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福德内斯跨越峡湾前往茫海勒尔的短暂渡轮航程中,我试着总结自己心中几乎从奥斯陆一路想过来的东西。
撇开一大堆细节方面的问题,今日的自然科学面对两大谜团:一是宇宙在刚形成后的最初几分之一微秒时间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二是意识的本质为何。也许我们没有理由相信,攸关人类和自然科学的这两大独特谜团之间存在着关联性。但此种关联性也无法遭到排除。假如必须打赌的话,我会表示其间有关联性存在。
我相信,在形塑出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背后,必定还存在着一个更深层的解释(或者是根源和起因)。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我最基本的信仰。如果有“神性”存在的话,那么它一定隐身在宇宙大爆炸的背后。我认为从大霹雳开始,自然法则——而且只有自然法则——便起了主导作用,此后所发生的一切都绝对有自然规律可循。
如果有人想找出神存在的证据的话,能够找到最明显证据的地方应该就是“宇宙常数”,亦即无神论者雅克·莫诺所称的“初始原则”。如同我已经提到过的,我唯一不相信的东西,就是来自超自然力量的“启示”。
我一连串的思绪已经到达终点,而且我乘坐巴士穿越乡间的旅程也即将告一段落。我唯一想补充的事项是,你必须寻觅很久,然后才找得到一个像我这样的物理学家,竟然愿意指出:生命和意识确实有可能是我们这个宇宙的基本特质。但我的推论并非建立在任何启示或信仰上面,它直接衍生自我对大自然本身所做的解读。
茫海勒尔有了一条新的隧道,于是我们很快即可俯瞰左下方的凯于庞厄尔地区,而那里是当年我俩离开渡轮登岸的地点。接着巴士又向上进入一片新的雾海,然后才通过松达尔来到了另外一个山口。
当巴士驶出位于菲耶兰峡湾上侧山区的长隧道时,除了下方的浓雾,我什么也看不见。但纵使从未走过这条路线,我仍然相当确定,往日的景色正好端端地在云雾下面等我。<sup>[6]然后我们钻入另外一条隧道,而等到离开它的时候,我已经位于云层之下,看见了苏佩勒山谷、博雅山谷和明达尔山谷。
然后我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她会在那里吗?她也会过来吗?”但那纯粹是反射动作而已。就连我自己也晓得这种冲动很不合乎理性。
我在冰川博物馆走下巴士并且打电话给旅馆,过了几分钟便有汽车开过来接我。于是时隔三十多年之后,我又回到那栋古老的木造建筑里面。我住进了235号房,窗外的视野良好,看得见下面的峡湾、商店和书店街,也可以远眺冰河与群山。云雾又变得宛如一团团棉花球,低低飘浮在峡湾的上方,因此我得以从旅馆的窗户举目越过云雾向外张望。
餐厅里面坐满了人,我很高兴看见那个老地方如此生意兴隆,气候展览会的开幕仪式或许也对此起了一定作用。我点了旅馆自己的红葡萄酒,四分之一公升要价九十克朗。虽然我无法判定葡萄的种类以及酒的产地,但那红葡萄酒非常好,或许它是卡本内苏维侬。我享用了四道菜的正餐:西海岸沙拉、花椰菜汤、小牛肉菲力牛排,以及草莓加鲜奶油。
用罢晚餐之后,我回到楼上房间打开行李。我喝了一口伏特加,并且远观窗外的夏日夜景。滂沱大雨就那么稀里哗啦地落下。海鸥在峡湾和超级市场屋顶的上方聒噪。在就寝之前我又喝了一口。
接着第二天早晨我就在阳台上遇见了你。你们夫妇是在前一天傍晚刚过了晚餐时刻以后才抵达那里,也就是当我拿着一瓶伏特加酒待在楼上房间的时候。我想起了昔日的我们,而那时你已经进入旅馆。你们在餐厅里面享用了较为简单的晚餐,那时咖啡车早已被推离配菜台,而且餐厅内已经别无其他食客。
我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入睡之前聆听海鸥的叫声。当我把头靠到枕上闭目而卧时,我心中想着:这里是多么的美好与温暖。能够当我自己,是多么的美好与温暖。
接着我陷入一个奇异的梦境。那仿佛持续了一整个晚上,或许为时更久,而且直到现在都还让我觉得那就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我的确经历过梦中的景象。
现在就结束我的小小奥德赛之旅。我已经坐着写了一整天,几乎完全不曾停下来吃东西。我只喝了咖啡和茶,其间我还几度走去角落柜,喝了一小杯。
你呢?你是否已经结束课程研讨会回到家中?
是的,我回来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想办法避开那个角落柜。毕竟现在才五点钟左右。你能不能干脆给自己订一个规则,在晚上八点或九点以前不准把那个柜子打开?从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早就讨论过这回事。我时而会在傍晚前后走进烤肉酒吧检查你在做些什么。结果发现你已经坐在那边喝啤酒了!
你瞧,即使那个时候我也在跟一些令人震撼的想法周旋。每当你想到自己是宇宙一部分的时候,不也很容易觉得有一点头重脚轻吗?我刚才所写的是:我可以察觉到我自己的意识与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宇宙大爆炸之间的关联性。而你却开始在那边谈论,我应当如何避开松果路家中一个破破烂烂的角落柜。你仍然可以如此关心我,那实在令人相当感动。
我知道那或许会令人感动。
不过,现在请给我你的答案。我从利萨克穿越乡间地区前往菲耶兰时所冒出的各种念头,让你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想呢?
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表示才好。我只能说出大致类似“你那位女学生”的讲法:“一切都非常引人入胜,斯坦!”但这一回我不是在讽刺,我的确那么觉得。毕竟看见你写出了这样的句子,的确让我感到欣慰:“……但目前我们也无法完全否认,这整个宇宙宛如一座喷泉,汇聚了许许多多物体形式千变万化的灵魂和精神。”而且下面这个讲法也很不错:“我相信,在形塑出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背后,必定还存在着一个更深层的解释——或者是根源和起因。”或许这些字句果真包含了你所谓“最基本的信仰”,你最起码已经设法借此回答了我的问题,说出你到底相信什么。
但除此之外我还问到了更多的东西。我想知道你的梦境如何。可是我却又一次收到了关于唯物主义的长篇大论。我一秒钟也不会怀疑,那称得上是自然科学方面的精心杰作,或者也可以被看成是游记,然而你却只谈到了我们心灵本质的外壳。对我来说,你就像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贝壳上面,却忽略了里面圆滚滚的珍珠。但每一个里面藏有珍珠的贝壳,往往伴随着成千上万个空壳子!
你总是会有新东西让我大吃一惊。
我坐在一艘环绕地球轨道的太空船内,发现自己正处于失重状态。我感觉自己仿佛没有了身体,只剩下纯粹的意识。
我下方的行星已被粉尘和烟雾所遮盖。整个地球是黑压压一片。我既看不见海洋,也无法分辨陆地。就连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原岛峰,也无法从黑色的“核子冬天”向外探出头来。我不断呼叫:“休斯敦控制中心!休斯敦控制中心!”但我晓得这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无线电已是一片死寂。我原本应该拦截的那颗小行星,看来已经毁灭了全人类或所有的脊椎动物——至少是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的动物。
我继续沿着轨道环绕这颗焦黑的行星,并且再度经历了从前所发生过的事情。正如同在白垩纪与第三纪之交,或者在二叠纪和三叠纪之间所发生的那般,又有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几乎摧毁了所有的生命。上一次的撞击导致恐龙灭绝。这一回恐怕根本不会有任何脊椎动物存活下来,而那是我的错!如今一切都只能怪罪于我。
那颗巨大小行星的直径有好几千米,而且它早就位于跟地球相撞的轨道上。联合国召集了一个危机应变委员会,历史上首次出现各国同心协力的行动,希望避免地球遭到毁灭。
经过精心策划之后,决定派遣一艘携带大型核子弹头的载人太空船升空,执行一项自杀任务。我跟哈桑和杰夫自告奋勇报名参加了这项行动。核子弹头将在我们接近小行星的时候引爆,但爆炸时应该保持足够的距离,以免将小行星炸成碎片。我们的工作只不过是把小行星推入另外一个轨道,使得它大角度偏离地球。
发射升空之前的最后任务简报指出,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机会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我们不必亲自引爆核子弹头。一切将由计算机代劳。我们的任务只是一直保持航线,朝着那个敌对物体飞去,而核子弹头会在进入恰到好处的距离范围时自动引爆。整个任务执行起来就是那么简单。
我们是好几百名志愿航天员当中的三个。筛选的过程非常漫长,我们的生理和心理特质都经过测试,但最后的人选是由抽签来决定。这么一来,所有的入围者都可以获得公平机会,不必人人都得以身殉难。这完全是一个自愿行动,只有到了最后关头才宛如俄罗斯轮盘一般。结果我们三人中选以后,不管抽到的是胜签还是空签,我们都马上变成了英雄。我们这批人即将飞入太空,把地球从毁灭中拯救出来。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先锋一事,令我们十分自豪。
我们必须在火星和木星之间向那颗小行星展开攻势。全人类甚或整个生物圈的命运,都有赖于我们这组人马的精确和冷静。
可是我沉不住气,突然惊慌失措起来。因为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必须死亡。无线电传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伙伴们,祝好运!现在请喝下最后一杯。感谢你们!”
然而我不想死。我还打算多活一点时间,于是在关键时刻驾驶太空船偏离原定路线好几度,使得任务无法执行。我仍然记得哈桑与杰夫发出的抗议吼声,可是一切为时已晚。我被训练得太差劲了——要不然就是那些心理、生理测试对我没用。
我们在阳光映照下,眼睁睁看着那颗小行星从旁疾驰而过。依据最后的预测,小行星一定会命中地球,而且全人类在撞击后遭到毁灭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那是一颗巨型的小行星。它外观狰狞,不禁让我联想起马格利特的那幅画作。小行星将落在中亚细亚,可实际撞击的地点已不具任何意义,因为此次碰撞将为整个地球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我环绕着一颗焦黑的行星运转,可是我无法辨识各大洲。烟雾和粉尘向上蹿升,弥漫于大气层中,大气层本身显然已经严重受损。于是我又回忆起太空舱内所发生的状况。
现在我想了起来,我曾经感觉非常羞愧。哈桑和杰夫只是坐在那里瞪着我看。杰夫掌心向上,两手一摊,做出人们在一切都被搞砸之后才会出现的动作,并且万念俱灰地向后躺倒。哈桑则开始号啕大哭。我深深感受到杰夫的轻蔑鄙视与哈桑的哀痛欲绝。哈桑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坚信自己将在成功完成任务之后立即进入天堂。可是我觉得那种定见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因为哈桑也同样坚定地相信,真主决定他是否能够成功完成任务。这么说来,真主显然已经贯彻了他自己的意愿。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耻辱。我用了几个技巧十足的动作,把他们二人的氧气供应切断。我延长了自己在太空舱内存活的时间。跟之前几分钟比较起来,我能够活下去的时间多出了两倍。我把太空船朝着地球开了回去。我一定要看个明白,我自己的行星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确定的是,情况不可能更糟。我有足够燃料让太空船返回环绕那颗焦黑行星的轨道,并且有足够氧气让我绕着地球运转很多圈。
我希望利用自己所剩余的最后几个钟头,彻底想清楚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如今是进行沉思的时刻——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意识?因为我在此时此刻才完全确定,除了我正在环绕的那颗焦黑行星之外,全宇宙的其余地点都不曾演化出理性与智力。我是整个宇宙当中唯一残存下来的意识。
既然身为全宇宙的代表者,我只要一想到宇宙即将陷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沉闷阶段,便不觉悲从中来。拥有意识的宇宙和没有意识的宇宙,毕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我也为自己感到难过。因为我只剩下那么短暂的时间来继续当我自己。假如我不曾把杰夫和哈桑的时间据为己有的话,那么我们三人现在都已经死了,宇宙中的意识也早就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自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是,我延续了宇宙本身的意识。
接着我开始回想起我自己的生活。但或许我并非在回忆,而是真的又重新回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克林舍看见了你:你是那么兴高采烈,你露出淘气的微笑,我们做着昔日常做的事情。我们在晚餐以后散步前往位于乐沃塞特<sup>[7]森林中的咖啡屋。我们骑自行车前往大学的布林登校区,或者各自坐在家中沙发的一个角落埋头准备功课。我们开车来到诺曼底,趁着海水退潮的时候徒步走到外面的小岛,你从海床捡起一枚蓝色的海星。我们还骑着自行车前往斯德哥尔摩旅行。途中我们在托腾<sup>[8]湖划了划当地一位老农借给我们的老旧扁舟。他猜想我们两个人一定发疯了,而他愿意把小船借给我们的唯一理由,就在于同情我俩精神不太正常。
我向下遥望那颗焦黑的行星。它是我自己的摇篮,而且也是意识的摇篮。遥望的同时,我甚至可以选择前往自己于地球上生活过的任何时间和地点——例如在梅拉伦<sup>[9]湖畔的马路旁边。我俩不得不在那里停下来,因为一个轮胎瘪了。我气得咬牙切齿,而你对我直言相劝。事到如今,当我还在自己的太空轨道上运行,而你和全世界都遭到毁灭之后,我才终于领悟你那天早上讲得很对:“不要因为必须修补自行车内胎,就失去了好心情。你这个傻瓜,现在正是夏天,而我们还活着!”
如今我返回地面,将往事全部重温了一遍。我们开着从你父母亲那边借来的汽车,从卑尔根前往吕特勒达尔搭乘渡轮。我们站在甲板上眺望松恩峡湾,随即抵达洛斯纳和外叙拉两座岛屿之间的狭窄海峡,在克拉克海拉靠岸。我们驾车穿越几座岛屿之后,又搭乘小渡轮来到诺拉。那整座被蚀刻出来的群岛自成一个天地,遍布着海湾、岬角、渠道与湖泊。而我们在当地的最后几千米路程,是从诺拉继续开车来到库格鲁夫,途中你要求在一个特定地点停车,以便把最美丽的海景介绍给我看。你因为能够与我一同来到儿时的天堂而难掩心中的兴奋,你喜不自胜。最后我们在你外婆兰蒂的房子前方停下车来,而我才刚刚和她见面,便感觉好像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可以从她身上看到你的缘故。在那里我们表现得跟小孩子没有两样。我们去艾德斯杂货店购买糖果和冰激凌。每到晚间,我俩就躺在蓝色房间里面的床上,轻声细述自己于漫漫夏日所经历和探索过的所有事物。
一切都围绕着两个故事打转——我自己的故事,以及全宇宙的故事。但这两个故事已相互交织在一起,假若没有宇宙自己的故事,就不会有我的故事,更何况我还花了半辈子工夫来钻研宇宙的历史,而且现在万一没有我的话,宇宙就没有自己的意识了。如今除却我的记忆之外,已经别无其他的记忆存在。
我可以在太空舱内坐上很长时间,看着地球和宇宙的历史事件宛如骑马接受检阅似的,从我眼前列队穿越太空,直到“记忆与意识的年代”在几个小时以后永远磨灭为止。而当我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思考的时候,我所代表的对象已经远远超出自我。我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坐在太空舱内,在那里出现了我上述的各种想法。这回我一次也没有遭遇过平常在睡梦中经常会出现的情况——于半睡半醒之际体会到自己正在做梦,我完全不受干扰地继续做梦下去。一颗巨大的小行星撞击了我下方的行星之后,我就置身那艘太空船上。我仍然记得仪表板的全部细节,以及屏幕和显示器所呈现的一切。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杰夫和哈桑,看见他们脸上的特征与线条——我跟他们十分熟稔,彼此熟悉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其他任何人,因为我们曾经在狭窄的太空舱内共同度过那么多个小时。如今他们躺在自己的座位上,生命不再。
我以双重方式来经历那一切,因为我同时也能够离开太空船,与你共同前往我们曾经去过的任何地点,就像我曾经有过的强烈的灵魂出窍的体验。整件事情完全缺乏连贯性,而且不合逻辑,但我可在某种程度内随心所欲选择自己在地面所处的位置和时间,情况就好比是萨满巫师所进行的精神之旅。当我们一起待在诺曼底的时候,我们真的就在那里。当我们坐在哈当厄尔高原的大石头上、共同享用烤鳟鱼之际,我们的确在那么做,我能够闻到烤鳟鱼的气味。其间已无生命状态,而且缺乏时间先后顺序,所剩下的只有延续性和永恒性——它们宛如一个巨大的容器,任人从中抽取一小块又一小块的马赛克碎片。不对!那些马赛克碎片是以色彩缤纷的玻璃所制成,被密封于一个万花筒内,而我就坐在太空船里面看万花筒。我可以选择将哪一块记忆的碎片使用为焦点,并且再度身临其境。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感觉你仍然还活在那厚厚一层烟雾、粉尘和黑炭的下面。我开始意识到,说不定你就是唯一的幸存者。毕竟那是梦中的逻辑,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很典型完全没有逻辑的梦境。我继续想着,你得协助我返回地面。你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你躲进了西挪威一条深长的隧道避难。只有你才有办法在下面接应我。我很快即将落入约斯特达尔冰河下方的峡湾分支,而等到太空舱在峡湾中央载浮载沉的时候,你就会把舱门打开。那在梦中根本易如反掌——你只需要划着小船过来,就可以把我接出去。
我又一次经历了昔日划船横渡峡湾时的情景。我俩躺在对岸旧谷仓旁边的草地上晒太阳,因为你不愿意在旅馆前面的草坪做日光浴。现在我们就躺在那里。此时天气非常暖和,想必至少有二十度,我们已经把一瓶汽水放入岸边的水中冰镇。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划船回去,看见几只鼠海豚。它们从巴勒斯特朗一路穿越峡湾游到这里,绕着我们的小舟转了好几圈,让我们心神不定。不过它们很快就游开了。
我环绕那颗焦黑的行星运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心急如焚,因为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宇宙中就再也没有精神生活了。于是我双手合十,向我并不相信的上帝祈祷:“请把时间倒转回去!请再给我一次机会!难道这整个世界就不能再获得一次机会吗?”
然后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状况,那是在电影里面不可能演出的事情,毕竟梦境本来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剧种。杰夫和哈桑冷不防动了动身子,并且还眨了眨眼睛。那么接下来又如何呢?接下来弥漫于地球周围的粉尘和烟雾蓦然消散得无影无踪,我可以清楚望见下方蔚蓝色的大西洋。现在我们正在太空中航向非洲西海岸……
那时我醒了过来。我怎么样也无法相信,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其中最奇特的莫过于杰夫和哈桑。他们是如此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而且与我在现实生活中所见过的任何人全无相似之处。我心中留下了一种神魂颠倒的感觉,认为不同的真实世界必定可以平行存在,而且这种精神上的旅程确实有可能发生。
远处的山坡上依旧云雾缥缈,不过峡湾清晰可见。
当我走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仍然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梦境中。然后我端着一杯几乎满溢出来的咖啡走到外面的阳台。
而你就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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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利萨克火车站(Lysaker stasjon)是挪威第三大火车站,位于奥斯陆西郊的贝鲁姆,斯坦的岳父就住在那里。
[2]德拉门水系(Drammensvassdraget)长301千米,由三条注入提里峡湾湖(Tyrifjord)的河流组成。德拉门河(Drammenselva)本身长度只有48千米,从提里峡湾湖往南流向德拉门(Drammen),并在当地入海。在本章中,作者于古尔下车以前所提到的河流,主要就是德拉门水系的哈灵达尔河(Hallingdalselva)——哈灵达尔河谷是第七章和第八章的重要场景。
[3]海姆瑟达尔(Hemsedal)是古尔(Gol)西北方的行政区,人烟非常稀少(平均每平方公里只有三人)。沿着干道(52号公路)往西北方向驶出该行政区之后,立刻抵达本书的主要场景之一:埃德勒瓦特内。
[4]海姆西尔河(Hemsil)是哈灵达尔河的支流(二河在古尔合流),哈灵达尔河继续流向东南方注入克勒德伦湖(Kr.deren)和德拉门河。
[5]“埃德勒瓦特内”就位于莱达尔的东南角落。
[6]上述那些隧道完成于1994年,在此之前,渡轮是唯一可抵达菲耶兰的交通工具。所以苏伦和斯坦1976年前往菲耶兰时,必须搭乘渡轮,从菲耶兰峡湾的最南端驶往最北端(参见第7章)。
[7]乐沃塞特(Ullev.lseter)是奥斯陆北郊的滑雪胜地。
[8]托腾(Toten)是瑞典中南部的一个小湖,位置在奥斯陆和斯德哥尔摩的正中间。从奥斯陆前往斯德哥尔摩必须东向穿越整个瑞典,骑自行车那么做确实略有“发疯”的嫌疑。
[9]梅拉伦(M.laren)是瑞典第三大湖,东西向延伸120千米,斯德哥尔摩位于该湖东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