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 2)

美国牧歌 菲利普·罗斯 19615 字 2024-02-18

虔诚。

对,对,他是的。上教堂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在尽自己的职责。我父亲在道德方面很保守。他成长时受到的天主教影响比我的要严厉得多。他是个工人,管子工,烧油的。在他看来,教会非常强大,能使你做正确的事情。他这个人很在乎对与错、做坏事要受到惩罚,以及性生活戒律的这些问题。

我并没有不赞成。

我想你也不会。当你谈到这些时,你和我父亲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了他是个天主教徒,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我是个犹太人,区别也不太小。

啊,可能也算不上太大。

算。

好吧,先生。

耶稣和玛丽怎么样?

他们怎么啦?

你怎么看他们?

作为人?我没有把他们当做人来看。我记得小时候我告诉母亲,我爱她超过爱其他任何人,她却告诉我那样不对,我应该更爱上帝。

上帝还是耶稣?

我认为是上帝,也许是耶稣。但是我不喜欢,我想最爱她。除那以外,我不记得有将耶稣当成一个人或个体的特殊情形。对我来说只有一次这些人是真的,受难节时人们进行苦路祈祷<sup><small>[48]</small>,你跟耶稣上山到他受难的十字架前。那个时候他才成为一个真人。当然,还有马槽里的耶稣。

马槽里的耶稣。你怎么看马槽里的耶稣?

我怎么看?我喜欢马槽里的婴儿耶稣。

为什么?

啊,那种情形里有令人非常开心和欣慰的东西,并且重要。谦卑的时刻。周围全是稻草、小动物,大家拥抱到一起。多么美妙、温暖的场景。在那里你想像不到寒冷和风雪,总燃着一些蜡烛。大家都崇拜那个婴儿。

好了。大家都崇拜那个婴儿。

是的。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好。

觉得犹太人怎样?我们来谈点实质问题,玛丽·多恩。你父母关于犹太人说了些什么?

(停顿。)啊,我在家里很少听到谈犹太人。

你父母关于犹太人怎么说?我想听你回答。

我认为,比起你以为可能听到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我母亲也许意识到她不喜欢犹太人,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也许人们不喜欢她作为天主教徒。我记得有一件事情我不喜欢。在山边路那里我有一个朋友是犹太人,我记得那时我不喜欢的是我会上天堂,可她不去。

为什么她不能上天堂?

如果你不是基督徒,你就不能上天堂。这似乎让我很难受,夏洛特·威克斯曼不会在天堂上陪我。

玛丽·多恩,你母亲怎么反对犹太人?

请叫我多恩好吗?

多恩,你母亲怎么反对犹太人?

啊,并不是说犹太人就是犹太人,而是指你不是天主教徒。在我父母看来,你们和新教徒混在一块。

你母亲怎么反对犹太人?回答我。

好吧,就是你常常听到的那些。

我没有听到,多恩。你必须告诉我。

啊,主要是好胜。(停顿。)看重物质的东西。(停顿。)常用“犹太人闪电”这个词。

犹太人之光?

犹太人闪电。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什么是犹太人闪电?

还不知道。

为了获取保险金而纵火。那是闪电。你从未听说过?

没有,我刚听说。

你感到吃惊。这不是我的本意。

是啊,我真的感到吃惊。其实我们可以坦诚布公地谈谈这事,多恩。这就是我们到这里的目的。

不是指所有犹太人,指的是纽约的犹太人。

那新泽西的犹太人呢?

(停顿。)啊,是的,我想他们可能与纽约犹太人不同。

我明白了。不适用于犹他州的犹太人,犹太人闪电。还有蒙大拿的犹太人。对吧?也不适用于蒙大拿的犹太人。

我不知道。

你父亲和犹太人又怎样?让我们敞开谈谈,省去大家今后许多烦恼。

利沃夫先生,即使说过这些东西,但大部分时候却什么也不说。我家里不大说什么。一年两三次我们到饭店去,我父亲、母亲、弟弟和我在一起,我常常很惊奇地发现周围的家庭都在谈论。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就餐。

你改变了话题。

对不起。我并不是要这样寻找借口,只是我不喜欢。我想表明的是,这些也不是他们强烈感受到的东西,不包含有真正的愤怒或仇恨。我要指出的是,他在很少的场合带贬意地使用“犹太人”这个词。不管怎样,这算不上真正的问题,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会出点事。那倒是真的。

他们怎么看你嫁给犹太人?

他们和你看到儿子娶了天主教徒的感觉是一样的。我的一个堂妹嫁给了犹太人。他们也许开开玩笑,但不是什么大的丑闻。她岁数有点大了,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她总算找到人了。

她这么老了甚至犹太人也行。她多大了,一百岁?

她三十岁。但也没有谁哭。那不算什么大问题,除非有人想侮辱谁。

那又怎样?

啊,如果你对别人很气愤,你也许会说些贬损的话。我认为和犹太人结婚并非是大不了的事情。

直到怎样培养孩子的问题出现。

啊,是的。

那么,你和你的父母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我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我想给我的孩子洗礼。

你肯定喜欢那样。

你怎么自由都行,利沃夫先生,但洗礼不一样。

什么是洗礼?为什么这么重要?

哦,那是技术性地洗掉原罪。它的作用是,小孩死了后他们可以上天堂。如果他们死前没有接受洗礼,他们只能到地狱的边境<sup><small>[49]</small>。

啊,我们不想那样。让我问你其他事情。假如我说行,你可以给孩子举行洗礼。你还要别的吗?

我想等时候到了,我的孩子们应该接受第一次圣餐。还有一些圣礼,你知道的——

你所要的只是洗礼,你认为那样的话,如果孩子死了,他就上天堂,还有第一次圣餐。给我解释一下它是什么。

就是我们第一次吃圣餐面包。

那又是什么?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血——

这和耶稣有关?

是的。你不知道那事?你知道,那时候所有人都跪下。“这是我的身体,吃了它。这是我的血,喝了它。”然后你说“我的主,我的上帝”,再吃了耶稣的身体。

我不能到那一步。对不起,我做不到那样。

好吧,只要有了洗礼,其他东西我们以后再费心吧。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事留给孩子到时候去决定?

我宁愿不把它留给一个孩子,多恩。我宁愿自己来做决定。我不想让一个孩子去决定吃耶稣的事情。不管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最大限度的尊重,但是我的孩子不会去吃耶稣。对不起。那不可能。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我将容许你举行洗礼。那是我能为你做的一切。

完了?

我还给你圣诞节。

复活节?

复活节。她要复活节,塞莫尔。你知道,对我来说复活节是什么,亲爱的多恩?复活节是个巨大的送货标志。巨大,巨大的压力,要将手套做好,让人们在购买复活节服装时有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每个新年的除夕,我们都把这一年的订单全部完成,送大家回家。然后我和男女工头一起,我打开一瓶香槟酒,但在我们还未喝好第一口的时候,总会接到一家商店的电话,来自威尔明顿,特拉华州,那里的客户要一百打短小的白色皮手套,就在我们为新年干杯的时候,那些手套都是为复活节准备的。

那是你的传统。

是的,年轻女士。现在告诉我,复活节究竟是什么?

他起来了。

谁?

耶稣。耶稣起来了。

小姐,你弄得我非常难懂。我以为那是你们游行的时刻。

我们确实游行。

那么,好吧。我让你游行。那怎么做?

我们复活节吃火腿。

你复活节要一只火腿。你的复活节会有一只火腿。还有别的?

我们戴着复活节无边帽子上教堂。

我希望,还戴一副精美的白手套。

行。

你想在复活节上教堂去,还带着我的孙子?

是的。我们将是我母亲所说的那种一年一次的天主教徒。

是那样吗?一年一次?(他两手拍在一起。)让我们为这握手。一年一次。你赢了!

好吧,也会一年两次,复活节和圣诞节。

你圣诞节做什么?

孩子还小时,我们只是去做弥撒,他们在那里唱那些圣诞颂歌。他们唱所有圣诞颂歌的时候,人们必须在场。否则的话,就不值得去了。你在收音机里听到圣诞颂歌,但是在教堂里他们要等到耶稣出生后,才对你唱圣诞颂歌。

我不关心那事。我怎么也不会对那些圣诞颂歌感兴趣。这在圣诞节要持续多少天?

啊,有圣诞节前夕、半夜弥撒。半夜弥撒是大弥撒<sup><small>[50]</small>——

我不知道有什么意思。我也不想。我给你圣诞节前夕,我也给你圣诞节和复活节。但是我不让你去做那种他们吃他的事情。

教义问答。教义问答怎样?

我不能让你做那事。

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用不着知道它是什么。我只能做到那样。我认为这是慷慨的提议。我儿子将告诉你,他了解我——我对你做了更多的让步。什么是教义问答?

你到那里上课和了解耶稣。

绝对不行。好啦?清楚了?我们握手吧?我们要把这些写下来?我能相信你还是我们应该把这些写下来?

这让我害怕,利沃夫先生。

吓坏你了?

是的。(眼泪快下来了。)我认为我不会进行这场战争。

我钦佩你正在进行这场战争。

利沃夫先生,我们以后再解决它。

以后绝对不行。我们现在解决,或者永远别提。我们仍然想谈谈受戒礼。<sup><small>[51]</small>

如果是个男孩,他将参加受戒礼,然后他必须接受洗礼。那时候他能决定。

决定什么?

他长大后,他可以决定更喜欢哪一种。

不,他不会决定任何事情。你和我要在这里马上决定。

我们为什么不能等等看?

我们不会看到。

(转身看着瑞典佬。)我再也不能和你父亲谈下去了。他太固执。我只会输的。我们不能这样谈判,塞莫尔。我不想要受戒礼。

你不要受戒礼?

希伯来圣经和所有那些?

对的。

不。

不?那么,我认为我们不会达成协定。

那么,我们就不要孩子。我爱你的儿子。我们只是不要孩子。

而我就永远做不成爷爷。是那样吗?

你还有一个儿子。

不,不,那不行。没有什么难受的,我认为每个人都想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我们不能等等看今后怎样?利沃夫先生,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他或者她决定自己想要什么?

绝对不行。我不让哪个孩子来做这样的决定。他究竟会怎样决定?他知道什么?我们是成年人。孩子不是成年人。(在书桌边站起来。)德威尔小姐,你漂亮得像一幅画。祝贺你有这样的进展。并不是每个姑娘都能达到你的水平。你的父母肯定感到非常骄傲。谢谢你来到我的办公室。谢谢你,再见。

不,我不离开。我不会走。我不是一幅画,利沃夫先生。我是我自己。我是新泽西州伊丽莎白的玛丽·多恩·德威尔。我二十二岁。我爱你的儿子。那是我到这里的原因。我爱塞莫尔。我爱他。让我们继续谈,求求你。

那场交易没有达成,年轻人结婚了,梅丽出生,悄悄洗礼。多恩的父亲1959年死于第二次心脏病发作之前,两家人每年感恩节都在旧里姆洛克聚餐,让大家吃惊的是——也许除了多恩的家人——娄·利沃夫和吉姆·德威尔总是一直在给对方讲述各自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两种伟大的记忆碰在一起,没有办法限制他们。他们关注的东西甚至比犹太教和天主教更严肃——他们谈的是纽瓦克和伊丽莎白——整天里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所有的移民都在下面那个码头上。”吉姆总是从码头开始。“在辛格的工厂里干活,它是那里的大厂。当然,那里还有造船厂。但是伊丽莎白的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总在辛格的厂里干过。有的也许在纽瓦克大街,在巴里点心公司。人们制造缝纫机或者做点心。但大多数是在辛格的厂里。看,就在码头上,在那边的尽头,靠近河岸。那一带最大的雇主。”德威尔说。“是的,所有的移民,他们过来的时候,可以在辛格的厂里找到工作。它是这附近最大的家伙。它和美孚石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就在林登市的海湾区。就在那时候人们称为大伊丽莎白的边上……市长?乔·布罗费。当然,他有煤炭公司,他也是那座城市的市长。然后是吉姆·科克接手……啊,当然还有赫格市长。罕见的人物,我的舅子纳德能够告诉你关于弗兰克·赫格的所有事情。他是泽西城的专家。如果你在那座城里投对票的话,就有一份工作。我所知道的是那个棒球场。泽西城有个很大的棒球场。罗斯福运动场。非常漂亮。他们从来没有抓住赫格,你知道,从来没能把他赶走。后来他住在岸边的一个地方,靠近阿斯贝里公园。他占有多么漂亮的地方……实际上,知道吗,伊丽莎白是个伟大的运动城市,但是没有伟大的运动设施。从来没有一个你只付五十美分左右就可以进去的棒球场。我们有露天场地,有布罗费运动场、玛坦诺公园、瓦拉南科公园、所有公共设施,我们还有伟大的球队和队员。麦基·麦克德莫特为圣帕特里克的伊丽莎白队担任投手。纽科比,那个有色人家伙,也是伊丽莎白的男孩。现在虽然住在科罗尼亚,他却是伊丽莎白的孩子,为杰弗逊队担任投手……在亚瑟河游泳,正是那样。真的,只要假期一到我都这样。一年两次旅行到阿斯贝里公园,那就是度假。在亚瑟河里游泳,钻到哥萨尔斯桥下面。光着背,我回家时头发上沾满油,母亲总会说,‘你又到亚瑟河游泳了。’我说,‘伊丽莎白河?你以为我疯了?’然而我的头发一直都被油污粘在一起,你知道……”

并不是这么容易让两位亲家找到共同的话题一起聊下去。桃乐茜·德威尔虽然自己在感恩节上话多了一些——她的话多和紧张感一样——话题常常是教堂。“圣帕特里克教堂,原来就在那里,在码头上,属于吉姆那个教区。德国人创立了圣迈克尔教区,波兰人有圣阿德尔贝特教区,在第三大街和东泽西大街。圣帕特里克教堂就在杰克逊公园后面,很近。圣玛丽教堂在伊丽莎白南面,在西端区,我父母就是从那里发家的。他们在穆里大街做牛奶生意。圣帕特里克教堂、在伊丽莎白北边的圣心、圣餐、圣灵怀胎教会,全是爱尔兰人的。还有圣凯瑟琳教堂,那是在威斯敏斯特。啊,就在城郊。实际上它在山边路,但是马路对面的那所学校是在伊丽莎白的范围里。还有我们的教堂,圣吉纳维芙教堂。圣吉纳维芙教堂开始时是一座传教士教堂,你知道吗,它是圣凯瑟琳教堂的分支,只是一座木结构的教堂。现在它是一座大型的漂亮的教堂。但是现在这座建筑——我记得第一次进去的时候——”

那真是要多烦人就有多烦人:桃乐茜·德威尔唠叨个不停,谈起伊丽莎白来,似乎还在中世纪,农夫耕作的田野边只有几处教堂的尖顶把地平线上的大地分割开来。桃乐茜·德威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圣吉纳、圣帕特里克、圣凯瑟琳,而西尔维尔·利沃夫此时却坐在她的对面,谦虚好客,只顾点头微笑,但是她脸色苍白如纸。她坐在那里,默默忍受,礼貌的举止支撑她熬过去。总的说来,事情从来没有接近大家预料中那样糟糕的程度。毕竟只是一年一次大家才团聚,并且是在这种中性的无宗教色彩的感恩节,大家都吃相同的食物,没有谁溜出去吃可笑的东西——没有古吉尔<sup><small>[52]</small>,没有苏式冷鱼,没有苦草,只有大火鸡,供两亿五千万人吃——一只巨型火鸡把所有人都喂饱。暂时停止那些可笑的食物、可笑的方式、宗教的排他性,暂时停止犹太人三千年的乡愁,暂时停止基督、十字架和为了基督徒而上十字架。此时,新泽西州和其他地方的每一个人,能够比一年中的其他时刻更为消极地表现出他们非理智的东西。暂时停止所有冤屈和怨恨,不只是德威尔家和利沃夫家这样,而是美国所有不相信他人的人们都这样。它是美国最美妙的田园牧歌,持续二十四小时。

“太好了。总统套房。三间卧室,一个客厅。那是你在那种时候当上新泽西小姐能享受的东西。美国运输公司,我猜并没有预订,我们上船时,他们才给我们的。”

多恩给萨尔孜曼夫妇讲述他们去看瑞士西门塔尔牛的旅行。“我以前没有去过欧洲,途中大家告诉我,‘没有什么像法国一样,只要我们早晨进入勒阿弗尔<sup><small>[53]</small>,你就能闻到法国的气味。你会爱上它。’所以我等着,早晨很早,塞莫尔还在床上。我知道船已在码头靠岸,我跑上甲板,用力闻起来,”多恩说道,笑了,“到处只是大蒜和洋葱的气味。”

她带着梅丽跑出船舱,他这时还在睡觉。但在她的故事里,她是一个人在甲板上,惊奇地发现法国闻起来并不像一朵硕大的鲜花。

“坐火车到巴黎,很壮观。你看见延绵不断的树林,每一棵树都排得整整齐齐。他们把森林栽成直线。我们玩得很开心,亲爱的,不是吗?”

“我们是那样。”瑞典佬说。

“我们到处转悠,口袋里插着很长的面包,露出一大截。它们实际上在说,‘喂,看看我们,来自新泽西的乡巴佬夫妇。’我们大概就是他们取笑的那种美国人。但是谁管它?我们到处走,一点点地咬着面包,什么都看看,罗浮宫、杜伊勒利宫<sup><small>[54]</small>的园林——确实漂亮。我们住在克里隆。整个旅程中最好的招待。我喜欢它。然后我们登上夜班列车,就是东方快车,到苏黎世去,搬运工没能及时叫我们起来。塞莫尔,记得吗?”

是的,他记得。梅丽最后身穿睡衣站在月台上。

“太可怕了。火车已经开动。我只好拿起我们所有东西,从窗户扔出去——你知道,那就是那里的人从火车里出来的方式——我们衣服都没有穿好便跑了出来。太吓人了。”多恩说,想起当时的情景又笑起来。“我们终于到了。塞莫尔和我,带着行李箱,穿着内衣。不管怎样”——她有一阵笑得太厉害,讲不下去了——“我们到了苏黎世,我们住进漂亮的饭店——能闻到羊角面包和馅饼的美味——到处是法式蛋糕,那一类东西。啊,太好了。所有的报纸用藤条挂在架子上,你取下报纸,开始吃早餐,妙极了。从那里我们乘车到佐格——西门塔尔的中心,然后去卢塞恩

<sup><small>[55]</small>,它很漂亮,绝对漂亮。我们再到洛桑的比奥海滨<sup><small>[56]</small>。还记得比奥海滨吗?”她问她丈夫,她的手还被他紧紧地握着。

他肯定记得。永远也忘不了。巧合的是,那天下午他自己也想到比奥海滨,就在他开车从中央大街回旧里姆洛克的时候。梅丽在吃下午茶,乐队在演奏,那是在她被强奸以前。她和侍者领班跳舞,他的六岁大的孩子,那是在她杀掉四个人以前。梅丽小姐。住在比奥海滨的最后一个下午,他独自一人到大厅外边的珠宝商店去,为多恩买了一条钻石项链。当时梅丽和多恩一起在外面散步,最后一次看看日内瓦湖上的船只和对面的阿尔卑斯山。他设想她把这钻石项链和那桂冠一起佩戴的样子。她将桂冠收藏在衣橱上面的帽子盒里,这顶有两排人造钻石的银冠是她作为新泽西小姐戴上的。既然他不能让她把桂冠戴给梅丽看——“不,不行,这样太傻,”多恩告诉他,“对她而言,我是‘妈妈’,那就很好了。”——他绝对不可能让她和这条项链一起戴。他明白多恩的感受和自己的差不多,知道连以甜言蜜语哄骗她试试,在卧室里将项链和桂冠戴起来,为他一人摆摆姿势都是不可能的。她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比拒绝充当前选美女王那么固执。“那不是选美盛会,”很久以前当人们问到她作为新泽西小姐的那个年代,她就告诉他们了,“参与那次盛会的大多数人都会和任何将它说成是一次选美盛会的人搏斗,我也是她们之一。任何级别的奖项只是一种奖学金。”她头发上面的桂冠可不是奖学金桂冠,而是选美女王的,所以他在比奥海滨商店第一眼看到这条项链时,就想像出她戴上的样子。

他们的相册里有一系列相片是他们刚结婚时他喜欢看的,有时也拿出来给客人看看。它们让他为她特别感到骄傲,这些是在1949年至1950年拍的光面纸相片。那时候她还保住了自己每年干活五十二周的工作,新泽西小姐奖学金大会的负责人喜欢将她描述为州里的官方“女服务员”——这是许多的城镇和组织为每一项活动尽可能提供的工作。真的,干起活来像条狗,五百美元现金的奖学金作为补偿,一件大会奖品,当然,还有每次五十美元的出场费。当然,她的照片也会出现在新泽西小姐加冕礼上,那是1949年5月21日,星期六的晚上。多恩穿着无背带真丝晚礼服,上边是硬直的圆齿,腰部束得很紧,下面是垂及地面的非常艳丽的长裙,绣上许多花朵,彩珠闪闪发光,头戴桂冠。“穿着晚礼服,戴上桂冠,你不觉得可笑,”她告诉他,“如果你穿上衣服,再戴桂冠,肯定会感到可笑。小女孩总爱问你是不是公主。人们会问这桂冠是不是钻石的。只穿着衣服,戴上那东西,塞莫尔,你绝对会感到愚蠢。”但是她很少显出愚蠢——穿着极为普通的衣服、戴上桂冠,她也显得美丽无比、令人眩晕。有一张她穿着衣服、戴上桂冠的照片——还有她的新泽西小姐的绶带,用胸针别在腰间——在一次农业展览会上和一些农场主在一起,另一张戴着桂冠和绶带,是在一次厂商大会上和一些商人在一起。她还有一张是身穿无背带真丝晚礼服,出现在州长的普林斯顿的官邸、德拉姆斯瓦克特里,和新泽西的州长阿尔弗雷德·E.德里斯科尔翩翩起舞。再就是一些她在州里的游行、剪彩、慈善募捐活动的照片,帮助各地盛会加冕时的照片,百货商店开张和汽车展开幕时的照片——“那就是多尼,此处的强者”。在一些参观学校的照片上,她坐在礼堂的钢琴前面,一般都演奏通俗的肖邦波洛奈兹舞曲。那是她当选新泽西小姐时演奏的,放弃几段黑键音符就可以在两分半钟里演奏完,而不至于在州里竞赛时超时。在所有这些照片里,不管她穿什么衣服,头上总戴着桂冠,无论是她丈夫还是在前来询问她的小女孩们看来,她都像一位公主——比他在《生活》杂志上看到的那一连串欧洲公主更接近人们所想像中的公主。

还有在大西洋城的照片,那是九月份的美国小姐选美大赛。她身穿泳装和晚装的照片,让他纳闷她怎么会输呢。她告诉他,“当你走上那展示台时,你想像不出自己穿着泳装和高跟鞋是多么可笑。你知道,等你走一会后,下端开始往上爬,而你又不能把手伸到背后去拉下来……”可是她一点也不显得可笑:每当他看见那些泳装照片,他都会大声说,“啊,她真漂亮。”而且观众也站在她这一边。在大西洋城,大多数观众自然要支持新泽西小姐,在各州巡游时,多恩也立刻受到大家的欢迎,这显示出超越了本地的自豪感。那时候的大赛没有电视转播,人们只好挤进大会堂里观看,瑞典佬和多恩的弟弟一起坐在大厅里。事后他打电话告诉父母说多恩没有胜出,但还是讲了人们对她的欢迎情况,毫不夸张地说,“她把大家都镇住了。”

以前的那五位新泽西小姐的婚礼,不管怎么说肯定没有谁能和多恩的相比。她们成立了一个联谊会,这些前新泽西小姐在五十年代有一段时间,参加相互间的婚礼。他注定要遇到至少十位赢得州里桂冠的姑娘,在州比赛时排演的日子里还要见到两倍多的这位或那位新娘的朋友。姑娘们甚至被命名为海边胜地小姐、中央海岸小姐、哥伦布节日小姐、北方之光小姐,然而,没有哪一个在任何一项里能与他妻子匹敌——天赋、智力、个性和体态。如果他有时碰巧不得不对人家讲,多恩没有成为美国小姐是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多恩总要劝他别这样到处说,这会让人家觉得她因为没能成为美国小姐,还耿耿于怀,实际上在许多方面,输掉反而是一种解脱。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去,不让自己和她家人受辱就令人感到欣慰。诚然,新泽西人给予她这么多的支持,她却没能夺冠或甚至进入前十名,她感到惊讶,也有些沮丧,但是那也可能是一种暗地里的赐福。虽然失败对他这样的竞争者来说算不上安慰,也不是任何一种的赐福,他还是钦佩多恩的优雅——优雅是在那次盛会上人们用在所有落选姑娘身上的形容词——尽管他还不解其意。

首先,落选使她能恢复与父亲的关系,由于她坚持做他强烈反对的事情,这种关系几乎被完全破坏。“我不管他们的奖品是什么东西。”她对他解释大会奖学金的事情时,德威尔先生这么说道。“整个该死的东西,”他告诉她,“就是要抛头露面。那些姑娘要站在那里让大家观看。他们给的钱越多,它就越糟。回答是不行。”

德威尔先生终于同意到大西洋城则应归功于多恩最喜欢的那位姨妈的劝说技巧。她母亲的妹妹佩格,是一位教师,嫁给了有钱的纳德叔叔。她在多恩小的时候还带她到春湖的旅馆去玩。“看见自己的孩子在那上面,会让任何一位父亲感到不安,”佩格以多恩常常钦佩和很想模仿的温柔老练的口吻对姐夫讲道,“它肯定会使一位父亲马上就想不愿和他的女儿有什么牵连。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也会有那种感觉。”她对他说,“而我却没有父亲们看女儿的那种自然感情。它会让我烦恼,当然如此。我认为你的感觉和许多父亲一样。他们真的感到骄傲,他们的纽扣都噼里啪啦的裂开了,全都那样。可是在同时,‘啊,我的天,那是我的孩子在上面。’但是吉姆,这很纯洁,没有可责备的,用不着担心什么。那些无用的东西很早就被剔除了——她们去为货车司机大会服务了。这些只是来自小镇的普通孩子,正直、可爱的姑娘,她们的父亲开着杂货店,不参加乡村俱乐部。他们把她们培养成像初进社交界的少女,可是没有任何大的背景。她们只是好孩子,将回到家安定下来,和邻居的男孩子结婚。那些评委是认真的人。吉姆,这是选美国小姐。如果对那些姑娘妥协,他们是不会答应的。它是一种荣誉。多恩想让你也到那里分享这种荣誉。吉米,如果你不在那里,她会很不高兴。重要的是,如果你是唯一不在那里的父亲,她会垮掉的。”“佩吉,这不值得她去做,不值得我们所有人做。我不会去。”她开始对他反复说明他的责任不仅是对多恩,也是对这个国家。“她赢得本地赛的时候,你不愿来,她赢得州里大赛的时候你也不愿来。你能告诉我,她在全国大赛取胜时你也不会到场?如果她被选为美国小姐,而你不在那里上台去自豪地拥抱你女儿,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伟大的传统,美国传统的一部分,然而她的父亲不在那里。美国小姐和她家人的照片,没有哪一张上面有她的父亲。’告诉我,第二天将会怎么样?”

于是他屈尊俯就地去了——这有悖于他更好的判断力,同意在那个重要的夜晚和多恩的其他亲属一起到大西洋城,然而它是一场灾难。多恩看见他等在那里,身穿节日盛装,在大厅里和母亲、姨妈、叔叔、表兄弟们在一起,艾塞克斯和哈得逊县的德威尔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来了。她的女伴能让她做的只是和他握握手,他应该被控制起来。那是大赛的规矩,担心在一旁观看的人因为不知道是她父亲,看到有拥抱的表示会以为在背后搞什么名堂。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当之处。吉姆·德威尔刚从第一次心脏病恢复过来,脾气很不好,所以也就误解了。他认为她现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敢于拒绝自己的父亲,对父亲不理睬,并且是在这种公众场合,在所有这些人面前。

在大西洋城的那一周里,她受到大赛人员的严格监视,根本就不容许她去见瑞典佬,有女伴在场也不行,甚至在公众场合都不能见面。在最后那一晚之前,他都待在纽瓦克,和她的家人一样,只能满足于在电话上和她交谈。可是,多恩对父亲真诚地讲述这种难处——关于她有一个星期不准与她的犹太人情郎见面的事——并没有打动他。回到伊丽莎白后,她尽力去缓解他的怨恨,他许多年后都还记得她的“势利”。

“那只是一家旧世界的旅馆,最美妙的地方。”多恩告诉萨尔孜曼夫妇。“巨大无比,金碧辉煌,就在岸边,和电影里见到的差不多。宽敞的房间俯瞰着日内瓦湖。我们喜欢那里。我让你们厌烦了。”她突然说道。

“没有,没有。”他们齐声回答。

谢拉假装倾听多恩说的每一个字。她不得不装下去。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完全从多恩书房里的那场感情爆发中恢复过来。如果她能够的话——啊,那就很难说清楚她是哪样一种人了。她根本不像他想像的那种。并不是因为她在他心目中留下了其他东西或其他人的影响,而是因为他对她的了解并不比他对其他人的了解多一点。怎样看穿人们的内心是他尚未具备的技巧和能力。他只是缺乏打开那把锁的密码。每个对他闪现出友好征兆的人他都当成友好,每个对他闪现出忠诚征兆的人他都当成忠诚,每个对他闪现出聪明征兆的人他都当成聪明,所以他不能看穿他的女儿,不能看穿他的妻子,不能看穿他唯一的情妇——也许甚至从未开始看看他自己的内心。他是怎样的人,除去他身上闪现的所有征兆?人们到处站着大喊大叫,“这就是我!这就是我!”每次你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起身告诉你他们是谁。实际上他们并不比别人清楚他们是谁、是干什么的。他们也相信自己闪现的征兆,他们应该站在那里大叫,“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如果他们还有点正直的话,他们就应该那样。“这不是我!”于是,你也许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个世界里闪现出的狗屁胡说。

谢拉·萨尔孜曼也许在听,也许没有听多恩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希利·萨尔孜曼肯定在听。这位好心肠的医生不只是表现得像好心肠的医生,还似乎有点被多恩的魅力迷住——在这吸引人的外表魅力的下面,就像她在人前展现的那样,是尽可能的迷人的直率。是啊,她总算结束了,从她的神色和举止上看,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紧贴在一起,它过去的模样和它现在的模样。可是多恩讲起来,似乎过去怎样现在还一个样。他们的生活走过这种悲惨的弯路后,她去年成功地回归自我,很明显,靠的是干脆不去想某些事情。所回归的不只是整过容、娇小勇敢、经常崩溃、喂养牛群、能果断改变自己命运的多恩,而是原来那位在新泽西州伊丽莎白市山边大街的多恩。一扇大门,某种心理上的大门,被安装在她的脑子里,这是一扇牢固的大门,任何有害的东西都无法穿过。她把这大门锁了起来,正是这样。不可思议,也许他这么认为,直到他终于明白这扇门有一个名称:威廉·沃库特三世之门。

是啊,如果你没见过四十年代的她,在这里你会再次见到伊丽莎白市艾尔莫拉区的玛丽·多恩·德威尔,一位崭露头角的爱尔兰美女,来自于正在发迹的劳动家庭,家人都是城里最漂亮的教堂、圣吉纳维芙教堂教区的居民——离她父亲和父亲的兄弟们曾担任过祭台助手的那座在码头的教堂只有几英里远。她又一次具有她曾经有过的那种力量,二十岁时不管讲什么都能引起别人的兴趣,不知怎的,还能触及你的内心,这并不是那些在大西洋城夺冠的选手经常能做到的。但是她能做到,能揭示那些甚至在成人心里也很幼稚的东西,依靠的只是通过这张确实完美、令人惊讶的心形脸蛋焕发出的普普通通的、充满活力的热情。也许在她开口说话、表现出她的态度和任何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异之前,人们看到她这种样子会感到害怕。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位女神,也没有什么兴趣装成女神——在她身上发现几乎是一种毫不做作的姿态——人们更加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闪亮黝黑的头发,那不比猫大的有棱有角的面具,还有那双眼睛,硕大苍白,几乎是那么惊人的敏锐和易受伤害。根据这双眼睛透露出的信息,人们绝对不会想到这女孩长大后将成为一位精明的商人,毅然决定以养牛来赚取利润。常常在瑞典佬的心中激起一番柔情的是,她这个毫不脆弱的人看起来却如此弱不禁风和不堪一击。他的心目中总有这样的印象:她是(曾经是)多么的有力,而她的那种美貌又让她显得多么脆弱,对于他——她的丈夫来说,在人们认为婚姻生活早已钝化了那种痴迷以后很久还是如此。

然而谢拉装做在倾听她的演讲,坐在她旁边显得多么平凡,平凡和得体,明智、庄重和阴郁。如此地阴郁。她内心的一切都捂得紧紧的,被隐藏起来。谢拉心里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东西,多恩心里倒是有不少,他的心里也曾有过。曾经记下那一切的感觉还在他的心里。很难理解他怎么会觉得这位严谨厉害、藏而不露、身份叵测的女人居然比多恩更具吸引力。他一定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精疲力竭,一个心碎绝望的人儿,从那崩溃的一切逃出来,不停地往前赶。其他人陷入麻烦早就会逃之夭夭,将事情搞得更糟。对他的所有的吸引力只是因为谢拉是另一个人而已。她的仁慈、直率、镇定和自我控制,在开始时都不重要。从那种令人不知所措的巨大灾难面前龟缩回来——破天荒地与自己一帆风顺的生活脱离开来,从未这般声名狼藉、受辱丢脸——在眩晕迷茫之中,他转向了妻子以外的另一个女人,他本人对她也了解甚少。他就是这样到达那里的,被人纠缠,前来寻求庇护——规矩正直的人有了这么可怜的理由,如此害怕老婆、从无过错地专注于一夫一妻制的人,却在特殊时刻将自己置于一种他本应憎恨的处境:虚伪可耻的失败。他这样紧抓不放与贪色没有多大关系。他无法献出多恩曾从他身上索取到的那种充满激情的爱。对于一个被突然扭曲的人——令人极度憎恨的人的父亲——性欲冲动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到那里为的是寻求幻觉,躺在谢拉身上就像被一个遮盖起来的人,正在朝里面深挖,一具藏着的巨大的男性躯体,一个正在消失的男人:因为她是局外人,也许他同样能变成局外人。

正因为她是局外人才将所有事情弄得一团糟。在多恩的旁边,谢拉是一架衣冠楚楚的非人的思维机器,一根接了个大脑的人体针,是他根本不想触摸的人,更别提和她睡觉。多恩才是那种女人,能使他拥有他以前破记录的运动生涯都未曾得到的技巧:超越父亲,勇敢地抗拒父亲。她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看上去与众不同,言谈上却和谁都一样。

这是更大、更要紧、更有价值、能使局外人成为你终身伴侣的东西?还是在每个人的婚姻的核心都有某种无理智、无价值、离奇古怪的东西?

谢拉应该明白,她了解一切。是啊,她对那事也有答案……她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谢拉说,她这么坚强,我想,她能自己处理好。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塞莫尔。她是个疯女孩。她疯了!她遇到麻烦。父亲就不能对陷入麻烦的女儿起点作用?我相信他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还认为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啊,他要妻子回到自己身边——说他多么想妻子回来都不算夸张,这是一位非常想做个好母亲的妻子。这女人极度厌恶被人看成是宠坏的或虚荣的,担心人们认为她对曾经有过的迷人的显赫还那么轻浮地念念不舍。即使闹着玩,她也不愿为家人戴上放在衣橱上面帽盒里的桂冠。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他要多恩马上回头。

“那些农场怎样?”谢拉问她,“在佐格的那些。你刚才要给我们讲那些农场的事。”谢拉的这种兴趣在于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他怎么会想与她有任何关系呢?这些深沉的思想家是他难以忍受长期相处的一类人。这些人从来没有生产过任何东西,或目睹过生产过程,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原料生产,不知道公司该怎样运行。除了一幢房子或一辆车以外,他们从未出售过任何东西,也不懂得该怎样出售。他们从未雇用过、解雇过、训练过一名工人,或被工人欺骗过——这些人毫不了解建立企业或经营工厂的复杂性和危险性,可他们还以为自己知道一切值得知道的东西。所有那些意识,所有那些内省的、谢拉式的、对人们灵魂的暗处和缝隙的关注,都与他所了解的生活背道而驰。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很简单:你只要像利沃夫家族的人这样拼命工作,坚持不懈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让一切自然而然、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常的生活便是一个可以触摸的、在眼前展开的故事,一个在深层里波澜不惊的故事;起伏波动可以预料、竞争搏斗也能控制、惊奇诧异也令人满意、动荡不停只是带你前行的波动。你可以完全相信这种潮汐式的波浪发端于海外相距成千上万英里的他国——所以在他看来,曾几何时,美貌的母亲、强壮的父亲、聪明欢快的孩子,他们的组合能与那三头熊的三位一体匹敌<sup><small>[57]</small>。

“我被迷住了,是的。很多,很多农场,”多恩说,想到那些农场心里非常高兴。“他们带我们观看他们最好的牛群。多么温暖的牛舍。我们是在早春到达那里的,牛群还没有在外面放牧。它们在房子底层圈养,上面是牧人房间。陶瓷炉子,非常华丽……”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目光短浅。这样轻信一个女孩子的话,很明显,她疯了。她在逃。不可能让她回来到那里。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女孩。有什么不对头了。我觉得带她回来毫无意义。她变得那么胖。我只是在想,她那么胖,那么气愤,肯定是家里出了非常糟糕的事情。那是我的错。我没有那样想。我们都有家。那是一切事情常常变糟的地方。“……他们给我们倒上他们自己酿的酒、小点心,非常友好,”多恩说道,“我们第二次去时是秋天。牛群整个夏天都在山里度过,他们给它们挤奶。夏天产奶最多的牛第一个下山,脖子上挂一个大铃铛,那是第一号奶牛。他们在它角上挂满鲜花,举行大型庆祝活动。他们从山上牧场下来时,排成单行,一号奶牛走在前面。”如果她还去杀其他人那会怎样?连那么点责任心也没有?她干的,你清楚。是她干的,谢拉。她又杀了三人。这事你又怎么想?别说这些来折磨我。我在告诉你!她又杀了三人!你完全可以制止!你在折磨我。你在尽量折磨我。她又杀了三人!“所有人,孩子们、姑娘们、妇女们,这些在整个夏天都忙于挤奶的人,穿上漂亮衣服赶来,都穿着瑞士的服装,还有乐队演奏音乐,广场上举行盛大的庆典。随后那些牛群都进房子下面的牛舍过冬,非常干净舒适。啊,真的壮观,值得一看。塞莫尔给他们那些牛拍了许多照片,我们能在机器上放映。”

“塞莫尔拍了照?”他母亲问,“我以为如果你难受就不会拍照。”她侧过身去吻了他。“我的好儿子,”西尔维尔·利沃夫轻声说,眼里流露出对大儿子的钦佩和赞美。

“啊,他那时拍过,了不起的儿子。他当年是个莱卡<sup><small>[58]</small>人。”多恩说,“你拍了非常漂亮的照片,亲爱的,不是吗?”

是啊,他拍过。那正是他。这个了不起的儿子拍出漂亮的照片、给梅丽买瑞士女孩服装、在洛桑为多恩选购珠宝,还对弟弟和谢拉讲过梅丽杀了四个人。为了纪念佐格之行和他们生命中荣耀的带有瑞士风情的情形,他为家里买了陶瓷枝状大烛台,现在有一半已盛满蜡滴。然而他还是对弟弟和谢拉讲过梅丽杀了四个人。他是一个莱卡人,但却告诉了那两位——这世界上他最不信任、他无法控制的两人——梅丽干了什么。

“你们还到过哪里?”谢拉问多恩,小心翼翼地不让她觉得她会在车上告诉希利,后者肯定会叫喊起来,“我的天,我的天。”他是这么温柔正派的人,但也可能喊叫。但是他们在回到家的那一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警察打电话。他以前曾经窝藏过这名杀人犯,整整三天,非常可怕、糟糕、很伤脑筋。但那次只死了一个人,尽管很糟,你的心思还可以在数字上打转——由于他妻子一再坚持,他居然愚蠢地同意了,没有其他选择。那姑娘是她的顾客,曾经做出过承诺,职业的良心也不容许……可是四个人。吃不消,无法接受。四个无辜的人,把他们杀掉——不,这是野蛮、可憎和堕落。这是罪恶,他们肯定可以选择:法律、对法律的义务。他们知道她在哪里。他们保守这种秘密会受到起诉。不,不会再脱离希利的控制。瑞典佬全明白。希利会给警察打电话——他不得不打。“四个人。她就在纽瓦克。塞莫尔·利沃夫知道地址,他去过那里,他今天和她在一起。”希利正如娄·利沃夫描述过的那样——“一名医生,一个受人尊敬、道德观念强、富有责任心的人。”——他也不会让妻子成为这个肮脏可憎的女孩、这个世界上被压迫阶级的杀气腾腾的救世主、谋杀了四个人的罪犯的同谋犯。丧失理智的恐怖主义行径与虚假的意识形态混在一起——她干了人所能及的最坏的事情。那将是希利的理解,然而瑞典佬怎样才能改变它?在他自己也无法以另一种态度对待这事的时候,他又怎能使希利改变看法?马上将他拉到一边,瑞典佬心想,告诉他,现在就对希利解释,不管说什么,只要能阻止他采取行动都行。不让他想到把她交出去是作为一个遵纪守法公民的责任,是保护无辜生命的方式——告诉他,“她被人利用。她容易受人控制,是个有同情心的孩子,一个很不错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和坏人混在一起了。她决不可能自己策划出那种事情。她只是仇恨那场战争。我们都那样。我们都曾经感到愤怒至极、束手无策。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正在迷茫的青春期、高度紧张的女孩子。她太年轻,没有任何真正的经验,她使自己陷入了根本不懂的东西。她在企图拯救生命。我并不想给她一种政治借口,因为没有什么政治借口——没有什么能自圆其说,没有。可是你不能只看到她所做事情的骇人听闻的影响。她有她的理由,她认为那很充分,而那些理由现在已不重要——她已经改变了她的哲学,战争也结束了。我们之中没有谁真正理解发生的那些事情,没有谁真正清楚原因。那后面藏有更多的东西,很多,远远超出我们的理解。当然,她错了——她犯了一个悲剧性的、可怕的、惊人的错误。我不是在为她辩护。她再也不构成对任何人的威胁。她现在成了一个皮包骨头、可怜的女孩,连一只苍蝇也不伤害。她安静了,无害了,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罪犯。希利,她是一个过去做了可怕的事情、现在灵魂深处都在忏悔的已经崩溃的人。通知警察有什么好处?当然,正义必须得到声张,可是她已不再是一种威胁。你没有必要牵连进来。我们用不着找警察来保护谁。也没有复仇的必要。她已经遭遇到复仇,相信我。我知道她有罪。问题不在于她是否有罪,而是现在该怎么办。把她交给我,我来照料她。她不会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保证。我保证她受到看管,会对她提供帮助。希利,给我一次机会使她回归人一样的生活——别报警!”

但是他知道希利所想的是:谢拉已经为那个家庭做了够多的啦。他们两人都是如此。那个家庭现在真正有了麻烦,可是再也不能得到萨尔孜曼医生的帮助。这不是一次整容手术。四个人死了,那姑娘应该上电椅。是的,四这个数目甚至可以将希利变成一个愤怒的公民,愿意去拉下电闸。他会坚持将她交出去,因为她是一个应该受到惩罚的小母狗。

“那第二次?啊,我们到处都去了,”多恩说,“在欧洲,你到哪里并不真正重要,到处都是那么漂亮,我们差不多就是那样游玩的。”

但是警方知道了。从杰里那里。不可避免。杰里已经通知了联邦调查局。杰里。她的地址告诉了杰里。告诉任何人。坐在这里如此难受,居然忽略了会暴露出梅丽所干事情的征兆!受到打击,毫无行动——握着多恩的手,再次回忆大西洋城、比奥河、与侍者领班跳舞的梅丽——完全没有注意自己不计后果的泄密,丧失了作为瑞典佬·利沃夫的这一生的天赋,而是任意漂浮,逃离给人打击的重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梦想,梦想,绝望地梦想。此时在佛罗里达,头脑发热的弟弟,总认为他最坏,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弟弟。他从很早就对瑞典佬天生所得的一切反感,讨厌他们两人不得不去对付那种不可能做到的尽善尽美,这怒气冲天、意志坚决、不计后果的弟弟。他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清账——是的,最后的清账,让全世界看看……

他把她交出去了。不是他的弟弟,不是希利·萨尔孜曼,而是他。他才是这样做的人。要怎样才能让我闭嘴?我讲出来想得到什么?解脱?孩子气的解脱?他们的反应?我在寻求像他们的反应那样可笑的东西?张开嘴,他已将事情搞得要多糟就有多糟——把梅丽对他讲的东西都告诉他们,瑞典佬就是这么做的:因为四人被杀把她交出去。现在他安放了自己的炸弹。不想,也毫不了解在做什么,甚至没有人强迫,他却屈服了——他做了应该做的,他做了不该做的:把她交出去。

要再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闭上他的嘴——完全不同的一天,不是今天。不要带我进入今天!看到太多,发生得太快。他善于忍耐,可以不看,他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让一切走上正轨。可是对这额外的三次谋杀,他面临的是不可能拉上正轨的东西,连他也没有办法。人们已经告诉他,这太可怕。只是在他复述的时候,他才清楚有多可怕。一加三。四个。而这件杀人不眨眼的工具就是梅丽。女儿强迫父亲看,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想做的。她赋予他这种视力,让他清楚地看到,有的东西决不可能被拉上正轨,让他看看不能看、看不见、不想看的东西,除非一再加三,变成四。

他发现我们要从一点走到另一点是多么的艰难,我们真的从一点走到另一点又是多么的不可能。出生、继承、世代、历史——完全不行。

他明白我们不是从一点走到另一点,只是看起来在这样做。

他发现事情就是这样,从数字四到所有数字,他都清楚,那是无限的。秩序是短暂的,他曾经认为大部分是秩序,只有极少的是动乱。他的想法正好相反。他做起了自己的白日梦,可是梅丽替他破坏了。在她心中的不是那场具体的战争,然而,那确实是一场战争,她带回了美国——带回了她自己的家。

此时他们听见他父亲叫道“不!”,他们听见娄·利沃夫尖叫“啊,我的天!不!”,厨房里的女孩们也叫喊起来。瑞典佬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梅丽戴着面纱出现了,还告诉爷爷死掉的是四人!她乘火车从纽瓦克来,步行五英里才从村子走到这里。她自己来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晚餐时想到她步行穿过那条隧道就不止一次地让他不寒而栗——身着破衣和凉鞋,独自穿过污秽和黑暗,走在隧道里那些知道她的爱的流浪汉中间。然而,他在餐桌前束手无策时,她早已远离那隧道——他马上就想像出——已经回到这乡下,到了可爱的莫里斯县的乡村,这里是被十代美国人耗费几个世纪的时间开垦出来的。九月里,这山边的小路两旁已长满红色和深橙黄色的山柳菊,许许多多的紫苑、一枝黄花和野胡萝卜缠结在一起,大片的白色、蓝色、粉红色、深红色的花朵艺术性地盖满他平时上班的道路。所有这些花,她都在4H俱乐部学会了怎样辨认。他们一块散步时,她还教过他这个城里的男孩——“爸,你知道这花瓣顶端怎么有个切—切口?”——菊苣、委陵菜、草原蓟、加罗林雪轮、斑茎泽兰、残存的黄花野生芥菜顽强地从田野里长出来,三叶草、西洋蓍草、野生向日葵、少量的紫花苜蓿也从临近的农场蔓延过来,开出普普通通的淡紫色花朵和长着一串白色花瓣的白玉草,她还喜欢在手掌中猛力拍响张开的花囊。她喜欢拔去笔直的毛蕊花的天鹅绒似的舌形叶子放在运动鞋里——仿效早期的移民,根据她的历史教师所说的,用毛蕊花当做鞋垫——她总像个孩子,撕开马利筋结构精巧的豆荚,用力将带着种子的绒毛吹到空中、散落开去,感觉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把自己想像成永远吹着的微风。印第安小溪在她左边奔流向前,上面有一座座小桥,沿途都有筑堤而成的游泳水潭,直达开阔的鳟鱼溪流。她曾和父亲在那里钓鱼——印第安小溪由山路下面穿过,从它发源的大山向东奔去。她左边还有褪色柳、沼泽枫和其他沼泽植物,右边是快要结果的胡桃树,再过几个星期就可以摘果了,剥开壳时她的手指会染得黑黑的,徐徐发出刺鼻的酸味。她右边还有黑樱树、田里的作物和收割后的土地。山丘上面是狗木树,再过去就是林地——枫树、橡树、洋槐,茂密、高大、笔直。她喜欢收集各种东西,给每一种都编目,对他讲解一切,用他给她的袖珍放大镜查看带回家的每一只变色龙似的蟹蛛,她用潮湿的广口瓶装着,给它喂些死苍蝇,最后她将它放回到一枝黄花或野胡萝卜上面(“注意现在要发生事,爸”)。在那里它马上就调整了自己的颜色,准备伏击猎物。朝西北走就进入一个平坦宁静之处,在光照下还有些生机,步行在画眉黄昏时的叫声中:经过她憎恨的白色牧场围栏,再走过草场、玉米地、她不喜欢的萝卜地和仓房、马群、牛群、水塘、小溪、山泉、瀑布、豆瓣菜、奔腾的急流(“妈,拓荒者利用它们冲刷罐子和烧锅”)、草场、她讨厌的数英亩的树林。她从村子过来,沿着父亲兴高采烈、欢快播撒过约翰尼苹果种的那条路。在最初的几颗星星出现时,她才到达所憎恨的那些上百年的老枫树和巨大的旧石头房子,这些东西都留下了她的身影,这也是她讨厌的;这幢住着一个大家庭的房子也留下了她的身影,然而这些人也是她所憎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