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远征(1 / 2)

阿尔比恩 克莱德·霍克 4837 字 2024-02-18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F5Z9.jpg" />

那是1776年,我即将踏上探索世界已知最大海洋的航程。作为帝国第23龙骑兵团的队长,我同时也是队里的神枪手,那时还是燧发枪时代。我枪法极好,几乎本能地知道如何瞄准、如何保养枪支。我不知道这种本能从何而来,我想这或许是一种天赋吧。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F5G8.jpg" />

我使用的是佛格森少校设计的一种新型后膛枪。由于我是帝国最优秀的神枪手之一,我得到了其中四支配给。我视如至宝,倍加爱护,几乎每天都用上好的鲸油保养它们。

正值美洲叛乱,我们军队的指挥官史密斯大人却被要求派出一整排士兵保护一艘远航的船只。因为叛乱的缘故,指挥官大人并不情愿献出这么多士兵,作为让步,他决定派出大英帝国最棒的射击手。史密斯大人的理由是,一群瞎靶子也比不上一个神枪手。瞭望台上的一个神枪手就足以保护一艘船了。史密斯大人与我家族相熟,我猜想他是希望我能够远离叛乱,同时护航于我而言也足够有趣。但是,那时我还是一名年轻军官,我想要做的并不是护航而是为平息叛乱出一份力。

上级给我两周准备时间。投身于军队事业这些年,我无妻无儿也无牵无挂,准备起来倒也并不复杂。我从未踏足过海洋也并无兴趣,但事已至此,也别无选择。

上级允许我携带任何想带的武器,因此我让木匠在两周内打造了两个木箱装载我的四支62口径的枪。每个木箱分别装载了两支枪、火药、子弹、炮塞和鲸油,其中一个木箱还有一柄军官用的长剑。带四支枪是以备不时之需,装在两个木箱里则是为了避免一旦遗失则四支全无的后果。遇到需要战斗的场合,这四支枪我都用得上。

两个箱子都按照我的要求只选用最好的木材制成,里里外外封上蜡油以保证密不透水。人们常说漂泊海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我能做到的就是在坏事发生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木匠说这种木材已经足够防水,但我不愿意冒任何风险,于是我叫他们继续上蜡直到万无一失。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F5646.jpg" />

我和一名帮我提箱子的侍从副官循着通向港口的道路向前,那艘船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作为一艘即将驶向广阔海洋的船,它看起来实在是小得可怜,我希望皇家海军明白他们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次任务,越是靠近这艘船,我越是觉得灰心丧气。船上看起来杂乱不堪,水手们也像是冒牌军,而我身为一名骑兵军官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望向船体最高处的瞭望台,他们希望整个航程我都待在上面,不管遇到何种规模的战斗或冲突。我的脑海中曾有一瞬转过这样的念头:买一匹马,带上我的枪,拍屁股走人。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拿我军人世家的名声做赌注。

虽然我深知情况不容乐观。

我被批准上船后,有人将我领进上校船长的房间。容我解释一下,骑兵和海军军衔有所不同,一个海军上校(captain)高于骑兵上尉(captain),与骑兵上校(colonel)同级,而我只是个军衔不高的骑兵军官。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F5196.jpg" />

上校是个十分严厉的人,却也不失为一名绅士。料想我们或许能相处得不错。至少我希望我们能够相处得很好,毕竟如果得罪了他这趟航程就有得受了。之后我被带去了自己的房间,在那里见到了我的室友,一名海军上尉。我的行李已经被安置在船上,侍从副官也已将两支枪匣送到我房间里。从那一刻起,我发誓要看紧我的枪匣,不让它们离开我的视线。

起航的时辰到了,那股阴沉的感觉又充斥了我的胸口。我试着告诉自己或许只是我太过紧张罢了。在船上我并没有担负任何实责,于是我学着老船员的样子和他们一同工作。转眼间我们已经在风浪里漂泊了三天,海浪的颠簸一直让我胃里有些难受,到后来终于爆发为严重的晕船反应。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我不是在房间里休息就是在扶着栏杆呕吐。我的痛苦对于船员们而言好像是什么有趣的景儿似的,而我恨透了他们这么看待我。第四天,终于感觉好点了。我的上尉室友告诉我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多亏了他的帮助,我多少感觉更好受了些。

终于我好到能去食堂同官兵们一起吃饭了,他们也终于有机会问我为什么被单枪匹马地派来护航。我解释说因为我是一名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他们却不明白神枪手能在船上干什么。于是我更详细地告诉他们我是要持枪登上瞭望台为这艘船护航的。

船员们希望我能展示一下我的真本事。这么点小把式,根本用不着我封装在木箱里的&ldquo;精密武器&rdquo;。于是我跟船长借了一把枪,暂且供船长和船员们娱乐一番。船长的枪因为缺乏保养并不怎么样,但多少能用。

船上最好的射击手们都纷纷来到船舷,排成一列观看我的射击表演。被用来当靶子的是一个软木浮子,用绳子拴好拖在离船尾大约三米的地方。总共有五个射手参与了这次比赛,所幸他们没有一个打在靶子附近。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枪拆开,在每一部分都仔细涂上了我带的那种鲸油。我的拖延让观众们有些烦躁,但同时也使比赛气氛更加紧张。我所使用的弹塞和别人不同,由一种产自远方的丝绸制成,这种弹塞能使子弹更顺畅地滑下枪管,也因此射击时弹道更直,射程更远。

我从容不迫地进行每一个动作。不管我有多焦急还是压力多大,我都得认真对待射出的每一发子弹,它们代表我的名誉。毕竟除了名誉外,一位年轻的骑兵军官还能追求些什么呢?当前情况下,我还得判断射击的距离并将船的颠簸起伏考虑在内。真正要瞄准时,那浮标看起来比之前小了许多。我思索着如果我失手了船员们会怎么看我,我可是被派来在必要时保护他们的人。

我计算好每一次船在海浪中的颠簸,小心仔细地瞄准。在练习射击的日子里,我曾经保持举枪瞄准的姿势数小时以训练稳固的瞄准姿势。现在,我只需要考虑射击距离和时机了。船员们紧张地望着我,我知道他们都希望我失败好尽情地嘲笑我。幸运的是,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浮标甚至弹出了水面。我飞快地将枪递给其中一个围观的水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可不想听他们咕哝&ldquo;你只是靠运气,有本事再来一次&rdquo;。

之后的几周我终于融入了这个集体。我甚至开始执行一些本身应该由海军军官执行的职责,船长倒是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船上的水手们来自五湖四海,各有不同的背景。最小的水手是给船长做杂事的助手小子,只有12岁。年纪最大的叫作山姆逊,55岁,虽然已过壮年,但也尽职尽责。他们都挺喜欢我,也愿意跟我吐露心事。他们愿意只与我分享一些自己的小秘密,因为他们知道我擅长保守秘密。我们已经远远地驶离了陆地,时间一长你不知不觉就会对船上的人和事越来越熟悉。船上的伙食越来越差,作为军官我们得到的已经是最好的供给了,很难想象水手们吃的是怎样糟糕的食物,我为他们感到难过。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F5M9.jpg" />

经过连续四个月的航行,我们所有的物资都在渐渐消耗殆尽,随着物资一起丧失的还有人的理智。水手们变得极端和暴躁,船长不得不逐渐加强军中的纪律。我们在这艘狭小的船上度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我尝试着利用这段时间向水手们学习海上的生活技能,比如如何用六分仪测量出我们所处的位置,还有人教会了我如何通过夜空中的星星判断方向。

第五个月过去了,我们的物资补给终于见底。我甚至怀疑我们也许永远都见不到陆地了,这整个远征看起来毫无希望可言。现在我才真正后悔在英格兰出发时,没有买一匹马骑上远走高飞。

一天,山姆逊来到我身边对我说:&ldquo;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了,我能嗅到它的味道。&rdquo;别人都毫无察觉,他一个人是怎么知道的?然而过了一阵子,我听到别的水手也纷纷开始低声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风暴。

一瞬间,我似乎只剩下厄运,恐怕我上了一艘不该上的船。食物和补给几乎耗尽,我还可能会晕船。到底还能撑多久?我对自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死守着我的枪匣,它们是我的生命。船已经降下所有帆,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第二天白天天气宜人,风平浪静,阳光灿烂,我怀疑所谓的风暴只不过是人们的想象罢了。可是入夜以后,海面上腾起滚滚黑云,天气越来越糟糕。船在海浪里摇摇晃晃,颠簸得让人无法入睡,生怕下一秒船就会四分五裂。船长通知所有军官到他的舱室集合。我有些犹豫,毕竟这意味着要和我的枪匣在这危急关头分开。我请求船长允许我回自己的舱室拿枪匣,船长同意了。

我想枪匣在水里应该可以浮起来的。如果它们沉没,那我也会跟它们一起埋葬在深海,我这么想着将两个匣子的把手用绳子拴在一起。到了清晨,整个海面怒浪滔天,如果不是因为焦虑而食不下咽,我想我应该已经吐得不成样子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F5303.jpg" />

天色大亮的时候,风暴也更猛烈了。我不知道这艘船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或许下一秒它就会散架也说不定。我感觉到船体向一侧倾斜了过去,但这一次倾斜过后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回正,我有些惊慌失措。谁知道渺无边际的深海大洋里隐藏着些什么样的怪物呢!我抓起枪匣出了舱室的门,看见水手们都聚集到船的一侧,尖声叫嚷着,在狂风暴雨里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船身诡异地左右摇晃着,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幅度更大,吃进更多的海水。

我跌进海里,紧紧抱着我的枪匣子们,就像它们是我唯一的希望似的。或许它们真的是我唯一的希望也说不定。入水的时候,我和匣子们都沉入了海面之下,到我们浮上海面时我感觉像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伏在两个匣子上,骑着它们像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骑着一匹马。我想起曾经有过的那个买一匹马远走高飞的机会,我到底为什么会让那个机会溜走?

饥饿、寒冷、疲惫席卷了我,现在我可能成为任何游经此地的动物的美食。这让我想起船上的人跟我讲的那些海怪。我用腰带将自己紧紧绑在匣子上,一旦沉入海里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见底?我开始自言自语,老天对我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是我?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只为做一名好军官,却落得尸沉大海这种下场。与其这样,我不如死在美洲的叛乱战场上,那样光荣得多。

沉入大海被水包围却无水可饮的感觉多么可怕!我牢牢记着水手们的警告,绝对不要喝海里的咸水。狂风暴雨持续了一天后,海面终于开始变得平静起来。我终于能够爬到漂浮着的枪匣上,甚至可以躺在上面,这比半身浸在海水里舒服得多。但我仍然很虚弱,又饥又渴。日复一日我都被汪洋大海所包围,始终看不到陆地。夜里我难以入睡,整夜幻想着各种不知名的海怪会吃掉我,只有白天它们蛰伏的时间里我才能睡着。

幻觉出现了。我看见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女士们都向我挥手,而男人们都嫉妒地望着我。这时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不记得过了多少日,也不在乎究竟过了多少日,只希望这一切能够结束。我不介意是哪种结局,被海怪吃掉也好,我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