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2 / 2)

革命之路 理查德·耶茨 4998 字 2024-02-18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米莉正把肉酱涂抹在饼干上面,一边吮吸着手指。

“亲爱的,我过去一下,”他从她身边挤过,“我拿点东西就走。”

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凉的啤酒,走到了后院漆黑的草地上,然后默默啜饮。从这里往下眺望,穿过重重阴暗的树顶,他就可以看到弗兰克家屋顶的轮廓。再往下看,在房子的右下侧,电话缆线之下是十二号公路上的车流。开车的人们刚刚把车灯亮了起来。他久久地远望光影流动的高速公路,心里还在思考着刚才那个问题。

如果那个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厌恶,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难道是过于挑剔和势利眼吗?或许是觉得他们紧盯着电视屏幕和咀嚼着泡泡糖的动作让他们显得蠢笨无知,以及,太过中产阶级?这是什么废话啊。难道他更想要看他们坐在他妈的迷你茶桌边,穿着苏格兰短裙?不,他的厌恶肯定别有缘由。另外一种可能是,他们的出现打断了之前他对爱波的幻想。事实上他确确实实对她有幻想,各种各样的幻想。直接承认有这样的想法比逃避要更健康一些。他们的出现打断了他对爱波的幻想并让他感到一点点惊讶,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既然已经面对它了,他允许自己的目光离开十二号公路,转而专心地看她家的房顶。冬天树叶掉光之后,从这里可以看到房子的大部分和前院草地,晚上还能看到卧室里的灯光。谢普开始遐想爱波这时候在干什么。在梳理她的秀发?还是在穿丝袜?他希望她会穿那身深蓝色的连衣裙。“我爱你,爱波!”他轻轻地说,像是在体验这么说会有怎样的感觉。“我爱你。我爱你。”

“亲爱的,”米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她站在明亮的厨房门口眯着眼往迷蒙的夜色里看,身后站着微笑着的弗兰克夫妇。

“噢!”他越过草坪,“你们好!没注意你们的车子开上来了。”说完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很愚蠢。他停下来想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光,仰着脖子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最后一口几分钟之前就已经喝掉了,连空瓶子都被他握得温热起来。

这个夜晚从一开始就感觉有点别扭。事实上在第一个小时里谢普不敢跟米莉的目光交会,他担心自己的表情会让她确信自己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发生的一切不太正常。弗兰克夫妇根本就不在状态,他们没有放松下来,更别提到处走动了。他们甚至没有去厨房拿饮料。两个人就那么礼貌地端坐在沙发上,一个靠着一个,恐怕只有一支手枪才能把他们分开。

爱波确实穿着她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她不可能比现在更迷人了。但是她的目光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就像她是一个和善而拘谨的旁观者,根本不像来访的客人,更别提朋友了。不管你跟她说什么,她的回答要么是“对”,要么就是“哦,真的啊”。

弗兰克也一样,而且要冷漠十倍。他不光是不开口说话(不说话对于弗兰克来说已经是很不正常的表现了),甚至还毫不掩饰自己完全没有在听米莉所说的任何东西;他的言行举止活脱脱就是个让人厌恶的自大狂。他的双眼不停地东张西望,打量着每一件家具和照片,就好像他从没来过这种典型的郊区房子的客厅;就好像,上帝作证,他在过去的两年内没有把烟灰和啤酒沫洒遍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去年夏天他在这里抽烟时没有把这个沙发烧出一个洞,并且还醉倒在这张地毯上,打起了呼噜。有一次米莉说话的时候,弗兰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越过她眯眼盯着某样东西,就像从栅栏间隙窥探漆黑的老鼠笼。谢普过了一小会儿才弄明白,原来他看的是对面书架上的藏书。最糟糕的是,谢普并没有像他自己想的那样抑制住自己的不高兴,现出友善的微笑并且抱歉地说:“我知道这里没几本像样的书,我不希望你就这样判断我们的读书品味。这些烂书是多年堆积下来的,我们真正的好书其实……”相反地,他紧紧地闭着嘴,把四个人喝空了的杯子拿到厨房去。

谢普给弗兰克夫妇都多倒了一倍的酒,希望气氛会好转。给米莉的酒则只有刚才一半的量,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她还是那样喝的话,用不了一个小时就会不省人事。

最后弗兰克和爱波终于放松了下来。当他们终于说话时,谢普又不肯定自己说不准更喜欢刚才的那种状态。

是这样开始的:弗兰克清清喉咙说,“其实我们有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宣布,我们打算……”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脸红了,转而向爱波求援:“还是你说吧。”

爱波朝丈夫一笑,那副神态既不像旁观者,也不像客人或朋友,让谢普嫉妒到了极点。她转向她的听众:“我们打算到欧洲去生活,”她说,“去巴黎,永远待在那里。”

啊?什么时候?怎么去?为什么要去?坎贝尔夫妇两张嘴像机关枪似的凶猛喷射出一连串的问题。惠勒们则笑吟吟地一一作答。一时间屋子里每个人都说起话来。

“……嗯,大约一两个星期以前吧,”爱波说,因为米莉坚持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具体的时间我们都不记得了,我们是突然决定要离开的,就是这样。”

“那好吧,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谢普已经第三遍重复他的问题了,“我是说,你打算在那边找份工作,还是怎么样?”

“呃,不,不完全是那样。”这时候弗兰克和爱波互相看了一眼,所有的谈话停止了。这种私密的对视令人恼怒,谢普心里想,好吧,管你们说不说,谁他妈关心你们这事啊!

然后谈话再度开始。惠勒们探身向前,互相打岔,并且捏着对方的手像一对小孩。他们说出了前因后果。就像每次碰到坏消息一条条袭来时一样,谢普使用了一贯的应对方法:随遇而安。他让每个坏消息无知无觉地滑进脑子某个角落里隐藏起来,不让它们引起不快或心痛。他强迫自己去想:好吧好吧,这事我以后再去想。这样他总能在头脑留出一点清醒的空间来应对局面。这样,他就能维持适当的表情来说适当的话。他甚至愉快地想,派对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了,而且他很自豪米莉能从容地应对这个场面。

“天哪,这确实是个很激动人心的决定,”等到惠勒们解释完整件事后,她说,“我说真的。这是个美好的决定。我们肯定会很想念你们的。你说呢,甜心?”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我们肯定会非常非常想念你们的。”

谢普点头表示认同,弗兰克和爱波适时地摆出了优雅、礼貌而感伤的姿态,他们说,他们当然也会想念坎贝尔们的。非常非常想念。

稍晚一些,当一切结束,惠勒们也告别之后,屋子变得非常安静。谢普容许一点伤痛感溜进心里,一点点的伤痛,刚好足以提醒他,目前第一要务就是安抚好妻子。他必须把更多的难过克制下来。

“宝贝儿,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他走近正在厨房水槽边刷洗杯子和烟灰缸的米莉,“我觉得他们的计划是个不成熟的决定。”他发现她的肩膀感激地松弛了下来。

“是啊,我也这么想。刚才我没跟他们说,但我心里想的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不成熟’正是最贴切的字眼。他们俩有没有为孩子打算过啊?”

“不错,”谢普说,“这是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怎么能是爱波出去挣钱养家。这算什么事儿啊?我是说什么样的男人才有脸去接受一个这样的安排啊?”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其实很不愿意这么去说,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们,而且他们一直都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但你说得一点不错,他们这种做法太荒谬了,刚才我一直都这么想。”

后来两人一起躺在卧室的黑暗中时,他对她却再也不起作用了。他可以感觉到她躺在那里挣扎在无法入睡的焦躁中;他可以听见她呼吸里带着轻轻的摩擦声,以及每次吸气时身体的颤抖。他知道如果此刻伸手去触碰她,如果他转过身去让她知道自己也没有睡着,她肯定会扑到他的怀里啜泣,把所有的情绪一起倾泻出来,而他只能不断轻抚她的后背,并且轻柔地低语,“怎么了啊,宝贝儿,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而他不能这样做。他不能走上这一步。他不希望她的眼泪浸湿他的睡衣,也不想要温热的脊背在他的手掌下颤抖。今天晚上不行,现在不行。他不处于能安抚别人的状态。

巴黎!这个字眼的发音就能击中他最柔情的神经。他被带回到从前的美好时光,当时世界那么轻盈那么干净,那只骄傲的隐形的鸟儿常常停留在他肩膀的中尉肩章上。哦,他记得巴黎的街道,那些树,还有每个夜晚都可以享受到的征服感(你想要高个子的那个,坎贝尔?好吧,她就归你了,我就要这个矮一点的。嘿,小姐,嘿……)。那里的每个清晨,热腾腾的咖啡,刚出炉的面包卷,还有这样的生活会永远持续着的承诺。

好吧好吧,或许这只是孩子留恋的玩意儿,士兵留恋的玩意儿,战地指挥官留恋的玩意儿。好吧。

可是上帝啊,如果是跟爱波一起生活在巴黎呢?如果是跟她十指紧扣徜徉在巴黎的长街呢?如果是跟她一起爬上某一幢灰色老建筑的石头台阶呢?如果是和她一起晃进高高的铺着红砖的蓝房子呢?如果在那里听到她沙哑动人的笑声和轻声细语呢(“你不希望得到我的爱吗?”),如果能拥有那个柠檬肌肤的她,那个永远那么素洁的她,当他们俩……哦上帝!

噢,上帝啊!如果可以跟爱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