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之圈(1 / 2)

爱的进程 艾丽丝·门罗 8132 字 2024-02-18

特鲁迪把壶朝房间那头扔去。它没撞到对面的墙。没砸中任何人。甚至都没摔破。

这是一个没有把手的壶—灰泥色,上有棕色横条,摸上去砂纸般粗糙—是丹那年冬天参加陶瓷班做的。他做了六个小小的无把杯子配它。壶和杯子本是喝清酒用的,但是当地酒店不售清酒。一次,他们旅行时买了一些回家,不过不怎么喜欢。因此丹做的壶一直搁在厨房的开放式架子上的最高一层,里面搁着几样有点价值的稀奇玩意儿。特鲁迪的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罗宾八年级获得的全优生奖牌,一条长长的双层黑玉珠链,原是丹的妈妈的,遗嘱留给了罗宾。特鲁迪现在还不让她戴。

特鲁迪下班回家时刚过午夜。她摸黑进屋。只有小小的炉灯开着—她和罗宾总给对方留着这灯。特鲁迪等不及开别的灯,甚至包都没放下,就爬上一把椅子,取下壶,在里面摸了一圈。

没了。当然。她早知道它没了。

她穿过黑暗的屋子,走向罗宾的房间,拎包仍挽在胳膊上,手里抓着那壶。她打开顶灯。罗宾呻吟着翻个身,把枕头扯到脑袋上。装吧。

“你奶奶的项链,”特鲁迪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疯了吗?”

罗宾假装发出一声半梦半醒的呻吟。看起来,好像她所有的衣服,旧的新的,干净的脏的,全都散落在地板、椅子、桌子和梳妆台上,甚至床上也有。墙上贴了张画着河马的大海报,下书“我怎么如此天生丽质?”。还有一张特里·福克斯[1]跑过雨中公路的海报,身后汽车如林。脏杯子,脏酸奶盒,学校笔记,一盒没拆封的卫生棉条,罗宾学龄前玩的布蛇和布老虎,一大摞两年前被轧死的猫“腊肠”的照片,罗宾跳远、赛跑或投篮得的红蓝色缎带。

“你给我说话!”特鲁迪说,“给我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干!”

她丢出酒壶。但它比她想象的重,或者也可能扔出的那一瞬她手软了,总之它没撞上墙,掉在梳妆台边的地毯上,在地上滚了一会儿,完好无损。

那会儿你冲我扔了只壶呢。你差点砸死我。

不是冲你的。我没冲着你扔。

你差点砸死我。

罗宾在装睡的证据:她惊恐地坐起,却毫无突然惊醒时的困惑茫然。她好像很害怕,但孩子气的惊恐表情下,藏着另一种表情—死不悔改、察言观色、轻蔑不屑。

“它多好看啊。而且很值钱。它是你奶奶的东西。”

“我觉得它属于我。”罗宾说。

“那女孩甚至都算不上是你朋友。天哪,你今天早上对她可没说什么好话。”

“你哪知道谁是我朋友!”罗宾的脸涨成发亮的粉红色,眼里盈满泪水,不过轻蔑的、死不悔改的表情依然如旧。“我了解她。跟她聊过天。所以滚出去!”

特鲁迪在成人精神障碍中心工作。很少有人这么叫它。镇上老一点的人仍称它为“威尔姐妹之家”,其他许多人,包括罗宾—以及估计大多数她的同龄人—都叫它智障中心。

这房子现在修了一条轮椅坡道,因为有些智障人士在身体上也有残疾。后院有个游泳池,用纳税人的钱造它的时候,颇引起了一番议论。除了这些,房子看起来和从前几乎没什么不同—白木墙,带墨绿纹饰的山墙,斜屋顶,装深色纱窗的边廊,前方低洼的草坪周围环绕着软枫木。

这个月特鲁迪是下午四点到午夜的班。昨天下午,她把车停在房前,沿车道步行上去,想着这房子多美啊,就像威尔姐妹时期一样宁静,那对姐妹想必总是给人奉上冰茶,从图书馆借书看,或者还打槌球,就像那时候的其他人一样。

一旦你进门,总能听到几则新闻、一阵争吵或者激动的嚷嚷。有人来修游泳池,但没完工。他们又走啦。还没修好。

“我们反正拿它也没什么用,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约瑟芬说。

“还不到六月中呢,你却说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凯尔文说,“说话不经过大脑啊。你听说了那个在乡下死掉的女孩子吗?”他问特鲁迪。

特鲁迪搅拌着两份冰冻柠檬水,一份是粉红色的,一份是原色的。听了他这话,她把勺子往冰块上猛的一捣,溅出几滴柠檬水。

“怎么回事,凯尔文?”

她担心听到女孩被拖下某条乡间公路,在树林里被奸污,勒脖,毒打,弃尸。罗宾总是穿着白短裤和T恤,飞扬的头发上勒条发带,在乡间公路跑步。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腿和胳膊也是金色的。她的脸颊和四肢并非闪闪发亮,而是覆着层绒毛—要是她跑步经过,身后留下一阵花粉之雾,你也不会奇怪。汽车冲她鸣喇叭,她不为所动。有人冲她嚷嚷下流的威胁,她就不甘示弱地骂回去。

“因为开卡车。”凯尔文说。

特鲁迪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罗宾还不知道怎么开车呢。

“十四岁,她不会开车,”凯尔文说,“她溜进卡车,立马撞上一棵树。她父母在哪儿?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他们没看好她。她还不知道怎么开车,就溜进卡车,撞上树。十四岁。太年轻啦。”

凯尔文是独自进城的。他能打听到所有新闻。他五十二岁,仍旧瘦瘦的,像个男孩子,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一头柔软、干干净净的深色头发剪得短短的。他每天都去理发店,因为不大会自己刮胡子。癫痫症,然后是手术,某处骨移植受到感染,又做了更多手术,脚部和手指永久性轻微障碍,轻微的脑部障碍。这毛病并不会让他混淆事实,只会让他搞不清原因。或许他根本不该待在中心,不过又能去哪呢?再说他喜欢这里。他说过他喜欢这里。他告诉别人,他们不该抱怨。应该更守规矩,应该管好自己。他在前院捡起人们扔下的软饮料罐和啤酒瓶—尽管这不是他的分内事。

珍妮特午夜之前准时过来接替特鲁迪,也说了同样的新闻。

“我猜你听说过那个十五岁女孩的事了吧?”

珍妮特跟你说起这类事,总是用“我猜你听说过”开头。我猜你听说过威尔玛和特德分手了吧,她说。我猜你听说过埃尔文·斯蒂德心脏病发作的事了吧。

“凯尔文告诉我了,”特鲁迪说,“只是他说她十四岁。”

“十五岁,”珍妮特说,“她肯定和罗宾同班。她不会开车,甚至都没开出小巷。”

“她喝醉了吗?”特鲁迪问。罗宾对酒、麻醉药、香烟,甚至咖啡都点滴不沾,她对于纳入体内的东西极其在意。

“我想不是吧。或许是吓呆了。那是傍晚的时候。她和姐姐在家。她们的爸妈出门了,她姐姐的男朋友来了—就是他的卡车。要么是他把卡车钥匙给了她,要么是她自己拿了。反正说法不一。有人说他们打发她去做件什么事,想甩开她。有人说她拿了钥匙就走了。反正,她在小巷里一头撞到树上。”

“天哪。”特鲁迪说。

“我知道。这太蠢了。这让人一想到自己正在长大的孩子就难过。所有人都吃药了吗?凯尔文在看什么?”

凯尔文还没睡,坐在起居室看电视。

“某人的访谈。他写了一本关于精神分裂的书。”特鲁迪告诉珍妮特。

任何关于精神病的东西,凯尔文都会看看,或者试着阅读。

“我想他会沮丧吧,这类东西看得越多的话。”珍妮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发现,我不得不为了侄女劳拉的婚礼,用粉色餐巾纸做五百朵玫瑰!用来装饰车的。她说我答应过帮忙做婚车上的玫瑰。嗯,我没有啊。我可不记得答应过什么事。你愿意过来帮忙吗?”

“当然。”特鲁迪说。

“我猜想我希望他不要再看精神分裂节目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想看老《达拉斯》[2]了。”珍妮特说。她和特鲁迪对此意见不同。特鲁迪没法忍受重播的老《达拉斯》,也不想看演员们带着昔日年轻丰满的脸庞,经历着他们和观众都早已忘记的那些磨难和错综复杂的情感关系。那才是最好玩的地方嘛,珍妮特认为。简直不可思议,所以太奇妙啦。这一切都发生过,而他们竟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过起自己的日子。不过特鲁迪觉得,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角色们总是从这事忙到那事,随时把往事抛诸脑后,永远兴致勃勃,拾掇得漂漂亮亮,频频换衣服。令她无法忍受的,就在于它并非真的那么不可思议。

第二天早上,罗宾评论道:“哦,没准吧。跟她玩的人全都酗酒。他们永远在聚会。他们自己不学好。全怪她自己。就算她姐姐叫她走开,她也不用真走开呀。不用这么犯蠢嘛。”

“她叫什么?”特鲁迪问。

“特雷西·李。”罗宾厌恶地说。她踩下垃圾箱踏板,举起而不是放低刚喝完的酸奶盒,往下一丢。她穿着比基尼内裤和T恤,上书“要是想听屁眼的声音,我会放屁”。

“我还是不喜欢那件T恤,”特鲁迪说,“有些东西挺恶心但挺好玩,有些东西光恶心不好玩。”

“有什么问题吗?”罗宾说,“反正我一个人睡觉。”

特鲁迪坐在屋外,裹着宽松睡衣喝咖啡,等天慢慢变热。边门外有一小片地铺着砖,她和丹总管它叫院子。她现在就坐在这里。这是一幢太阳能加热的房子,南面的斜屋顶上装着巨大的玻璃板—是镇上模样最古怪的房子。内部也很古怪,厨房装的是开放式架子而不是柜子,要爬上几级台阶才能进入俯瞰屋后原野的起居室。她和丹开玩笑地给房子各个部分取了最传统、最富郊区风味的名字—院子、化妆室、主卧室。丹总忍不住拿他的生活方式来取乐。他亲手造了这幢房子—特鲁迪揽下了不少油漆活儿以及乱涂乱抹的活儿—结果大获成功。镶板处没有漏雨,太阳能确实给房子提供了部分热量。大多数有丹的想法或理想的人都不够实际,不会修东西或做东西,不懂接电线或木匠活儿,或者任何需要懂的东西。丹却样样在行—园艺,砍木头,造房子。他尤其擅长修马达,过去经常作为汽车修理师和小马达修理工四处揽活儿。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到此地安家。他为玛莱娜而来,找到一份修理工的活儿,成了一家汽车修理店的技术合伙人,然后不知不觉地—娶了特鲁迪而不是玛莱娜—变成一个小镇商人,亲情俱乐部成员。他自始至终不曾剃掉那把1960年代的大胡子,也懒得理发。镇子太小,而丹又太聪明,无须为这些费神。

现在丹跟一个叫作吉纳维芙的女孩住在列治文山一幢市区住宅里。她在读法律。她很小就结婚了,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丹三年前遇到她,当时她的帐篷车在镇外几英里处抛锚。晚上他跟特鲁迪讲了她的事。租的帐篷车,三个几乎还是婴儿的小孩,非常年轻的离婚妈妈,头发梳成辫子。她的勇敢,她的贫困,她读法律学校的计划。若不是帐篷车很容易就修好了,他本打算邀请她和孩子们来家过夜。她正准备去特金巴厘尔她父母的避暑屋。

“那她就不可能真那么穷。”特鲁迪说。

“父母有钱,你也可以很穷啊。”丹说。

“不,不可能。”

去年夏天,罗宾到列治文山住了一个月。她提前返回了,说那里简直是所疯人院。最大的孩子要上特殊阅读治疗所,第二大的孩子尿床。吉纳维芙的所有时间都在法律图书馆学习。不是才怪。丹负责买食品、烧饭、照料孩子、种菜,星期六和星期天开出租车。他想在车库开个摩托车修理店,但没被允许。邻居们反对。

他告诉罗宾他很开心。从没这么快乐,他说。罗宾回家后完全成了个大人—严厉、好挖苦、说一不二。她多了几丝前所未有的、淡淡的、根深蒂固的怨恨之情。特鲁迪没法哄她说出来,逗她也没用。那些手段能生效的阶段已经过去。

罗宾中午回家,换了衣服。她穿上一件浅色印花棉布衬衫,熨平一条浅蓝色棉裙。她说,班上有些女孩或许下课后会去殡仪馆。

“我忘了你还有那条裙子。”特鲁迪说。要是她以为能借此展开一点交谈,那可错了。

与丹初次邂逅时,特鲁迪喝得醉醺醺的。她十九岁,高个儿,瘦瘦的(现在依然如此),一头狂野的黑色卷发(现在剪短了,像通常的黑头发一样已有几缕灰色)。她晒得很黑,穿牛仔裤和扎染T恤。没穿胸衣,也没那必要。那是八月,在穆苏科卡[3]一家有乐队的旅馆酒吧里。她正与一些女朋友宿营。他和未婚妻玛莱娜也在那里。他带玛莱娜回家见他妈,后者在穆苏科卡湖的一个岛上,住在空无一人的旅馆里。特鲁迪十九岁,他二十八岁。她在他和玛莱娜的桌前独舞,头昏眼花,醉醺醺的。玛莱娜是个模样挺温顺的金发女郎,粉色胸部巨大挺拔,挂满小小的人造珍珠做的链子。特鲁迪在他面前执着地跳舞,直到他站起来加入她。跳完后他问她的名字,带她回桌子,介绍给玛莱娜。

“这位是茱迪。”他说。特鲁迪笑瘫在玛莱娜旁边的椅子上。丹带玛莱娜去跳舞了。她喝掉玛莱娜的啤酒,去找自己的朋友们。

“你们好啊,”她对她们说,“我叫茱迪!”

他在酒吧门口追上她。看到特鲁迪要离开,他就和玛莱娜分手了。一个能够飞速改变计划,看出各种可能性,燃烧起全新热情的男人。他事后告诉别人,他还不知道特鲁迪真名就已经爱上了她。不过他对特鲁迪坦言,和玛莱娜分手时他哭了。

“我也有感情,”他说,“不怕流露出来。”

特鲁迪对玛莱娜则毫无感情。玛莱娜已经过了三十岁—还能指望什么?玛莱娜现在还住在镇上,在水电公司工作,没结婚。一次,特鲁迪和丹讨论着吉纳维芙,特鲁迪说:“玛莱娜一定会想,我真是罪有应得啊。”

丹说,他听说玛莱娜加入了圣经基督教会。里面的女人禁止化妆,星期天去教堂必须戴一种无边帽。

“她的脑子里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有宽恕。”丹说。

特鲁迪说:“我相信。”

关于殡仪馆的事,特鲁迪从凯尔文和珍妮特处都听到了同样的版本。

特雷西·李班上的女生放学后全去了。她们正赶上所谓的探问期,特雷西·李的家人都守在敞开的棺木边接待亲友。她爸妈都在,已婚的哥哥和老婆,姐姐,甚至卡车的主人,姐姐的男朋友也在。他们站成一排,人们列队走过,说几句安慰话。来了很多人。这种时候总是如此。特雷西·李的祖母排最后,坐在一把锦缎椅子上。她没法长时间站着。

殡仪馆的所有椅子都裹着这种白色金色锦缎。窗帘也是同样的布料,墙纸与之相配,可谓尽善尽美。墙上装着小支架灯,镶着厚厚的粉色玻璃。特鲁迪去过几次,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但是罗宾和大多数女孩从没去过,里面的样子让她们始料未及。她们有几个几乎一进门就抽泣起来。

窗帘关着。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并不是真的教堂音乐,不过听起来很像。特雷西·李的棺木白底金边,与锦缎和墙纸相配,里面衬着打褶的粉色缎子,垫一个粉色缎枕。特雷西·李的脸上毫无伤痕。她并不像平时那样化妆,因为这回是葬礼承办人帮她化的。不过她戴着心爱的耳环,绿松石色的三角形和黄色新月形,每只耳朵戴两个。(有人觉得这品位很差劲。)棺木里自她腰部以下都盖着,上面摆了个粉色玫瑰组成的巨大心形枕头。

女孩们列队上前跟死者的家人说话,和他们握手,说“你痛失挚爱我很难过”,就像所有其他人做的一样。做完这个,等她们所有人都让老祖母用温暖、肿胀、布满雀斑的手握了握自己冰凉的小手之后,她们又三三两两排起队,从棺木前走过。她们中很多人已经哭起来,浑身颤抖。你还能指望什么呢?小姑娘们嘛。

不过她们一边走,一边唱起歌。开始有点拘谨害羞,渐而悲哀、甜蜜的声音变得自信起来,她们唱道:

现在啊,当鲜花仍旧长在藤上,

我要品尝你的草莓,我要痛饮你的蜜酒……

当然,她们事先计划了一切。她们从一张唱片里挑出这歌,相信它是一首古老的赞美诗。

她们就这么列队走过,唱着歌,低头看着特雷西·李。人们注意到她们往棺材里丢起东西。从手指上、胳膊上抹下戒指和手镯,从耳朵上摘下耳环。解开项链,弯腰从头上扯下链子和长珠串。每个人都丢进点什么。所有这些闪闪发亮的首饰都滑落到死去的女孩身上,和她一起躺在棺木里。一个女孩从头发上扯下亮闪闪的梳子,也丢了进去。

没人站出来制止。谁会那么煞风景呢?这简直像一场宗教仪式。女孩们好像听人讲解过该怎么做似的,好像这是个寻常的惯例。她们唱歌,抽泣,丢下珠宝。仪式感令她们每个人都显得很优雅。

这家人也没阻止她们。他们觉得很美。

“就像在教堂里啊。”特雷西·李的妈妈感叹道。祖母则说:“这些可爱的小姑娘都爱特雷西·李。要是她们想献出首饰,表明她们的爱,这是她们自己的事儿。这个不关别人的事儿。我觉得这很美。”

特雷西·李的姐姐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这是她首次这么做。

丹说:“这是对爱的考验。”

他指的是特鲁迪的爱。特鲁迪开始唱歌:“请放开我吧,放开我哟……”

她一只手按住胸口,唱着歌,满屋子飞舞。丹又像要哭,又像要笑。他没法控制自己。他上前抱住她,两人一起踉踉跄跄跳起舞。他们都醉得可以。整个六月(那是两年前),他们在一轮一轮爆发的间歇以及其间都在喝杜松子酒。喝酒、哭泣、争论、解释,特鲁迪不得不频频冲到酒店。不过她不记得真喝得烂醉,或者酒后头疼。只记得始终那么累,好像脚踝上拴着铅块。

她不断插科打诨,管吉纳维芙叫“吉纳傻乎乎”。

“这和打算放弃生意去做个制陶工是一回事。”她说,“没准你真该那么做的。我并不是真的反对。你自己放弃了。还有你想去秘鲁那次。我们现在还可以那么做。”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丹说。

“我早该知道的,从你开始在电视上看《检察官》的时候。”特鲁迪说,“那是法律片,对吗?你以前对那类事从没那么感兴趣过。”

“你也可以打开生活之门嘛。”丹说,“你不必仅仅是我的老婆。”

“当然。我想我会去做个脑科专家。”

“你非常聪明。你是一个出色的女人,很勇敢。”

“你确定不是在说吉纳傻乎乎?”

“不,是你。是你啊,特鲁迪。我仍旧爱你。你没法理解我仍然爱着你。”

多年来他都不再如此强调多么爱她。他爱她瘦瘦的身材,她的鬈发,她变得粗糙的皮肤,她大踏步进屋,震得窗子嗡嗡响的样子,她的调侃,她的滑稽举止,她直率的说话方式。他爱她的思想和灵魂。他永远爱。不过他的生命和她相连的阶段已经过去。

“这纯粹是胡扯。尽是些蠢话!”特鲁迪说,“罗宾,回床上去!”因为罗宾正穿着很少的睡衣站在楼梯顶。

“我听到你们又喊又叫的。”罗宾说。

“我们没有又喊又叫,”特鲁迪说,“只是在讨论一些私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