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挽着胳膊在雨中走到珍珠街。水淋淋的街道上,拐角处的酒吧对他们张开大嘴。镜子和铜杆发出黄光,粉色裸女画的镀金画框透过威士忌酒杯的底部刺激着酒鬼们的眼睛,令他们血脉喷张。街道两边是昏暗的房子,街灯摇曳,好像游行队伍里的手提灯。然后巴德发现自己在一间挤满了人的黑暗的房间里,膝盖上坐着一个女人。莱普兰德·麦迪站着,胳膊搂着两个女孩的脖子。他猛拉开衬衣展示胸脯上用红绿两色纹的一个裸男和一个裸女的文身,两个图案搂抱着,像蛇似的交缠着。他收紧胸部,使胸部的皮肤颤动,裸男和裸女的文身也随之颤动,这时所有的人都笑了。
菲尼尔斯·P·布莱克海德推开办公室的窗户。他站着,俯视着布满板岩和云母石的海港,来往车辆的呼啸声,房子里发出的喧闹声,闹市区传来的喊叫声,各种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就像吹着哈德逊河向西流淌的风中飘过的烟雾。
“嗨,施密特,把我的小双筒望远镜拿来,”他回头喊道。“看……”他边调焦边对准一艘白色汽船。那艘船的黄色烟囱被熏得乌黑,它正经过总督岛。“那是要进港的‘阿诺达’号吗?”
施密特是一个佝偻的胖子。脸上的皮肤松弛憔悴,形成很多皱纹。他往望远镜里看了一眼。“没错,是它。”他关上窗子。喧闹声变小了,显得空洞,就像是一枚贝壳里的回音。
“哎呀,他们动作很快,在半小时内就能靠上码头。等着瞧吧,你瞧检查员穆利根。他已经就位……视线别离开他。老玛坦泽跑出来给我们报信。如果明晚之前没把锰运出去,我就把你的佣金扣掉一半。听明白了吗?”
施密特笑的时候松弛的面颊颤动。“没有危险,先生。到现在你应该很了解我了。”
“当然我了解。你是个好帮手,施密特。我刚才在开玩笑。”
菲尼尔斯·P·布莱克海德瘦高个,长着银色的头发和红色的鹰一般的脸。他走回到桌后桃花心木的扶手椅,按了一下电铃。“好的,查理,带他们进来。”他对出现在门口的淡黄色头发的听差说。他僵直着身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你好,斯多若先生;你好,戈尔德先生。请随意。就这样。现在看看这儿,关于罢工的事。你们知道,我代表的铁路公司和码头公司很有诚意。我有信心,我敢说我很有信心,我们可以和平解决此事并达成一致意见。当然你们可以随时见我。我知道我们在内心里有相同的利益,这个伟大的城市、这个伟大的港口的利益。”戈尔德先生把帽子推到后脑,清清嗓子,然后用吼叫般的大嗓门说,“先生们,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是……”
阳光下,一只苍蝇在窗台上用后腿摩擦着翅膀。它像人洗手似的一会儿弯曲前腿、一会儿又伸直,又仔细地抚摸圆脑袋刷刷毛,就这样把自己清洁了一遍。吉米的手盘旋在苍蝇的上面然后拍了下去。苍蝇在他手掌里嗡嗡叫着,使他手心发痒。他用两根手指摸索它,慢慢地把它挤成食指和拇指之间的一团灰色浆汁。他把它抹到窗台下面。他感到一阵恶心。可怜的苍蝇,而且已经把自己洗得这么仔细。他站着,长时间地从布满灰尘的、在阳光照射下微微反光的玻璃往下看通风井。不时地有个没穿外衣的男人托着收碗碟的餐盘走过院子。从厨房传来隐约的下菜单和洗碗碟的声音。
他盯着窗玻璃上灰尘的小小反光。妈妈中风了,而下周我要回学校上学。
“嗨,赫夫,你学会打架了吗?”
“赫夫和基德在参加轻量级拳击赛之前先参加次特轻量级的。”
“但是我不想。”
“基德想。他来了。围起个拳击场,你们这些家伙。”
“我不想,求你了。”
“他妈的,你必须参加,如果你不参加,我们要把你俩都往死里揍。”
“弗莱德,你发过誓,还被罚过一毛五分钱。”
“我忘了。”
“你去,把他打成肉饼。”
“别失手,赫夫,我在你身上下了注。”
“就是那样,给他重击。”
基德苍白的扁脸像个气球似的在他面前弹跳着。他的拳头打中吉米的嘴。打破的嘴唇上带着咸味的血。吉米挥出拳,打得他膝盖顶着肚子倒在地上。他们拉开他,把他拉回墙角。
“去,基德。”
“去,赫夫。”
他的鼻子和肺里有血腥味。他喘着粗气。对方伸出一脚将他绊倒。
“够了,赫夫被打倒了。”
“跟女的似的,跟女的似的!”
“可是弗莱德,他打倒基德了。”
“闭嘴,别吵吵!老霍皮马上就来了。”
“只是一个友好的回合,是不是,赫夫?”
“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滚出这个房间!”吉米挥动着双臂叫喊着,他的眼里全是泪。
“爱哭娃!爱哭娃!”
他跑出去,摔上门又推动桌子顶住它,然后颤抖着爬回床上。他转过头,咬着枕头,因羞耻而扭动着身体。
他盯着窗玻璃上灰尘的小小反光。
亲爱的,可怜的妈妈最终让你登上火车而自己回到酒店空荡荡的房间的时候,她非常不快乐。亲爱的,没有你,我非常孤独。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把你所有的玩具兵拿了出来,就是那些一直由波特·阿瑟保管的玩具兵。我把它们都摆在图书室的书架上,摆成对阵的仗势。这样很傻吧?别介意,亲爱的,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我又能见到我的孩子了……
枕头上一张压皱的脸。妈妈中风了而下周我要回学校上学。眼圈下发黑的皮肤变得松弛,白发悄悄爬上她棕色的头发。妈妈从来不笑。中风。
突然他转过来,面朝房间,手中拿着一本薄皮书倒在床上。海浪拍击礁石发出轰鸣。他用不着读。杰克快速地游过礁湖静谧的蓝色湖水,站在阳光下的黄色海滩上,抖动着身子甩掉水珠。他大张着鼻孔闻着身边孤独的篝火上烤着的面包果的味道。椰子树顶的蕨类植物上,长着漂亮羽毛的小鸟尖叫着,偷偷地笑着。房间闷热,使人昏昏欲睡。吉米睡着了。甲板上有一股草莓柠檬水味儿,还有一股菠萝味儿。妈妈穿着白裙子,和一个戴着游艇帽子的黑皮肤男人在那儿,阳光照在奶白色的帆上波纹起伏。妈妈温柔的笑声变成尖锐的“噢嗬嗬嗬”。一只像渡轮那么大的苍蝇从水面上朝着他们走过来,伸出一只锯齿状的爪子。“跳,吉米,跳;你跳下去就行。”黑皮肤男人的喊叫声钻进他的耳朵。“但是,求你了,我不想……我不想。”吉米哭着恳求。黑皮肤男人打他,跳跳跳……
“就来。是谁呀?”
门口是艾米莉阿姨。“你怎么锁着门,吉米?我从不允许詹姆斯锁上自己的房间。”
“我喜欢那样,艾米莉阿姨。”
“想想吧,一个男孩居然在下午的这个时候睡觉。”“我在读《珊瑚岛》,然后睡着了。”吉米脸红了。
“好吧。跟我来。贝林斯小姐说不要去妈妈的房间。她在睡觉。”
他们站在有调料油味道的狭窄的升降梯里。黑人男孩朝吉米咧嘴一笑。
“医生怎么说,艾米莉阿姨?”
“一切跟预期的一样顺利,你不必担心那些。今晚你要跟表兄妹们玩个痛快。你和同龄的孩子相处太少,吉米。”
在黯淡的天色中,他们顶着盘旋在街道上、席卷一切的大风走向河边。
“我猜你很高兴回到学校,詹姆斯。”
“是的,艾米莉阿姨。”
“对于一个男孩来说,在学校度过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你一定每周至少写一封信给妈妈,詹姆斯,她现在只有你了。贝林斯小姐和我会按时把妈妈的情况告诉你的。”
“是的,艾米莉阿姨。”
“还有,詹姆斯,我希望你认识我的孩子詹姆斯。他和你同龄,也许发育得更好一些,你们应该成为好朋友。我希望莉莉把你也送到霍茨基斯去。”
“是的,艾米莉阿姨。”
艾米莉阿姨的公寓楼里大厅不太高,有许多大理石柱,开升降梯的男孩穿着带铜扣的巧克力色制服,而且升降梯是方形的,四壁镶有镜子。艾米莉阿姨在七楼的一扇红色桃花心木门前停下来,从钱包里拿出钥匙。大厅尽头有一扇镂空窗户,通过它可以看见哈德逊河、汽船和黄色落日下河边院子里升起的烟柱。艾米莉阿姨打开门的时候他们听到钢琴声。“那是梅茜在练习。”房间里放钢琴的地方铺着一块古老的厚地毯,奶油色木制工艺品和木制镀金油画框之间是印有银色玫瑰的黄色壁纸,画上画的是坐在平底船里的人们和正在饮酒的主教。梅西从琴凳上跳起来的时候把马尾辫甩到肩膀后面去。她有一张奶油色的圆脸,一个有点扁平上翘的哈巴狗似的鼻子。打拍器仍在打着拍。
“你好,詹姆斯。”她撅起嘴跟妈妈接个吻之后说。“可怜的莉莉阿姨病得这么重,我感到很难过。”
“你不想亲吻你的表妹吗,詹姆斯?”艾米莉阿姨说。
吉米迟疑着走向梅茜,用他的脸碰了碰她的脸。
“这个吻可真滑稽。”梅茜说。
“你们两个在晚饭前可以做个伴儿。”艾米莉阿姨沙沙地穿过蓝色天鹅绒门帘进入隔壁房间。
“我们不要再叫你詹姆斯了。”梅茜停下打拍器后说,她站着,棕色的眼睛严肃地盯着她的表哥。“不能有两个詹姆斯,对不对?”
“妈妈叫我吉米。”
“吉米是个普通名字,不过我想我们在找到一个更好的名字之前可以先用这个……你能捡起几块抛石?”
“抛石是什么?”
“天啊,你不知道抛石是什么?等到詹姆斯回来,他一定会笑你的!”
“我知道杰克玫瑰。妈妈过去喜欢这种玫瑰,不喜欢其他种类的。”
“我只喜欢美国玫瑰,”梅茜一边跳上一把扶手椅一边宣布。吉米站着,一只脚的后跟踢着另一只脚的脚尖。
“詹姆斯在哪儿?”
“他很快就到家了。他在上骑马课。”
他们之间的微光变成死寂。火车停车库里传出火车机头的呼啸声和货车接合时发出的咣当声。吉米跑向窗边。
“梅茜,你喜欢火车头吗?”他问。
“我觉得它们令人讨厌。爸爸说,因为噪音和烟雾,所以我们要搬走了。”
阴暗中吉米能分辨出大火车头的体积。一条条青铜色和浅紫色烟雾从烟囱里旋转而出。铁轨上一个红灯转为绿灯。车铃开始缓慢地、懒洋洋地响起来。火车喷着蒸汽,咣当咣当地向前开,逐渐加速,不知不觉陷入红色的尾灯后盘旋着的薄暮中。
“我希望我们住在那里。”吉米说。“我已经有272张火车头图片,如果你喜欢,我改天拿给你看。我在收集。”
“多有趣啊,收集!看,吉米,你挡住光了,我得开灯。”
梅茜打开灯后,他们看到詹姆斯·麦利维尔站在门口。他长着铁丝似的浅色头发和一脸雀斑,狮子鼻长得跟梅茜的一模一样。他穿着骑装和皮绑腿,手里拿着一根长皮鞭轻轻地甩来甩去。
“你好,吉米。”他说。“欢迎来到这个城市。”
“詹姆斯,”梅茜大叫,“吉米不知道抛石是什么!”
艾米莉阿姨从蓝色天鹅绒门帘后出现。她穿一件镶蕾丝的高领绿色丝绸上衣。额头上的白头发有一个光滑的卷儿。“孩子们,你们现在该去洗手了。”她说,“五分钟后开晚饭。詹姆斯,带表弟回你房间,快点,脱掉你的骑装。”
当吉米跟着他的表哥走进餐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就座了。6枝颜色深浅不同从红色至银色的蜡烛下,刀叉小心地发出碰撞声。桌子的一头坐着艾米莉阿姨,她旁边是一个红脖子、后脑勺很扁的男人,另一头坐着杰夫姨父,他的格子领带上别着一个珍珠别针。他的身子坐进去把整把扶手椅塞得满满的。黑皮肤女仆在旁边侍候,轻轻地端上烤饼干。吉米拘谨地喝完他的汤,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杰夫姨父边喝汤边用急促的声音谈话。
“不,我告诉你,威金森,纽约已经不再是我和艾米莉刚搬来时的那样了,那时诺亚方舟刚刚靠岸。这个城市里有太多犹太人和下等爱尔兰人了,所以影响了城市。十年后,一个基督徒就没法谋生了。我告诉你,天主教徒和犹太人要把我们赶出这个城市了,那就是他们要做的。”
“这里是新耶路撒冷。”艾米莉阿姨笑着插一句嘴。
“不好笑。如果一个男人一直努力工作,毕生想要建立自己的事业,那他可不想被该死的外国人赶出去,不是吗,威金森?”
“杰夫你太激动了。这样你会消化不良的。”
“我会冷静下来的,妈妈。”
“这个国家的人们的问题是这样的,麦利维尔先生。”威金森先生深锁眉头。“这个国家的人太宽容了。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允许。毕竟是我们建立了这个国家,然后当我们允许大量外国人——欧洲的人渣,波兰犹太人区的垃圾——到这里来,还把我们赶出去。”
“事实是:一个正直的男人不会用政治弄脏自己的手,他会抵挡诱惑不在政府部门任职。”
“没错,现在精力充沛的男人想挣更多的钱,想要更多的钱,他们在政府部门挣不了那么多钱。当然,最有能耐的人都找别的路子。”
“再加上那些没文化的犹太人和下流的爱尔兰人,他们连英语都不会说而我们就给了他们投票权。”杰夫姨父又开始了。
女仆在艾米莉阿姨面前放下一盘堆得高高的炸鸡肉,盘子的外圈摆着烤玉米。大家都忙着进食,谈话暂时中止。“哦,我忘了告诉你,杰夫,”艾米莉阿姨说,“周日我们去斯卡代尔。”
“噢,妈妈,我讨厌周日出门。”
“他是整天待在家里的乖宝宝。”
“可是我只有星期天才能在家里。”
“好吧,是这样的:我在梅拉德家跟哈兰家的姑娘们喝茶,她们坐在旁边,而巴克哈特太太……”
“是那个约翰·B·巴克哈特太太吗?她先生是国家银行的副总裁之一?”
“约翰是个好人,是城里很有前途的人物。”
“亲爱的,正如我一直所说的那样,巴克哈特先生说我们应该去和他们共度周末而我无法拒绝。”
“我父亲,”威金森接着说,“过去是老约翰·巴克哈特的医生。老头脾气怪僻,很早以前,在阿斯特上校的时代,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到毛皮贸易上。他有痛风,总是发可怕的誓言。我记得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个红脸老头,长长的白发,头上秃顶的地方扣着一个丝帽。他有一只名叫托拜厄斯的鹦鹉,街上走着的人从来都分不清在屋里大声咒骂着的是托拜厄斯还是巴克哈特法官。”
“哦,时代变了。”艾米莉阿姨说。
吉米坐在位子上,一动也不敢动。妈妈中风了,而下周我要回学校上学。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他和斯基尼在池塘边玩完蟾蜍后回来。他们穿着蓝衣服,因为那天是周日。烟木花在谷仓后面盛开。一大群人正在欺负哈里斯,他们叫他爱基(IKY,犹太人),因为他是个犹太人。他的声音像是哀泣:“你们停下来,好不好?我穿的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
“噢噢,米斯特·所罗门·莱维穿着他最好的减价处理货犹太长袍,”嘲弄的口哨声。“你花五块一买的吧,爱基?”
“我敢说他是在大减价时买的。”
“如果他是在大减价时买的,我们就拿水龙带来喷他。”
“大家住手!”
“闭嘴,别这么大声喊。”
“他们只不过在开玩笑,不会伤害他的。”斯基尼低声说。
爱基在叫骂声中被踢进池塘,他泪痕纵横的苍白的脸朝上。“他根本不是犹太人,”斯基尼说。“不过我告诉你谁是犹太人,那个欺负弱小的大胖子斯旺森。”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室友告诉我的。”
他们四散跑开。小哈里斯爬上岸,头发里全是泥,外套袖子往下淌水。
冰淇淋上浇着热巧克力汁。“一个爱尔兰人和一个苏格兰人走在街上,爱尔兰人对苏格兰人说,桑迪,我们喝一杯去……”前门传来一声拖长的铃声使他们忽略了杰夫姨父的故事。黑人女仆慌慌张张跑回餐厅,对艾米莉阿姨耳语着。“……而苏格兰人说,麦克……出了什么事?”
“是乔先生。”
“真见鬼!”
“也许他确实有事。”艾米莉阿姨匆忙地说。
“似乎事情紧急,夫人。”
“莎拉,你怎么让他进来了?”
“我没让他进来,他自己进来的。”
杰夫姨父推开碟子,把餐巾拍到桌子上。“噢,见鬼!我去跟他谈谈。”
“想办法把他弄走……”艾米莉阿姨刚开始说就停住了,嘴还半张着。通向起居室的走廊上,从门帘后面探出一个脑袋。那张脸像小鸟似的,下垂的尖鼻子,上面是一丛黑色的、印第安人似的直发。双眼布满血丝,其中一只安静地眨着。
“大家好!小家伙们好吗?不介意我闯进来吧?”随着嘶哑的嗓门提高,一个皮包骨的高大身体从门帘后钻出来。艾米莉阿姨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嘿,艾米莉,你必须……嗯……原谅我。我觉得在……嗯……家里的炉火旁边度过一晚……嗯对我有好处。你知道的,亲情的高尚的影响。”他站在杰夫姨父的椅子后面轻轻摇着头。“杰佛森,大男孩,市场情况如何?”
“还好。要坐下来吗?”他嘟哝着。
“他们告诉我……如果你能从一个老书记员……嗯……一个退休的经纪人那里搞到内部消息……每天都有经纪人……哈哈……但是他们告诉我说区际快速运输的股票值得买进一点。别那样斜眼看着我,艾米莉,我马上就走。嘿,你好吗,威金森先生?孩子们看起来不错。我敢说那是莉莉·赫夫的儿子……吉米,你还记得你的……嗯……表哥乔·哈兰吧?没人记得乔·哈兰,除了你,艾米莉,你还希望你能忘了我呢……哈哈……妈妈怎么样了,吉米?”
“好点了,谢谢。”吉米从绷紧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哦,你回家的时候替我转达我对她的爱,她会明白的。莉莉和我一直是好朋友,甚至在我不受家人欢迎的时候也是。他们不喜欢我,他们希望我走开……我告诉你,孩子,莉莉是这群人里最好的人。不是吗,艾米莉,她不是咱们这帮坏蛋里最好的人吗?”
艾米莉阿姨清清嗓子。“她当然是,最美丽,最聪明,最真诚。吉米,你妈妈是个女王,一直对这些人太好了。上帝作证,我要为她的健康干一杯。”
“乔,请你小点声。”艾米莉阿姨像打字机似的迸出这几个字。
“噢,你们都以为我喝醉了……记住了,吉米,”他的身子探过桌面,带威士忌酒味的呼吸喷在吉米脸上。“有些不一定是人为的错……环境……嗯……环境。”他摇晃着站起来的时候碰掉了一个玻璃杯。“如果艾米莉一定要那样斜眼看我,我就走……但是记得将乔的爱带给莉莉·赫夫,虽然他已经落魄了。”他蹒跚着走到门帘后面消失了。
“杰夫,我就知道他得弄碎那个塞夫勒花瓶。看看,他总算出去了,给他叫个马车。”詹姆斯和梅茜从餐巾后爆发出尖锐的咯咯的笑声。杰夫姨父脸色发青。
“要是我给他叫个马车,我就见了鬼了。他不是我表哥。他应该被锁起来。艾米莉,下次你看见他你可以告诉他这是我说的:如果他再这个样子来这儿,我就把他扔出去。”
“杰佛森,亲爱的,发火是没有用的。又没造成什么伤害。他已经走了。”
“没造成什么伤害?想想我们的孩子。设想一下如果在这儿的不是威金森而是一个陌生人。他会怎么看我们家?”
“不用担心那个,”威金森先生声音嘶哑,“家教最好的家庭往往出事。”
“乔不喝酒的时候是个多好的孩子啊。”艾米莉阿姨说。“想起多年前老哈兰一手掌控整个路石市场的时候,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报纸上把他叫做路石之王?”
“那是在出了洛蒂斯·密泽斯事件之前。”
“好了,让孩子们离开吧,到其他房间去玩,我们来喝咖啡。”艾米莉阿姨尖声说。
“是的,他们早就该离开了。”
“你会玩‘五百’吗,吉米?”梅茜问。
“不,不会。”
“你觉得那个詹姆斯怎么样?他既不会玩抛石也不会玩‘五百’。”
“那些是女孩子的游戏,”詹姆斯傲慢地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也不愿玩。”
“噢,是吗,斯玛迪先生?”
“我们玩‘抢动物’吧。”
“可是我们人不够。人少不好玩。”
“而且上次你傻笑得太厉害,以至于妈妈让我们停下来。”
“妈妈让我们停下来是因为你踢着小比利施穆茨的尺骨让他哭起来了。”
“要不我们下楼看火车吧。”吉米插嘴道。
“大人们禁止我们天黑后下楼。”梅茜严厉地说。
“我说,我们来扮演股票交易吧……我有价值100万美元的债券要卖,梅茜是牛市,吉米是熊市。”
“好的,我们该做什么?”
“主要是绕着屋子边跑边叫。我做买卖。”
“好的,经纪人先生,我要买下所有债券,它们每股值5分。”
“不,不能这么说。你得说96美分及其一半之类的。”
“我给你500万买下那些债券。”梅茜挥舞着写字台上的速记簿大叫。
“傻瓜,它们只值100万。”吉米喊出声。
梅茜一动不动地站着。“吉米,你刚才说什么?”吉米觉得心里很羞愧。他看着自己的硬皮鞋。“我说,傻瓜。”
“你没上过主日学校吗?你不知道圣经里写着,上帝说如果你叫别人傻子你就会堕入地狱之火吗?”
吉米不敢抬起眼睛。
“啊,我再也不想玩了。”梅茜站起来。吉米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客厅。他抓过自己的帽子跑出门,跑下白石铺成的六层台阶,跑过穿带铜扣的巧克力色制服的看升降梯男孩的身边,跑出有粉色大理石柱的大厅,跑到第七十二街上。天黑了,吹着大风,到处是笨重的影子和急匆匆的脚步。最后他走上酒店里熟悉的猩红色台阶。他疾步走过妈妈的房门。他们会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他冲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又上了双锁,然后站在那儿靠着门大口地喘气。
“你结婚了吗?”这是埃米尔给贡戈开门的时候,贡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埃米尔穿着汗衫。鞋盒一般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塞得满满的,一个罩锡皮的煤气灯给屋子照明并取暖。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比塞大和特伦耶布。我是个出色的海员。”
“出海,那是个堕落的职业。我已经存了200块钱。我在戴米尼戈商店工作。”
他们肩并肩坐在看不出形状的床上。贡戈拿出一个顶部有镀金埃及神像的小包。“四个月的工钱,”他拍着大腿。“看见梅·丝薇泽了吗?”埃米尔摇摇头。“我得弄一把手枪。在那些该死的斯堪的纳维亚港口,他们坐船冲出来,贩卖东西的船里坐的是又高又胖的金发女人。”
他们沉默了。煤气咝咝地燃烧。贡戈吹着口哨长出一口气。“哎,戴米尼戈,她很漂亮……你怎么没跟她结婚?”
“她不喜欢我太接近。我经营那个商店比她经营得好。”
“你过得太轻松了。应该从女人们那里把她们的东西都拿过来变成自己的,让她嫉妒。”
“她不约束我。”
“想看明信片吗?”贡戈从兜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看,这些是那不勒斯,那儿所有人都想来纽约。那张是阿拉伯舞女。她们的肚皮扭来扭去……”
“听着,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埃米尔突然喊起来,把明信片掉在床上。“我要让她嫉妒!”
“谁?”
“厄恩斯坦恩……雷戈夫人……”
“当然,找个姑娘在第八大道上一块儿溜达几回,我敢打赌她就傻眼了。”
床边椅子上的闹钟响起来。埃米尔跳起来按下闹铃,然后从脸盆里掬起水扑着脸。
“见鬼!我得去上班。”
“我去地狱餐馆看看能不能找到梅。”
“别像个傻子似的把钱花光。”埃米尔说。他打起精神,正在对着有裂纹的镜子系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衣胸前的扣子。
“我告诉你的是真的。”那个人一遍又一遍地说。他的脸凑近埃德·萨切尔的脸,还用手掌轻轻敲着桌子。
“也许是吧,威勒,不过我看过好多人破产。说真的,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冒险。”
“老兄,我典当了女儿的银茶具、我的钻石戒指和婴儿的奶瓶。这事绝对万无一失。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而我又不欠你钱的话,我才不拉你入伙呢。到明天中午你的钱就能多出百分之二十五。然后如果你想在这局赌博中稳操胜券,你只要卖掉四分之三,拿着剩下的,在两三天之内,你就有机会了。你的钱像……像直布罗陀的礁石一样安稳。”
“我知道,威勒,当然它听起来不错。”
“嘿,老兄,你不想在这个破办公室里待一辈子吧?为你的小女儿想想。”
“但是我现在待在这儿,这就是问题所在。”
“但是埃德,吉本斯和斯旺戴克在今晚股市闭市前已经开始以3分的价格买进了。克莱恩很聪明,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只股挂头牌。股市将对其趋之若鹜。”
“除非那些搞肮脏勾当的家伙改变主意。我太了解那伙人了,威勒。听起来像第一流的主意。但是我研究过太多关于破产的书了。”
威勒站起来,把烟头扔进痰盂。“好吧,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真见鬼!我猜你喜欢每天在哈肯塞克和办公室之间两头跑,还喜欢一天工作12个小时。”
“我相信按自己的方式工作,就是这样。”
“等你老了,攒几千块钱有什么用?而且又得不到什么补偿。老兄,我要做两手准备。”
“你去做两手准备吧,威勒,你告诉他们。”那个人跺着脚冲出去并摔上门时萨切尔喃喃自语。
大办公室里有成排的黄色办公桌和被罩上的黑色的打字机。萨切尔坐在一张桌旁整理账目,只有他身边亮着一盏灯。房间尽头有三扇窗户没有窗帘。透过那些窗子他能看到点点灯光淹没了大堆的建筑物,和一角漆黑的天空。他在格纸上抄写一大页备忘录。
范坦进出口公司(2月29日前(含)资产和债务报表),纽约分公司,上海、香港和直辖殖民地……
上期结余$345,789.84
房地产500,087.12
盈利和损失399,765.90
“一群可恶的骗子!”萨切尔大声咆哮。“整个账目没有一项不是假的。我才不相信他们在香港或是别的地方有什么分公司!”
他靠回椅子上,望着窗外。建筑物里的灯光熄灭了。天空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一颗星星。应该出去吃饭,像我这样吃饭不规律会消化不良。假设我听信威勒所谓的官方消息。艾伦,你觉得这些美国玫瑰如何?它们茎高八英尺。我希望你能看看我为你规划的出国接受教育的路线。是的,离开我们新买的能看到中央公园的房子的确很遗憾……还有市区。费都西利会计事务所,爱德华·C·萨切尔,总经理……一团团蒸汽飘过漆黑一片的天空,遮住了星星。入伙,套牢……他们都是骗子和赌徒……听信,然后挣钱挣得盘满钵满,挣到银行里存有巨款。只要你敢冒险。还在想这些真是浪费时间,真蠢。回到范坦进出口公司。蒸汽遮住街灯的红色反光,迅速地飘过漆黑一片的天空,扭曲着,飘散着。
美国联合仓库里的库存货物价值$325,666.00
入伙,然后拿到325666美元。钞票像蒸汽似的堆积着,在星星旁边扭曲着,飘散着。百万富翁萨切尔在一间漂亮豪华的房子里,靠在窗台上,身体探出去看着漆黑的城市上空飘过笑声、交谈声、丁当声和灯光。在他身后,交响乐团在杜鹃花从中演奏着;私人电报嘀嗒嘀嗒嘀嗒接收着消息:从新加坡、瓦尔帕莱索(智利中部一港口城市。——译注)、奉天、香港和芝加哥汇来的钱源源不断。苏茜靠在他身边,她穿着兰花做成的裙子,朝他耳朵里吹气。
埃德·萨切尔深吸一口气,握着拳站起来。你这个傻瓜!她已经死了,再想那些还有什么用。我得出去吃饭,否则艾伦要责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