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安蒂妮,是个肤色浅灰的女孩,看起来年龄只有梅丽一半大,但她说自己要比梅丽大六岁,自称为丽塔·科恩小姐。她在梅丽失踪四个月后来见瑞典佬。她打扮得像金博士<sup><small>[1]</small>的接班人拉尔夫·艾伯纳西<sup><small>[2]</small>一样,身着自由抗议者<sup><small>[3]</small>外套和一双丑陋的大鞋,头上蓬松的乱发凸显孩童般稚气十足的脸蛋。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谁,因为四个月来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么个人。她却这么瘦小、这么年轻,看起来她不能胜任什么大事,不敢相信她是宾州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学生(正在做一篇有关新泽西州纽瓦克皮件业的论文),更不会相信她是个破坏分子,是梅丽的世界革命的导师。
她在工厂露面的那天,瑞典佬一点不知道丽塔·科恩已经到处都去过——在装卸码头的地下室窜进窜出,躲避联邦调查局派来的监视小组,这些人观察每一个去他办公室的人员。
每年三四次总有电话或来信要求参观工厂。以前娄·利沃夫尽管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应付纽瓦克学校的学生、童子军或者由市议会或商会陪伴而来的著名人物。瑞典佬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因作为手套制造业的权威获取那么多的乐趣,他也没有宣称像父亲那样对皮革业有什么权威——对其他事情也一样,但他有时还是会帮助学生,在电话上回答问题,如果学生特别认真的话,他也会走一趟。
当然,假如他预先知道这个学生只不过是他逃亡在外的女儿派来的使者的话,他不会安排在工厂见面。为什么丽塔先前没有对瑞典佬讲她是谁的信使,而要等会面快结束时才讲梅丽的事情,她肯定想先考察瑞典佬,或者她这么久不说是喜欢捉弄他。也许她只不过爱使用权力。她可能就是另一位政客,她说这些话就是要很好地享受一番权力。
因为瑞典佬的办公桌与生产车间用玻璃隔开,他和那些操作机器的妇女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他这样安排就是为了既可避开机器的喧闹,又可随时了解车间的状况。他父亲以前决不把自己关在任何办公室里,哪怕是用玻璃隔开还是其他方式。他干脆把办公桌放在车间中央,周围有两百台缝纫机,像帝王一样居于拥挤不堪的蜂房中心。蜂群在他身旁忙来忙去,电锯发出强大的轰鸣声,他却在电话上与客户和承包商谈话,同时还费力地看文件。他说只有在车间里,才能从噪音中判断出哪台缝纫机出了故障,甚至在女工还未来得及叫工头处理时,他已经拿着螺丝刀赶过去了。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老年的黑人女监工维基在他退休宴会上,(带着她那种难说的羡慕)也证实了这一点。当一切顺利时娄反而烦躁不安,总而言之,维基说,他真是个难以对付的老板。但是遇到剪裁工投诉监工时,监工投诉剪裁工时,皮料晚运到数月或者有损害或者质量差时,发现衬里的承包商在产量上欺骗他时,或者运输商拼命宰他时,当他看见手套下料工人戴着红色水兵帽和太阳镜在工人中玩赌马数字游戏时,他会露出本性,以特有的方式来加以纠正。当一切都恢复正常后,那骄傲的儿子,当晚倒数第二位讲话者,在他最长的、最诙谐的赞辞中介绍他父亲时说道,“他又会开始担心起来,弄得他自己和我们大家都心神不定。他总在等待最糟糕的事情,所以他从未失望太久,你们也永远不会发现他放松警惕。就像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其他事情一样,这一切都表明他为工厂非常担忧。女士们、先生们,这位作为我一生良师的人,不只是具有担忧的艺术,他还使我这一生都受到教育。这是一种有时极为艰难的、但却总是获益匪浅的教育。他在我才五岁大时就教我制造完美产品的诀窍,那就是:‘用心去做’,他是这么说的。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人就是这么去做了,成功了。那还是他十四岁去从事硝制皮料时就开始了,他是手套制造商中的老前辈,他比在世的任何人都更懂得手套制造业这一行。这就是纽瓦克皮件先生,我的父亲,娄·利沃夫。”“看吧,”纽瓦克皮件先生也开口了,“今晚别让任何人戏弄你,我喜欢工作,喜欢手套业,喜欢挑战,却不喜欢退休,我认为那是走向坟墓的第一步。但那一点也不会使我烦恼,这主要因为:我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要说幸运,也因为一个词的缘故,这是一个最大的小词:家庭。假如我现在被竞争者排挤出来,我是不会微笑着站在这里,你们了解我,我会站在这里大喊大叫。但现在将我排挤出来的是自己心爱的儿子。上帝赐予我作为一个男人想得到的最完美的家庭:了不起的妻子,两个儿子,无比可爱的孙子……”
瑞典佬让维基拿一张羊皮到办公室来,递给沃顿商学院的女孩,让她摸摸。“这已经浸泡好,还未硝皮,”他告诉她,“这是山羊皮,没有绵羊那种羊绒,只有羊毛。”
“羊毛怎么处理?”她问。“可利用吗?”
“问得好。羊毛可以织地毯,在阿姆斯特丹、纽约、比奇洛、莫霍克,人们都这么做。但主要价值是羊皮。羊毛是副产品,你怎样把羊毛从皮上取下来和其他工序完全是另一码事。合成材料出现前,羊毛大多数都用来做廉价地毯。有家公司把皮革厂所有羊毛都转卖给地毯厂,但你是不会想干那一行的。”他注意到他们还没有真正开始谈话前,她就在一本崭新的黄色标准拍纸簿上面已写满东西。“如果你想干的话,”他补充道,被她的细心所打动、所吸引,“我可以介绍你去和他们谈,所有这些事情都相互联系在一起。这家人大概就在附近,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那一行。非常有趣,真的很有趣,姑娘,你选了个有趣的题目。”
“我想是的。”她说,热情地对他笑笑。
“不管怎样说,这张皮”——他从她手里拿过羊皮,用拇指敲打,就像敲击猫身上发出咕噜声一样——“用这一行的术语讲,叫软羊皮。是小山羊的,很小,只在北纬和南纬二三十度地区生长。它们处于半野外放牧状态,非洲那些村子里每家有四五只羊,圈在矮树丛里放养。刚才你拿着的不是一点都没加工的,我们买的是浸泡过的。羊毛已经除掉,这种前期加工可以使皮料在运输途中保存完好。我们以前运输未加工的羊皮,用绳捆成大包,让羊皮风干。我实际上还留有一张货运单,就放在这里的哪个地方,如果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找。那是一张1790年的货运单,当时就在波士顿靠岸,如同我们去年买进的一样,也来自非洲相同的港口。”
应该由他父亲来和她谈。他所知道的这些,他所讲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他还未读完小学时就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在他们后来一起经营的这几十年中,他又听过两三千遍。业务交谈在手套生产家族是一种传统,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在那些最好的家庭里,父亲将秘诀连同全部历史和知识都传给儿子,在制革厂确实是这样,制革工艺如同烹饪,配方都由父亲传给儿子,手套厂也是这样,剪裁车间也不例外。老年的意大利剪裁工只训练他们的儿子而不是其他人,这些儿子得到父辈的指点就像他们的父亲从自己上辈接受的一样。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成年后,父亲的权威是不能反对的:接受他的权威就是这么回事,同样也从他身上获得了才智,使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成为国内最好的女士手套制造商。瑞典佬很快就心悦诚服地爱上了父亲正在做的这些事,在厂里他或多或少也想过这些。只要谈到皮料、纽瓦克或者手套,他都如数家珍。
自从梅丽失踪后他就没有心思讲这么多话。直到那天早上,他所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哭泣或躲藏。可是他要照看多恩、打点生意和使父母宽心,此时家里其他人都因公众的信任丧失而一蹶不振、六神无主。现在事态的发展还未破坏他为家庭所提供的、展示在公众面前的那道保护屏障。他觉得自己在这小个头的女孩面前话多了起来,侃侃而谈,父亲以前讲过的这些都被她一一记下来。他认为她太小了,和梅丽小学三年级班上的孩子差不多。五十年代后期有一天,这些孩子乘汽车从乡下学堂到远离三十八英里外的工厂,看梅丽的父亲教他们如何做手套,让他们看看梅丽特别感到了不起的地方:存放台。这里是加工的最后一道工序,工人们在用蒸汽加热的镀铬铜手掌上对手套仔细地拉压定型。那些手掌温度很高,很容易伤人,闪闪发光,指头朝上,在桌上摆成一行,看上去很细,像被熨平机压扁后细心地剪裁下来,恰似死人的魂魄浮在空中。梅丽还是个小女孩时就被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迷住,称它们为“薄饼手”。梅丽小时常对班上同学讲,“你想把五美元变成十二美元,”这是手套工人常说的,她一生下来就听人讲——五美元变十二美元,这就是你怎么也想干的。梅丽悄悄对老师说,“人们在计件工上做假是常遇到的问题。爸爸不得不辞掉一个人,他盗窃时间。”瑞典佬告诉她,“亲爱的,让爸爸去巡视好吗?”梅丽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对盗窃时间这种古怪想法着迷。梅丽在这些车间里飞来飘去,作为小主人非常自豪,显示自己与所有雇工的熟悉关系,那时她还不了解因工厂老板对工人的残酷剥削对人格尊严的玷污,而老板依靠不当手段占有生产工具,只知道拼命追求利润而已。
不难理解他这么激动,渴望交谈。暂时又回到从前了——什么也未爆炸,什么也未毁坏。作为一个家庭,他们依然搭乘着移民火箭,向上飞升,沿着不间断的移民轨道,从做牛做马的曾祖父到发奋自强的祖父,到充满自信、事业有成、独立自主的父亲,再到他们中飞得最高的这一代。对第四代的孩子来说,美国本身就是天堂了。瑞典佬也像普通人一样渴望再过上从前的日子——哪怕只是片刻,有些自欺欺人、无伤大雅,却有利于身心的劳作也不错。那时这一家人从未想过要资助毁灭,而是躲避和战胜毁灭,创造理性生存的乌托邦来对付可能遭遇的神秘袭击。
他听到她在问,“一次运多少?”
“多少张皮子?几千张。”
“一包多少张?”
他很高兴看到她对每项细节都感兴趣。是啊,与这位来自沃顿专心致志的学生交谈,他忽然觉得经历了这四个月死亡磨难后,又可以爱上他已不再喜爱、不能承受、不想了解的东西了。他曾经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消亡。“啊,一百二十张。”
她一边问一边做笔记,“它们直接运到您的运输部门?”
“运到皮革厂,那是一家承包商。我们买进材料后交给他们加工,制成皮料后再给我们。我的祖父和父亲都在纽瓦克这里的皮革厂干过活。在开始从事这一行的时候,我也干了六个月。进皮革厂看过吗?”
“还没有。”
“如果你要写与皮革有关的东西,一定得去皮革厂。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安排,那里很原始。技术已经改善了许多,但你看到的东西与几百年以前相差不是太大。糟糕的活。人们说这是任何地方考古都能发现的最古老的行业。有人发现六千年以前的皮革厂遗址——我想,是在土耳其。最早的衣料就是用烟熏制的皮革。我说过,只要你去写,这是个有趣的题目。我父亲是位皮革学者,他才是你应该谈的人,可他现住在佛罗里达。父亲谈起手套来,他会连续讲上两天,那是常事。手套工爱这一行和有关这一行的一切。告诉我,科恩小姐,你看过任何东西的制造过程吗?”
“我还不能说看到过。”
“从未看人家做过什么东西?”
“我小时候看见妈妈做过蛋糕。”
他大笑起来。她真逗乐,活泼天真,求知欲强。不用说,他女儿肯定要比丽塔·科恩高出一英尺,梅丽肤色白皙,她皮肤黝黑。丽塔·科恩是常见的小个子,却令他想起尚未使人反感、成为仇敌之前的梅丽。她那时放学回家,性情温和、才智聪慧,把学校里所学的东西讲给大家听。她怎么能记住那一切,差不多把所有的东西都记在笔记本里,一晚上便能背出来。
“我要告诉你我们做什么,要领你去看整个工序。来吧,我们将为你做一双手套,你会看到从头到尾的生产过程。你戴多大的?”
“不知道,小号吧。”
他起身离开办公桌,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很小,我猜是四号。”他从桌子上层抽屉取出一端带有“D”字环的软尺,绕着她的手掌,将另一端从“D”字环穿过,再拉紧软尺。“我们来看看我猜得怎样。握紧手掌。”她握成拳头,手掌有一点胀大,他查看法语标出的英寸数。“是四号,是女士中最小的,再小一点就是儿童的了。来吧,我让你看看怎么做出来。”
他觉得似乎从一开始就踏进历史的入口,他们并排走,顺着楼梯间上去。他发现自己不停地对她讲(同时也听到他父亲在对她讲),“要到工厂的北边挑选皮料,那里没有直射的阳光,可以认真地查看皮子的质量。有阳光的话,你看不清。剪裁和分类都要在北边。顶层是分类,二楼是剪裁,你进来的一楼是制造车间。底楼是精加工和运货的地方。我们从最上面一层往下走。”
他们就这么办,他很开心,情不自禁。这不对头,不是真的,应该想法阻止才好。她忙于做笔记,他又停不下来——这女孩知道辛勤劳动的价值,这么全神贯注,对正当的事情感兴趣,关心皮料的准备和手套的制作,要他停下是不可能的。
这短暂的振奋从理智上讲是值得怀疑的,但是若有人像瑞典佬那样正遭受着磨难,要求他不被其迷惑那也太过分了。
剪裁车间里有二十五名工人在干活,每张桌子大约有六个人,瑞典佬把她引到年纪最大的那一位面前。他给她介绍了这位“师傅”,他个头矮小、秃顶,戴着助听器,正忙于剪裁一块长方形皮子——“那就是做手套用的皮料,”瑞典佬说,“叫切片。”这人拿着尺子、剪刀,忙个不停,瑞典佬给她讲这位师傅的事。此时的瑞典佬,心情轻松愉快、随意从容,把父亲的那些话讲个没完。
就是在这个剪裁车间,瑞典佬得到鼓舞才跟着父亲干上手套制作这一行。他相信自己正是在这里从少年变成男人的。剪裁车间位置高,阳光充足,他从孩提时候就把这里当成工厂最好玩的地方,老年欧洲剪裁工上班时都穿一样的三件套,里面是浆洗过的白衬衫,系上领带,穿吊带裤,衬衫袖上还带链扣。每位工人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衣,挂进衣橱,在瑞典佬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取掉领带,只有极少数不太注重这些的人会脱下背心,但决不会挽起衬衫袖子。他们系上干净的白围裙后就开始处理第一张皮子,从浸湿的薄布上把它展开,再进行拉伸。北面墙上的大窗户把硬木的剪裁台照得很亮,阴冷稳定的光线正是你对皮料评估、搭配和剪裁所需要的。多年来人们把兽皮放在工作台上用力伸拉,圆边已磨得非常光滑,使这男孩总也忍不住要跑过去将面颊贴紧台面——直到只剩下他一人。木地板上有一溜模糊的脚印,这是工人们整天站在剪裁台边留下的。没其他人在场时他常去,穿着鞋站在地板磨损的地方。观看剪裁工干活,他知道这些人是厂里的精英,他们自己也明白,老板也很清楚。他们认为自己比周围其他人都优秀,包括老板在内,剪裁工劳作的手因长期使用大而笨重的剪刀变得粗硬。这些白衬衫罩着的是充满劳工力气的手臂、胸脯和肩膀——他们必须强壮有力,才能终生忙于将皮料拉伸,从上面挤出每一英寸皮料。
人们在皮料上面又舔又吐唾沫,唾液都浸进了每一只手套,如同他父亲开玩笑说的,“顾客永远都不会知道。”工人将唾沫吐到干墨汁上,再用笔刷把模块的号码印在皮料上,标出是从哪一张块料上剪下的。剪下一双双手套的皮料后,他用舔过的指头将标号的块件粘在一起,再用橡皮筋扎紧后交给缝纫工头和工人们。这孩子永远搞不懂的是那些最早被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雇用的德国剪裁工,他们常在身边放一大杯啤酒,不时咂上一口,说是要“保持哨子湿润”,使唾液流个不停。很快,娄·利沃夫就取消了啤酒,但是唾沫呢?不,没有谁想去掉唾沫。那是他们所喜欢的重要东西,作为儿子和继承人,他也和创始人一样。
“哈里剪裁手套和其他任何人一样好。”哈里师傅就站在瑞典佬身旁,对老板的话无动于衷,只忙着手里的活。“他在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已干了四十一年,但很仔细。剪裁工先要注意观察怎样从一张皮子上剪出最多的手套,再动手剪,需要很好的技术才能把一双手套剪好,桌上剪裁是一门艺术。没有哪两张皮子完全一样,运来的皮子都不同,这与每只动物所吃的食物和生长期有关,每张皮的伸展性也不同,令人惊奇的技术就在于使每只手套和其他的完全一样。缝纫工序也是如此。人们不再愿意干这种工作。不能随便雇用只知道操作普通缝纫机,或者会缝制衣服的工人到这里做手套。她必须经过三四个月的培训,使手指灵巧,具有耐心。她要六个月后才能熟练起来,达到百分之八十的效率。缝制手套是极为复杂的过程。如果你想生产优质手套,就得花钱培训工人。要把手指分岔处的那些弯折扭曲部位缝制好得花大量的精力——真的很难。父亲开第一家手套店时,人们来这里工作是为了生计——哈里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位。这个剪裁车间属于这个半球上剩下的最后一批。我们的生产总是安排得满满的,这里还有懂行的人。已经没有人用这种方法剪裁手套了,这个国家里没有,很少人还在干,其他地方也一样,除了在那不勒斯<sup><small>[4]</small>和格勒诺布尔<sup><small>[5]</small>的家庭小作坊里也许还能见到。在这里工作的人们一生就干这活,他们生为手套业,死为手套业。现在我们常常重新培训工人,我们的状况就是这样,如果另有工作每小时多给他们五十美分,他们就会走人。”
她记下所有这一切。
“我开始干这一行时,父亲送我到这里学剪裁,我所做的就是站在工作台边观察这一位。我用旧的方法学习这一行,从头做起,父亲真正让我从打扫车间开始。我在每一个部门都干过,尝试每一道工序,了解那么做的原因。在哈里手下我学会剪裁手套,我还不能说自己成了熟练的剪裁工。如果我一天剪裁两三双,就很不错了,但我学会了基本的原理——是吧,哈里?这家伙是个要求严格的老师。他教你怎么做时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哈里身上学艺几乎让我向我家老头求救。来这里的第一天,哈里就纠正我——他告诉我,在他居住的地方,常常有孩子们到他家门前问他,‘能教我做个手套剪裁工吗?’他总对他们说,‘你得先付我一万五千美元,因为那就是你将浪费的多少时间和皮料,然后才能赚到起码的工资。’我整整观察他两个月,才允许我接触皮料。一名剪裁工平均每天要剪裁三打或三打半手套。一名好的、手脚麻利的工人每天可剪裁五打。哈里一天剪裁五打半。‘你认为我不错?’他对我说,‘你要是见过我爸爸干活就好了。’于是,他给我讲了他父亲和巴纳姆贝利马戏团
<sup><small>[6]</small>高个子的事。哈里还记得吗?”哈里点点头。“巴纳姆贝利马戏团到纽瓦克来时……是1917年,1918年的事?”哈里又点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是啊,他们来到镇上,其中有位高个子,差不多有九英尺。有一天在街上,哈里的父亲见到这人在市场街附近溜达。他兴奋极了,跑到这高个子面前,取下自己的鞋带,当街把这人量了量,回家做了一双十七号的漂亮手套。哈里父亲剪裁,妈妈缝制,他们到马戏团把手套送给高个子,全家免费观看节目。第二天的《纽瓦克新闻》就刊登了关于哈里父亲的故事。”
哈里纠正他,“是《星鹰报》。”
“对,那还是在与《财务报》合并以前。”
“了不起,”姑娘笑了起来。“你父亲的技术肯定很好。”
“他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哈里告诉她。
“他不会?那正好说明,你不懂英语还是可以为九英尺的高个子剪裁一双完美的手套。”她说道。
哈里没笑,可瑞典佬大笑起来,伸手抱住她。“这是丽塔,我们要给她做一双礼服手套,四号大,宝贝,黑色还是褐色?”
“褐色。”
哈里从他身边一包浸湿的皮料中挑出一块浅褐色皮子。“这种颜色难得,”瑞典佬告诉她,“英国茶色。你可以看到这颜色里有各种变化——看,这里颜色多浅,那下面多深?很好。是块羊皮。你在我办公室看见的是浸泡过的,这块已硝好,成了皮料。但你仍然能辨认出这动物,如果你想看的话,这就是——脑袋,尾部,前腿,后腿以及后背,这里的皮子要硬些、厚些,如同我们自己背骨上的一样……”
亲爱的。在剪裁车间他开始称她亲爱的,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有觉察出自己站在她身边却感到同梅丽一样亲近,那还是在商店被炸,他的宝贝消失以前的事。这是法国尺,比美国尺要长一英寸左右……这叫铲刀,刀口很钝,不锋利……哈里正在剪裁皮料,按照尺寸大小剪——哈里喜欢和人打赌,他能不用图样,剪得刚好合适。我不愿和他赌,因为不想输……这叫指岔……看,都小心翼翼地干完了……他马上给你剪。他给我以后,我们就送到制作部去……这叫剪切机,亲爱的,是整个过程中唯一的机械工序。一台压力机、一台冲模和一台剪切机每次大约可以处理四块皮料……
“哦,这是一道很仔细的工序。”丽塔说。
“是啊,手套生意实际上很难赚钱,它要花这么多工夫——是一种耗时的生产过程,需要多种操作相互配合。大多数手套公司都是家庭企业,从父亲传到儿子,非常传统的行业。对大多数厂家来说产品就是产品,生产者对它们并不了解,可是手套行业不像这样,它有很长、很长的历史。”
“利沃夫先生,其他人像你这样感觉到手套业的浪漫吗?你真的很爱这地方和所有这些生产过程。我猜这就是使你成为一个幸福的人的东西。”
“我吗?”他问道,感觉就像要被人解剖,用刀切进去,打开来,暴露出他的苦难。“我想是的。”
“你是最后一个莫希干人<sup><small>[7]</small>?”
“不是。我相信在这一行的大多数人对传统有同样的感情,同样的爱,因为这需要一种爱和传统方能使人留在像这样的行业里。你得有和它很强的联系才会坚守到底。来吧,”他说,暂时抑制住所有那些使他忧郁、危及到他的东西,又可以非常简洁明了地讲话,而不去管她刚才说他是个幸福人的那一番话。“我们回缝纫车间吧。”
这是丝条,它说来话长,是她要做的第一步……这叫接缝机,可以做出最好的针脚,也称接缝,比其他针脚需要的技术多得多……这是打磨机,那叫拉伸机,就像你叫宝贝,我被称做爸爸,这叫生活,那叫死亡,这是疯狂,那是哀悼,这叫地狱,真正的地狱,你得有很强的联系才能坚守到底。这就叫尽力——干下去——不管什么事——发生,也被称作付出——全部代价——看在上帝分上——究竟为什么。这就是想找死——想找到她——杀了她——从不管她经历了什么——不管她现在在哪里——也要救她。这种难以抑制的感情喷发叫做遮天蔽日,这没有用,我半疯了,那颗炸弹的爆炸力太大……他们回到办公室,等成品部把丽塔的手套送过来。他在对她复述父亲最喜欢的一次观察,这也是他父亲从哪里读到的东西,以前总爱讲给来访者听,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他一字不漏地当成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要是能让她待下来,别离开,那该多好。如果他能一直谈下去,给她谈手套,谈手套,谈皮料,谈他恐怖的哑谜,恳求她,请她,别让我一人面对这恐怖的哑谜……“猴子,大猩猩,他们有头脑,我们也有头脑,但他们没有这东西,这拇指。他们不能像我们这样反过来活动。人类手上的内指,这可能就是把我们与其他动物区别开来的生理特征,而手套保护这内指。女士手套、焊工手套、橡胶手套、棒球手套,等等。这是人类的根,这根对立的拇指。它使我们能够制造工具,建造城市和所有一切。比大脑重要。也许在与身体的比率上,有些动物有比我们更大的脑袋,可是我不知道。但手掌本身就是复杂的东西,它会动,人体被衣物遮盖的其他部位不会是这种复杂的结构……”这时维基拿着做好的四号手套突然出现在门口。“您要的手套。”维基说,她把手套递给老板,他仔细看了一下,然后弯着身子让办公桌对面的姑娘看。“看见这些缝吗?皮子边上的线缝,这才是高质量的手艺活。针缝与边缘之间大概只有三十二分之一英寸。这要求高技术水平,比普通的要高得多。如果手套缝制得差,这条边会占到八分之一英寸,也会不直。看这些针缝多直,这就是为什么说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的手套是好样的,丽塔。因为这是直缝,好皮料,制得好,柔软,有韧性,闻起来有新车里面的味道。我喜爱优质皮革,喜爱精美手套,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点就是尽量做出最好的手套。这已经浸入到我的血液中,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我更大的快乐,”——他这么唠唠叨叨就像一位病人发现自己任何健康的迹象那样说个没完,尽管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我们把这可爱的手套送给你。”他说道,微笑着将手套递给那女孩,后者激动地将它们戴上自己的小手——“慢点,慢点……戴手套时要先将其他指头戴好,再是拇指,然后才把手腕处拉到位……第一次要慢慢地戴”——她抬头对他笑笑,就像任何孩子收到礼物那么高兴,举起手朝他展示这手套多么的漂亮,多么的合适。“合拢手,握成拳头,”瑞典佬说。“感觉一下你手掌膨胀时手套跟着长,对你的尺码调节得多好?那是剪裁工认真干时所做到的——长度上不留伸缩余地,他在剪裁时已去掉了,因为手指不会变长,但在宽度上有一点看不出的精确计算过的伸缩余地。宽度上的伸缩要精确计算。”
“是啊,是啊,了不起,完美无缺,”她对他说道,不停地展开、合拢手掌。“上帝保佑这世界上精确的计算家们,”她说着,大笑起来,“他们留下暗藏的宽度。”只是等维基关上他的玻璃隔间办公室门,回头走进喧闹的生产车间时,丽塔才继续说话,声音很轻,“她要她的奥黛丽·赫本的剪贴簿。”
第二天早上瑞典佬去纽瓦克机场的停车场见丽塔,给她送去剪贴簿。他先从办公室开车到飞机场相反方向数英里的布兰其·布鲁克公园,他下车独自走一走。他在盛开的日本樱桃树下信步漫游。有好一阵子,他坐在长椅上,观看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狗。然后,他回到车上,开起来——穿过意大利人的纽瓦克北部,再到贝利维尔,向右转半个小时,直到他确认没有被跟踪为止。丽塔警告他不得以其他方式到他们的会合点。
第二个星期在机场的停车场,瑞典佬把梅丽十四岁时穿过的芭蕾舞鞋和紧身连衣裤交出去了,三天后又拿去她的口吃日记。
“当然,”他说道,手里拿着这日记本,他认为到了要把妻子每次在他与丽塔见面前对他说的话转告给她。他总是非常小心,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做了丽塔要他做的事,有意识地不向她提什么要求,这次他只好讲——“你现在肯定能告诉我有关梅丽的事,即使你不讲她在哪里,她怎么样。”
“我真的不能。”丽塔酸酸地说道。
“我想和她谈谈。”
“可是,她不想和你谈。”
“但她想要这些东西……她为什么还要这些东西呢?”
“因为是她的东西。”
“我们也是她的,小姐。”
“没有听到她这么讲过。”
“我不相信。”
“她恨你。”
“真的?”他轻声地问。
“她认为你该被毙掉。”
“是吗,真该那样?”
“你给波多黎各庞塞工厂的工人的报酬有多少?给那些为你制作手套的香港和台湾的工人的报酬又如何?为了满足在庞维特商店购物的太太们的需要,那些菲律宾女工用手工缝制,眼睛慢慢变瞎,你又给她们什么?你什么都不是,只是臭狗屎似的小资本家,剥削着世上的褐皮肤和黄皮肤的人们,自己却住在防止黑鬼的安全门后面,享受着奢侈的生活。”
在这之前,瑞典佬同丽塔讲话时总是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尽管她一心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丽塔是他们所有的希望,她不可或缺。虽然他不指望靠控制自己的感情使她有一点改变,每次他都给自己打气,千万别表现出绝望。羞辱他是她自己的如意打算,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这个衣着保守、事业成功、富有传奇色彩的六英尺三的大个子、身价数百万的家伙身上,很明显,这是她生活中重要的时刻之一。但在那个时候,全是些重要时刻。他们有梅丽,口吃的梅丽。他们有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可以玩弄的家庭。丽塔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摇摆不定的凡人,更不能被当做初见世面的新手,而是一个与这世界上残暴行为神秘和谐的生灵,以历史公正的名义,她有权像资本主义社会的压迫者塞莫尔·利沃夫一样险恶。
落入这个孩子的掌心,多么令人难以置信!讨厌的孩子满脑袋全是关于“工人阶级”的胡思乱想!小家伙在车里占的空间还抵不上利沃夫的牧羊犬,却装出正驰骋于世界大舞台的样子!这个完全无足轻重的小小鹅卵石!这整个令人厌恶的一套,除了与被压迫阶级牵强地联系在一起作为伪装的愤怒的幼稚的自我主义,还能是什么?她为世界上的工人们所担负那些重大的责任!自我主义的病态勃然表露出来就像矗立的头发一样,狂妄地宣称:“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只要我想——我想的就是重要的!”是啊,无意义的头发构成他们革命的意识形态的一半,这给她的行为差不多提供了充分的理由,这与那另一半不相上下——就是那些关于改变世界的夸夸其谈的术语。她有二十二岁,不过五英尺高,采取超出她理解能力而被称做权力的非常新颖的方式,投入一种不计后果的冒险之中。没有一点考虑的必要,在他们的愚昧无知面前,思维变得苍白无力,他们甚至不用思考也无所不知。毫不奇怪,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掩盖住的冲动一时被无法控制的愤怒引发了,似乎他与她那种以最不可思议方式进行的狂乱的毫不妥协的使命没有任何关系,似乎她热衷于将他往最坏方面想,这在他看来很重要,所以他严厉地对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谈些什么!美国公司在菲律宾、香港、台湾、印度、巴基斯坦和所有地方生产手套——但是我没有!我有两个厂,两个。一个是你在纽瓦克参观过的。你看见过我的雇员是怎样不幸福,那就是他们为我们工作了四十年的原因,因为他们被如此残酷地剥削。在波多黎各的工厂雇用了二百六十人,科恩小姐——这些是我们培训出来的人,从头教会的,是我们所信任的,在我们没去庞塞之前,这些人很少有足够的活可干。在工作机会匮乏的地方我们提供工作,我们教会加勒比海地区的人们缝纫技术,这些人懂得很少。你一无所知,你毫不了解——在我带你参观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种植园是什么样子,利格里先生——我是说,利沃夫先生。我知道管理种植园是怎么回事,你要管好你的黑鬼。你当然会这么干。这叫做父系资本主义,你占有他们,和他们睡觉,当你使用完了,就将他们扔出去。如果必要,就对他们动私刑,用他们娱乐,用他们赚取利润——”
“别说这些,我对孩子气的陈词滥调没有一丁点兴趣。你不知道工厂是什么,不知道制造业是什么,不知道什么叫资本,不知道什么叫劳动,对什么叫雇用,什么叫失业,你连起码的知识都没有。你不了解什么是工作,你这一生中还没有干过一项工作。即使你愿意去找一份工作,也干不完一天,不管是当工人、经理或者老板都一样。废话够多了。我想让你告诉我,我女儿在哪里。这才是我想从你这里知道的。她需要帮助,需要真正的帮助,而不是可笑的废话。我要你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她!”
“梅丽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还有那位母亲。”
“你一点不了解梅丽的母亲。”
“多恩女士?曼罗尔的多恩女士?我知道有关曼罗尔的多恩女士的一切,因为对自己出生的阶层感到羞耻,她才极力将女儿送入社交界。”
“梅丽从六岁起就铲牛粪。你不了解你所说的东西。梅丽加入了4H俱乐部<sup><small>[8]</small>,梅丽驾驶拖拉机,梅丽——”
“假的,全是假的。选美女王和足球队长的女儿——对于具有灵魂的女孩来说,那是什么样的噩梦?小巧的短上装,小巧的鞋子,小巧的这样,小巧的那样。总在变换她的发型,你认为她想确定梅丽的发型,因为她爱她,还有她的相貌,或者因为她讨厌她,因为她未能生一个小选美女王。那样的话,长大后便是她自己的形象,也许成为里姆洛克小姐?梅丽不得不去上舞蹈课,上网球课。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做没有做鼻子整形。”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看梅丽对奥黛丽·赫本的那些狂热劲?因为她认为那是与她充满虚荣的小母亲打交道的最好机会。这1949年的虚荣小姐,很难相信你会在这位矫揉造作的人身上发现这么多的虚荣。啊,确实如此,还恰到好处。只是没给梅丽留下多少空间,是吧?”
“你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于不漂亮、不可爱、不需要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想像可谈。一点也没有。加在她自己女儿身上的是轻佻的微不足道的选美皇后的思想和缺乏的想像力。‘我不想看到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想看到阴暗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不像那样,多尼宝贝——是乱七八糟,是令人可憎!”
“梅丽的母亲整天在农场干活,整天和动物打交道,整天操作农业机械,她从早上六点钟干到——”
“假的,假的,假的。她在一个像该死的上流社会一样的农场工作——”
“你对这一点都不了解。我女儿在哪里?她在哪里?这种交谈毫无意义,梅丽在哪里?”
“你不记得‘女人成年聚会’?庆祝她的月经初潮来临。”
“我们没有谈到什么聚会。什么聚会?”
“我们在谈一个女儿被她选美皇后母亲羞辱的事。我们在谈一位母亲对她女儿的自我形象完全殖民化的事。我们在谈一位对她女儿没有丝毫感情的母亲——而这女儿却有你生产的那些手套一样深的内涵。整个家庭和你真正关心的一切都是表皮。外胚层。表面。但下面是什么,你没有一点线索。你认为那就是她对那个口吃女孩的真正感情?她容忍口吃女孩,可是你看不出感情与容忍之间的差别,因为你自己太笨。这是你另一个该死的神话故事。月经来潮聚会。聚会庆祝!天哪!”
“你是说——不,不是那么回事。聚会?你说的是她带上朋友到白屋聚餐的事?那是她十二岁生日。这次‘女人成年’的废话是什么?那次是生日聚会,和月经来潮没有关系。一点都没有。谁告诉你这些的?梅丽不会对你说。我记得那次聚会。我们把那些女孩全部带到白屋的那家餐馆,她们玩得很开心,有十个十二岁女孩,真的热闹。有人死掉了,当时我女儿正因谋杀被起诉。”
丽塔大笑起来。“遵纪守法的新泽西该死的公民先生,一点点虚假的感情在他看来也像爱。”
“但是你描述的这些从未发生过。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些事。即使有也没什么了不起,但确实没有。”
“你知道是什么使梅丽成其为梅丽?十六年生活在被那位母亲仇恨的家庭里。”
“什么原因?告诉我。为什么恨她?”
“因为她与多恩夫人完全不同。她母亲恨她,瑞典佬。真可耻,你这么晚才发现。恨她是因为不娇小,是因为不能照那种啊——如此——漂亮的乡下样子把头发梳到后面。梅丽遭到的仇恨就像慢慢渗入你的毒素一样。多恩夫人就是每餐给她下一点毒也比不上这么干狠毒。多恩夫人总带着仇恨的目光看着她,直到将梅丽变成一堆狗屎。”
“没有仇恨的目光。可能有什么问题……但不是那样。不是仇恨。我知道她谈的是什么。你所讲的仇恨是她母亲的焦虑。我知道那种目光,但那是关于口吃。我的上帝,那不是仇恨。恰恰相反,是关怀,是忧伤,是无助。”
“还在庇护你的那位妻子,”丽塔说,又朝他大笑起来。“难以置信的不懂事理,简直无法相信。你知道她恨她另外的原因吗?她恨她是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对于新泽西小姐来说,嫁给犹太人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要抚养一个犹太人,那需要另一套技巧。你有个非犹太人老婆,瑞典佬,但是你得不到非犹太人女儿。新泽西小姐是条母狗,瑞典佬。梅丽如果想要点奶和养育之情的话,即使吮吸母牛也会好得多。至少母牛有母性的感情。”
他一直让她说下去,让自己去听,只因为他想知道。如果有什么地方出错,他当然想知道。忌恨的是什么?有什么委屈?那是秘密的核心:梅丽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但这一切都未说明什么。这不可能是相关的原因。这不是隐藏在那房子爆炸背后的东西。不是。一个绝望的男人屈尊俯就一个奸诈的女孩,不是因为她会慢慢道出其中的原因,而是因为他没有其他人可依靠。他感到自己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在模仿寻找答案的人。这场交手完全是可笑的错误。还指望这孩子对他实话实说。她怎么侮辱他都不解恨。有关他们生活的一切都被她的仇恨彻底改变了。就是这个仇恨者——这个叛逆的小孩!
“她在哪里?”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在哪里?”
“我想见她。”他说。
“为什么?”
“她是我女儿。有人死了,我女儿正因谋杀被起诉。”
“你真的坚持?我们刚才在谈多尼是否爱她的女儿,你知道在我们这么奢侈谈话的几分钟里有多少越南人被杀?都是相对的,瑞典佬,死亡都是相对的。”
“她在哪里?”
“你女儿很安全。你女儿有人爱。你女儿正为她信仰的东西而战。你女儿终于在体验这世界。”
“她在哪里,见你的鬼!”
“她不属于别人,你知道——她不是财产。她不再软弱无力。你不能占有梅丽就像你占有在旧里姆洛克的房子,在蒂尔的房子,在佛罗里达的公寓,在纽瓦克的工厂,在波多黎各的工厂,在波多黎各的工人,和所有那些奔驰汽车,那些吉普车,以及那些制造精美的西装。你知道我逐渐了解什么有关你们这些占有整个世界,性情温和、家庭富裕的自由主义者吗?这你也能理解,不过是现实的真相。”
没有谁开口这样讲话,瑞典佬心想。她不可能是这个样子。这个凶暴专横的幼儿,这个讨厌的、固执的、愤怒的、残忍的孩童,不可能是我女儿的保护神,只能是她的看守。具有全部智慧的梅丽却处于这种孩子气的残忍和卑鄙的控制下。一页口吃日记里包含的人性理智比这个疯孩子脑袋里所有虐待狂理想涉及的还要多。啊,碾碎她那长满头发、坚硬的头骨——现在动手,用他两只强壮的手,挤压,直到将所有邪恶念头从她鼻孔挤出来!
小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有谁计较后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与自己女儿唯一的联系是这个孩子,而这家伙什么也不懂,却什么都敢讲,可能什么也不做——只是不择手段地使她自己开心而已。她的言论都是刺激物:目的是激动兴奋。
“模范人物,”丽塔说道,她从嘴边冒出话来对他讲,似乎这样会更容易毁掉他的生活。“人人喜爱、洋洋得意的模范人物,实际上是个罪犯。伟大的塞莫尔·利沃夫,全美资本主义的罪犯。”
她是某种聪明的少年狂想者,完全按照自己变态意愿行事,一个该遭谴责的少年疯子,她从不在意看梅丽一眼,除了在报上读过,她不过是一种“政治化”狂人——纽约大街上到处都是他们这类人——罪恶的丧失理智的犹太孩子,她只是从报纸上、电视上和梅丽在学校的朋友那里获得关于他们生活的信息。那时梅丽在学校的那些朋友到处散播同一句话:“离奇古怪的旧里姆洛克面临惊人之事。”根据这种说法,梅丽在爆炸前一天已经在学校四下宣扬,把这事告诉了那四百个孩子。这是对她不利的证词,所有这些孩子在电视上宣称他们都听她讲过——那种传闻和她的失踪就是全部证据。邮局被炸飞,百货商店也跟着倒霉,但没有人看见她靠近那里,谁也没有看见她做这事。如果她不失踪的话,谁也不会联想到她。“她受骗了!”一连数天,多恩在那房子周围哭道,“她被拐走了!她上当了!人们正在某个地方给她洗脑!大家为什么要说是她干的?没人与她有任何接触。她与这事没有一点关系。他们怎么能相信这是个孩子干的?炸药?梅丽拿炸药干什么?不!不是真的!没有谁知道这一点!”
丽塔·科恩来取剪贴簿的那天,他应该通知联邦调查局——至少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梅丽还存在的证据。如果他还想干下去,而不是被她的绝望所逼迫,他早应该相信其他人,而不是多恩,与那些不像她这种动辄就要自杀的人一起制定策略。她因悲痛现已语无伦次,除了歇斯底里,根本无法思考,也无所作为,他却要去满足这样一位妻子的要求,真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他早该留意自己的猜疑,立即联络那些在爆炸后第二天就询问过他和多恩的特工。他知道丽塔·科恩是谁后就该拿起电话,甚至当她还坐在他办公室里的时候,他就该这么做。可是他却直接开车从办公室回家了,他从来就不能摆脱所爱的人对他的影响去做出决定,目睹他们受难是他最大的痛苦。甚至当他们不能理智地商讨,或偏离主题时,忽视他们的过分要求,违背他们的期望,在他看来都是非法使用自己的优势力量。他不能破坏自己作为一个无私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因为他已被大家抬举得这么高。在厨房餐桌边,他坐在多恩的对面,听她长时间的述说,她悲伤地哭泣,半疯半癫地求他别对联邦调查局讲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