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之圈(2 / 2)

爱的进程 艾丽丝·门罗 8132 字 2024-02-18

“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私人问题。”

罗宾闷闷不乐地回到床上,丹说:“我想我们该告诉她了。孩子们最好知道这些。吉纳维芙就从不瞒着她的孩子们什么。乔西才五岁,一天下午她走进卧室……”

特鲁迪真的号叫起来,撕扯着一个垫子。“给我住嘴,别跟我提你那个甜蜜的狗屁吉纳维芙和她甜蜜的狗屁卧室和她那些狗崽子们……给我住嘴,别再讲了!你就是一个没脑袋的大漏嘴。爱干吗干吗去,给我住嘴就行了!”

丹走了。他拎个手提箱,去了列治文山。五天之后他回来了。进镇之前,他停下车给特鲁迪摘了一大抱野花。他告诉她他彻底回来了。那事结束啦。

“你确定?”特鲁迪说。

不过她把花插到水里。沾着尘土的粉色乳草花,闻起来像香粉,乌眼金光菊,野香豌豆花,还有橙色百合花,想必是从古老遗弃的花园里蔓延出来的。

“这么说,你搞不定她了?”她说。

“就知道你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丹说,“不那样就不是你了。而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她去了酒店,不过这回是去买香槟。整整一个月—夏天尚未过去—他们恢复了过去的快乐。她从没真正搞清在吉纳维芙家发生了什么。丹说他只是经历了一场中年危机,如此而已。他恢复理智了。这里才是他的生活,她和罗宾才是。

“你说话真像个婚姻问题专家。”特鲁迪说。

“够啦,忘掉这整件事吧。”

“我们最好如此。”她说。她可以想象那堆孩子,那种混乱,那些朋友们—没准还有她从前的男朋友们—都令他措手不及。他听不懂的笑话和意见。那个很有可能。他喜欢的音乐,他说话的方式—甚至他的发型和胡子—或许都已经过时了。

他们继续全家开车出游、野餐,晚上躺在屋后草地上看星星。星星现在是丹的新兴趣所在。他弄了一张地图。他们频频拥抱、接吻,做爱时尝试一些新鲜做法—或是已经很久没尝试的做法。

此刻,房前的路在铺路面。他们的房子造在镇边山坡上,比别的房子位置远,不过卡车现在经常绕开大路,打这里走,所以镇上来铺路了。特鲁迪习惯了这些噪声和震动,她说即使夜里万籁俱寂,她也觉得自己在晃动。早上七点就开工了。他们醒来时总是深陷一片噪声的汪洋大海。丹不得不勉强起床,没法享受他最喜欢的那一个小时睡眠。空气中一股柴油味。

一天晚上,她醒来后发现他不在床上。她听听厨房或浴室里是不是有动静。没有。她起床在家里找了一圈。灯都没开。她发现他坐在房外,就在门口,没在喝酒或牛奶或咖啡,只是背对大街坐着。

特鲁迪打量一番掀开的地面和巨大的机器。“这么安静,多可爱啊。”她说。

他一言不发。

唉,唉。

她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他那侧的床空着,家里任何地方都听不到他的声音时她的想法。不是他离开了她,而是干了更糟的事。他了结了自己。在所有他们那些快乐、拥抱、接吻、星星和野餐之后,她居然还会这么想。

“你忘不掉她,”她说,“你爱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他开口了,她很高兴。她说:“你得再去试一次。”

“我没法保证能留下,”他说,“我不能要求你支持我。”

“不,”特鲁迪说,“你去,那就行了。”

“我去,那就行了。”

他好像呆若木鸡。她觉得他没准会一直这么坐着,重复她的话,既没法行动,也不会自己说话。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够了。”她说,“你不需要选择。你已经不在这里啦。”

这话生了效。他僵硬地站起身,上前抱住她,拍拍她的背。

“回床上去吧,”他说,“我们还有点时间休息一下。”

“不。你得在罗宾起床前就走。要是我们回到床上,这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

她给他备了一暖壶咖啡。他收拾了上次带去的箱子。特鲁迪的每个举动都显得灵巧完美,大不同于平时。她感觉心如止水。她觉得仿佛他们是对老夫老妻,琴瑟和鸣,无须言爱,超越了伤害,超越了宽恕。他们的告别几乎波澜不兴。她陪他走到门外,那是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天空开始发白,鸟儿醒了,一切浸润着露水,巨大无害的机器卡在路上的车辙当中。

“幸好这不是在昨晚—那会儿你可走不了。”她说。她的意思是,路那会儿还不能通行。恰好在昨天,他们才修出一条窄窄的路面供当地车辆使用。

“幸好。”他说。

再见。

“我只想问问你为什么这样做。就是为了出风头吗?就像你爸—为了出风头?其实不完全是项链的问题。不过它很好看—我喜欢墨玉珠子。这是我们唯一的一件你奶奶的东西了。这是你的权利,可你无权那样瞒过我。我有权要求一个解释。我一直喜欢墨玉珠子的。究竟为什么?”

“我觉得要怪那家人。”珍妮特说,“他们该阻止这事的。有些首饰是塑料的—廉价耳环啊,手镯啊—但是罗宾丢进去的那个,那简直就是犯罪啊。而且她不是唯一一个。有人丢进了生日石戒指和金链子。还有人说丢进了碎钻戒指呢,不过我不能肯定那是不是真的。他们说那女孩是通过继承得到它的,就像罗宾一样。你从来没拿它估过价吧,有吗?”

“估计墨玉不值钱吧。”特鲁迪说。

她们坐在珍妮特家的前厅,用粉色餐巾纸做玫瑰。

“真够蠢的。”特鲁迪说。

“嗯。你可以做一件事来着,”珍妮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

“祈祷。”

根据珍妮特的语调,特鲁迪还以为她要说一件严肃、令人不快的事,某件关于她本人—特鲁迪—的事,它影响着她的生活,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自己除外。白紧张一场,她忍不住想笑,不知如何接茬。

“你不祈祷的,对吗?”珍妮特问。

“我不反感,”特鲁迪说,“只是从小就没被灌输过宗教。”

“那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珍妮特说,“我的意思是,它和任何教会都没有关系。只是我们一些人自己祈祷。我一个名字也不能告诉你,不过他们大多数你都认识。这是要保密的。它叫作祈祷之圈。”

“就像高中时一样,”特鲁迪说,“高中也有些秘密社团,里面成员的名字都要保密。不过我没参加过。”

“我好像啥事都有份。”珍妮特叹了口气,“实际上这个是比较严肃的。尽管我想里面有些人不够认真。有些人哪,他们祈祷只为了找到个停车位,或者假日能有个好天气。其实它不是为这种事而设的。不过那些只是个人的祈祷罢了。祈祷之圈是这么回事,你给里面随便什么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为什么而担心或不安,请他们为你祈祷。他们就会这样做。他们会给圈子里的人打电话,一个通知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我们会为这个人祈祷,全体一起。”

特鲁迪丢下一朵玫瑰。“这朵做坏了。全都是女人吗?”

“并没规定非得这样。不过确实是的。男人不好意思做这个。我一开始也有点不好意思。只有你打电话过去的第一个人知道你的名字,知道祈祷是为了谁,不过在这样一个小镇上,几乎谁都能猜出来。不过,要是我们开始八卦,互相泄密,就没效果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所以我们不会。而它确实有效。”

“如何有效?”特鲁迪问。

“嗯,一个女孩撞了车,损失了八百元,情况很棘手,她不确定保险是否能赔偿,她老公也不知道—他气疯了—不过我们做了祈祷,结果保险赔偿了,一点问题没有。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罢了。”

“项链在棺材里,葬礼今天早上举行,为了弄回它而祈祷,估计没啥用啦。”特鲁迪说。

“可轮不到你说这个。你哪知道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你只需要说出心愿就够了。因为圣经里是这样说的:‘你们祈求,就给你们。’要是不提出心愿,你怎么得到帮助呢?那样肯定是不行的。丹离开的时候,要是—要是你那时就祈祷了,会怎样?我那会儿还不在这个圈子里,不然我会跟你建议的。哪怕我知道你会拒绝,我还是会劝你。很多人都抗拒这个。现在,哪怕—虽说听起来对那女孩不大恭敬,不过你哪里知道呢?没准现在也会有效呢?或许还不算太晚。”

“好吧,”特鲁迪用机械的愉快声调说,“好吧。”她从膝盖上推开那堆软绵绵的花。“我现在就跪下,祈祷我能让丹回来。我要祈祷让项链和丹都回来。我干吗就祈祷这么点?我可以祈祷特雷西·李根本没死。我要祈祷让她起死回生。她妈怎么从没想到过这个?”

好消息。游泳池修好了。明天就可以给它灌水。不过凯尔文不开心。今天下午早些时候—部分是为了防止影响在游泳池里忙活的人—他带玛丽和约瑟芬进了城。他给她们买冰激凌蛋筒,告诉她们注意点,赶紧吃,因为太阳很热,冰激凌会化。可她们过一会儿才舔一下蛋筒,好像有一整天时间吃它似的。很快冰激凌就滴到她们的下巴和胳膊上。凯尔文抓了一把餐巾纸,但来不及帮她们擦掉。弄得一团糟。真是一场好戏啊。她们还满不在乎。凯尔文告诉她们,弄成这样,她们就不好看了。

“有人不管怎样都不喜欢我们的样子,”他说,“有人甚至觉得不该允许我们进城。人们刚刚才习惯看到我们,不再像盯着疯子一样盯着我们瞧,你俩就惹出麻烦,把事情又搞糟啦。”

她们笑话他。要是只有玛丽一个人,他还可以吓唬吓唬她,但她和约瑟芬在一起时就没用了。凯尔文认为,确实该给约瑟芬来一点传统的教训了。凯尔文去过一些地方,在那里谁要是犯了她们刚才的错,可没那么容易逃脱。他不赞同体罚。他看到过好多这种事,但是他不赞同,哪怕打手心也不行。不过像约瑟芬这样的家伙,真该被锁在她的房间里。罚她坐角落,只给她面包和水,那对她大有好处。对于玛丽,只用好好跟她谈一谈就行—她很容易被说服。但约瑟芬简直就是个恶魔。

“我来跟她俩谈谈,”特鲁迪说,“我要让她俩都道歉。”

“我希望她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凯尔文说,“才不要她们口头上说说。我再也不带她们出去了。”

后来,所有其他人都上床后,特鲁迪让他坐下来,在装纱窗的走廊上和她打牌。他们玩的是找对子。凯尔文说他今晚只能玩这个。他脑袋晕乎乎的。

在城里,有个男人问他:“嗨,这里面哪个是你女朋友啊?”

“蠢蛋,”特鲁迪说,“他是个愚蠢的笨蛋。”

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说:“你打算娶哪个啊?”

“他们不认识你,凯尔文。他们只是两个傻瓜罢了。”

但是他们认识他。一个是李格·胡波,另一个是巴德·德莱斯。巴德·德莱斯是个卖房子的。他俩都认识他。他们在理发店跟他说过话。他们叫他凯尔文。“嗨,凯尔文,你打算娶哪个啊?”

“白痴。”特鲁迪说,“罗宾肯定会这么叫他们。”

“你以为他们是你朋友,可他们不是,”凯尔文说,“这种事我见多了。”

特鲁迪去厨房煮咖啡。她想等珍妮特来的时候,让她喝上新鲜咖啡。今天早上她道了歉。珍妮特说,没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真的没事。有时你觉得是朋友的,确实是朋友。

她看看挂在钩子上的各种杯子。她和珍妮特从四处搜集来的。每个杯子上都有一个人的名字。玛丽、约瑟芬、阿瑟、凯尔文、谢莉、乔治、多林达。你会以为多林达是最难找的一个,其实是谢莉。甚至不识字的人也学会通过颜色和形状认出自己的杯子。

一天,两个新杯子出现了,都是凯尔文买来的。一个写着特鲁迪,另一个写着珍妮特。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归入这一堆,我可不会欣喜若狂。”珍妮特说,“不过哪怕给我一百万,我也不想伤他的感情。”

蜜月里,丹带特鲁迪去他妈妈开旅馆的小岛。旅馆已经停业,不过他妈仍住在里面。他爸爸去世了,她独自生活。她开一艘装便携马达的小船,出岛购买食品。她有时会弄混,管特鲁迪叫玛莱娜。

旅馆没多大,就是位于海边一片平地上的一个白色木头盒子。几个小小的舱房盒子堆在它后头。丹和特鲁迪住在这些舱房中的一间。每间舱房都有一个烧柴的火炉子。丹晚上会点火驱赶寒气。不过早上他和特鲁迪醒来时,毯子依旧总是又湿又重。

丹会抓鱼,煮着吃。他和特鲁迪会爬到舱房后头的大岩石上摘蓝莓。他问她会不会做馅饼皮,她不会。他便教她,擀面团用的是威士忌酒瓶。

早上,湖上总是一团雾,就像你在电影或者画上看到的一样。

一天下午,丹在外面钓鱼,回来比平时晚。特鲁迪在厨房忙了一阵,擦灰尘,洗罐子。这是她见过的最古旧、最阴暗的厨房,用几个木架晾干晚餐碟。她走出门,独自爬上岩石,想摘蓝莓。不过树下已经黑乎乎的,常青藤遮天蔽日,她怕遇到野兽。她坐在岩石上,看着下方的旅馆屋顶、古老的枯叶和开裂的屋瓦。她听到钢琴声。她从岩石上笨拙地爬下,循声而去,走到旅馆前部。她沿前廊走着,在一扇窗前停下,瞥进曾是客厅的房间。屋里有发黑的石头壁炉、笨重的皮椅子和可怕的鱼标本。

丹的妈妈在里面弹琴。一个高个儿、背挺得笔直的老太太,灰黑色头发盘成那样小的一个发髻。她坐在那儿弹琴,没开灯,在昏暗、空荡荡的房间里。

丹说过他妈生在有钱人家,上过钢琴和舞蹈课,年轻时周游过世界。她有一张骑骆驼的照片。不过她弹的不是一首你以为她学过的古典曲子。她弹的是《清晨三点》。弹完一遍,又从头弹起。或许是她特别喜欢的一首曲子,昔日曾经伴着它跳过舞?也可能她弹得不满意,想弹好一点。

特鲁迪为什么对这个时刻念念不忘?她看到年轻的自己瞥进窗子,看着老太太弹琴。昏暗的房间,比例过大的横梁和壁炉,孤独的皮椅子。顿挫迟疑而又绵延不断的钢琴声。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她就站在自己身边,身体正因为痛苦难耐的爱之欢乐而疼痛。她旁观自己的欢乐,心头泛着悲哀之潮。丹离开的那个早上,情况正好相反。那时,她旁观自己的痛苦,心头却涌动着一股貌似不该有的柔情。不过,但凡你能置身事外,差别就不大了。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那些记忆犹新的人生片段,它们到底算什么呢?—它们和你的生命有何关联?它们甚至连允诺都不是。喘息的空间。仅仅如此吗?

她走进前厅,听听楼上有没有动静。

到处静悄悄的。都服过药了。

电话就在她耳边响起。

“你还在吗?”罗宾问,“还没走吗?”

“我还在。”

“我跑过来坐你的车一道回家行吗?我今天跑得有点迟了,天太热啦。”

你砸了那酒壶。你差点砸死我。

是的。

凯尔文坐在灯下,在牌桌边等着,看起来苍白老迈。灯光把他的棕色头发照成白色。他发着呆,面颊凹陷。他显得苍老萎靡,一脸困顿,几乎没认出她。

“凯尔文,你祈祷吗?”特鲁迪问。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我是说,这不关我的事。不过,会不会为了什么特别的事祈祷呢?”

他的回答相当出乎她的意料。他的脸色明朗起来,仿佛感觉到了能拉他出水的力量。

“要是我足够聪明,知道该为什么祈祷的话,”他说,“不过那样我也就不用祈祷啦。”

他冲她微笑,说着这个不够地道的笑话,带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并非特别作为一种安慰而说,可是却暖人心扉—他说的话,他说话的神情,甚至仅仅是他又清醒过来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你精疲力竭时,一些糊涂念头莫名其妙就会温暖人心,光芒四射。在她还年轻亢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某人,或者某个时刻,突然之间便会显得完美而亲切,宛如一朵漂浮在雾霭之河上的睡莲。

[1] 1958—1981,加拿大人道主义者、运动员。1980年在一条腿截肢之后,跑步横穿加拿大,为癌症研究组织筹款。

[2] 始于1978年的美国肥皂剧,一直播放到1991年。

[3] 加拿大湖区,著名蜜月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