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你刚才在说帕梅拉·所罗门。”

“对,”默里说道,“最后她在克利夫兰交响乐团吹奏长笛。我知道,因为六十年代那架飞机失事时,也可能是七十年代吧——无论哪一年吧,机上有克利夫兰交响乐团的十几个人,帕梅拉·所罗门在死亡名单里。她显然是位很有天赋的音乐家。她初到美国的时候也有点波希米亚风格。生在伦敦一个体面沉闷的犹太家庭,父亲是再英国化不过的医生。帕梅拉受不了家里的礼仪规矩,所以到了美国。进了朱利亚德音乐学院,刚离开拘束的英格兰,就迷上了不受拘束的西尔菲德:倾心于她的讽世,世故,和美国式的粗犷。西尔菲德豪华的家和她的母亲,那位明星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在美国她没有母亲照料,被收到伊夫的庇护之下也不是不快乐的。她去看西尔菲德的那些晚上最后总会留下来吃晚饭并在那房子里过夜,虽然她的家就几条街口那么远。早上,她穿着睡衣在地下室厨房里到处晃,给自己做咖啡和烤面包片,佯装她是没有性别的,或者是艾拉没有。

“伊夫很吃这一套,把年轻可爱的帕梅拉当作她的希伯来公主,没有别的。她的英国口音消除了她是犹太人这一点的不良影响,总之,伊夫很高兴西尔菲德有一位如此有天赋又举止得体的朋友,太为西尔菲德有了个朋友高兴了,竟没看出帕梅拉穿着小女孩式的睡衣在楼梯上上上下下是什么用心。

“一天晚上,伊夫和西尔菲德去音乐会了,帕梅拉恰巧要在她们家过夜,结果就她和艾拉在家里,他们坐在客厅里,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他问起帕梅拉的家乡。他和每个人都这么起话题。帕梅拉用滑稽的口吻对他描述了她那个体面的家和他们让她去的让人无法忍受的学校,讲得很引人入胜。他问起她在广播城的工作。她是第三长笛和短笛手,两样都做。是她给西尔菲德找了那里的替补工作。她们女孩总是在一起聊乐团里的事——权术啊,愚蠢的指挥啊,你能受得了他穿的那套燕尾服吗,他为什么就不去剪剪头发呢,他用手和指挥棒做的那一切真是毫无意义。都是孩子那一套。

“那天晚上,她对艾拉说,‘主大提琴手老来调情。我都要发疯了。’‘乐团里有多少女性?’‘四个。’‘团里多少人?’‘七十四。’‘有多少男性向你献殷勤?有七十个吗?’‘唔——,’她说道,笑了。‘嗯,他们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个胆量,不过有胆量的人呢,’她对他说。‘他们怎么对你说的?’‘哦——“这礼服真漂亮。”“你来排练时看上去总是这么美丽。”“下周我要开场音乐会,需要一个长笛手。”这一类的话。’‘那你怎么做的呢?’‘我能看好自己。’‘你有男朋友吗?’就在这里帕梅拉告诉他她和主双簧管手恋爱有两年了。

“‘他是单身的吗?’艾拉问她。‘不是,’她告诉他,‘他结婚了。’‘你从没在意过他是已婚的吗?’帕梅拉说,‘我感兴趣的不是生活中正式安排好的那些。’‘那他的妻子呢?’‘我不认识他的妻子。从来没见过。从没打算去见她。我不想知道她任何具体的事。这和他的妻子无关,和他的孩子无关。他爱妻子和孩子。’‘那和什么有关呢?’‘和我们的快乐有关。我为自己的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别跟我说你还相信婚姻的神圣。你以为你发了誓就好了,你们两个就永远忠诚了?’‘是的,’他对她说,‘我相信这点。’‘你就从来没有——’‘没有。’‘你很忠实于伊夫。’‘当然。’‘你打算这一辈子都忠实下去吗?’‘那要看了。’‘看什么呢?’‘看你了,’艾拉说。帕梅拉笑了。两人都笑了。‘要看,’她说,‘要我说服你这样可以吗?你可以自由地去做?说服你你不是你妻子的资本拥有者而她也不是她丈夫的资本拥有者吗?’‘是啊。来说服我吧。’‘你真是这么没救的典型美国人被美国中产阶级道德奴役吗?’‘是,我就是这样——没救的被奴役的典型美国人。你呢?’‘我是什么?我是个音乐家。’‘什么意思?’‘别人给我谱子我照着吹。我演奏别人给我的乐谱。我是个演奏者。’

“现在艾拉搞明白了,他可能是给西尔菲德暗算了,所以那头一个晚上他所作的不过是在帕梅拉炫耀过以后要上楼休息时拉着她的手说,‘你不是孩子了,对吗?我还当你是孩子呢。’‘我比西尔菲德大一岁,’她告诉他。‘二十四岁了。流放国外。我再不会回到那个愚蠢的国家,过它那种愚蠢的隐秘感情生活。我喜欢待在美国。在这里我摆脱了那套“忌讳流露感情”的废话。你无法想象那里的情形。在这里是有生活的。在这里我有自己格林尼治村的公寓。我努力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一天演出六场,一周六天。我不是孩子。哪一方面都不是,铁林。’

“情形大致如此。煽起艾拉欲望的东西很明显。她清新年轻,会调情,天真——不,不是天真,还很敏锐。开始了她伟大的美国历险记。他欣赏这位上层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生活在中产阶级习俗之外的方式。她住的那个邋遢房间,可以直接从大街上走进去。她独自一人来到美国。他欣赏她扮演她各个角色的灵活机敏。对着伊夫她是个甜蜜小女孩,对着西尔菲德是睡衣晚会那一套,在广播城她是长笛演奏者,音乐家,专业人士,在他这里她好像是在英格兰被费边社社员带大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才智极高,不畏惧上等社会。换句话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对这人是这样,对那人那样,对另一个人又是另外一个样。

“这一切都好极了。有趣。给人印象深刻。可是说到恋爱呢?在艾拉这里所有感情的事都要是丰盛得溢出来的。艾拉一找到目标就难抑满腔激情。他不单是爱上了她。他不是想和伊夫要那个孩子吗?现在他想和帕梅拉生了。但是他怕把帕梅拉吓跑,所以他没有马上就提到这件事。

“他们就开始一段反中产阶级的感情。她能为自己正做的事给自己开脱。‘我是西尔菲德的朋友,我也是伊夫的朋友,为她们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只要不伤害到她们,我看不出做她们的朋友就必然要英勇牺牲我自己的爱好。’她也是有思想的。但是艾拉那时三十六岁了,他想要。想要个孩子、家庭和一个家。共产党也想要资本阶级心里装的所有那些东西。想从帕梅拉身上得到他原以为会从伊夫那里得到的一切,而从伊夫那里他却是得到了西尔菲德这个难题。

“他们常一起在小木屋里谈到西尔菲德。‘她不满的是什么?’艾拉问帕梅拉。金钱。社会地位。特权。从小就上竖琴课。二十三岁了,有人给她洗衣服,为她准备好饭菜,给她付账。‘你知道我怎么长大的吗?十五岁离开家。挖壕沟。我从来就没做过孩子。’但是帕梅拉对他解释说西尔菲德只有十二岁的时候,伊夫离开西尔菲德的父亲,为了一个她能找到的最粗俗的救星,一个活力充沛、阴茎勃起、会让她发财的移民,西尔菲德的母亲如此沉迷于这个男人,这些年西尔菲德都失去了她,后来他们搬到纽约,西尔菲德就失去了她加州的朋友,她谁都不认识,她开始发胖。

“这些话在艾拉看来都是心理分析那套胡言乱语。‘西尔菲德把伊夫看成是把她丢给保姆的电影明星,’帕梅拉对他说,‘为了男人和对男人的痴狂丢弃她,每次变动都辜负她。在西尔菲德看来,伊夫不停地投入男人怀抱是为了不必自立。’‘西尔菲德是同性恋吗?’‘不是。她的座右铭是,性使你丧失力量。看看她的母亲。她跟我说不要和任何人有性关系。她恨母亲为了那些男人放弃了她。西尔菲德有种绝对自主的念头。她谁都不依赖。很坚强。’‘坚强?是吗?那么,’艾拉问道,‘如果她坚强,那她为什么不离开她母亲?为什么不出去自立呢?你说的没有道理。真空状态下的坚强。真空中的自主。真空中的独立。你要知道西尔菲德问题的答案吗?西尔菲德是个虐待狂——真空状态中的虐待狂。每天晚上这个朱利亚德学院的毕业生用手指擦过餐盘边上的食物残渣,一遍遍擦盘子的边直到盘子吱吱作响,然后,更让她母亲发狂的,把手指放进嘴巴舔干净。西尔菲德在那里就是因为她母亲怕她。伊夫永远都会怕她,因为她不想西尔菲德离开她,这就是为什么在西尔菲德找到更好的折磨她方法之前不会离开她——西尔菲德是手执鞭子的那一个。’

“听我说,艾拉就对帕梅拉说了我一开始就对他说过的那些关于西尔菲德的话,从我这里听到他就不愿当回事。他对他爱的人重复一遍,好像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人都这样。他们两个有过不少这样的交谈。帕梅拉喜欢这些谈话。让她激动。那样自由地和艾拉谈起西尔菲德和伊夫使她感到坚强。

“一天晚上伊夫有些不寻常。她和艾拉正躺在床上,灯熄了,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啜泣。艾拉说,‘怎么了?’她不肯回答。‘你哭什么呢?怎么了?’‘有时候我想……哦,我不能,’她说。她说不出话,也哭得停不下来。他打开灯。告诉她说吧,就释放出来吧。说出来。‘有时候我感觉,’她说,‘帕梅拉才该是我的孩子。有时候,’她说道,‘这样似乎更自然。’‘为什么是帕梅拉呢?’‘我们那么容易相处。尽管或许正是因为她不是我的女儿。’‘也许是吧,也许不是,’他说。‘她那么优美,’伊夫说,‘轻盈。’她又开始哭泣。很可能出于内疚,内疚她会让自己怀着那样一个无恶意的童话愿望,愿有一个不会让她每分钟都想起自己的失败的女儿。

“伊夫说的轻盈,我想不一定只是指体态轻盈,瘦的取代了胖的。她在说另外的东西,帕梅拉身上一种让人兴奋的东西。内在的轻盈。我想她的意思是她几乎不管自己了,在帕梅拉身上她能看到曾一度在她自己娴静外表下悸动的多情。不管帕梅拉在她面前表现得如何孩子气,举止如何文雅,她还是看出来了。那晚以后,伊夫再没说过这样的话。只发生过一次,当时艾拉对帕梅拉的热情正因他们不顾后果的私情是不合道德的而正在浓烈之时。

“所以,每个人都把那位活泼的年轻长笛手认作是自己不曾得到的带来快乐的梦中人:伊夫不曾得到的女儿,艾拉不曾得到的妻子。

“‘真悲哀。真悲哀,’伊夫告诉他。‘这么,这么的悲哀。’那晚她一整晚都紧抓着他。一直到早上,哭泣,叹气,呜咽;倾倒出她所有的痛苦、困惑、矛盾、渴望、幻想,和断断续续不连贯的想法。他从没如此为她难过——就是和帕梅拉的私情也没让他感到距她如此遥远过。‘所有的事都错了。我努力了又努力,’她说,‘没一件事做对的。和西尔菲德父亲的事我尽过力了。江博的事我努力过了。我尽力给她稳定、家族和一个她能崇敬的母亲。我努力要做一个好母亲。然后我还要做一个好父亲。而她有过太多父亲了。我想的都是我自己。’‘你不只想着自己,’他说。‘是的。我的事业。我的事业。我的表演。我总是要注意表演。我尽力了。她去了好学校,有好导师和好保姆。不过也许我只是该一直陪着她。无法安慰她。她吃了又吃。为了我没能给她的,这是她唯一的安慰。’‘也许,’他说,‘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可是有很多女孩吃得太多,然后就减肥——她们不光是吃了又吃。我什么都试过了。我带她看过医生,看过专家。她还是不停地吃。她不停地吃就是为了恨我。’‘那么也许,’他说,‘如果这是真的,她该出去自立了。’‘这有什么相干?为什么她要自己过?她在这里很快乐。这是她的家,一直是她的家,只要她愿意,永远会是她的家。没道理她还没准备好就急着离开。’‘假想一下,’他说,‘她离开是让她停止滥吃的一个途径。’‘我不明白吃东西和住在她正住着的地方两者间有什么关系!你真没道理!我们说的是我的女儿啊!’‘好吧,好吧。可是你刚表露了某些失望……’‘我说了她吃是为了安慰她自己。如果她离开这里,她就得双倍地安慰自己。她得那么费力安慰自己。喔,这太不对了。我该和卡尔顿待在一起的。他是同性恋,但他是她的父亲。我该和他在一起的。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不会碰见江博,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她就会有一个父亲,就不会总吃那么多了。’‘你为什么没和他在一块呢?’‘我知道那看起来很自私,好像是为了我。好让我找到满足和伴侣,但其实我想让他自由。为什么他要被不吸引他,他不感兴趣的家庭生活和妻子所束缚呢?每次我们在一起我都想他一定在想着下一位餐厅打杂工或者侍者。我想让他不必再扯那么多谎。’‘但是他那点上没说谎啊。’‘哦,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好莱坞每个人都知道,可他还总是偷偷摸摸地安排。电话啊,失踪啊,他为什么迟到为什么没去西尔菲德的晚会的借口啊——我不能再听另一个对不起的借口了。他不在乎,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继续说谎。我想让他解脱,想让自己解脱。不是为我自己个人快乐,真的。更多是为了他快乐。’‘那你为什么没自己走开呢?为什么和江博走了呢?’‘嗯……这样容易一些。不用独自一人。做了决定,但是不是独自一人。但是我可以留下来的。那西尔菲德就可以有父亲了,就不会知道他的真相了,我们也就不会和江博在一块那么多年,就不用去法国了,那些可怕的旅行就是一场噩梦。我可以留下来,她可以只不过是有个不在家的父亲,就像别人也有不在家的父亲一样。他就是异常又怎样呢?是啊,有一些是因为江博,那种激情。但是我不能再听那些谎言了,虚妄的欺骗。是伪装的欺骗。因为卡尔顿不在乎,但为了那么一点点尊严和体面,他会假装要隐瞒这点。哦,我那么爱西尔菲德!我爱女儿。为女儿我什么都可以做。可如果能轻松一些、简单一些、自然一些——更像一位女儿的话。她在这里,我爱她,可是每个小决定都是一场搏斗,她的力量……她对我不像对母亲,我就很难像对女儿一样来对她。虽然我会为她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走呢?’‘你老说这个!她不想走。为什么你认为解决办法是让她走呢?解决办法是让她留在这里。她还没烦我。如果她准备好走,她早就走了。她还没准备好。她看上去成熟了,但是她没有。我是她母亲。抚养她的人。我爱她。她需要我。我知道看上去不像是她需要我,但她是需要我的。’‘可是你这么不快乐,’他说。‘你不明白。不是我,我担心的是西尔菲德。我,我会过去的。我总能过得去。’‘你担心她什么呢?’‘我希望她找一位好男人。她能去爱的一个人,他会照顾她。她约会不多,’伊夫说。‘她根本没有约会,’艾拉说。‘不是的。有过一个男孩。’‘什么时候?九年以前吗?’‘很多男人都对她很感兴趣。在音乐厅。很多音乐家。她只是不急。’‘我不明白你所说的。你该睡了。闭上眼睛想法睡吧。’‘我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想,她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这么多的努力这么多努力……安宁却这么少。心情的宁静如此少。每一天都是新的……我知道在别人看起来好像是快乐的。我知道她看上去很快乐,我也知道我们在一起看上去很快乐,我们在一起也确实是快乐的,可是每一天就是越来越难。’‘你们在一起显得快乐吗?’‘嗯,她爱我。她爱我。我是她的妈妈。我们在一起当然显得快乐了。她是美的。她很美。’‘谁啊?’他问她。‘西尔菲德。西尔菲德是美丽的。’他原以为她要说‘帕梅拉’。‘仔细凝视她的眼睛和脸庞。那种美丽,’伊夫说,‘和力量。不是那种“看着我”的肤浅的样子让你感受到。但是那里有深层的美丽。很深厚。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她是我的女儿。她很出色。她是个优秀的音乐家。美丽的女孩。她是我的女儿。’

“如果说艾拉曾明白过来事情无望的话,就是在那个晚上了。他不能看得再清楚了,是办不到的。让美国共产化,在纽约华尔街掀起无产阶级革命,都比分开一对不愿被分开的母女要容易。是啊,他正该分开他自己的。不过他没有。为什么呢?内森,我没有答案。问一问为什么会有人犯悲剧性的错误吧。没有答案。”

“那些个月,艾拉在家里越来越孤立。那些晚上,他不去工会行政会议或他所在党部的会议,或者是他们没有一起晚上出去,这个时候,伊夫就在客厅刺绣,听西尔菲德弹琴,艾拉就在楼上给奥戴写信。竖琴声寂静下来,他到楼下去找伊夫,她不在那里。她在西尔菲德的房间里听唱片。她们两个躺在床上,盖着毯子,听《女人心》。艾拉走上顶楼,听到轰鸣的莫扎特音乐,看到她们一起躺在床上,感觉他才是个孩子。大约一小时以后,伊夫就回来了,还带着西尔菲德床上的温暖,和他躺上床,婚姻之乐多少就到此为止了。

“事情爆发后,伊夫震惊了。西尔菲德一定得有自己的公寓。他说,‘帕梅拉住得离她家有三千里远。西尔菲德可以住在离她的住处三条街的地方。’可是伊夫只是哭。这不公平。可怕。他要把她女儿从她生活中赶出去。不是,就在附近,他说道——她二十四岁了,不该再和妈妈一起睡下了。‘她是我的女儿!你怎么敢!我爱我的女儿!你怎么敢!’‘好吧,’他说,‘我来住到附近去,’第二天早上他在华盛顿广场北街那边找到一处全层公寓,就在四条街区以外。付了定金,签了租约,付好第一个月的租金,回到家,告诉她他已做好的事。‘你要离开我!你是要和我离婚!’不是,他说,只是要住到附近罢了。现在你可以整晚和她躺在床上了。如果你何时要换换花样,想要和我整晚躺在床上的话,他说道,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到这附近来,我会很高兴见到你。至于晚餐吗,他告诉她,谁甚至会注意到我不在?你就等着吧。西尔菲德的人生观会有大的改进。‘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让我在你和我的女儿之间选择,让一个母亲选择——这是不人道的!’又多花了几个小时来解释说他是要她适应一个能避免选择之必要的解决方法,不过可疑的是伊夫到底明白过他说的话没有。理解不是她的决定的基础——绝望才是。屈服才是。

“次日晚上,伊夫照常上楼到了西尔菲德的房间,但这次是给她说她和艾拉达成的提议,将带给他们安宁生活的提议。那天伊夫和他去看过他在华盛顿广场北街上租的公寓。法式的门,高高的房顶,装饰的壁带,木条镶花地板。壁炉上有雕刻的过梁。后面卧室的下面是一个围起来的花园,很像西十一街上的那个。那不是勒海道,内森。那时候,华盛顿广场北街和曼哈顿的街道一样美丽。伊夫说,‘很漂亮。’‘是给西尔菲德的,’艾拉说。他仍用他的名字租,付租金,而伊夫呢,伊夫总能赚钱却总是怕钱的事,总把钱输给某位弗里德曼,她不用操心任何事情。‘这就是解决的办法,’他说,‘有那么可怕吗?’她在阳光下坐在前厅窗下的一个椅子上。她的帽子上有面纱,一种她在某部影片里戴过而流行起来的,上面带小点的,她把它从悦人的小脸上掀开,呜咽起来。他们的斗争结束了。她的斗争结束了。她跳起来,拥抱他,吻他,开始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研究该把她要从西十一街上为西尔菲德搬过来的漂亮的旧家具放在哪里。她再快乐不过了。又成了十七岁。不可思议。迷人。她是默片里诱人的女孩。

“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气上了楼,拿着她画好的新公寓的布置图,还有家具清单,家里那些家具反正要归西尔菲德的,所以现在起就永远属于她了。当然,不消一刻西尔菲德就表示反对,艾拉就冲上楼梯到西尔菲德的房间。他发现她们都在床上。但这次没有莫扎特音乐。这次是一片混乱。他看到伊夫仰面躺着尖叫哭泣,西尔菲德穿着睡衣跨坐在她身上,也在尖叫哭泣,她有力的弹竖琴的手把伊夫的肩膀按在床上。屋里到处都是碎纸片——是新公寓的布置图——他妻子身上坐着西尔菲德,正尖声大喊,‘你就谁都顶不住吗?你不会哪怕是一次为你自己的女儿反对他吗?你就不能做一个母亲吗,做一回吗?会吗?’”

“艾拉怎么做的?”我问道。

“你想艾拉做了什么?他走出家,在街上徘徊,走到哈莱姆,又走回格林尼治村,走了很多里路,然后,半夜了,他走向帕梅拉在卡迈恩街的住处。他是想法子永不在那里见她的,只要他还能控制得住,但他还是按响了她的门铃,快步走上五段楼梯,告诉她他和伊夫完了。他想让她和他一起去锌镇。他想和她结婚。他一直都想和她结婚的,他告诉她,想和她生个孩子。你能想象这产生的冲击。

“她住在一间波希米亚风格的房间里——没有门的橱子,地板上放着垫子,莫迪里阿尼的印刷画,插着蜡烛的意大利勤地酒瓶,一屋子乐谱。从街上就能走进的四十英尺小房间,而他这个长颈鹿式的人在她四周大发雷霆,踢翻了乐谱架,撞翻了她所有的唱片,踢厨房里的浴缸,这位出身良好带着新的格林尼治村思想的英国孩子以为他们正做的事——和一位有名的年纪大于她的人有这段热烈的不负后果的大历险——会没有影响的,他对着她说,她就是他还没出生的后代未来的母亲,她是他一生的女人。

“感情强烈的艾拉,超大号的,撞翻东西,疯狂的长颈鹿般的艾拉,这个有紧迫感的人,带着他的不妥协,对她说,‘理好衣服,跟我走,’于是乎他知道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帕梅拉想结束,这样知道比他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来知道的要快。‘结束?为什么?’她再受不了那种紧张了。‘紧张?什么紧张?’于是她告诉他:每次她和他在泽西州,他都不停地抱着她爱抚她,一千次地告诉她他多爱她,令她厌烦不安;然后他就和她睡觉,她会回到纽约,去看西尔菲德,而西尔菲德谈的全是她绰号称为野兽的那个人;她把母亲和艾拉联起来称作美女与野兽。帕梅拉得同意她说的,要笑话他;她也得说野兽的笑话。他怎么能如此看不到这给她带来的牺牲呢?她不能和他逃走,她不能和他结婚。她有工作,有事业,她是热爱音乐的音乐家——她不能再见他了。他坐进车,开到小木屋,第二天放学后我就去那里看他。

“他说,我听。他没跟我透露过帕梅拉的事;他没有说是因为他太清楚我对私情的看法了。我已经对他讲了超过他爱听的次数多少遍了,‘婚姻的刺激在于忠诚。如果这个概念不能刺激你,你就别结婚了。’没有,他没告诉我帕梅拉的事——他跟我说的是西尔菲德坐在伊夫身上。说了一晚上,内森。拂晓时分我开车回学校,在职员浴室刮胡子,给年级教室的学生上课;下午,上完最后一堂课,我坐到车里又开回去。我不想他晚上一个人在那里,因为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所面对的不只是他的家庭生活。那只是一部分。政治方面的也侵占过来——对他的指控,解雇,永远列入黑名单。那才是在暗中损害他的。家庭内部危机还不是危机。当然,两方面都很危险,最终会汇合在一起,但是暂时他还能把两者分开来。

“美国军团已经因为艾拉的‘亲共情绪’开始注意艾拉。他的名字已上了某本天主教杂志,在一个名单里,记为‘结交共产党’的人。他所有的演出都受到怀疑。党内也有不和。开始激化。斯大林和犹太人之间。苏联的反犹太情绪甚至开始渗入到党内笨蛋的头脑中去。犹太党员中开始传布流言,艾拉不喜欢他的所闻。他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对共产党和苏联的纯粹性的主张,连艾拉·林戈尔德都想多知道点。隐约开始感觉到被党出卖,尽管真正精神上的冲击要等到揭露出赫鲁晓夫的内幕。然后艾拉和伙伴的一切都崩溃了,所有的努力和苦难都没了理由。六年以后,占据他们成长历程的核心全化为乌有。但早在1950年,艾拉就曾因为想多了解实情给自己惹过麻烦。虽然他决不会和我说这些事。他不想牵连到我,不想听我大声叱责。他知道如果我们争论共产党的话题,最终就会像许多其他家庭一样余生再不交谈。

“早在1946年,他第一次到开卢麦城和奥戴同住,我去看他时,我们就有过一场特别的争论,不太愉快。因为艾拉辩论起他最在意的事情时,决不会放过你。特别是在战后初期,艾拉极不愿意在政治辩论中失利。尤其是和我。没受过教育的小弟弟教育受过教育的大哥。他就直直盯着我,手指直戳着我,吵吵闹闹地迫人决定,用一句‘别侮辱我的智力,’‘这在条件上有该死的矛盾,’‘我不要站在这里听这套胡言乱语。’推翻我说的每句话。他斗争起来能量惊人。‘我才他妈的不管是不是除了我就没人知道!’‘如果你对这世界是怎么回事有那么一点点概念……!’把我放到英语教师位置上他就特别富有煽动性。‘我所痛恨的是请你阐释你所说的鬼话!’在那个年代对艾拉来说没有小事。他思考的每件事情,因为他思考了,就是大的。

“我去他和奥戴住的地方看他,头一晚,他告诉我说教师联合会应该推进‘人民文化’的发展。这应该成为它的正式政策。为什么呢?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是共产党的正式政策。要提高街上穷苦人民的文化水平,不用经典的旧式传统教育,取而代之的是强调有益于人民文化的那些东西。共产党的专长,我以为这在任何方面来讲都是不现实的。可是那家伙固执。我不是容易被劝服的人,我知道如何去说服人,我也是认真的。可是艾拉对我的敌对是永不疲倦的。艾拉就是不罢手。我从芝加哥回来以后,有将近一年时间没有他的消息。

“我来告诉你他陷入了什么。肌肉酸痛。他有那个病。他们跟他说是这么回事,然后又说是另外一回事,从来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多发性肌炎。风湿性多肌痛症。每个医生都另起个名称。除了斯隆擦剂和本盖肌肉酸痛药,他们给他的大约就这么多了。他的衣服开始散发出他们卖给他的各种各样黏乎乎的镇痛药的臭味。我自己带他看过一个医生,在路对面的贝思·伊莎贝尔医院,是多丽丝的一位医生朋友,他听了他的病史,取了血样,给他做了彻底检查,跟我们说是多发炎症。那人有个复杂的理论,他给我们画图解释——因抑制不住梯瀑式连锁代谢反应而导发炎症。他说艾拉的关节易发炎症反应并且会迅速扩大。发炎快,消炎慢。

“艾拉去世后,有医生对我说——他的话很具说服力——艾拉的病他们相信正是林肯患的那种。穿了他的衣服,得上了他的病。马方氏综合症。过高。大手大脚。四肢细长。大量关节和肌肉酸痛。马方氏综合症病人去世的情况常常是像艾拉一样。主动脉爆裂而去世。不管怎么说,艾拉无论有什么未获确诊的症状,至少是在找到治疗方法方面吧,到1949年,1950年,这些疼痛多少成了顽症,他感到来自广播和党内两极的政治压力,他让我担忧。

“内森啊,在一区,我们不是工厂街上唯一的犹太家庭。倒更有可能是拉科瓦那和贝尔维尔边界间唯一不是意大利裔的一家。这些一区居民来自山区,大都是小个头,宽肩膀,大脑袋,来自那不勒斯东部山区,他们来到纽瓦克,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了把铲子,他们就开始挖,挖了一辈子。挖壕沟。艾拉退学后,和他们一起挖沟。其中一个意大利人要用铲子杀死他。我弟弟说话随便,在那个社区生存就得打架。从他七岁起,他就要靠打架来让自己生存下来。

“可是突然间他各个方面都在作斗争,我不想他作出什么傻事或无法补救的事来。我没有特意驱车去跟他说什么。他不是让你告诉他去做什么的人。我都没去告诉他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他和伊夫以及她女儿一起生活下去是荒唐的。我和多丽丝去吃晚饭的那个晚上,不会看不出她们两个之间的怪异关系。我记得那晚和多丽丝开车回纽瓦克,一遍遍说,‘那个组合里没有艾拉的空间。’

“艾拉称他的乌托邦梦想为共产主义,伊夫则把她的称为西尔菲德。父母要个完美孩子的乌托邦理想,女演员的‘让我们伪装’的理想,犹太人的不做犹太人的理想,但她只说出她最宏大的计划,由此生活变得可以接受,合人心意。

“艾拉不该在那家里,这一点,西尔菲德马上就让他明白了。西尔菲德是对的:他不该在那里,他不属于那里。西尔菲德很明白地让他知道,她做女儿的最深切的爱好就是解除她母亲的空想——给妈妈一份她永不会忘记的生活污物。坦白讲,我也不认为他该在广播界。艾拉不是演员一类。他够胆子起身直言——这点他从不匮乏——可是说到演员呢?他每个角色演得都一样。随便懒散那一套,好像他是坐在你对面打皮纳克尔牌。简单人性的态度,不过这并不是一种态度。什么都不是。没有态度。艾拉知道什么表演?他孩提时就决心要靠自己闯世界,每件推进他的事都是运气。没有计划。他想和伊夫·弗雷姆有个家吗?他想和那个英国女孩有个家吗?我认识到人身上有种原动力;特别是在艾拉身上,他迫切需要有个家,这是一次年代已非常非常久远的挫折残余下来的。可是他选了真正的美人要和她们成家。艾拉在纽约城坚持自己的追求,怀着满腔热情,渴望过一种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从党那里他感觉到他是历史的工具,历史召唤他到世界上的重要都市来纠正社会的不公正——我看全是可笑的。与其说艾拉是被取代了位置的人,不如说他是站错了位置,总是不合他所在场所的尺寸,精神和肉体都是。但这个看法我不会让他知道。我弟弟的职业是要做伟大的人吗?正合我意。我就是不想他和所有别人一样。

“第二晚,我带了些三明治大家吃,我们吃着,他说,我听,一定是到早上三点了,小木屋门前停下一辆纽约黄色出租车。是伊夫。艾拉把电话听筒取下机座已经有两天了,她再受不了拨电话来却只听到忙音,就叫了辆出租车,半夜赶了六十英里来到乡镇。她敲了门,我站起身打开门,她擦过我身边冲进屋里,他就在那里。接下来的事很可能是她一路上在出租车里已计划好的,或者,也可能是随意即兴的发作。正是她过去演过的默片里的场景。全然发狂的演出,纯粹夸张的捏造,然而非常适合她,她会在仅仅几周以后差不多是一点不差地重来一遍。她最爱的角色。一个哀求者。

“她在地板中央跪下来,忘了有我在场——或者并没有那么不注意——她喊道,‘求求你了!我恳求你!别离开我!’貂皮大衣下两只手臂向上伸着。手在空中颤抖。还有眼泪,好像濒临危险的不是婚姻而是人类的救赎。证实了——如果需要证实的话——她绝对拒绝作个理性的人。我记得我想到,哦,这次她可完了。

“可是我不了解我弟弟,不了解他所抵挡不住的。他一生都反对人屈膝下跪,但我会以为到那时他已能区分迫于社会条件而下跪和只是在做戏的人。他看到她那样,他的体内有种感情无法平息。在我想来大约如此。他身上容易为痛苦所骗的那个人又站出来了——我想大概是这样吧——因此我走出去坐进出租车,和司机一起抽了一支烟,直到他们又恢复和睦。

“事事都渗透了愚蠢的政治。我坐在出租车里这样想。充斥人的头脑,损坏他们对生活的观念。但是只有在那晚我开车回纽瓦克时我才开始理解这些话是如何应验在我弟弟和他妻子所处的困境上。艾拉不只是受不了她的痛苦。无疑,他可能难以抑制那种看到身边亲密的人垮下来时大多数人都会有的冲动;当然,对于该去做什么他可能得出错误的概念。但是发生的不是这个。只有在开车回家时我才意识到发生的根本不是这个。

“记得吧,艾拉全身心归属于共产党。艾拉遵守每次政策上的一百八十度转变。艾拉轻信为斯大林的恶行开脱的言词。白劳德是他们的美国解放者时,艾拉支持白劳德,莫斯科揭露白劳德开除他以后,一夜之间白劳德成了阶级勾结者和社会帝国主义者,艾拉也全都信——他支持福斯特和他认为美国正走向法西斯主义的方针。他设法压下怀疑,说服自己,他服从党的每次意外曲折变化是协助在美国建设一个公正公平的社会。他对自己的观感是做个有品德的人。总的说来我相信他是的——他是另一个被拉进了自己不了解的体系的幼稚的人。难以相信这样一个如此看重自由的人会让这种教条控制了他的思维。但是我弟弟在智力上贬低自己的方法是和他们都一样的。政治上易受欺骗。精神上易受欺骗。不愿面对这点。艾拉这类人对他们所推销和称颂的东西的来源不作思考。这个人最大的力量就是会说不。不怕说不,而且当着你的面说。然而到底他对党能说的只有‘好’。

“他已经为了她调整自己了,因为只要艾拉还是电波中的萨拉·伯恩哈特的丈夫,就没有节目赞助商、广播网或是广告代理会来碰他。这是他所赌的,赌一赌只要他身边还有广播界之王,他们就不能揭露他,不会丢掉他。她会保护她的丈夫,并延伸至保护上演艾拉节目的那个共产党集团。她跪倒在地上,她求他回家,艾拉意识到他还是照她的要求做吧,因为没有了她他就要沉没了。伊夫是他的掩护者。支柱的支柱。”

“就在那时解围的人出现了,她有一颗金牙。伊夫发现的她。从一个演员那里听说她,那个演员又是从一个跳舞的那里`听说她。一位女按摩师。可能比艾拉大十岁十二岁吧,那时快五十岁了。看去憔悴像是进了暮年,悦人的女子在走下坡路,不过她的工作使她保持了身材,使那个巨大温暖的躯体够结实。赫尔吉·帕恩。爱沙尼亚女人,嫁了一位爱沙尼亚工厂工人。结实的劳动阶级女人,喜欢喝伏特加,有几分妓女几分小偷的意思。庞大健康的女人,第一次出现时少了一颗牙齿。然后她回来了,换了一颗牙——一颗金牙,她按摩的一个牙医送的礼物。接着她又回来了,穿着一件礼服,是她按摩的礼服生产商送的礼物。这一年里,她来时戴着人造珠宝,有了毛皮大衣,有了手表,不久她买了股票,等等,等等。赫尔吉不停地在改进。她取笑自己所有的改进。只是感激而已,她对艾拉说。艾拉第一次给她钱的时候她说,‘我不收钱,我收礼物。’他说,‘我不能去逛商店。给你这些钱。给自己买你想要的东西吧。’

“她和艾拉就阶级意识进行了热烈讨论,他告诉她马克思如何激励帕恩这样的劳动人民夺取资产阶级的资本,组织起来成为统治阶级,控制生产力,赫尔吉却概不接受。她是爱沙尼亚人,俄罗斯占领了爱沙尼亚,把它变为苏联的一个共和国,因此她是本能地反对共产主义。对她来说只有一个国家,就是美国。还有什么其他地方能让一个没有文化的移民农场女,等等空话。她的改进在艾拉看来很滑稽。通常他不太具有幽默感,可是说到赫尔吉就另当别论了。也许他该娶她的。也许这位身躯庞大本性敦厚面对现实不退缩的笨人才是他意气相投的伴侣:因为她身上有未经驯服的东西。因为她的任性。

“她贪的那一面自然给他不少乐趣。‘赫尔吉,这周是什么啊?’在她,这并不是就做了妓女了,不邪恶——这是改进自我。实现赫尔吉的美国梦。美国是机会之地,她的顾客欣赏她,女子也要生存,于是她每周三次在晚餐后来,样子像护士似的——上浆的白色外衣,白色长袜,白鞋子——带来一张对半折叠起来的按摩桌。在他书房里,书桌跟前支好桌子,他虽然比桌子长出半英尺,还是摊手摊脚躺在上面,她给他按摩整整一个小时,非常专业。她给他按摩,这是唯一真的减轻出于艾拉疼痛的做法。

“接着,她仍穿着白色制服,全然是出于职业性,最后来了一招更能让他放松的招数。他阴茎中涌出一股美妙的液体,暂时解除了禁锢。那股迸发中有艾拉失去的一切自由。他要充分运用政治、公民和人的权利,一生为之奋斗,此刻化为花钱来射精在五十岁的爱沙尼亚女人的金牙齿上。同时,楼下的客厅里,伊夫听西尔菲德弹奏竖琴。

“赫尔吉本可以是漂亮的,但是她的浅薄太明显。她的英文不太好,我说过,她的血管里总流动着一小股伏特加,这一切使她有股笨拙的味道。伊夫给她起了绰号。土包子。西十一街上的人这么叫她。不过赫尔吉不是土包子。可能是浅薄,但她不笨。赫尔吉知道伊夫把她当作一个大难题。伊夫不去费劲掩饰,认为不必为一个低下的女按摩师如此,可那低下的女按摩师却是为了这点很鄙夷她的。赫尔吉给艾拉口交而伊夫就在楼下客厅听竖琴的时候,赫尔吉常喜欢模仿她想象中伊夫屈尊给他口交的雅致温文的样子。在模糊的波罗的海地区人面具后面,这个粗鲁的人知道何时出击以及如何打击轻视她的上司。她对伊夫一出手就是整个地击败了她。伏特加作用之时,赫尔吉是不受约束的。

“即令是在最平常的人,”默里声称,“也没有像实施复仇起来如此重大,如此不值一提,如此无畏而富创造力的。而在最文雅之文雅的人,他背叛起人来,是再没有如此无情而富创造力了。”

听到这个,我又被带回了默里·林戈尔德的英语课堂:老师来给一课作总结,在一小时临了之前,林戈尔德先生专心简要综述一遍他的主题,林戈尔德先生以强调的语气精心的措词暗示“复仇和背叛”可能正是他这周的“二十个问题”中一个问题的答案。

“在部队时我记得拿到一本伯顿的《忧郁解析》,每天晚上都读,这辈子头一回读到,那时我们在英格兰为攻入法国接受培训。内森,我喜欢那本书,可是它让我困惑了。你记得伯顿是怎么说忧郁的吗?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忧郁的倾向,但只有部分人得上忧郁的习惯。怎么会有这个习惯的呢?伯顿从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那本书里没说,于是我在整个进攻期间都要思考这个问题,后来我通过个人经历发现了答案。

“你被背叛了,就会得上这个习惯。是背叛在作祟。想想那些悲剧吧。是什么带来忧郁,谵语,流血吗?奥赛罗——被背叛。哈姆雷特——被背叛。李尔王——被背叛。甚至可以说麦克白是被背叛的——被他自己——虽然这不是同一回事。那些精力投入教授名著的专家,我们这些仍专注于文学之类细察事物的少数人,无法解释历史之精髓竟是背叛。历史彻底都是背叛。世界史,家庭史,个人史。背叛是个大课题。只要想想圣经吧。那本书是写的什么呢?圣经的主要故事场景就是背叛。亚当——被背叛。以扫——被背叛。示剑人——被背叛。犹大——被背叛。约瑟夫——被背叛。摩西——被背叛。参孙——被背叛。撒母尔——被背叛。大卫——被背叛。乌利亚——被背叛。约伯——被背叛。约伯给谁背叛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帝自己。别忘了上帝的背叛呢。上帝被背叛。处处被我们的祖先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