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天开始龙洋一就住在我的房子里。他之前好像交往过好几个女人,他说他都用钱打发掉了。
他和我同居的第三天晚上,我们正在做爱时,传来了哗哗哗的响声。龙洋一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抓起外套,将受伸进内袋里,拿出一个像小盒子的东西。叫声已经停了。
“那是什么?”
刚才正要达到高潮时却被推开,我觉得很烦躁。
龙洋一没有回答,他将小盒子放回去,赤裸着身子跑到电话那里,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是我。”低沉的声音在昏暗中渲染开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整背天女和龙的刺青。龙洋一不时以很小的声音回答“是”或者“好”。
“常去的那间饭店的524房……我知道了。”
他放下听筒后,很慌张地穿上内裤,披上衬衫,再穿上袜子。
“怎么了?”我做起来,用毛毯遮住胸部。
“我要出去。”
“现在?半夜啊。”
龙洋一穿上细条纹的衬衫,再穿上长裤,系好皮带,穿上麻质的外套后,在我前方坐下。
“这是工作,对不起。”
他用两手包住我的脸颊,亲吻我。我闭上眼睛接受他的亲吻,同时将他的右手放在我的乳房上,他用力捏了一下。
“好痛……”我叫出来,睁开眼睛,龙洋一很温柔地笑着。
“要小心哦。”
龙洋一点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只披上睡衣的上衣,跟在龙洋一的后面。在玄关那里,我再和他亲吻了一次。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龙洋一打开门后便走了出去。
我将门锁好后,又回到被窝里。在还残留着龙洋一体温的地板上,我三十五岁来第一次自慰。获得满足后,我瘫软地闭上眼睛。
那个时候我绝对无法想象我会和自己的学生龙洋一同居,如果金木淳子知道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心想人生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我张开眼睛,坐起身来。环顾房间内,龙洋一的旅行袋放置在角落,洗手台上放着电动刮骨刀和牙刷。这间房间确实是我和龙洋一在生活着的。我再次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龙洋一回来已是两天后的事。我从美容院回到家时,他在棉被里打鼾。我捡起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这时从外套的内袋里掉出一个信封,我小心翼翼地想要将信封放回口袋里,却瞄到里面是一万日元的钞票,总数大约三十万日元。我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将信封放回口袋里。
从那之后龙洋一每隔十天到两个星期就会被叫出去一次。呼叫器都是在半夜响起,他一出去没有两天是不会回来的。没有被叫出去的日子,他就会送我去“茜”,下班时他也会在外面等我。
他第一次来接我的那天,我们在外面吃饭,然后在涩谷的饭店住了一晚,天亮就直接去上班。那个做学徒的女孩小声跟我说:“川尻小姐昨晚没有回家是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她又用手肘碰碰我。
“因为你穿的衣服和昨天的一样,我心想最近你怎么都不参加研习会,原来是因为这样啊!还真有你的呢!”
后来,我决定下班后即使是去住饭店,也一定回一趟公寓。
我开始和龙洋一一起生活后,感觉好像终于可以在东京这个大都市安定下来了。不只东京,只要能和龙洋一在一起,即使是到世界的尽头我相信也可以生存下去。我甚至认为或许自己现在是幸福的。
但是同居生活过了两个月后,看见水泥地上有龙洋一的鞋子。
今天龙洋一不应该在家的,因为昨晚他才被叫出去。如果是平常,他应该是明天晚上或是后天早上才会回来。
我将自己的浅口鞋摆放在龙洋一的鞋子旁,走进房间。
龙洋一在棉被里睡觉。可能是工作比预定的时间早完成吧!真糟糕,我心想,回来时我没有买食物。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我本来打算简单吃一点就好,如果龙洋一在家的话就不能这样了。
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三罐啤酒、一瓶牛奶、三片吐司、人造奶油、四颗鸡蛋以及未开封的火腿,还没有过期,好吧,那就做火腿煎蛋好了。
后来我才想起,必须先煮饭。
我将电饭锅的内胆放在米柜的出米口,按下两杯米的按钮。米应该会哗啦哗啦落入内胆中,但是只掉入一杯左右的米,便停止了。
完蛋了,米也没了。
我正在发愁时,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米柜旁边有一个小窗户,可以看见里面还剩多少米。我看见窗内的米满满的,难到是米口堵住了吗?
我将米柜上盖掀开,米还有好多。我将手伸进米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但不是米。我抓出来,米粒便哗啦哗啦掉落下来。是一个很厚的塑料袋,而且包了好几层。我看见里面的东西是透明结晶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从我脚底蹿起一股寒意。
我看着起居室。
龙洋一还在打鼾。
我拿着塑料袋,回到起居室,将塑料袋放在被炉桌上,跪坐在那里,等着龙洋一醒来。
龙洋一的鼾声停止了,换成安静的呼吸声。我一直凝视着他。
龙洋一在晚上十点多才终于睁开眼睛。他看见我笑了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怎么了?”
他看见桌上的东西,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将袋子拿在手上,看了一下,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
龙洋一瞥了我一眼。
“那是我赚钱的家伙。”
“是冰毒!这么多……是走私吗?”
龙洋一低头看着。
“阿洋你也在用吗?”
“……”
“老实回答我。”
“有时候。”
我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朋友就是被吸毒的男人杀死的吗?”
龙洋一点点头。
“阿洋如果想继续做流氓的话就去做。其实我是希望你不要做,阿洋如果想在那个世界混的话,我是不会反对的。但是只有冰毒不可以。”
龙洋一咬着唇。
“请你不要再用冰毒了,不要打也不要卖。”
“这个……”
“拜托你不要。”
“那钱怎么办?我都已经这个岁数了,现在也没别的本事。”
“既然这样,那干脆连流氓也不要做了。”
龙洋一抬头瞪着我。
“阿洋可以休息一阵子,我有积蓄而且我还在美容院工作,生活一定可以过得去,好不好,就这样吧?”
龙洋一没有回答。
“拜托,不要再沾冰毒了……不要用你碰过冰毒的手来碰我。”
呼叫器又响了。
龙洋一按下开关停止了响声,跑到电话那里,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是我……是……不,我手上就有。没问题。你那里也没有问题吗……我知道了。现在我拿过去。”
冰毒的包裹仍留在被炉桌上。我两手抓起抱在胸前。
龙洋一放下电话,看到我后,眼露凶光,伸出右手。
“我要出去,给我!”
我摇着头。
龙洋一仍然伸着右手靠近我。
我站起来往后退。
“给我!”
“不要!”
龙洋一的脸涨得通红,伸出来的右手慢慢举起。
“阿洋……”
我身体僵硬,感到一阵风,眼前一片黑,眼冒金星,我的身体浮了起来。
龙洋一抓起冰毒的包裹,一副要哭的样子俯瞰着我。他什么也没说就冲出房间,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我仰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听见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响。
我坐起来,左脸颊开始发烫。我坐到梳妆台前,打开三面镜。我的左脸颊整个肿了起来,变成了紫红色,嘴角渗出血来。
绫乃应该也知道浅野辉彦沾上了毒品吧!应该也曾想尽办法要阻止吧!应该也被打了吧!即使如此浅野辉彦还是戒不掉吧!被心爱的男人用刀子刺入胸口时,心里想着什么呢?我有一天也会被龙洋一杀死吧?即使如此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和他一起过下去吗?
Yes!
他答应过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爱我的。我还需要犹豫吗?即使被杀也可以,我相信他,我要跟着他。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我用手擦掉嘴上的血。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到“茜”去,我说身体不舒服所以要请假。那一天我一直待在房间里等着龙洋一回来。
龙洋一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满脸通红,全身酒气。他一走进房间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撒在地上。
“松子,你看,这是钱哎,是我赚回来的哦,很厉害吧!”
他笑得很大声。
我站在龙洋一面前,咬着牙抬头看他。
龙洋一将脸贴近我。
“怎么样?有什么不满吗?”
“阿洋,拜托你,戒掉冰毒。”
“你又要提这件事是吗?这个世界,不是说什么‘好,我会戒掉。是的,好’这么简单的。”
我伸出颤抖的手抓住龙洋一的外套衣领。
“拜托,阿洋,这样下去真的会完蛋,好不好……”
我一张开眼睛,看见了天花板,歪斜的日光灯一直打转。我倒在地板上,我又被揍了,过了好久我才清醒过来。我觉得肚子很痛,龙洋一正骑在我的肚子上,他手握拳头,从头顶上挥下来。日光灯的光融化了,看不见了。接下来的那一瞬间,黑色的拳头落了下来。
阿洋也真是的……再这样做的话,我会死的。
等我恢复意识,我已经睡在被窝里了。我的脸颊上敷着湿润的毛巾。
我看了看旁边,龙洋一正跪坐着。他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
“阿洋。”
龙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来。
“松子,对不起。”
“现在几点?”
龙洋一回过头:“五点十五分。”
“早上吗?”
“是傍晚。”
“我睡了一整天?”
我开始可以思考了。
“啊,店里。”
“他们打电话来了,我说你因为感冒正在睡觉,可能明天也无法上班。”
“这样啊……”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我昏倒了吗?”
龙洋一虚弱地点点头。
持续沉默。
我开始觉得脸好痛。
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听见电铃声,睁开眼睛。
龙洋一不在我身边。
难道是我在做梦?
“是哪一位?”
我听见龙洋一的声音。
我转过头。
龙洋一正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我是泽村惠,听说松子生病了,所以我来看她,松子在吗?”
龙洋一转过头来。
我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头好痛,我皱起眉头,对龙洋一摇摇头。
龙洋一对着门说:“松子现在正在睡觉,能不能请你下次再来?”
“不可以,我要看她睡觉,开门!”她猛烈地敲着门。
“这个混蛋!”
龙洋一口出秽言,同时松开了门上的铁链。
我从被窝里跳起来,头痛欲裂,我强忍着走到门那里。
“阿洋,不可以!”
我抓住门把。
“小松,你在里面吧?我担心你才来的,让我看看你吧!”
龙洋一面红耳赤,一直瞪着门。
“阿洋,你进去,拜托。”
龙洋一鼓胀着鼻孔,吐了一口气回到起居室。
我打开门锁,将门打开。
阿惠满脸惊恐地站在那里。衣服的下摆和领子都缀着亮片,深蓝色的丝绒长衬衫,配上合身的灰色长裤。妆也化得无懈可击,头顶的头发留长了,用挑染的方式做出多层次变化的俏丽短发,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内田小姐的手。
阿惠看着我的脸,屏气凝神,叹了一口气后,嘴角往上扬。
“最近的感冒症状都是显在脸上呢!”
我挤出笑容。
“我就知道是这样,时间到了还没看到你来店里,打电话给你,一个男的说什么‘你感冒了在睡觉’,别开玩笑了!”
“今天你去店里了?”
“我之前就预约了不是吗?你忘了吗?”
“对不起。”
“这个脸,是刚才那个男人打的吧?”
“不是。我在路上,摔了一跤脸磨到地上……因为觉得很丢脸,所以才叫他撒谎所我感冒的。”
“够了,小松在狱中时就最不会说谎了。”
“不是说谎……”
阿惠举起左手制止我。
“我来叨扰一下吧!”
她将右手拿着的东西塞给我,那是车站前的蛋糕店盒子。阿惠脱了鞋子走进去,她从我身旁经过进入起居室。
“阿惠,等一下……”
我提着蛋糕盒紧跟在后。
龙洋一和阿惠在起居室瞪着彼此。阿惠在女性里算是高的,不过还是比龙洋一矮一个头。但是从她面对龙洋一毫不畏惧的神情看来,丝毫感受不到害怕。
龙洋一的脸上闪过了疑惑。
“小松的脸是你弄的吧?”
“你有什么理由对我大呼小叫的,你要是说话再这么不客气,我可是连女人都不会放过的!”
阿惠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
“你那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是谁啊?”
龙洋一抓着阿惠衣服的前襟,阿惠完全不为所动。
“阿洋,不可以伤害她!”
龙洋一看了看我。
阿惠仍然瞪着龙洋一,将他的手拨开。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龙洋一,面向着我,用右手的大拇指指着背后的龙洋一。
“小松你不可以和这个混蛋再有任何牵扯了,立刻分手!”
“阿惠,不要说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阿惠抓住我的肩膀,前后摇晃着。
“你醒醒吧!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生存之路,不是吗?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当上了美发师吧!男人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选这家伙?和这种男的在一起,会带你下地狱的!”
阿惠清澈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我,能和阿洋在一起的话,不论是下地狱还是去其他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他,我已经决定了。”
阿惠脸部扭曲,将双手从我肩上拿开,瞄了一眼龙洋一,深深叹了一口气,斜眼瞪着我。
“随便你!”
她从我手里将蛋糕盒抢去砸在地上,转身走出房间。
关门声震动了屋内的空气。
我捡起地上的蛋糕盒,将盒盖打开一看,里面各式各样的蛋糕变得一塌糊涂。我将整个盒子丢进垃圾袋里,回过头看见龙洋一安静地低下头,我便露出微笑。
“她好像很生我的气!”
龙洋一的脸色铁青,就像冰一样。
我尽量用很开朗的声音说话。
“刚才那个人是我在监狱里认识的朋友。在里面她总是打扮成男生的样子,非常受欢迎呢!很奇怪吧!”
“我这个人很差劲。”
“什么?”
“她说得没错,我还是不能和松子在一起,我……太差劲了。”
霎时,我看见龙洋一的脸上重叠着彻也的脸。
我靠在龙洋一的臂膀上。
“不要想那么多,我被打也无所谓,我不会难过的,所以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不可以再一个人随便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