钱让我们真实(2 / 2)

“那么钱从哪儿来呢?”

“啊。”诺姆轻笑两声,看着自己的儿子,“斯基普,再跟我说一遍,钱从哪里来?”

“资本市场。”斯基普干脆利落地回答,然后略带优越感地转向戴姆,“银行、保险公司、对冲基金、养老金计划,总有很多资金在寻找投资项目。如果经济形势好的话,传奇公司可以通过一系列私募基金获得三亿至三亿五千万的融资,维持大概,嗯,十八个月。后续再根据需要追加融资,可能是按项目进行融资。”

“通用电气金融服务公司一直想给我们投资。”托德说。

“没错。这还不算个人投资。比如隔壁的那些朋友。”斯基普朝主包厢点点头,“我打赌爸爸过去转一圈,在比赛结束时就可以筹集到两三千万的投资。”

“我们有渠道,”诺姆耐心地对戴姆说,“我们在筹集资金方面经验丰富。我想你可以称我们为——”他故意停下来微笑了一下,“玩家。”

“是的先生,我明白了,先生。您说的都是大数目,可是恕我直言,先生,相比之下B班每人五千五百块真的是……小数目。”

“艾伯特,他们明白咱们的计划吗?”

“我跟他们解释了。”艾伯特平静地说。

“那么你们应该知道,”诺姆转回来看着戴姆和比利,“五千五百美元只是预付款,对吧?我们当然可以花大价钱买断你们的故事,可这样会给拍摄增加困难。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流动资金来启动整个项目,我们希望你们做的,我们需要你们做的,是接受这个类似以货代款的股权出资。作为获得你们故事的版权的回报,你们将得到这个项目的分红,也就是说你们将跟公司一起赚钱——”

“还有赔钱。”戴姆说。

“当然,当然,还有赔钱。有风险,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不过你们承担的风险并不比其他投资者多,包括我自己在内。”

“奥格尔斯比先生,恕我直言,先生。我们是士兵。我们觉得我们已经承担够多的风险了。”

“我表示完全理解,不过跟咱们现在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如果我们想把这个项目卖给潜在投资者,就必须拿出一个扎实的方案。我们没法优先照顾你们。”

诺姆转过椅子看了眼球场,比利意识到他们的东道主希望在第四节比赛开始之前谈妥。可是太迟了,球员已经开始入场。“我相信你们明白,”诺姆转回到他们身上,“这件事不仅仅关乎金钱。我们的国家需要这部电影,非常需要。我真的不认为你们想成为阻碍这部电影的拍摄的人,你们担不起这么高的风险。当然我也不想成为阻碍电影拍摄的那个人。”

“我们明白,先生。而且我可以保证,先生,万一有任何坏事发生,B班随时准备承担全部责任。”

诺姆看了他的幕僚们一眼。比利能看出来,诺姆几乎要笑出来,他乐在其中。双方的实力极其不对称,虽然比利说不上是怎么回事,但这一点显而易见。

诺姆说:“中士,这就是我们的条件。据我所知,这是你们得到的唯一邀约。而现在,你们就要回伊拉克去了。难道你们不想在离开之前得到些什么吗?为你们的辛劳和牺牲,为你们给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得到些回报?钱可能没有你们预期的那么多,但我认为多数人会同意,有点什么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有点什么当然好,”戴姆说,“有点什么当然很好。可是这,”戴姆突然哽咽了,“这也,我不知道,这也太可悲了,先生。我们以为你喜欢我们呢。”

“当然了!”诺姆一下子坐直了,大声说道,“我的确喜欢你们!我认为你们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年轻人!”

戴姆伸手捂住心口:“瞧?”他对着比利激动地说,“他喜欢我们!他太喜欢我们了,喜欢到当面羞辱我们!”

艾伯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迫使戴姆和比利起身离座。他带着灿烂而愤怒的笑容,问诺姆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跟他的“小伙子们”谈一谈。虽然奥格尔斯比团队到目前为止都能泰然处之,但戴姆显然太过分了,越过了礼貌的底线。琼斯先生板着脸,带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连着一间盥洗室。比利猜测这是一间按摩减压室,里面有一张堆满枕头的法式长沙发、两把钢管皮椅、一张按摩床和一张长毛绒波斯地毯。墙角高挂着无处不在的电视,不过这是他们今天看见的第一台没有打开的电视。琼斯先生探头朝厕所里看了一眼,接着绕着按摩床走了一圈,好像在做安全检查。

“嘿,琼斯先生,这房间装窃听器了吗?”戴姆问,“装了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觉得这里装窃听器了吗?”琼斯先生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出去。戴姆还没完,又转向比利和艾伯特说:“我敢说一定有,妈的,我敢说还装了录像机。我敢说这里准是诺姆白天找妓女——”

“大卫,克制一下。”

“瞧瞧这个。”戴姆伸手摸了摸长沙发,然后用屁股试了试弹性,“我要让我的屁股也沾沾财气。我打赌这些都是为了录——”

“冷静下来,戴夫,拜托——”

“大富豪往往也都是些大变态——”

“你能不能闭嘴,戴夫,拜托了,拜托你他妈的闭上嘴?求你了?行行好?行不?谢谢!”

戴姆在长沙发边上坐下,一本正经地跷起二郎腿,他看着比利,笑了起来。艾伯特也看着比利,翻了个白眼。比利在厕所门边的一把皮椅上坐下,尽量远离战火。

“你跟他是一伙的?”戴姆怒吼道。

艾伯特好像一头站直的灰熊。“妈的,没错,要是这样能把你们的电影拍出来的话。”

“他是个混蛋。”

“那又怎么样?这是在谈生意,每次拿起电话你都会遇到一个混蛋。别犯傻,想点正经的。”

“哎呀,艾伯特,对不起。我真的非常抱歉把你全新的合作关系搞砸了。”

“告诉我,大卫,你想不想参与?要是你想,那最好说话客气一些。刚才讲的那些话——听着,你想谈成的话就不能那样闹情绪。你可以争论、埋怨、发牢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因为你被惹毛了就发火。”

“好像我们没从你嘴里听过难听的话似的。”

“那不一样,我懂得分寸。有些制片公司的人喜欢这种痛骂,可是刚才的举动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诺姆不需要听你讲这些屁话。”

“诺姆可以尽情地舔我屁股上的青春痘。”

“哦,很好。好极了。我看出来我的话你究竟听进去多少了。你猜怎么着,或许应该由比利代表整个小分队。不如你留在这里,大卫,留在这里长点脑子。比利和我回去代表小分队跟他们谈。”

“我不回去。”比利说,可没有人听他说。戴姆举起一只手。

“好吧,好吧,好了,停战。好了。”他吸了口气,“艾伯特,告诉我——诺姆是在玩弄我们吗?他是真的需要这样打压我们,还是只因为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大老板?”

艾伯特靠在按摩床上,抿起嘴想了想。“应该两者皆有。他可以出更高的价钱,毫无疑问。五千五确实太少。不过你们会得到股权。”

“他不会这么老实,这是他给我的感觉。他当着我们的面都不老实,背后就更不用提了,那人的原则就是这样。”

“他是很难对付,这一点我同意。要跟诺姆打仗最好穿上护裆。不过,听着,最起码,他跟我们一样想达成这笔交易。所以只要我们能一直把他留在谈判桌上,等到他累了,就会让步了。”

“如果他耗尽了我们的时间,就不用让步。你听见他的话了,他知道我们的软肋。我们没有大把时间耗在这里。”

“啊,我一直认为你们的归队时间并非真正的最后期限。签名可以用传真,也可以发电子邮件。”

“除非我们死了。”

艾伯特交叉双臂,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子。比利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令他吃惊的画面:某个雨天,高大的老艾伯特站在球场上,低着头,弓着肩,双手插在口袋里,流着眼泪。比利从未想过他们的制片人会流眼泪。

“这样吧,”戴姆提议道,“咱们拿枪抵住他的脑袋怎么样?”

“哦,大卫,别这么说话。”

“当然要这么说,老兵发疯了,亲爱的!每个人都有忍耐的极限。”

“他在开玩笑。”比利对艾伯特说,同时看向戴姆,希望得到肯定。

“每个人都说支持军队。”戴姆吼道,“支持军队,支持军队,哦是的我们真他妈的为我们的军队自豪 ,可一谈到真金白银?比如让大家出钱支持军队?一个个就都他妈的没钱了。说说容易,我明白,但是别来烦我。说说很容易,出钱很难,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各位。我很担心。我想我们都应该担心。”

艾伯特眨了眨眼睛,不知该不该把戴姆最后这番话全当真。“戴夫,我只能跟你说,我们想达成交易的唯一办法就是继续跟这个人谈。他开了价,你不满意就还价,看对方怎么说,事情就是这样做的。别闹情绪,就事论事,好吗?只有这样你才能给你的手下搞到一些钱。”

“我得给他们打电话。”戴姆掏出手机说。

“打吧。我去方便一下。”

艾伯特一走进厕所,比利就换了把椅子,免得听见电影制片人撒尿的声音。戴姆打给阿迪,谈话时,阿迪的声音有时比利听得跟戴姆一样清楚。比利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以及他妈的这个,他妈的那个和去他妈的不要脸。戴姆让阿迪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大家的回答犹如屠宰场里奶牛的咆哮,震耳欲聋。比利掏出自己的手机,啪地打开,发现自己漏接了凯瑟琳和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还有凯瑟琳的一条短信——

派了车去体育场接你

打电话跟他接头。

只要上车就好。

戴姆挂上电话。“他们说不。”

“我听到了。”

戴姆把手机放回口袋。“你觉得呢,比利。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做。”

比利闭上眼睛,回想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想理出个头绪。就在他冥想的时候,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抽水马桶声。

“他错了。”

“谁错了?”

比利睁开眼睛。“诺姆。记得他刚刚在里面说的吗?他觉得,这是你们唯一的邀约,最好接受,总比没有好,不是吗?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有时候没有才更好。我的意思是,我宁可什么都没有也不愿意做那家伙的婊子。而且,”比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仿佛房间里真有窃听器,“我讨厌那个婊子。”

不知为什么,两人突然觉得可笑极了。当艾伯特从厕所里出来时,两人笑得跟狒狒似的。

“对不起,老伙计,”戴姆对艾伯特说,“五千五达不到我们的要求,B班全体一致这么认为。”

艾伯特面无表情地问:“好,那你们的要求是?”

“十万美金的预付款,我们再也不跟诺姆纠缠。那个诱人的股权他自己留着吧。”

“伙计们,我觉得你们得做点让步。要是咱们——稍等。”艾伯特的手机响了,“说谁谁来。我先……是,诺姆。”

比利坐在椅子上,戴姆坐在长沙发上。两人静静听着。

“你在开玩笑。”

“你不是认真的吧。”

“能这么做吗?依据是什么……”艾伯特哈哈大笑,但显然不开心。“国家什么?你认真的?我从没听说过……天啊,诺姆,至少给我们一个机会。至少等我们回去,听听我们的想法。”

“五分钟?”艾伯特转向戴姆和比利,“你们认识什么鲁思文将军吗?”但不等他们回答,他又继续打电话了。

“诺姆,我真的觉得你不必这么做。如果你能……”

“当然,我知道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我同意。你去跟我的人说,他们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

“好吧,我想是这样。好,再说吧。”

艾伯特挂上电话,塞进上衣的侧口袋,转向戴姆和比利,低头看着他们。那眼神就好像他们躺在棺材里,他在棺材盖合上之前最后看他们一眼。

“怎么回事。”戴姆问。

艾伯特眯起眼睛,好像被戴姆的声音吓了一跳。“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他说,“他们把你们的指挥官也扯进来了。据说诺姆跟国防部副部长还是什么人的关系很好,他让那人给你们在胡德堡的上司打电话。他说联系到一个什么鲁思文将军?那位将军过几分钟会打电话来,跟你们谈谈。”艾伯特摇摇头,声音都颤抖了,“我想他们想强迫你们交易。”他看着他们,“他们能这么做吗?”

戴姆和比利很清楚,军队想干什么都可以,要是士兵想主张他们的什么什么权利,全都会被笼统地扔到“附带”那一栏,也就是说等到为时已晚才会处理。琼斯先生来带他们回到地堡去,两人受到礼貌甚至是近乎热情的欢迎。他们在之前的位子上坐下,侍应生给他们上了饮料。“掉链子了,”托德指着记分牌说,上面显示十七比七,熊队领先,“抄截和丢球,对方两分钟内得了十分。”

“骂脏话”先生冷笑一声:“赛后咱们得派支搜救队去,帮文尼找找他的屁股。”

大家一阵苦笑。

“见鬼,乔治干吗一直把布兰特安排在空当处?他指望布兰特拦截吗?”

“春季训练以来,我就没见他拦截过。”

“从二○○一年以后就没见着过。”

又一阵嘘声。诺姆摘下耳机,放到一旁,转向B班,带着疲惫的笑容说:“今天很不顺。”

“确实,先生。”戴姆生硬地回答。

“我讨厌失败,非常讨厌。我妻子说我迷恋胜利,我想确实如此,三十八年来她一直在努力让我冷静下来。但我做不到,我需要那种快感。我宁可切掉小拇指也不愿意失败。”

“早在六月,我们就预料到这个赛季会很艰难,”吉姆说,“埃米特走了,接着是穆斯、杰伊,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接替他们的位置。失去核心球员……”他发现没有人在听,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你们现在肯定在恨我。”诺姆说,戴姆和比利以沉默作为回答。诺姆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似乎是对他们的沉默表示欣赏。

“我不怪你们,”诺姆接着说道,“我明白我的作风粗暴,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事应该做。这部电影应该拍,现在就拍,理由我们刚刚已经说过了。如果事情像我预料的那样发展,你们一定会获得丰厚的回报。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会感谢我——”

房间里某处的电话响了。琼斯先生接起电话,讲了一小会儿,就把电话交给诺姆。是将军打来的。戴姆直视前方,似乎正望着远处。比利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先慢慢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点点精确均匀地从鼻孔呼出。与此同时,诺姆正与将军进行大人物之间的寒暄,感谢他百忙之中打电话来,祝他感恩节快乐,邀请他有时间过来看场比赛。当然了,哈哈,我们一定尽力为您安排一场胜利。戴姆突然站起来,好像将军真的走了进来。诺姆抬起头,注意到了戴姆的诡异行为,比利十分担心自己的班长正酝酿着什么极端行为。不过,戴姆站起来只是出于士兵的纪律。诺姆说完便把电话递给他。

“戴姆中士。”诺姆的笑容中除了客气还有些许别的意味。你会说这是扬扬得意的笑,是居高临下的,是宽宏大量的,“鲁思文将军要跟你说话。”

戴姆接过电话,走到房间后面的阴暗角落里。乔希默默走开,给戴姆让地方。不一会儿比利也离开座位,朝房间后面走去,不为别的,只是想离自己的班长近一点。他走到乔希身边,乔希万分同情地看了看他。整个房间的人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是,长官。”戴姆脆声说道。

“是,长官。”

“没有,长官。”

“我明白,长官。”

戴姆整整一分钟没有说话,这期间熊队又得分了。斯基普和托德把手里的笔一摔,不过出于对将军的尊重,没人说话。

“是,长官。”此时戴姆说道,“我不知道这事,长官。”

“是,长官。”

“我想我会的,长官,是,长官。”

“谢谢您,长官。我会的,长官。完毕。”

戴姆转身,把手机扔出一条高高的柔和的弧线,扔给琼斯先生。“走了比利。”他扬长而去,走廊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比利小跑着跟上去。

“咱们去哪儿,班长?”

“回座位。”

“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咱们是不是……”

“没事了,比利。结束了。”

“真的?”

戴姆点点头。

“他说咱们不用……”

“他没这么说。”又走了几步,戴姆才接着说,“比利,你知不知道鲁思文将军来自俄亥俄州的扬斯敦?”

“嗯,不知道。”

“我也是才知道的。”戴姆似乎一时间陷入了沉思,“离宾夕法尼亚州州界线不远。”

比利开始怀疑也许自己的班长疯了。不过戴姆接着说:“靠近匹兹堡。他是匹兹堡钢人队的铁杆球迷。钢人队,比利,嗯?就是说他恨透了牛仔队。”

“嘿,伙计们!”有人在背后叫他们,他们俩转过头去,看见乔希小跑着追上来。“你们去哪儿?”

“回座位。”比利回答。

乔希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等等,我跟你们一起。”他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沓牛皮纸大信封,另一只胳膊伸进大衣口袋里,拿出个白色的东西。

他举着一个小塑料瓶喊道:“比利,我给你拿布洛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