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洋一看着我。
“我打过你几次?”
“我怎么会去数。”
“那你打我,打到你高兴为止,拜托你。”
龙洋一跪下,闭上眼睛。
“拜托你,松子。”
我点点头,举起右手往龙洋一的左脸颊用力一挥,又举起左手,往右脸颊打。
“再来、再来,松子!”
我交替打着他的左右脸颊。
打在肉上的声音充斥在整间屋子。
龙洋一的脸颊变得通红,眼泪从眼睛里掉落下来。
我停下手,上气不接下气,手掌都麻痹了。
龙洋一眼睛仍然闭着,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还流着鼻涕。
我将龙洋一的头抱到胸前,将我的脸颊贴到他的头发上。
“阿洋,你答应过我,说要和我在一起吧!”
龙洋一在我怀里点点头。
“那戒掉冰毒吧!也不要做流氓了。即使没有朋友、没有钱,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可以活下去。”
龙洋一离开我的身体,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了,我会戒掉冰毒的,也不做流氓了。我要和松子重新开始,只不过我需要时间,请再等一下,我会遵守约定的。”
龙洋一从皮夹里取出安非他命的小包交给我。
“请你丢掉,这是我现在手上仅有的。”
我摇摇头。
“这个要阿洋自己丢。”
龙洋一看着眼前的小包,脸痛苦地扭曲着。
“不用现在也可以,但是一定要你自己丢,如果不这样,你还会从其他人那里取得冰毒的。”
龙洋一将小包放回皮夹,大颗大颗眼泪滑落下来。
“真是丢脸,为什么我无法丢掉它,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上瘾,因为我看过太多上瘾的人,我还没那么严重,所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但是不知何时,没有这个东西就……”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现在才发现安非他命的魔力,并且从内心感到害怕。
“没关系,你一定可以自己丢的,我相信你。”
龙洋一紧紧闭上眼睛。
翌日,我没去店里。这张脸实在没办法出门,而且龙洋一用颤抖的声音跟我说:“希望你陪我,如果剩我一个人的话,我可能又会去碰冰毒。”
上午我打扫屋子,顺便更动家中的摆设。龙洋一第一次帮我打扫浴室和厕所。中午叫外卖,龙洋一吃炸猪排盖饭,我吃亲子盖饭。龙洋一还分我一小块猪排。
下午龙洋一的样子开始怪怪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即使叼着烟,点上火吸一口后就弄熄,然后又立刻拿起第二根烟。不一会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你想要冰毒吗?”
龙洋一点点头。他从皮夹里拿出小包,不发一言地盯着看了一分钟左右。
“可恶!”
又将小包放回皮夹。深呼吸后,他脸部痛苦地扭曲着,他搔了搔头。
我将房间的窗帘拉上,脱光身上的衣服,站在龙洋一面前。
龙洋一猛扑上来,将我压倒。他像是想要将冰毒从脑子里挥去似的,狂野地爱抚着我。
是否能戒掉毒品,最后还要看本人的意志力,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办完事后,他好像稍微分散了注意力。他说要出去买东西,因为即使想煮晚餐,家里也没有任何食材。我心想他可能是要出去注射冰毒吧!但是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龙洋一买了厚片牛排和红酒回来。他烤牛排给我吃,虽然有点烤过了头,变得很硬,但还是很好吃。
“只有今天。”龙洋一喝干了红酒说。
“什么只有今天?”
“不用冰毒的日子。”
“明天又要吗?”
“不是。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只要忍耐今天一天,不要想明天的事。只要忍耐今天一天。如果能这样熬过去,我觉得应该就可以戒掉。”
我很感动,好不容易才回答一声:“嗯。”
“都是托松子的福。”
我很高兴,大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洗好澡出来,正在擦拭身体时,听见龙洋一从起居室传来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争吵,我听见他说和约定的不一样。
我将浴巾围在身上走出浴室。龙洋一已经放下听筒,站在那里不动。
“怎么了?”
龙洋一吓了一跳,看着我。
“不,没有什么。”
他勉强笑了笑。
两天后的半夜,龙洋一的呼叫器响了。他打了电话给某个地方,然后和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出门。
我知道那是安非他命交易的相关暗号。但是我相信龙洋一说的,他需要时间,但是一定会戒掉。
换好衣服的龙洋一的脸上笼罩着不安的神色。
“阿洋?你的脸色不太好……”
“距离上次才没几天。”
“是指用呼叫器叫你出去?”
“每次都会隔十天以上,这种情形是第一次。”
“那怎么办?”
“只有去了,因为是上面的指示。”
龙洋一在水泥地上穿好鞋子后,面向着我。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龙洋一走了出去。
我将门上的铁链挂好后,突然感到害怕。我变得非常不安,心脏也开始怦怦乱跳。我跑回起居室,打开电视机的开关,突然传来大笑声,我关掉电视,屋内悄然无声。
我睁开眼睛。
黑暗。
电话响了。
我抓起枕边的闹钟。
凌晨四点十二分。
电话还在响。
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跳起来冲向电话。
“喂?”
“松子,是我。”
是龙洋一沙哑的声音。
“带着钱赶快离开公寓,来圆山町的‘若叶’饭店,我已经用‘大川’这个名字先住进来了,动作快!没时间了!”
“圆山町的……”
“是‘若叶’,就是从美容院回来时,我们第一次住的那间饭店。”
“我知道。”
“总之,赶快离开那里,知道吗?”
电话挂断,我望着听筒,想着龙洋一说的话。
我发出尖叫声丢下话筒,换上牛仔裤和衬衫。我只涂了口红,然后将现金和存款簿放入手提包就冲出公寓。早上冷冽的空气轻抚我脸颊,东方的天空已经亮了。我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反射性地躲起来,原来是送报的。我等摩托车经过后就跑了起来。没有人追我,我一直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用公用电话叫出租车。在出租车来之前我在店里假装阅读杂志。即使是这个时间,店里还是有几个像是学生的客人。
当出租车出现在停车场时,我走出店里,坐上出租车。
“到涩谷的圆山町。”
我告诉司机。后视镜中的司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去圆山町是吧!”他以冷漠的声音回答。
爬上涩谷的道玄坡后,往右转,我就下车了。这条饭店街和中洲的南新地一样,早晚的模样完全不同。我凭着记忆,走下老旧的石阶,进入小巷,寻找“若叶饭店”。这一带的道路本来就高高低低起伏很大,而且路又弯弯曲曲。我一下子就迷失了方向,觉得自己好像在走迷宫,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绿色的霓虹灯。我正要跑过去,从里面走出一对情侣。我躲在电线杆后面,那是一个身穿红色迷你洋裙的年轻女孩和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将手搂在女孩腰上,女孩则将脸靠在男人肩上。
等那对情侣走过去后,我便跑进饭店。
我走进房间时,屏气凝神,不敢说话。龙洋一的脸肿得发紫。左眼的眼睑下垂,遮住他的眼睛,嘴巴四周都是血。他踉踉跄跄,看起来举步维艰。
“被人跟在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
“是吗……”
龙洋一将身体倒在大双人床上,发出呻吟。他仰望天花边,闭上眼睛。胸部上下起伏时,肺部就会发出声音。
我跑到浴室,将毛巾弄湿,敷在龙洋一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严重……”
“我完蛋了,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杀死的。现在那间公寓也变得乱七八糟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受到帮派的制裁,其实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杀死了,是趁机跳出来的。”
“因为你说不要再走私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对不起。”我哭着说。
“怎么了?”
“因为我说了那些话……我没想到不要走私会变得这么严重。”
“不是的,不是因为松子。”
“但是……”
“真的不……”
龙洋一脸扭曲着发出呻吟。
“阿洋!”
龙洋一轻轻点点头,反复吸着气。
“对不起,因为我的关系,把你也牵连进来。”
“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先暂时待在这里,只要我们一有所行动就立刻会被发现。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离开东京。往北走好吗?”
“北……”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北海道怎样?”
“不错。”
“北海道有我想找的人。”
“男的?”
“在中洲做土耳其浴女郎时,照顾我的人。是当时的经理。”
“你喜欢他吗?”
“不是,我只想谢谢他。”
龙洋一闭上眼睛。
“我这次想要朴实认真地生活,我已经非常厌倦做流氓了。”
龙洋一微笑着,立刻又转为痛苦的表情。
“我要继续做美发师。”
“嗯。”
“洋一一个人我还负担得起。”
寂静无声。
龙洋一还是闭着眼睛。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要小孩。”
龙洋一睁开眼睛,眼白部分都被血染红了。
“我的小孩?”
“那是当然喽。不过我已经上年纪了,或许生不出来。”
“我和松子的小孩啊……”
“怎样?”
“好啊,我也想要。”
“真的?”
“真的。”
“要生男的还是女的?”
“都好。”
“那一次生两个好了。”
“双胞胎吗?会很热闹呢!”
呼叫器响了。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嘲笑我和龙洋一的对话。
龙洋一移动手臂将呼叫器拿出来,拿到眼前瞄了一眼,就丢到一旁去了。呼叫器撞到墙壁便安静了下来。
龙洋一皱着眉头站起来,将手伸向床头柜的电话,拿起听筒开始拨号,然后不发一语地贴着听筒,又放下听筒。他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了然于胸的微笑。
“被发现了……他们说只等我二十四小时。”
我感觉心脏好像被用力揪住一样。
“我们会被杀吗?”
龙洋一没有回答,低着头在思考。
“会死吧,我们。”
我勉强笑出声音。
“我是无所谓,只要和阿洋在一起,死也没关系。但是我绝对不要和你分开、被施暴后才被杀。”
“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因为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我。”
我瞪着龙洋一。
“不要胡说,阿洋一个人去死我会高兴吗?你觉得我是已经有心理准备才和你睡的吗?”
龙洋一咬着嘴唇,好几分钟一动也不动。
我似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龙洋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冰箱那里。他取出罐装啤酒,又走回来,拉开拉环后递给我。
“帮我拿着。”
龙洋一从皮夹里拿出安非他命的小包。他弄破小包,捏出米粒般的结晶,丢进啤酒罐里,发出“嗞”的声音。
我和龙洋一无言地看着银色的罐子。
“应该可以了,喝吧!”
龙洋一不带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沉重的时间慢慢流逝。
我将罐子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喝着。啤酒从嘴角滴下来,融入了冰毒的啤酒刺着我的喉咙,进入我的身体。
龙洋一将罐子抢过去,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喉结上下移动着,他将罐子丢在地上,吐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我也将身体紧挨龙洋一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
不久后体内的冰毒开始发挥药效。
世界变得好鲜艳。
我的身体浮在空中。
不愉快的感觉全都消失不见了。
龙洋一刚才的憔悴都像是骗人的,他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我先去洗澡。”说着,他便往浴室走。
我和龙洋一连续做爱好几小时,好像要燃尽用罄生命的激烈偏执的性爱。
力气耗尽后我躺在床上,从未有过的倦怠感侵蚀着全身,我用手指抹了抹我的下体,将两人混合的体液含在嘴里。房间里弥漫着无边无尽的平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在我喉咙深处逐渐扩散的体液味道是真实的。
“我们就要死了呢。”
“你不想死吗?”
“有点害怕,但是和阿洋在一起的话,我就不怕了。阿洋呢?”
“我也怕死,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死。”
“没有办法吧!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该去准备了。”
我起身去淋浴。身上围着浴巾化妆。其实我只带了口红来。我仔细涂上口红后,穿上衣服。
龙洋一也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上看着我。
我笑了笑。
“要怎么死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死得漂亮一点。”
“对不起。”
龙洋一拿起听筒拨号。
“是警察局吗?请来圆山町的若叶饭店201号房。我杀了人。”
放回听筒后,电话发出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