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让我们真实(1 / 2)

戴姆和比利在诺姆的包厢外的走廊上见到了艾伯特。他背靠墙壁,低着头,用银色触控笔在手机上不停地点啊点。看到他们俩出现,他眉开眼笑。

“伙计们,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戴姆回答。

“先等会儿,我先跟你们说说目前的情况。”艾伯特一边说一边和蔼地朝乔希使了个眼色。

乔希说:“我去告诉奥格尔斯比先生,我们来了。”

“太好了。”艾伯特领戴姆和比利往前走了几步,离开包厢门口一段距离。“大家中场秀表现得不错,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见到碧昂斯她们了吗?”

“才没有。”戴姆不爽地说。

“什么?没有?真可惜。中场秀后你们在球场上干什么?看上去像快闪之类的?像是北泽西沃尔玛的黑色星期五。我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小子们打打闹闹而已。”戴姆说。

“有人为难你们?”

戴姆看看比利。“有人为难我们吗?”

“没有,相对来说。”比利回答。

“你小子有前途,”艾伯特对戴姆说,“好了,二位,说正事。”一对夫妇从他们身边经过,艾伯特停下来朝他们笑了笑,等他们的裘皮大衣和羊绒衫的窸窣声在走廊上消失才往下说,“诺姆决定开始干了。他想召集一批投资人来拍我们的电影。而且不止这样。可以这么说,他深受启发,今天你们让他产生了宏大的想法。他决定自己成立一家制片公司,开始做电影。”

“还是这样好。他的橄榄球队真是太烂了。”戴姆说。

艾伯特窃笑一声,扫了一眼走廊。“显然他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我们又在这个时候出现,他觉得这是上帝告诉他该行动了。而且说实在的,为什么不可以?制片公司向来都会想尽办法规避风险。有人带着自己的作品、自己的钱入行,对今天的好莱坞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又有几对夫妇经过,艾伯特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男的朝戴姆打了个响指。

“嘿,中场秀很棒!”

戴姆也朝他打了个响指。“嘿,你也是!”

艾伯特等他们走远后接着说:“诺姆搞得这么大对我们有好处,推销电影的时候更有底气。好莱坞对一锤子买卖不感兴趣,相反,假如他们知道你打算一直做下去呢?总之他有很多理由做好这部电影。好了,接着说我们的电影,诺姆的公司一成立,就把我的期权转给他,等我们商量好协议,制片公司就可以行使期权,你们就能先拿到一些钱,而我们就开始拍电影。”

“很好。”戴姆说。

“我需要征得你们的同意才能转让我的期权。”

戴姆迟疑了一下。“但你还是我们的制片人吧。”

“当然了。”

“那斯万克怎么办?”

“诺姆对斯万克还是有很大的成见,不过我们可以想办法。有很多解决的方法。相信我,让她来反串对我们有利无害。不过听着,”艾伯特捏起拳头,咳嗽了一声,“现在的问题是,诺姆对期权价格有些疑问。”

“什么疑问?”

“投资规模。B班每人十万,总共十个人,这是首当其冲的难题。因为已经预计要花个五十万来写剧本,然后找希拉里或者克鲁尼这种级别的主演,这又要花好几百万。”

戴姆转向比利。“所以事情就这么黄了。”

“不!”艾伯特高声说道,“不,不,不,不,戴夫,你要有信心!咱们一起走到现在,你以为我会现在抛弃你们?戴夫啊戴夫,你的人就是我的人,我们共同进退。我刚刚在里面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不过我也不骗你,诺姆不是圣诞老人,不必出的钱他一个子儿也不会多出。他,他们,他的任何一个手下——听着,他们都是生意人,明白吗?你要明白,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粗暴,字面意义上的。他们提出只拍你们两个,他们认为你们俩的故事才是电影的核心,其他人,嗯,只是陪衬。我说这得你们说了算,不过——”

“不行。”

“——啊哈,想都别想,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说B班奉行战士守则。他们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战友。”

“他们甚至——”

“我知道!可是你得明白这些和我们打交道的人的心态。化繁为简,资本回报,MBA的那套狗屁,不过我想他们已经知道了,B班要么一起上,要么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折中。”

“他妈的,太对了。”戴姆吼道,音量足以令走廊上的清洁工偷笑。

“大卫,放松。”

“我很放松。比利也很放松,是不是,比利?”

“是,班长。”

“相信我,伙计们,我会帮你们把事情办成的。目前他们开的条件是,嗯,不会立刻付给你们现金预付款,而是给你们电影的净利润分成。行使期权的时候,你们会得到一笔预付款,等到电影开拍,你们会拿到另外一笔钱——”

“多少?”

“——大卫,听我说完,拜托。听着,这只是一个大致的数字,如果电影像我预想的那样成功,你们拿到的将远不止十万,不过需要耐心等等。两个星期前我定下付款数字,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会得到制片公司的投资,但如果是独立制作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这个数字就得退回起点,这种情况通常最后都是拿分成,而非现金。就算是明星,遇到心仪的片子时也是拿分成。”

“好了,我听你说完了。多少?”

“啊,首付很少。行使期权的时候,从利润里抽五千五——”

戴姆的喉咙开始咯咯作响。

“不过等到电影开拍时,你们会拿到第二笔预付款——”

“才他妈的五千五?”

“我知道这跟你们预期的有差距——”

“废话!”

“可是还有第二笔预付款——”

“多少?”

“这个,我们还在谈,但通常说来跟制作预算成正比。预算越多,预付款就越多——”

“不关我们的事,艾伯特。你说过会有十万预付款。”

“我是说过,那是因为我太相信你们的故事了,而且我依然相信这部电影会大获成功。听我说,两个星期前我以为我们很有希望获得制片公司的投资,你们实在是太受欢迎了。可是我们吃了闭门羹,罗素·克劳也拒绝了,这对我们真的是一大打击。并不是说你们不受欢迎了,但我承认我的想法有点超前,把大家的期望值抬得太高了,如今我们全都得重新调整一下。另外,战争也会影响电影票房,我说过这个问题吗?所以,还需要考虑这点。我知道和我们之前说的数字相比,五千五确实太少了,可是对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对于领部队薪水的年轻士兵来说,还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吧?”

“艾伯特,别这么跟我说话。”

“戴夫,我只是希望你想得远一点。这就像股票,你就当是股票期权,把大笔现金预付款变成今后赚大钱的机会。是你们帮忙打造了这家公司,这不就是股东的权益吗。公司赚钱你们也跟着赚钱,在这个电影项目上,你们是传奇公司绝对的得利者——”

“等一下,什么公司?”

“传奇公司。这是诺姆给公司起的名字。”

“我的老天,他连他妈的公司名字都有了?”

“你最好相信他连名字都起好了,这是好事。我不想跟只是随便说说的人做生意,你也应该这样。诺姆已经准备好出手了,扣动他妈的扳机——你难道不明白这多难能可贵?在我这行这种人太稀有了?你会死于温吞的拒绝,我稍后回复你,我稍后回复你,我稍后回复你,每个人都怕把事情搞砸,宁可丢掉一个肾也不愿意做决定。所以,咱们现在在达拉斯,遇到了这个家伙,他权衡了一下情况,砰,决定出手。我不是说你们非得喜欢他,可你们应该敬佩这种魄力。”

敬佩这玩意儿,比利简直能听到B班全体队员的嘘声。戴姆头痛似的左右晃动脑袋。

“可是,艾伯特。”

“什么?”

“你说过他们喜欢我们。”

“我是说过,大卫,可那是两个星期之前。生活在继续,人们又开始关注别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得到的最好的邀约?”

“戴夫,我是说这是我们得到的唯一的邀约。”

“诺姆知道吗?”

艾伯特耸耸肩。“他知道我们在跟别人谈。”

“也就是说,现在他开的条件是每个人五千五。诱饵就这么多。不保证我们可以拿到更多的钱。”

“戴夫,你想要保证书?去买个微波炉。我这行里没有保证书,除非你是汤姆·克鲁斯。”

戴姆叹了口气,突然转过来问比利:“你觉得呢?”比利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没开口,一扇不起眼的门在他们和包厢之间突然打开,琼斯先生探出头来。

“拉特纳先生,第三节比赛快结束了。”

“谢谢。我们就来。”

琼斯先生退了回去,不过没有关门,只是半掩着。艾伯特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戴姆和比利说:“二位,告诉我你们想怎么做。你们是想进去谈谈,还是我隔着门口喊一声不用了谢谢。”

“不。”戴姆说。

“不什么?”

“烂透了。”戴姆对比利说。

艾伯特冲他们笑了笑,说:“总是这样,伙计们,总是这样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不是直肠出血你们就谢天谢地吧。”

“要是我们说不,会怎么样呢?他的大制片公司,他想拍的那些电影会怎么样?”

艾伯特的笑容不见了。“我想一切都会照常进行,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你要跟他一起干吗?”

艾伯特微微噘了噘嘴。“傻瓜才不去考虑每个机会。”

“你是混蛋,艾伯特。”

制片人眼皮都没眨一下,说:“戴夫,我给你搞到了一个邀约。假如你觉得你可以弄到更好的,那就进去跟他谈谈。”

“好啊,去他妈的。咱们进去谈谈。”

比利说他在走廊上等着就好了,可戴姆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心怀愧疚地跟着进去。琼斯先生就站在门口,在他们身后把门关好锁上。他们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一个昏暗狭小、天花板很低、装修得像洗车场等候室的房间。这是球场老板包厢隔壁的一个极其私密的房间,专属于一个男人的场所,空气里混杂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汗味、咖啡的焦煳味、香烟味和一股淡淡的胃胀气的味道,闻着就像变质的午餐肉。大家看到他们,都转过头来报以微笑。“先生们,欢迎来到作战室。”有人这么说,有人把他们往前推,请他们坐下,问他们要喝点什么。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在转播比赛,解说员像笼子里的鹦鹉似的喋喋不休。房间里的一角有个光秃秃的小酒吧。诺姆和两个儿子坐在一张工作台前。台子和落地窗一样宽,上面凌乱地放着笔记本电脑、表格、活页本、几瓶矿泉水和运动饮料。等到比利的眼睛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他发现看不到任何酒类的踪影。两个身材高大的牛仔队经理在房间里忙前忙后,走路时裤管卷得老高,生怕踩到,想必是卸货工人出身。琼斯先生坐在小酒吧的高脚凳上,西装外套的扣子依旧扣着。其他人松开领带,卷起袖子,只有乔希像个人体模型似的站在房间后面。

戴姆要了咖啡。比利说他也一样。诺姆转动他的艾龙办公椅,面对他们,揉了揉眼睛,往后推了一把椅子,在第三节比赛结束前最后看了一眼记分牌。

“抱歉,这里的灯光比较暗。”诺姆朝天花板点点头,“比赛期间我们会把灯关掉,不然这里就像个鱼缸似的。没有人喜欢看电视的时候跟自己对视。”

“或者是对自己骂脏话。”一个经理说,“倒不是说发生过这种事。”

大家笑了,诺姆摇摇头说:“在这里,我们都尽力维持在限制级以上。”

“没几个人见过这个房间。”另一个自称吉姆的经理说,“这里是私人密室,孩子们。很多人为了坐上你们现在的座位情愿放弃左臂。”

“你们应该收门票。”戴姆说,大家都笑了,只有他没笑。

“我不知道我们今天能不能赢,”诺姆说,“今天不是我们最好的表现,抱歉。我真的很希望为你们奉上一场胜利。说不定第四节时我们能翻盘。”

“斯滕豪泽要是能多一些传球保护就好了。”提到“骂脏话”的那个经理说,大家苦笑了一阵。诺姆转头问一个儿子:

“斯基普,里迪克今天带球跑阵几次?”

斯基普查了一下电脑。“十九次。推进三十四码。”

房间里响起些许呻吟。“他完了,教练。”吉姆说,“让巴克纳试试吧,至少他还有体力。”

“他没有空当可以打,有什么用。”“骂脏话”经理说,“咱们需要在前锋线上加强人手。”

诺姆皱着眉头抿了一口斐济矿泉水。斯基普递给他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诺姆大声念出第三节比赛的统计数据。一名侍应生从边门进来,让人可以瞥一眼主包厢。那边是欢乐的派对,这边是办公室漫长的一天。比利接过咖啡,抿了几口。他喜欢这里。密闭的空间给人一种原始的安全感,好像一群爷们儿亲密无间地围坐在篝火旁。这正是他一直在找寻的终极避风港,而且房间像一个洞穴,还让人有置身小圈子的优越感。比利很乐意把战争暂时抛在脑后,哪怕只是片刻,沉浸在他会永远待在这里的奢侈幻想中。

“我们今年交过手的防守组都不好对付,今天也是。”诺姆说道,大概在为赛后新闻发布会排练。他把纸放到一旁,视线越过戴姆和比利,落在艾伯特身上。艾伯特故意坐在士兵们看不到他的脸的地方。

“艾伯特,你把计划告诉我们的年轻朋友了吗?”

“当然!”艾伯特回答,有些过于热情。

“我对您的电影公司表示祝贺,先生,”戴姆说,“听上去非常了不起。”

“谢谢你,中士,非常感谢。成立一家电影公司的事,我们已经考虑一段时间了,如今得偿所愿,我们都很激动,非常激动。拍电影确实是一个挑战,不过有艾伯特加盟,我觉得我们有机会。能把你们的故事搬上大银幕也让我特别激动,我现在就向你们保证,这点我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会告诉你,我一旦决定做一件事情,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诺姆热爱他的工作。”“骂脏话”经理说。

大家笑了,诺姆也跟着孩子气地咯咯笑起来,丝毫不介意别人拿他工作狂的名声开玩笑。比利惊讶地发现诺姆淡蓝色的眼睛深邃而真诚,很显然是在渴望认同和沟通。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叫人很难相信他如大家说的那般吝啬。

“我看好你们的故事。”诺姆对戴姆和比利说,并用余光快速瞥了一眼球场,“而且我相信这部电影对美国有好处。这个故事关于勇气、希望、乐观、热爱自由、驱使你们这群年轻人做出那些举动的信念,我相信这部电影将大大重振我们打这场仗的决心。说实话,很多人气馁了。暴乱冲突越来越严重,伤亡人数上升,物价持续上涨,自然有人开始气馁。他们忘记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打这场仗——我们为什么要战斗?他们忘记了有些东西值得我们为之战斗。这就是你们的故事的作用,B班的故事。倘若好莱坞的人不愿意挺身而出,啊,我很乐意代劳,十分乐意。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斯基普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另一个儿子——叫托德还是特雷?——转过椅子来听父亲说话,不过手指依旧在手机键盘上啪啪地打字。吉姆在吧台上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骂脏话”经理靠在墙上,嚼着三明治,随着老板说话的节奏点头。

“我对好莱坞本来就心存疑虑。”诺姆说,“他们的政治观点,整个好莱坞文化,还有他们传播的一些理念?希拉里·斯万克这事儿——我知道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演员,相信她能演得很好。可是让女人来当主角只会传递错误的信息。这是一个关于男人的故事,男人保家卫国,抱歉,确实如此。”

“但我们仍然不排斥希拉里。”艾伯特突然说道,大家都笑了。

“当然,当然,”诺姆咧嘴笑笑,做出了让步,“我没有说不要她。倘若她是电影的最佳人选,只管找她。我对拍好看的电影没兴趣,我想拍的是伟大的电影,能流芳百世的电影,能跻身美国史上最佳影片之列的经典电影。”

事情好像就这么决定了,没问题了,直到戴姆开口,破坏了这种气氛。

“您凭什么认为您能做到?”他问,嘲弄,讽刺,扬起下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最起码比利事后回想起来,像是有人吸了口凉气。斯基普从电脑前转过来,慢慢合上屏幕。托德盯着戴姆,手指停在手机键盘上。“骂脏话”经理的三明治嚼到一半。

“你说什么?”茫然的微笑让诺姆的脸看上去像个布丁。

“您能做到吗,您能兑现承诺吗?您想花五千五百美金买下我们的故事,在我看来这实在不算什么。这个价钱我们可以随便卖给任何人,见鬼,我奶奶去趟ATM机就可以敲定这笔买卖。我无意冒犯,奥格尔斯比先生,但请让我们看到您的诚意。让我们看到您是真的想参与。”

诺姆脸上依旧带着震惊的笑容,他往椅背上一倒,谨慎地抱起双臂。他先看看自己的儿子,然后看看两个经理,大家好像收到了什么神秘信号,突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看看周围,孩子。”诺姆说,用一种温暖而怜悯的目光看着戴姆,“看看周围,想想你看到的一切。然后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想参与?”

比利知道,换作是他,立刻就投降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的黑暗魔法太强大了,何况是在他们的主场。尤其是诺姆亲切的蓝眼睛、慈父般的耐心和叫人心悦诚服的自恋。比利希望艾伯特能说句话来化解眼前的僵局,然而戴姆继续施压。

“先生,能恕我直言吗?”

诺姆微笑着摊开手:“但说无妨。”

诺姆的支持者们又是一阵哄笑。比利的背上已经形成了汗水汇集成的小泥塘。戴姆是早有准备还是临场发挥?比利猜测是临场发挥。他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敬佩之情,决定誓死追随自己的班长。

“据我所知,我们的电影需要差不多八千万的预算——我说得对吗,艾伯特?”

“理想情况下。”艾伯特在戴姆和比利身后不知什么地方慢悠悠地说,“要拍一部一流的战争片需要六千万至八千万。”

“这是笔不小的数目。”戴姆回过头来对诺姆说。

“确实。”诺姆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