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姆立刻虚情假意地嚷嚷道:“恭喜。”
“是,我是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见到了啦啦队,我知道。不过那个姑娘跟我,班长,我们有点关系。”
“比利,别跟个白痴似的。”
“没有,班长,是真的。发生了一些事情。”
戴姆来了兴致。“她给你口交了?”
“啊,没有。不过我们亲热了一下。”
“胡扯。”
“我对天发誓。”
“胡扯!什么时候的事?”
比利简单描述了一下刚才的事情,出于尊重和道义,没有提到费森的高潮。
“你这个混蛋。”戴姆温柔地说,“你没有说谎吧?”
“没有,班长,我没有说谎。”
“我看也是。”戴姆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混账东西,林恩。不过你他妈的是怎么说服她——”
“其实主要是她在说话。”
“厉害,聪明人。我觉得你这辈子肯定能睡不少女人,比利。”
“谢谢。不过我想问你的是……嗯,我想找你谈谈是因为……”
戴姆耐心地看着他。
“哎,我不想失去她,班长。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失去她?”
“什么?我的天啊,失去什么,比利,你跟她在一起才多久,十分钟?你们俩干了一次,很好,太棒了,我真心替你高兴,不过我想你没什么可失去的。她只是在表达善意,懂吗?你是个英雄,她只是在为军队做好事。再说今天晚上二十二点我们就要回去报到了,所以我不知道你以为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这样吧,看看能不能弄到她的邮箱,也许回伊拉克以后你们还可以通过邮件搞一下。”
比利心里不是滋味。戴姆当然是对的,想要跟费森发展下去纯属异想天开,不过他想起费森如何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她的屁股如何配合他的发力,她张大了嘴的吻,泪汪汪的眼睛,快把他的骨头压碎的高潮。他不是个玩完姑娘就丢的混蛋,可现实就是如此。
一个装备室管理员看见他俩站在那里,便问他们想不想参观装备室。好啊,戴姆说。恩尼斯,那人说着伸出手。管理员大约六十岁,身材结实,刚开始发福,说话带着得州人风滚草般的鼻音。“今天你们能来真的是我们的荣幸。”他领着戴姆和比利走向配药柜台旁的一扇边门,“大家对你们好吗?”
“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我们真的是在努力款待贵宾。”
走进门,一阵浓烈的塑料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哇。到了这里,谁能不兴奋呢?”
“没错,星期二的早上打开这间关了一天的屋子,哈,不兴奋才怪。”
装备室有小型飞机库那么大,里面是一排接一排看不到头的柜子、架子、放箱子和板条箱的专用架、蒸汽桌、工作台、带轮子的活动梯子。从地毯到门把手,所有陈设一律配合球队的主色蓝色和银灰色,可选的范围很窄。“好了,没有世界一流的装备管理,就没有世界一流的橄榄球队。”恩尼斯开始慷慨陈词,一时间比利以为他们碰上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导游。“橄榄球是一项装备众多的运动,我们要和四五吨装备打交道,少了库存清单和管理可不行。你要有清单才能找到东西,对吧?找到了东西才能用。就算有世界上最好的装备,如果只是让它躺在某个柜子里落灰,又有什么用呢?而我们这里的装备有六百多种。”
“哇,听上去很多。”比利说。
“没错,年轻人,你该看看我们的运输清单。管理这么多东西需要一群重视细节的人。对差错零容忍,这就是我们的标准。”他们三人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球衣前停下来,球衣按主客场不同的颜色分类。恩尼斯介绍说衣服的拼接处用的是氨纶,确保穿起来贴身,加长的下摆也是氨纶的,球衣面料采用的是最先进的吸湿技术。比利抽出一件七十八号球衣,抓住衣架,把衣服举起来,跟戴姆咯咯偷笑。这件衣服实在大得离谱,一件的布料就足够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穿的。接着是鞋子,一整墙的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排排的鞋子、鞋子、鞋子、鞋子,没有别的,除了鞋子还是鞋子。
“哇,”戴姆说,“看这些鞋子。”
“很厉害吧,嗯?不过我们会用完的。每个赛季我们要消耗将近三千双鞋,而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增加。听着,在训练营,我亲眼见过鞋子由于太热而裂开。而且这些可是高档货,不是你们那些沃尔玛的低级仿品。”每个球员,恩尼斯接着说,都必须有适用于三种不同人造草皮的鞋,用于干燥草皮的、用于潮湿草皮的和用于湿滑草皮的,外加一种用于天然草皮的鞋,鞋底模压成型,鞋钉固定,以及另一种用于天然草皮可以拆换的鞋钉,四种鞋钉适用于各种不同的天气。接下来是护肩,叠放在蒸汽桌上,一层又一层,一排接一排,好像旧大陆地下墓穴里的骨骸。有十二种款式,也就是说每个位置一种,每种四个尺寸,以及带加强型防护衣的种类,另外还有不限数量的私人订制服装。接下来是头盔。头盔是最重要的装备,自成一个世界,是运用最尖端的矫形学和撞击学技术制造的高科技工程产品。头盔的外壳用的是最先进的聚合材料、松脂和环氧树脂,可以经得住这样的撞击。嘭,恩尼斯说着把头盔狠狠地砸到地板上,吓得两位士兵往后缩了一下。瞧,看这里。一点事没有。很厉害,嗯。没你们的凯夫拉防弹衣那么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球员不用防子弹。头盔内部也很重要,下巴护垫、填充泡沫和气囊都可以私人订制,确保完全贴合和最大程度的保护。这个是给气囊充气的气泵,充气孔在这里,外壳边上。即便如此队员还是会脑震荡,经常。这些家伙太能撞了。接下来是面罩,有十五种不同类型,加上六种不同结构的下巴固定带,以及各种款式和颜色的护齿。四分卫的头盔里可以安装无线电,以便与教练及时沟通。每星期我们都要把头盔上的贴纸撕下来,换上新的,用SOS牌钢丝棉清洁外壳,然后打上未来牌地板蜡。
工作量肯定不小。口香糖,我们给球员提供了五种口味,这里有两千到两千五百盒。这些是魔术贴和搭扣,让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你可不希望给对手任何抓住你的机会。臀部、大腿和护膝,按照款式、尺寸和厚度分门别类。外接手的防滑手套,前锋的衬垫手套。各种尺寸的矫形足垫。棒球帽。针织帽。换鞋钉用的电钻。滑石粉。防晒霜。嗅盐。二十二种不同的医用胶带。凝胶,乳霜,软膏,抗生素和抗菌药。冰袋。好几纸箱佳得乐粉。哇哦,朋友们,还有呢。为了应对寒冷天气,就像今天,我们预备了无边便帽、保暖内衣、手套、手筒、暖手贴、暖手霜、保暖袜、板凳席用的供暖装置。专为贴合护肩设计的防水保暖大衣。雨披,采取了同样的设计。每场比赛我们都要消耗七百条毛巾,遇上雨雪天或者特别暖和的天气,数量会翻倍。
“类固醇放在哪里?”戴姆问。
“哎呀呀,在这儿可别提这个词。现在说说比赛用球。作为主队,我们需要提供三十六个全新的比赛用球,外加十二个从生产商直接到裁判员手里的球,上面写着‘K’,表示是踢球专用球。”再往后,是训练服和短裤,还有运动衫和长裤。他们看了一眼巨大的洗衣房,又接着参观教练员的装备。笔记本、剪贴板、大大小小的白板、记号笔、油性笔、耳机、喇叭。两个鞋盒大小的盒子,一盒装满了银光闪闪的口哨,一盒装满了卡西欧秒表。还有无线通信和录像装置,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永远锁着。去客场比赛时,要用两辆重型卡车拖运所有物品,总共有九千到一万磅重。
最后连戴姆也有点晕了。实在是太多了,这些数量惊人的利基商品,每样都要贴上标签、归类、分大小、核对、收好、摆放整齐。这是对人类物流和库存管理能力的巨大考验。比利愈发头疼了。他猜是因为这里的气味,沿着长长的装备室原路返回时,比利感到胸闷,呼吸困难,肺里有点堵。过敏,有可能;心脏病?他在心里耸耸肩就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他一心想着谜一样的装备室,没时间担心自己的健康。他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东西。显然只有在美国。只有美国才会玩这种需要众多配套产品的运动,并且发展成为如今的全民运动。
比利不确定他究竟在装备室里看到了什么,但看到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舒服。
“知道吗,”恩尼斯羞怯地吐露,“我当过几年兵,年轻的时候。不过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当过兵。我们是强制征兵,你知道。”
“越南?”戴姆问。
“刚好错过了。我一九六三年就退伍了,很幸运。我认识的一些人没能活着回来。”
“很多人没能回来。”戴姆说。
“你说的没错。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我们多么感激你们在伊拉克所做的一切。要不是你们,天知道现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们这里有治头疼的药吗?”比利问,“布洛芬或者萘普生?”
“多的是,”恩尼斯回答,“你头疼?听着,孩子,我很想帮你,可是我不能,要负法律责任。那个窗口经手的每一样东西,”他指了指配药柜台,“都必须登记、核对。你也许想不到,但是几颗小药丸就能让我丢了工作。”
“没关系,”比利说,“我不希望你丢了工作。”
恩尼斯再次表示抱歉。回到更衣室的门口,戴姆突然请恩尼斯在他的球上签名。恩尼斯吓得后退了一步。他乐呵呵地笑了,不过眼神很警惕。
“你为什么想要我的签名?我不过是个管装备的老头儿,没人在乎我的签名。”
“在我看来你管理着球队。”戴姆回答。恩尼斯笑了,接过笔,在戴姆的球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也是戴姆今天要的唯一一个签名。回到更衣室,队员们差不多都穿戴完毕。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塑料、体味、屁味、甜瓜木本古龙水和臭得像变质甘草汁的凡士林等气味的混合体。诺姆站在更衣室中央的椅子上,让B班队员靠近他,然后命令球队围拢过来。B班今天已经听够了演讲,但现在又来了,你能怎么办?球员们乖乖靠过来,比利看着他们向房间中央聚拢,想象着支撑这帮运动员的庞大系统。围在B班四周的这群人是这个星球有史以来最受呵护的生物:他们享受最好的营养、最先进的科技、最优秀的医疗,生活在美国科技极其发达、物质极其丰富的鼎盛时期。比利突然产生了一个惊人的想法——派这些人去打仗!就他们现在的状态:精神饱满,整装待发,做好了迎接残酷战斗的准备,把整个国家橄榄球联盟都派去!熊队、突袭者队、凶猛的红皮队、喷气机、老鹰、猎鹰、酋长、爱国者、牛仔,叫他们统统上——一小撮皮包骨头的人怎能与全美最佳运动员抗衡?哦,抵抗是没有用的。现在就投降,免得挨打,因为我们强大的橄榄球运动员所向披靡。他们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令人畏惧,小小的炸弹和子弹都会被他们的钢铁之躯反弹回去。投降吧,否则我们的国家橄榄球联盟会直接把你们送到熊熊燃烧的地狱之门前!
“现在,我只想说。”诺姆开始讲话,但后面有人在聊天,还有人用手提音箱放着卢达·克里斯。“安静!!!!!”塔特尔教练吼道,一时间他们仿佛回到了八年级的体育馆。
“好了,”诺姆接着说,“我希望每个人都与今天的贵客——B班的战士们——好好交流了一番。他们的事迹我相信大家都已经非常熟悉了——被敌人攻击,遭到火力压制,多名战友阵亡或负伤,可是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的B班战士,他们,没有,放弃。在阿尔-安萨卡运河战役中,他们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挑战,感谢上帝的帮助,他们战胜了挑战,成了整个国家的骄傲。不久前我有幸与布什总统交谈,他……”
球员们已经走神了。比利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来,呆滞的眼神,进入睡眠模式后大脑自动断电。比利站过无数小时的队列,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表情。
“……所以也许我们的挑战不同。也许我们面临的挑战没有他们的严峻,但这些挑战是上帝为了造就我们在道路上设置的考验。好了,我知道这个赛季我们遇上了难关,打得很艰难。事情没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但正是在低谷时期,正是遭到打击之后的表现决定了我们是一支怎样的球队。所以让我们忘了这些事情吧,别再想……”
球员中似乎涌起一阵愤怒的情绪。听诺姆训话不过是讨厌的家常便饭,可被B班当面炫耀?对比?比较?手足相争的情绪油然而生。你们怎么就不能像他们一样?B班也不想卷入其中,但是现在要退出诺姆的主日学校显然为时已晚。
“……所以我要激励你们,所有人,球队的每一个人,从文尼到德鲁,一直到博比,”球员身后传来一声咯咯声,正是博比本人。刚才B班见过他,牛仔队出名的略有些迟钝的球童。“迎接挑战,战胜挑战。像这些年轻的士兵一样勇敢坚定地面对挑战。从今天开始,先生们。此时不搏,更待何时?今天让我们好好教训一下熊队吧!”
“好!”有人高喊,整个球队跟着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这出乎比利的预料。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是职业球员。诺姆请出丹牧师来带领他们祈祷。丹牧师是一个神情和蔼、面容沧桑的老头儿,穿着跟教练一样的闪亮的运动服。亲爱的上帝,牧师用悦耳的南方口音开始祈祷,元音如压花丝绒般轻柔,辅音却很浓重,请帮助我们发挥出最好水平。在球场上引领我们,让我们的表现能实践您的话语、荣耀我们的信仰。指引我们,带领我们,保护我们……比利紧闭双眼,回想起施鲁姆说过基督教的《圣经》大部分是由苏美尔人的传说汇编而成的。当时比利并没放在心上,但过去这两个星期,施鲁姆的话在几乎没有间断的公共祈祷上给予了他些许安慰。美国人喜欢祷告,上帝为证。美国人祷告,祷告,不停地祷告,这是一片无尽祈祷之地,这些祷告仪式叫比利吃不消。他尝试过祈祷,但毫无结果。闭上眼,低下头,可一听到“汝”“汝等”,信号马上就中断了,像是被电流干扰了。比利想其他人可能也有同样的问题,可这样想并没有太多帮助,反而让他想到在基督教之前已经存在其他文明——苏美尔人、赫梯人、土库曼人,整个古文明世界——汝、汝等这一套也未必将是人类的遗产?——这一点多少让他得到些慰藉。
那苏美尔人是什么人?
“以后再告诉你,”施鲁姆一面系紧防弹衣,一面说,“不是现在。”
结果,不是现在,也没有以后。施鲁姆不玩电子游戏,也很少看电视。他看书。整天看书。“我是在构建我的人格。”问他为什么看书时,他这样说过。就连关于手淫,他也有权威说法,这回是古埃及,古埃及相信——没骗你!我发誓!——第一位,最初的,无名之神正是通过手淫创造了宇宙,确切说,是凭借射精的力量创造了宇宙。
阿门,丹牧师说。“还有两——分钟——”一位助理教练喊道,就在最后的准备时刻,比利看见奥克塔维安·斯珀吉翁朝他点点头,轻轻甩了甩手腕,请他,不,比利事后想想,是传唤他去柜子前面。奥克塔维安、巴里·乔和几名球员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有什么大事。比利真希望此时自己的手里没有拿着这个傻乎乎的签名纪念球。
“是这样,我们想知道……”奥克塔维安压低了声音说,“我们,那个,我们也想像你一样干点大事。你懂的,干掉几个。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比如我们跟你们一起待一两个星期,给你们帮忙,帮你们揍那些家伙。我们愿意这么做。”
比利看得出他们确实愿意。他们想去打仗。他试着揣摩这些人脑子里的想法,但实在想不出来。
“我觉得行不通。”
“什么?你什么意思,我们是要帮你们,免费帮忙。不用付钱,我们不要钱。”
比利知道不能笑出来。“我只是觉得部队对这个主意不会太感兴趣。”
“嗯。嘁。或者不让别人知道。我们跟你们一起待几个星期,没人会知道我们在那里。我们给你们帮忙,还是说你们不需要帮忙?”
“比利!走了。”曼戈喊道。
比利点点头,转向奥克塔维安。“我们当然需要帮助。但是——听着,你们想干大事,参军吧。他们很愿意派你们去伊拉克。”
球员们哼哼鼻子,嘀咕了几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去你的。嘁。他妈的不可能……“我们要工作,”奥克塔维安特意强调了“工作”一词,“我们在这儿有工作,你以为我们会抛下工作去参什么军?去个,呃,三年?毁约什么的?”滑稽。众人大笑,嘴里发出小声的虚情假意的尖叫。“去吧,”奥克塔维安说,摆摆手让比利离开,“去吧。你的兄弟在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