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李·柯蒂斯拍了一部烂电影(1 / 2)

比利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到达那里的。那段时间完全空白,好像脑震荡让接下来半个小时的记忆彻底消失,忽然他就发现自己在球场上了。B班还有诺姆和他的跟班来到球门区附近的空地上,置身于体育场马蹄铁弧形的深处。刺骨的狂风呼啸而过,简直就像马桶里的旋涡。从敞开的拱顶看到的天空,颜色和质地像一团翻滚的白蜡,带着瘀青般的深褐色和臭水沟般的灰黑色,看来要变天了。“要下雪了,”B班的气象专家曼戈说道,“我闻到了雪的味道。”可是没有人理他,一群人都在讨论电影的事。比利推测在他忙着干别的时发生了什么,电影有了新进展。霍华德和格雷泽好像不干了。汉克斯肯定不干了,斯通从来就没考虑过,克鲁尼的人始终不回艾伯特的电话,而另一方面,诺曼·奥格尔斯比突然很有希望,或者说有可能,又或者至少是比较靠谱的有大笔钱可以资助的候选人——

“他很有兴趣,”艾伯特说,“有兴趣”表示他愿意听你讲讲,但还不到把真金白银摆上桌的程度, “他喜欢这个构想,也喜欢你们。不过现在还言之过早。”

言之过早,但B班只剩下两天了,在错综复杂的电影世界里,两天实在少得可怜。要先这样,然后那样,然后有差不多三十件事同时进行,或者一件紧跟着另一件。在比利看来,整个过程充斥着用以威逼利诱的粗鲁言辞。要想办成事,就得说服大家事已经办成了,让人相信的第一步就是要懂得如何胡说八道、信口开河、花言巧语、油嘴滑舌、推诿搪塞。换句话说就是欺诈。比利并不会因此看轻艾伯特。整个过程似乎一直充满尔虞我诈,没有人相信对方的话,都认为其他人在撒谎,谎话累积到一个巨大的数量值,终于由量变产生质变,变成事实。至于好莱坞的这一商业模式是否会影响其产品的质量,比利还没时间思考。

有个人,有个什么人的员工——是汉克斯、格雷泽还是斯万克的人?——说B班的故事无关紧要,或者按照那人的原话说是关我屁事,故事的真实性跟电影的价钱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话冒犯了B班,可艾伯特劝大家别在意。“那些人都是笨蛋。”他说,“别担心。”

但有钱的似乎也正是这些笨蛋。这会儿艾伯特走到一旁打电话,头发在狂风中乱舞。在B班的另一侧,同样的距离之外,诺姆也在打电话。

“他们俩会不会在通话。”阿伯特说。

戴姆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地上避风。他垂着头。他很无聊。他情绪低落。麦克少校在边线附近溜达,盯着门柱发呆,好像门柱上有什么预兆或启示似的。

“我跟我妈说要给她买一辆车,”洛迪斯说,“多少钱都行,妈,去店里挑一辆!她挑好了,现在坐在家里想,钱在哪儿呢?”

“听着,”克拉克对队友说,“诺姆很有钱,不是吗?几乎是亿万富翁了,对吗?他只需要开张支票就可以让电影开拍了。”

“给我们开张支票,”阿迪说,“给我们的故事,哟。”

“没错。他妈的越快越好。”

“别忘了让韦斯利·斯奈普斯演我!”

“你妈演你。”

“去你的,她不够丑。乌尔克尔演他。”

“找理查德·西蒙斯。把他的脸涂黑。”

“不,我要那个矮个子黑人老兄,那个摔角的‘破坏大师’。”

“那他为什么不开支票呢?”克拉克冲着戴姆嘀咕道,“就说,快写,混蛋,你不是想支持军队吗?怎样让那种人乖乖就范呢?”

啊,比利想了想但没说出来。咱们可以走过去把他拎起来,倒过来摇一摇,把他身上的钱全都摇下来。戴姆一直毫无反应。这是他无聊或者低血糖时的典型反应,放空,什么都听不见,可偏偏比利现在极其需要他的建议,需要他就刚刚发生的、改变人生的奇迹给自己一些意见。想到费森,比利的脑袋亢奋起来,他听说注射强效可卡因也会有同样的效果,一剂可卡因直通神经兴奋区。虽然他还没到瘾君子那样整个神经系统都被麻痹的地步,但也确实感觉到一股无法控制的情绪。兄弟,她喜欢你。妈的,你让她兴奋。比利偶尔会怀疑这事的真实性。这事好得离谱,正是一个绝望的士兵会有的妄想,正是一个患有注意力缺乏症的绝望的普通步兵,内心深处翻来覆去妄想过无数次的性幻想。但是比利一直都在自我怀疑。自我怀疑和严厉斥责,这对好兄弟总是随时待命,帮助他渡过生命中的紧急关头,可是,可是……比利的后腰疼得厉害。费森的香气萦绕在他的手上和胸前,几缕金红色的头发在他的袖子上闪闪发光,像是从遥远的山上传来的信号。所以如果不是幻想,也不是可卡因,那他该怎么办?让事情成真,没错。让事情确定下来。他需要赶紧跟自己的班长谈一谈,因为时间宝贵。

“兄弟们,有好事来了。”塞克斯说。六个啦啦队队员,没有费森,朝这边走过来,还有乔希,肩上扛着一个帆布袋。他走到B班跟前,放下帆布袋,一堆橄榄球从袋子里掉出来,堆在他们脚边。

“这是什么?”

“你们的球。”乔希说。

我们的球。

“对,他们希望待会儿录影时你们能拿着球。”

几个B班队员嘟哝了几声,不过没人说什么。大家只是盯着橄榄球,用脚尖蹭了蹭,茫然地看着远处,仿佛这些球跟他们没关系。比利在等待跟戴姆单独交谈的机会。啦啦队的姑娘们聚拢在一旁,她们缩着肩膀,并拢双腿取暖,将花球紧紧抓在胸前,好像戴了个巨大的手笼。B班朝她们投去渴望的眼神,不过没有一个人敢走过去。

“嘿,乔希,有中场秀的消息吗?”

“还没有。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们。”

“乔希,你会关照我们的,对不对?别叫我们做些很傻的事。”

“或者很难的事。”

“或者很难的事,没错。我们不想在电视上看上去像一群蠢货。”

“别担心,伙计们,”乔希安抚他们,“我想不会有事的。”

一阵突然刮起的狂风让大家冷得闭上了嘴。“为什么这么冷的天气我们要在外面等着?”洛迪斯哀号着。

“电视台的人说他们马上过来。”乔希说。

“但他们没来!”

“别急。我相信他们一会儿就到了。”

“叫诺姆去催他们。”

大家转过头去看诺姆。

“他在跟谁说话?”阿迪问。乔希皱了皱眉,好像只要集中注意力,或者假装集中注意力就会有答案。

“我不清楚。”

“你过去看看。”

乔希有点惊愕。“我不能那么做!”

阿迪看了他一眼,眼神既阴沉又带了点同情。“你是说,你不会走路?”

“我当然会走路。”

“那就走过去,我只是让你走过去而已。我们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我们的电影,还是在说别的。这点小事你总能办到吧?”

“我觉得这样不道德。”

阿迪扑哧笑了。看到这种矫情又畏首畏尾的白人小子,阿迪总忍不住要捉弄一下。

“听着,你看那个人站在那里。他是在公共场合,对不对?要是在谈什么保密的事情,他会去里面找个隐蔽的地方。”

“呃,也许吧。但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拜托,伙计,情报!知识就是力量,每个王八蛋都懂!走过去,假装你有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工作是照顾我们,对不对?很好,只管走过去。他不会注意到你的。”

B班的其他队员闲着无聊,也凑了过来,他们软硬兼施,最后乔希只好投降。他假装若无其事地从诺姆身旁溜达过去,绕着他的手下转了一圈,跟啦啦队打招呼,然后折回来,经过诺姆身边时假装蹲下系鞋带。B班盯着乔希的每一个动作。十万美金啊。乔希回来时,大家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他在听伤情汇报。”

啊——操。大家只好作罢。比利弯腰捡起一个球,丢给戴姆。“传给我!”他大喊,也不看戴姆接没接到球,痛苦地大吼着“啊——”冲了出去。动脉里塞满了今天吃的乱七八糟的食物和喝的酒,阻碍了双脚的启动。三步、四步,比利的腿跑起来了,胳膊也跟上节奏开始摆动。他假装闪过站在边线旁的路人,从左侧突破进入球门区,转身。橄榄球——该死的——正冲他飞来,像电钻的钻头一样高速旋转。比利瞬间反应过来,速度——高度——平飞,他立刻计算出到达的大概时间,同时顺着球飞来的轨迹用余光找到源头。戴姆的胳膊猛地一甩,原本表情纠结的脸上突然生气焕发,像一个维京人手持斧头跳上岸。

橄榄球像子弹一样朝比利飞来,发出布顺着裂缝撕开时的呼呼声,比利知道球的威力不容小觑,但他像职业球员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球,收紧腹部接住球,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哦——”。

触地得分。比利把球扔回给戴姆,然后斜冲向球门区更深处。他的脚步变得轻盈,肺里呼吸着冷冽的新鲜空气。奔跑的感觉真好,只需要奔跑的感觉真好。戴姆的第二个球扔得有点太远了,比利不得不跳起来,边跑边伸展开身体——得手!接住了!球门区附近看台上的观众发出一阵欢呼。比利跳起庆祝触地的舞来,啊哈,啊哈,精彩的触地得分。第三次投球,戴姆比画了好一会儿,才将炸弹扔出,球飞过比利头顶,比利伸手接住,球像个婴儿一样依偎在他怀里。观众又是一阵欢呼。

比利越来越兴奋,感觉好极了。身体每一寸都有刺痛感,感受器调到了接近高潮的程度,对运动神经的控制更加精确。职业运动员常有这样的感觉吗?身体每一刻的活动都会带来纯粹的快感,双脚从坚实的优质草皮上用力跳起,冷冽的空气像打磨剃刀的皮带般从肺部呼进呼出。就连食物也变得更加美味,更不用说性了,老兄。比利当然希望费森在看他,他隐约觉得自己变成这样是因为费森,两人的邂逅改变了他大脑中的化学成分,结果之一便是他的运动技能突然爆发。

比利转身,站稳脚,准备把球扔回给戴姆,不料一、二、三个橄榄球正同时朝他飞过来,在这些球的空中支援下,B班向球场发起全面进攻。曼戈一个大脚踢出一记平飞球,从比利头上呼啸而过。洛迪斯从背后撞向塞克斯,把他撞倒在地。克拉克和阿伯特争着去接阿迪的传球,两人互相推搡谩骂,纠缠得难解难分,踉踉跄跄,笑得差点儿摔倒。戴姆从比利身边小跑过去,喊了声“杰里·赖斯”,然后突然加速奔跑起来,回头看着比利等他传球。球门区附近的观众发出阵阵欢呼,这也难怪,哪个球迷不曾梦想过在专业橄榄球场的圣殿上肆意狂奔?B班在球场上疯狂地胡乱玩了起来,谁拿着球就去擒抱谁,没有固定的分队,或者说根本没有分队,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就是一群人在球门区飞奔、撞来撞去、大笑不止。比利心想,如果这就是橄榄球,就是一项不用动脑追逐打闹的野蛮游戏,那它倒是项很不错的运动,而不是在被黏糊糊的文化之手染指后,变成一个被奉若神明妄自尊大的臃肿怪物。规则。橄榄球赛有上百条规则,而且每年还不断增添新规则,暗地里严重扭曲了“游戏”的本意。还有那些愚蠢的教练和他们施虐般的训练,赛前球队祈祷,难以解读充满误导的图解,控制欲极强的裁判像小希特勒似的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暂停,传球失败时暂停,庄严的实时回放查看仪式,再加上团抱、战术突击、护具、临场变换战术的暗号和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然而事实却是,男孩子就是喜欢跑来跑去,喜欢互相用力撞而已。比利的母亲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她生了两个女儿,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从小就喜欢故意去撞墙、撞门、撞灌木丛,喜欢跟客厅的软垫椅摔跤,甚至毫无理由地摔倒在地。橄榄球似乎是发泄这种冲动的有效途径。比利在青少年时期打的都是有组织的球,“有组织的”指的是复杂的指挥与控制体系,所有权力都集中在教练手里。发明橄榄球本就是为了获益,有用,让全人类都享受到好处。没完没了地嚷嚷什么团队合作、牺牲、纪律和其他现代美德这些振奋人心的废话,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让你闭嘴,照吩咐的去做。于是除了这项运动本身的暴力,一种奇怪的消极偷偷渗入了你的头脑。所有规则,所有格言,所有长达三个小时的训练,虽然大部分时间你只是呆站着,等着轮到自己被助理教练痛骂,这一切都让你变得麻木而快乐,你的感觉和反应彻底变得迟钝。刚开始还好,只要照教练说的做就可以了,可是渐渐地你开始感到无聊,再后来等你长大一些,会发现大多数教练其实都笨得跟猪一样。

所以,去你的吧,比利从高二以后就没再打过橄榄球了。入伍以后,当兵打仗跟打橄榄球差不多,只是激烈程度是后者的上千倍。不过此时此刻B班正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大家像乐透彩球一样互相碰撞,每次撞击都释放出巨大的压力,每个人都笑得跟疯子似的。球门区的观众——坐着廉价座位的乡巴佬、蓝领粗人——起身为B班喝彩。B班在神圣的场地上疯跑,而且——奇怪!——都没有人阻止他们。突然,三个穿着牛仔队外套、头戴牛仔队球帽的胖子开着一辆加长高尔夫球车过来,三人中最胖的那个戴着钢架眼镜,下巴上的赘肉很厚,冲B班大吼:滚出我的球场,马上。

“滚出他的球场!”克拉克尖声喊道,曼戈立刻喊了回去,一时间B班一起互相嚷嚷:滚出他的球场!他的球场,兄弟,滚出他的球场!他要我们把球场还给他,马上!他妈的滚出去!大家慢吞吞、老态龙钟地捡起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大叫一声滚出去!球场!那三个胖子一直坐在车上瞪着他们。两个警察走了过来,什么都没说。B班还在不停地高声叫喊,因为这帮狗杂种就不能对这群勇敢的美国大兵,或者借用科林·鲍威尔(退役)上将的话说,这群年轻人,这群为了捍卫你们的自由不惜赤裸着胸膛面对敌人的、忠心的、可敬的年轻人客气一点,就不能说一句礼貌的请或者感激的谢谢?你们这几个死胖子,不过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人类时的次品,别人家草坪的看门狗。伙计,说不定他们并非痛恨我们的自由,而是痛恨我们的脂肪!

球门区附近的大老粗们见此情景发出一阵嘘声,脸红脖子粗地咆哮道,又完蛋了!B班慢慢跑出球场,诺姆和他的跟班迎上前来。诺姆笑着说:“抱歉,伙计们,”说话时好像嘴里满是沙拉,“我应该提醒你们的。布鲁斯对他的球场相当敏感。”

可球场老板不是诺姆吗?他不是可以……算了。

“真是个好球场。”阿伯特说。

“哥们儿,这是你见过的最好的球场。”克拉克说,“我打赌曼戈一定想在那草皮上跑一跑。开着约翰迪尔拖拉机上去,我是说,你不是墨西哥人嘛。”

“这是人造草皮,笨蛋。”曼戈指出。

“我是说——”

“陈旧的种族偏见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贬低。”曼戈说。

“我是说每个墨西哥佬都喜欢——”

“——像我这样干你妈妈?”

诺姆笑了。B班真是太有趣了,让人头痛的兄弟连。好吧,也许不管按照什么标准,他们都不是最好的一代,但在糊涂又不太可靠的这一代人中,他们毫无疑问是排在倒数百分之三的那些同代人中最棒的。空地上,某个电视台的摄制组正在架设机器,两个记者模样的女人在讨论一会儿怎么“拍摄”。六名啦啦队队员在一旁待命。乔希在旁边无聊地走来走去,艾伯特在发短信。比利习惯性地感到疲倦。他发现麦克少校又不见了。

“大家过来。”两个女人中年轻的那个喊道,她是负责这次拍摄的电视台制作人。“在这里站成一排。”

“好,脸再朝这边一点。”另一个中年女人说,她是牛仔队的高级公关经理,能当着诺姆的面直呼“诺姆”。这两个女人严肃、好胜、固执,都穿着一身黑衣,面容憔悴,像两个闷闷不乐的素食主义者。比利侧过身,想跟戴姆谈谈费森的事,可惜诺姆被他们的班长深深吸引了,将他占为了己有。

“反正我对好莱坞很有意见。”大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无所事事时,牛仔队老板说,“我觉得他们跟这个国家,跟美国主流社会关心的问题、提倡的价值体系严重脱节。得有人站出来,拍些能反映真实美国的电影。”

“我想是该有人站出来,”戴姆回答,“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