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罪 1(2 / 2)

小野寺的眼里闪烁着不友善的光芒。

“利香子和你不同,她很老实,又很坚强,而且还很清纯。你知道吗?你明明是个土耳其浴女郎,却还那么傲慢,妓女还要装清纯,装模作样!趁这个机会去找个新男人,重新开始怎么样啊?老实说,有人跟我说要我把你让给他,我可以先和那个人谈好条件吧!这也是为彼此好,对吧?”

“畜生……我要杀你,我要杀死你……”

“白痴!”

我的手腕被掐住,手指失去力量,菜刀从手上掉落到地板上。

接下来那一瞬间,小野寺的嘴巴张得好大,发出惨叫声,放开了我。

从我手上掉落下来的菜刀刀尖刺进了小野寺的脚趾,小野寺蹲下来拔出菜刀,学滴了下来。

“好疼,该死,好疼!”

小野寺按住脚痛得在地上打滚,被拔出来的菜刀掉落在地上,整个刀尖都染红了。我捡起菜刀用双手握住,高举过头。

“雪乃、雪乃,医生,帮我叫医生,喂……”

小野寺的脸仰望着我,已经僵硬。我一边叫着一边从上往下砍他,刀子卡在他的头和右肩之间,我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子拔出来,屁股跌坐在地。小野寺的脖子喷出鲜血,他的眼睛瞪得好大,嘴巴一开一合地动着,像是慢动作一样地慢慢倒下。血液配合着心脏跳动的节拍汩汩流出。

“救……救护车……”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野寺的手脚开始痉挛。

不久后,便停止了。

安静下来了。

地板上、墙壁上到处溅的是鲜红的飞沫。

我脚边有一大摊血。

我蹲在小野寺身旁。

“小野寺……小野寺?”

小野寺没有回应。

我站了起来,将菜刀丢在地上,发出喀锵的一声。我吐出一口气,身体颤抖着。

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脱下被血染红的内衣,走进浴室照着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散乱的长发披在苍白的脸上,眼睛往上吊,嘴巴微开,脸颊上都是血。

我将身上的血洗净。从浴室一走出来,就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浑身是血的小野寺仍然睁着眼睛倒卧在那里。我心想要不要帮他把眼睛合上,但最后还是作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穿上新买的内衣后开始化妆。我打开衣橱拿出挂在角落里的灰色夹克,那是彻也的衣服,是他在博多时穿过的衣服,我还没扔掉。

那段时光真是美好。虽然没钱,但是有彻也陪伴我。虽然他常对我施暴,但是他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我们互相慰藉。为什么会那么美好呢?因为彻也会像个孩子似的哭倒在我怀里。虽然我和其他男人睡觉、注射冰毒能得到短暂的快乐,但是我却无法像那个时候一样满足。

我选好了衣服,下半身穿牛仔裤,上半身穿白衬衫配手织的毛衣,外面套上彻也的夹克。这样不伦不类的打扮最像我,是不是啊,彻也?

我将内衣、仅剩的现金、存折和其他一些杂物塞进运动袋里。

我打电话叫了出租车。电话旁放着那张我昨天记下的便条纸,上面是赤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张纸撕碎扔进马桶冲掉。

我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后,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正要转动门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野寺那像假人的眼睛瞪着天花板。

“再见了,小野寺。我也会立刻过去,但不是去找你,再见。”然后我有点犹豫,又追加了一句,“对不起,但是小野寺你也有错。”

我一打开门,阳光便洒进来。我快步走出公寓坐上出租车。

“到雄琴温泉车站。”

我告诉司机。

我在雄琴车站坐上火车,南下至琵琶湖西岸后,在大津下车。我原本打算在这里换车,但是还没决定好要去哪里死。

我在车站内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出人潮,嘈杂声不绝于耳。“绿色窗口”的字样映入眼帘。

我还没坐过新干线。新干线没通到博多,而且当初我是坐小野寺的跑车来雄琴的,我只在电视上看过,梦幻超级快车只要几小时就可以到东京。

东京!

那是我一次也没去过的大都市。如果能去那里,或许会有些转变,或许能逃离我所有的过去。

我在绿色窗口买了前往东京的车票。

普通票加特快车票一共花了我四千多日元。

我从大津坐上东海道干线,在京都下车。从月台爬上楼梯,走过横跨铁路的天桥,再下到写着往东京方向的新干线月台。

下午一点十三分往东京的“光字32号”列车进站了。我心跳加速地踏上了“光字号”列车。座位在通道左边靠窗,隔壁没人坐。我坐下后,将背包放在腿上,列车开始慢慢行驶。

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片空白,不久后便坠入梦乡。

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讨厌的梦。

我怎么会梦到自己拿菜刀杀人呢?我还记得那个人叫作小野寺,我成了土耳其浴女郎。真是可怕的梦。是彻也吗?连那个男孩也出现了,比我小一岁的可爱男孩,还有一个叫做赤木的老头子,脸长得很凶,但是我感觉他是个好人。还有一个人,名字我想不起来了。算了,我该起床了,否则上学要迟到了。

不对。这种震动和声音,我现在应该是在火车上。为什么?啊!对了,是去勘察修学旅行的目的地吗?还是真正的修学旅行?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睁开眼睛。

车窗的另一边能看到富士山高高耸立着,皑皑白雪覆盖着苍郁的山头,我的睡衣全消。富士山美得令我惊叹,让我深深为它着迷。

为什么富士山会……难道我还在做梦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有放在腿上的运动袋,又看了看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垢,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从心底感到绝望。

我抓住夹克的领子,用夹克紧紧裹住身体,猛吸夹克上的味道,让我觉得彻也好像和我在一起。我眼眶发热,几乎落泪。

彻也。

我的心快要崩溃了,我无可救药地思念他。

于是我决定了自己寻死的地方。

下午四点多,我在东京下车。我向一位车站的工作人员询问如何去三鹰。我按照他教我的,转乘中央线电车,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就到了三鹰。当时太阳正要落山。

我从三鹰车站的月台走下楼梯,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一块印有周边地图的广告牌,上面还标注出了站前商店的名称。我在地图上发现玉川上水就在车站的旁边。

如果彻也是太宰治转世的话,那我就是山崎富荣。为什么当时我没有追随彻也呢?如果当初我和他一起死了的话,就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也已经走到终点站了,我要追随彻也的脚步而去,彻也一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我走出车站往左转。沿着人行道种植的好像是樱花树,我透过枝叶间隙往下看,可以看见缓缓倾斜的土坡。那底层下横卧着一条用石材砌成的水渠。宽两三米,深约一米,但是渠里并没有水流动。太宰当时是在哪里投河自尽的呢?如果要自杀的话,水量应该很丰沛才对吧!

天色越来越暗,我沿着玉川上水走。不管怎么走,我都看不到标示着太宰治和山崎富荣自杀地点的石碑之类的东西,而且水渠里始终没有水。水渠底部只有附着泥土的干枯树根纠缠在一起。

难道是我弄错了吗?这会不会是另一条也叫作玉川上水的水渠呢?

我很疑惑,继续往前走。水渠从车站前的商业街蜿蜒至开阔的农田,经过一个小弯道后,进入森林。穿过森林时太阳已经完全下上了。没有路灯,我看不清楚四周。

走出森林后我又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座石桥前。栏杆上刻着“新桥”两个字。太宰治和山崎富荣的尸体,不就是在新桥旁被发现的吗?听说他们两人的腰上绑了红色的绳子。

我站在桥的正中央,俯瞰着黑暗的下方。桥下三米的水渠里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我只听到偶尔传来过桥的汽车声。

“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是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那里。年纪大约四十岁、身穿一件灰黑色的夹克。个子比我还矮一点,头发剃得很短,脸的轮廓虽然有棱有角,但是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哀怨,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向前弯着身体看着我。

“你是谁?”

“我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开店,因为在这附近没见过你,看到你一个人愁容满面地站在桥上,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打扰了,对不起。”

我砖头看着旁边。

“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

“什么?”

“这里是玉川上水吗?”

“是的。”

“太宰治和山崎富荣就是在这里投河自尽的。”

“你也是太宰治的书迷啊?”

男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得出来那个男人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望向河底。

“原来是这样啊。没有水,所以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吧。这里曾经是有绿色的河水缓缓流动的!虽然河面不是很宽广,但是河水的颜色很深,越是河底流动得越快。一旦掉入河里就爬不上来了,所以成了自杀的名地,也被称为食人河。据当地的人说,太宰死的那年有三十多具溺死的尸体浮上来,小孩都不敢靠近这条河。大约是七八年前吧,上游的取水场被关闭后,就没有水了,变成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那玉川上水不会有水了?”

“是的。”

我呆若木鸡,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受不了了,干脆蹲下来,抱着背包一直不停地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无法忍住不笑。

我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调整好呼吸后抬起头来,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他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笑容看着我。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头灯照亮了这个男人。

“对不起,因为实在太好笑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笑过了。”我站起身,将头发往后拢。

“你是九州人吗?”

“你怎么知道?”

“听你说话的口音,因为我是在长崎出生的。”

“我虽然算是福冈人,但是我离佐贺比较近。”

“哪里?”

“大川市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家具很有名的地方。”

“对,我家就在大野岛,是筑后川和早津江川之间的三角洲。靠近有明海,早上一起来就可以听见远处渔船的引擎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来打算死在这里的。”

男人点点头。

“你是因为这样才和我说话的吗?”

“即使不可能投河自尽,但是从这里跳下去也会受重伤,如果不能动弹的话,或许会冻死在这里。”

“谢谢,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我已经不想死了。”

“你有地方住吗?”

“我可是打算来死的哎。”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吧?”

“这样会打扰你的家人。”

“我独居啊。家里虽然很小,但是还有地方睡。”

我看着男人的脸。

男人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会不会正愁没地方住……”

“我知道了。”

男人看了看我。

“谢谢,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叨扰了。”

“我叫作岛津贤治,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我叫作雪……”

“雪?”

“不,是松子。我叫作川尻松子。”

岛津贤治的家是一间理发店。店前的三色旋转灯没有转动,玻璃门上挂着“休息日”的牌子,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岛津理发”的招牌。

岛津贤治用钥匙将门打开,屋内弥漫着发胶的味道,日光灯开着,左边的镜子前摆放着两张理发椅。

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用手抓着过长的头发。

男人将暖炉点上火,再将水壶装了水后放在暖炉上。他穿上水蓝色的工作服。

“坐啊,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剪什么样的发型,不过我不太会剪时髦的发型。”

“可以吗?今天是休息日啊!”

“我特别为你服务。”

我笑出声来,坐在椅子上。

“总之帮我剪短,发型就随你剪。”

“如果是这样就简单了。”

岛津站在我身后,将毛围在我脖子上,再为我罩上白色剪发围兜。

“紧不紧?”

“不紧。”

岛津用喷雾器将我头发喷湿,把头发梳开后,用手指夹住我的头发,然后用剪刀剪去发梢。黑色的碎发纷纷掉落,他的手指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动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将自己融入有节奏的剪刀声和岛津手指的触感之中。

我听见时钟的秒针声音,店里的墙壁上应该挂着时钟吧!

“你不问我吗?”

“什么?”

“为什么我想死呢?”

“如果你想说的话,你自己就会说。”

“那我可以问你吗?”

“嗯,可以啊!”

“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那你的家人呢?”

“我曾经有太太和一个六岁的儿子,但是三年前两个人都过世了,死于车祸。”

“对不起。”

“没关系。”

“那你要听我的故事吗?”

“嗯。”

“我曾经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常说自己是太宰治转世投胎的。他自杀了,被电车碾过。”

岛津的手指默默地在我发间移动。

“后来我经历了很多事……我也决定要去死。我想去找那个人,所以就想死在玉川上水。他如果是太宰治转世投胎的话,那我只要死在太宰治自尽的那个玉川上水,应该就可以找到他吧!但是我来到这里一看,才知道已经没有水了,我真是倒霉的山崎富荣呢……很白痴吧!”

“要洗头了。”

“嗯。”

“这里和美容院不一样,要请你身体往前弯。”

岛津将镜子下面的把手往前倒下,洗发台就出现了。我弯着上半身,淋湿头发,抹上洗发精,然后是护发素。岛津不发一语专注自己的工作。他替我冲掉护发素后,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然后用吹风机吹整好发型再喷上发胶。

“好了。”

我睁开眼睛,不由得叫出声。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剪短发。头发在我耳旁垂下,刘海轻轻覆盖在前额。看起来聪明利落,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左看右看,镜中的我正在微笑。

“我觉得这发型很适合你。”

“谢谢,很漂亮。”

“太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怎么可以。”

岛津的肚子咕咕叫,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老实说刚才我本来是要去我常去的那间小餐馆吃饭的。”

我的肚子也叫了。

“我也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任何东西,对了,我弄些什么来吃好了。”

“我平常很少自己煮,所以家里没有什么东西。不过如果走到车站前,那里有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居酒屋。”

“三鹰车站吗?”

“不,井之头线的井之公园车站,大约走五分钟。”

“那就走吧,我来请客,算是谢谢你替我剪头发。”

“不,这个……”

“你能不能先等我一下?”

“怎么了?”

“好不容易剪了个漂亮的发型,我想化妆。刚才洗发时妆好像都掉了。”

居酒屋前挂着的还灯笼随风摇曳。柜台有四个座位,另外仅有两张像是幼儿园用的小桌子,是间小巧整洁的店。客人只有三个,全都是下班要回家的男人。

我和岛津坐其中一张小桌子,由岛津点菜。干下一杯啤酒后,烤鸡肉串、马铃薯炖肉、鸡肉丸子、鲔鱼生鱼片、烤饭团陆续上桌。岛津似乎很饿,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他吃东西的豪气让我着迷。我仿佛也受到他的影响,开始大啖美食,心想真是美味。

岛津完全不想追问我的事,而是一个劲儿地说着他刚当上理发师时的事情。

“一开始我只是个学徒,薪水非常微薄,从早到晚一天工作十五小时,睡觉的时间少之又少。这就是拜师学艺的必经之路!”

“你没有想过不干吗?”

“我家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开理发店,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别的工作。”

“那你老家的店呢?”

“我哥哥他们继承了,而且还开了分店,在当地好像做得很大呢!”

“你不用去那家店帮忙吗?”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那个家。我也是有骨气的,现在怎么能回去?”

岛津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巴。

“你很久没回去了吗?”

“十四五年了吧!”

“你不想回去吗?”

“我只在意父母过得怎样。”

“我也是三年前离开家的。”

“所以才来东京?”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东京,之前我去了很多地方。”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便离开了那家店。最后由我埋单,岛津原本想要付钱,但是我瞪着他,他就乖乖收回去了。

我和岛津缩着肩,颤抖着回到家。

他烧了洗澡水,我在岛津之后才去洗。我说在我们家都是男人先洗,岛津似乎也能接受。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已经准备好的浴衣。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拿去穿。”

虽然浴衣看起来有点受潮,但我还是决定穿上。我想那可能是他死去太太的遗物。

岛津带我到放着电视机的六叠大房间,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床棉被。有四个抽屉的柜子上放着医药箱和观光纪念品的摆饰,墙边放着一张矮脚桌。

“你睡这里。很抱歉有点窄,我已经将电暖炉打开了。”

“你呢?”

“我睡对面的和室。”

“哦,谢谢你。”

“晚安。”

“晚安。”

岛津将玻璃门关上。

我拉了拉绳子,将电灯关掉。我跪坐在棉被上,竖起耳朵听。

仔细想一想,我已经很久没有住过普通民居了。从大野岛的家出来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公寓或是大厦里。民居里会留下每个住过的人生活的味道,也刻画着家族的历史,我心想这绝不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这个家不知哪里有挂钟,刚才传来十一声钟响。

我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走到走廊上。好冷哦!我在紧闭的纸门前坐了下来。我侧耳倾听,将双手放在纸门上,轻轻地拉开。屋内点着淡黄色的夜灯,岛津闭着眼睛躺在被窝里,胸前上下起伏着。

我走进房间后将纸门关上。房间里面有神龛,我一直走到那里,那里放着一个女人和男孩的相片。我轻轻地将相片往下该盖,然后将神龛的门关上。我转向岛津,脱下浴衣,解开胸罩,丢在榻榻米上。

岛津睁开眼睛,抬头看见我一丝不挂,吓得目瞪口呆。

“你……”

我坐下来掀开棉被。

“请等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将食指放在岛津的嘴上。

“拜托,不要让我觉得丢脸。”

我低声说着,便往岛津的身体靠去。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在店里帮忙,岛津从打扫、蒸毛巾到收款机的使用都一一教给我,我也全都记住了。每一项事物都很新鲜有趣。岛津称赞我领悟力很好。

店虽然老旧,但来的好像都是熟客,也几乎都是男性。他们每次进来都会说,照往常那样剪。

对这些人来说,我的存在似乎令他们很震惊。岛津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我,只好说我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客人当中有很多不相信这个说法,理着小平头的木工师傅就冷嘲热讽地说:“喂!阿贤,你什么时候娶媳妇的?”岛津整个脸涨红了。

最后大家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亲戚的女儿,而是他同居的姘头。但是客人也没批评我们,捧场的客人反而还对我们说:“这样我就放心了,阿贤就拜托你了。”

和岛津在一起的每一天,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我们早上一起起床,岛津准备开店,我做早餐。营业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岛津负责理发,我负责洗发和收银。工作结束后打扫、整理完毕就吃晚餐。星期日晚上我们会去外面喝酒,一起洗澡,在地板上做爱。累得很开心,睡得也很沉,日出就起床。这样的梦幻般的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盛了第二碗饭递给岛津,他对我说了声Thank you,将碗接过去。他每次吃饭都像要把饭塞进喉咙似的,整个脸颊鼓胀起来,拼命快速咀嚼,然后吞下去,就像影片快进一样。

岛津鼓着腮帮子睁大眼睛,像是对我说,你在看什么?但是他嘴里塞满了饭,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扑哧一笑。

“我觉得你吃饭的样子很有男人味。”

岛津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又继续咀嚼。他将茶灌下去后说:“我们家里有六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五,如果不吃快一点,就没饭可吃了。所以从小我就养成吃东西很快的习惯,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改不过来了。”

“不用改也没关系啊,但是你不会噎着吗?”

“一年总会噎到个两三次吧!”

岛津认真地说,我哈哈大笑。

“在店里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叫我贤治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觉得工作和私生活分清楚比较好。”

“你这个问题太严肃了,那你想怎么叫呢?”

“我想了想,叫师傅怎么样?”

岛津将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我是师傅?饶了我吧!”

“不是吗?我去的那家美容院大家都叫师傅哎。”

“比起这么客套的称呼,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贤治或是老公这种比较亲切的称呼,即使是在工作时。”

“叫老公有点厚脸皮呢,我又不是你太太。”

岛津将筷子放下,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很正经的表情说:“关于这件事……”

“啊?”

“如果要分清楚的话,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去登记怎么样?”

我看着岛津的脸,将手里的碗和筷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的意思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没办法。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只是一个乡下理发师,即使你拒绝我,我也不会强求的。”

岛津没有自信地看着地上。

我的心脏怦怦跳,我不断压抑自己飘飘然的心,拼命挤出笑容。

“贤治,你根本不了解我,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你一定会瞧不起我的。我配不上你。”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如果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可以不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只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澎湃,想勉强挤出笑容,但双颊还是不停颤抖。

“真是的,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闭上眼睛趴下来。

吸气、吐气。

做个梦吧,只有这一刻我想做梦,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悲伤的事。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张开眼睛看着岛津。

“你好好跟我说。”

“说什么?”

“求婚的话。”

岛津挺直了背脊,看着我的眼睛。

“松子,请和我结婚。”

我内心波涛汹涌。

“好。”

我看着岛津,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一走进厨房,就听见屋外的鸟叫声。在朝阳的照耀下,窗户闪闪发光。玉川上水沿岸的樱花应该快要开了吧!

我围上围裙,从米柜取出米在水槽里洗,按下电饭锅的开关,将锅里装满水,点燃炉火。然后利用水滚前的时间,将白萝卜放在菜板上切成薄片,再切成四等分,岛津最喜欢喝放了很多白萝卜的味增汤。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们的谈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接受岛津的求婚后,便和他谈论未来的事情。岛津说希望将来我也能考取美发师执照,就可以为他招揽女性客人,等存够了钱,就另外开一家美容院,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提议,而且是非常棒的提议,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

锅里的水滚了,我放入鲣鱼干,鱼干浮上来后,再将火关掉,把鱼干滤掉。浓浓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飘散出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炉火点燃,将白萝卜丢入锅中。

“干什么,你们!”

我听见店里传来岛津怒吼的声音。我全身僵硬。当时距离开门营业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岛津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我将煤气关上,穿着围裙走到店里。

“老公,怎么了?”

店里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女警,三个人的视线都投向我这里。

我一动也不动。

“进去!”

岛津转过头来对我怒吼,他的脸就像被热水泼到一样整个涨红了。

“你就是川尻松子吧!”其中一名男子说。

我点点头,双脚不停地颤抖。

男人取出警察用的记事本。

“一月二十八日在滋贺县大津市的公寓里,三十一岁的小野寺保被刺身亡的命案,已经发出了逮捕令。”

另一名刑警拿出一张纸给我看。

“后门也部署了警察,你死心吧!”

我看着岛津的脸,岛津嘴巴张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转向刑警。“我知道了,我准备一下,请稍后。”

女警走过来,她虽然个子小、皮肤白,但身体却很结实。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会逃的。”

“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因为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和女警对看了一下,我先将目光移开。

“喂!到底怎么回事,松子做了什么?”

岛津来回看着我和刑警们。

女警正要经过岛津身旁时,他“喂”的一声想要拦住她,但是立刻遭到两名刑警制止,女警若无其事地抓住我的手。

“快一点,人群快要聚集了。”女警看着正门方向说。

“你以为我会自杀吗?”

她没有回答。

我走进屋内,从我背后传来岛津的声音。他在哭。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国通缉了吗?”女警静静地说。

“你都没想过至少要用个假名吗?”

我没有回答,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入运动袋中。我坐在镜子前涂上口红。镜中的女警好像以为我会把口红吞下去,凶狠地看着我。

“好了吗?”

“再等一下。”

我从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中抽出一张广告单,我选的是一张背面空白且较厚的纸,我用口红在上面写下留言:

<blockquote>

谢谢你。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是很幸福,请你忘了我。

松子

</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