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难寻》(2 / 2)

“你从来不去旅行——”

A.J.打断她的话。“我们不是在谈论我。”

“别这么爱争辩了。你请我当教母,我现在跟你说,给你的女儿报名学跳舞。我出钱,所以别再跟我吵了。”

艾丽丝岛上只有一间舞蹈工作室,只有一个班收五六岁的女孩。奥伦斯卡夫人既是老板,又是老师。她六十多岁,尽管并不肥胖,却皮肤松弛,说明她的骨头过了这么多年收缩了。她总是戴着珠宝的手指似乎多了个关节。那些小孩对她既着迷,又害怕。A.J.亦有同感。他第一次把玛雅送去时,奥伦斯卡夫人说:“费克里先生,你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踏足这间舞蹈房的男人。我们一定要劳你大驾一下。”

她说这话时带着俄罗斯口音,听着像某种性方面的邀请,但她需要的主要是体力劳动。为了节日表演,他做了一个样子像是一块儿童积木的巨大板条箱并上了油漆,用热熔胶枪做了鼓凸凸的眼睛、铃铛和花朵,把闪着光的烟斗通条做成胡须和触角。(他怀疑自己再也弄不干净指甲里掺进的亮粉。)

那年冬天,他的空闲时间大多是跟奥伦斯卡夫人一起度过的,他知道了她的很多事情。例如,奥伦斯卡夫人的明星学生是她的女儿,她当时在百老汇的一场演出中跳舞,而奥伦斯卡夫人有太久没有跟她说过话了。她朝他晃动她多了一段关节的手指。“你可别遇到这种事。”她表情夸张地望向窗外,然后又转向A.J.,“你会在节目单上购买广告位,对。”这不是提问。小岛书店成了《胡桃夹子》《鲁道夫和朋友们》的唯一赞助商,节目单背面有一份小岛书店的假日优惠券。A.J.甚至好人做到底,提供了一个里面放着以跳舞为主题的图书礼品篮供抽奖,收益将会捐给波士顿芭蕾舞团。

A.J.站在抽奖桌那里观看演出,他精疲力竭,还有轻微的流感症状。因为演出是根据舞蹈技巧安排的,玛雅那组率先出场。她就算不是一只特别优雅的老鼠,也算是一只特别热情的。她放开了跑,鼻子皱得一看就像老鼠。她晃动用烟斗通条做的尾巴,那是他辛辛苦苦盘出来的。他知道她吃不了跳舞这碗饭。

在抽奖桌旁边帮忙的伊斯梅递给他一张舒洁纸巾。

“冷。”他说。

“当然冷。”伊斯梅说。

那天晚上结束时,奥伦斯卡夫人说:“谢谢,费克里先生,你是个好人。”

“也许是我有个好孩子。”他还需要把他的老鼠从化妆间里领走。

“对,”她说,“可是这还不够,你必须给自己找个好女人。”

“我喜欢我的生活。”A.J.说。

“你觉得有孩子就够了,可孩子会长大。你觉得有工作就够了,可工作并不像温暖的身体。”他怀疑奥伦斯卡夫人已经猛灌了几杯苏红伏特加。

“节日愉快,奥伦斯卡夫人。”

跟玛雅一起走回家时,他思忖着那位老师的话。他已经独身过了近六年。悲伤让他不堪承受,但是独自生活呢,他倒是从不特别在意。另外,他不想要一个温暖却朽老的身体,他想要阿米莉娅・洛曼,还有她那宽阔的胸怀和糟糕的着装。至少是某个像她那样的人。

开始下雪了,雪花沾在玛雅的胡须上。他想拍张照片,但是他不想专门去做停下来拍一张照片这种事。“胡须跟你挺称。”A.J.告诉她。

这句对她胡须的赞美引出一连串对于那场表演的评论,可A.J.心不在焉的。“玛雅,”他说,“你知道我有多少岁吗?”

“知道,”她说,“二十二。”

“我比那要大得多。”

“八十九岁?”

“我……”他把两只手掌举了四次,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四十三岁?”

“算得好。我四十三岁了,这些年,我学到的是爱过然后失去只有更好,等等等等,和跟某个你并不是很喜欢的人在一起相比,更好的是一个人过。你同意吗?”

她严肃地点点头,她的老鼠耳朵几乎要掉了。

“不过有时候,我会厌倦吸取教训。”他低头看着女儿困惑的脸,“你的脚快湿了吧?”

她点点头,他蹲下来,好让她趴到他的背上。“搂住我的脖子。”她爬上去后,他站立起来,呻吟了一两声,“你比以前重了。”

她抓住了他的耳垂。“这是什么?”她问。

“我以前戴耳环。”他说。

“为什么?”她问,“你当过海盗吗<sup>[69]?”

“我当时年轻。”他说。

“跟我这么大?”

“比你要大。有那么一个女孩。”

“一个姑娘?”

“一个女人。她喜欢一支名叫‘治疗’的乐队,她觉得把我的耳朵扎个眼挺酷。”

玛雅想了想。“你养过鹦鹉吗?”

“没有,我有过女朋友。”

“那只鹦鹉会说话吗?”

“不会,因为没养过鹦鹉。”

她想捉弄一下他:“那只鹦鹉叫什么?”

“没养过鹦鹉。”

“但是如果你养过的话,你会叫那只雄鹦鹉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只雄鹦鹉?”他问道。

“哈!”她把手放到嘴边,身子开始往后倾。

“搂住我的脖子,要不然你会掉下去的。也许是只雌的,叫艾米?”

“鹦鹉艾米。我就知道。你有一艘船吗?”玛雅问。

“有的。船上有书,事实上那是一艘考察船。我们做很多研究。”

“你把这个故事讲坏了。”

“这是事实,玛雅。有杀人的海盗,也有做研究的海盗,你的爸爸是后一种。”

冬天时,小岛书店从来不是很多人都想去的地方,但是那一年,艾丽丝岛上出奇的寒冷。马路成了溜冰场,渡轮一取消就是好几天。就连丹尼尔・帕里什也不得不待在家里。他写得不多,躲开他的妻子,其他时间都跟A.J.和玛雅待在一起。

跟大多数女人一样,玛雅喜欢丹尼尔。他来书店时,不会因为她是个孩子,就在跟她说话时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尽管才六岁,玛雅就不待见那些居高临下跟她说话的人。丹尼尔总是问她在读什么书,她在想什么。另外,他有着浓密的金色眉毛,说话的声音让她想到绵缎。

就在进入新年大约一周后的一天下午,丹尼尔和玛雅坐在书店的地板上读书,这时她扭头跟他说:“丹尼尔叔叔,我有个问题。你难道从来不用工作吗?”

“我现在就在工作,玛雅。”丹尼尔说。

她摘下眼镜,在衬衫上面擦了擦。“你看样子不像在工作啊,你看样子在读书。你难道没有一个可以去上班的地方吗?”她又进一步阐述道,“兰比亚斯是个警官。爸爸是个卖书的。你是干吗的?”

丹尼尔把玛雅抱起来,把她抱到小岛书店的本地作家专架那里。出于对其连襟的礼貌,丹尼尔的书在A.J.的书店里全有存货,但只有一本卖得动,即他的处女作《苹果树上的孩子们》。丹尼尔指着书脊上自己的名字。“这就是我,”他说,“这就是我的工作。”

玛雅瞪圆了眼睛。“丹尼尔・帕里什。你写书,”她说,“你是个——”她说这个词时带着敬意——“作家。这本书是写什么的?”

“是关于人类的愚蠢。这是个爱情故事,还是个悲剧。”

“那样说得很笼统啊。”玛雅告诉他。

“说的是一位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的护士。她出了车祸,在她这一辈子里,第一次别人得照顾她。”

“听着好像不是我会去读的。”玛雅说。

“有点老套,呃?”

“不——”她不想伤害丹尼尔的感情,“只是我喜欢情节更丰富的书。”

“情节更丰富,啊?我也是。好消息呢,费克里小姐,我一直都在读书,我在学习怎样写得更好。”丹尼尔解释道。

玛雅想了想。“我想做这种工作。”

“很多人都想,小姑娘。”

“我怎样才能做上呢?”玛雅问。

“读书,就像我说过的。”

玛雅点点头。“我读的。”

“一张好椅子。”

“我有一张。”

“那你就完全上路了,”丹尼尔告诉她,然后把她放下来,“以后我会教你其他的。有你做伴真好,你知道吗?”

“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个聪明人,幸运儿,好人。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A.J.叫玛雅上楼吃饭。“你想跟我们一起吃吗?”A.J.问他。

“我觉得有点早,”丹尼尔说,“况且我还有工作要做。”他朝玛雅挤了一下眼睛。

终于,三月到了。道路解冻了,一切都变得污秽不堪。渡轮服务恢复了,丹尼尔・帕里什又开始了漫游。销售代表们带着夏季的书目来到这里,A.J.不辞辛劳地对他们热情相待。他开始以打领带来向玛雅表明他“在工作”,与“在家”相区别。

或许因为这是他最期待的会面,他把阿米莉娅的上门推销安排到了最后。在他们约定日期的前两周,他给她发了条短信:“你觉得裴廓德餐厅可以吗?还是你更想试试新地方?”

“这次去裴廓德我请客。”她回复道,“你看《真爱如血》了吗?”

那年冬天的天气特别不方便人们社交,所以晚上玛雅入睡后,A.J.看完了四季《真爱如血》。他挺快就看完了,因为他比预期的更喜欢——它把几种元素杂糅在一起:弗兰纳里・奥康纳式的南方哥特风格、《厄舍古屋的倒塌》加上《罗马帝国艳情史》。他一直计划着阿米莉娅来到这里后,随意引用他所掌握的《真爱如血》的知识,让她叹服。

“来了你就知道。”他写道,但是没有按发送键,因为他觉得这则短信听着调情意味太浓。他不知道阿米莉娅的婚礼定的是什么时候,所以现在她有可能是位已婚女士。“下星期四见。”他写道。

星期三,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打来电话的是布雷特・布鲁尔,那位美国英雄,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真爱如血》中的比尔<sup>[70]。A.J.认为布雷特・布鲁尔的口音是装出来的,但是显然,一位美国英雄不需要伪装出南方口音。“费克里先生,我是布雷特・布鲁尔,打电话是为阿米莉娅的事。她出了点意外,所以让我告诉您她得改一下你们见面的时间。”

A.J.扯松领带。“但愿不严重。”

“我一直想让她别穿那种橡胶套鞋。下雨时穿不错,可是在冰上就有点危险了,你知道吗?嗯,她在普罗维登斯这里结了冰的几级台阶上滑了一下——我跟她说过会出那种事的——她的脚踝骨折了。她目前正在手术中,所以没什么严重的,不过她要卧床一段时间。”

“请代我向您的未婚妻问好,行吗?”A.J.说。

对方有一阵子没说话,A.J.不知道是不是电话掉线了。“会的。”布雷特・布鲁尔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阿米莉娅的伤势不是很严重,这让A.J.松了口气,但还是对她来不了感到有点失望(还因为那位美国英雄的的确确还存在于她的生活中这个消息)。

他考虑要送阿米莉娅一束花或者一本书,但最终决定发条短信。他想引用《真爱如血》中的台词,能让她笑起来的什么话。他就此搜索谷歌时,那些引语似乎全都颇具调情意味。他写道:“很遗憾你受伤了。一直盼望听听奈特利出版社夏季书单上都有什么。希望我们可以很快重新安排时间。另外,我这话说得可是不容易——‘给贾森・斯塔克豪斯<sup>[71]喂吸血鬼的血,就好像给糖尿病患者奶油巧克力蛋糕’。”

六个小时后,阿米莉娅回复道:“你看了!!!”

A.J.:“我看了。”

阿米莉娅:“我们可以通过电话或者Skype把书单过一下吗?”

A.J.:“什么是‘Skype’?”

阿米莉娅:“我什么都得教你吗?!”

阿米莉娅解释了什么是Skype之后,他们决定那样见面。

A.J.很高兴见到她,哪怕只能在显示器上。在她梳理书单时,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画面里她身后那些具备阿米莉娅特性的东西让他入了迷:一个玻璃食品罐,里面插满即将枯萎的向日葵,一份瓦萨学院<sup>[72]的文凭(他如是认为),一个赫敏・格兰杰<sup>[73]模样的摇头娃娃,一张放在镜框里的照片,他想照片上是年轻的阿米莉娅和她的父母,一盏上面搭着小圆点围巾的台灯,一个样子像是基思・哈林<sup>[74]画作中的订书机,一本A.J.看不出书名是什么的旧书,一瓶亮闪闪的指甲油,一只发条龙虾,一对吸血鬼的塑料尖牙,一瓶未开的好香槟,一个——

“A.J.,”阿米莉娅打断了他,“你在听吗?”

“在听,当然,我在……”盯着你的东西看?“我不习惯Skype。我可以把‘Skype’当动词用吗?”

“我觉得《牛津英语词典》还没有考虑这件事,不过我认为你用着没事。”她说,“我刚才只是在说奈特利的夏季书单上不是有一本,而是有两本短篇小说集。”

阿米莉娅接着说那两本短篇小说集,A.J.继续偷看。那是本什么书?太薄了,不会是《圣经》或者词典。他往前凑,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是磨损了的烫金字在视频会议中还是颜色淡得认不出来。真是讨厌,他没法放大或改变角度去看。她没在说话了。显然,她需要A.J.的回应。

“对,我盼望读到。”他说。

“太棒了。我今天或明天就给你寄去。那么等秋季书目出来了再说吧。”

“但愿到那时你能亲自过来。”

“能的,绝对能。”

“那是什么书?”A.J.问。

“什么什么书?”

“那本靠着台灯的旧书,在你后面的桌子上。”

“你想知道,是吗?”她说,“那是我的最爱。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大学毕业礼物。”

“那么,是什么书呢?”

“如果你哪天能来一趟普罗维登斯,我会让你看看的。”她说。

A.J.看着她。这听上去也许语带调情,只不过她说这话时低头看着所做的笔记,根本没抬头。然而……

“布雷特・布鲁尔好像人挺不错的。”A.J.说。

“什么?”

“他打电话给我说你受了伤,没法来的时候。”A.J.解释道。

“对。”

“我觉得他说起话来就像《真爱如血》中的比尔。”

阿米莉娅大笑起来。“你瞧你,随随便便就掉一下《真爱如血》的书袋。下次我见到布雷特时,得跟他说说。”

“对了,婚礼是什么时候?还是已经举办过了?”

她抬头看着他。“事实上,婚礼取消了。”

“对不起。”A.J.说。

“有段时间了,圣诞节的时候。”

“因为是他打的电话,我才想着……”

“他当时正好闯上门来。我跟我的前男友们努力做朋友,”阿米莉娅说,“我就是那种人。”

A.J.知道自己冒昧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呢?”

“布雷特人很不错,但悲哀的事实是,我们真的没有多少共同点。”

“情趣相投的确挺重要。”A.J.说。

阿米莉娅的手机响了。“是我妈妈,我得接这个电话,”她说,“几个月后见,好吗?”

A.J.点头。Skype断掉了,阿米莉娅的状态变成了“离开”。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下面的短语:“教育性家庭景点,普罗维登斯,罗得岛。”没搜到什么很特别的:一家儿童博物馆、一家玩具娃娃博物馆、一座灯塔和一些他在波士顿更容易去到的地方。他选定了朴茨茅斯的一座格林动物造型园艺公园。不久前,他和玛雅看过一本绘本,里面有园艺造型的动物,她似乎对这个主题有点兴趣。另外,他们出一下小岛也挺好,对吧?他会带玛雅去看那些动物,然后往普罗维登斯拐一下,去看望一位生病的朋友。

“玛雅,”当天晚饭时他说,“你觉得去看一头巨大的园艺造型而成的大象怎么样?”

她看了他一眼。“你的声音听着怪怪的。”

“那挺酷的,玛雅。你记得我们看过的里面有园艺造型动物的那本书吗?”

“你是说,在我小的时候。”

“对,我发现这个地方有座动物造型园艺公园。反正我得去普罗维登斯看望一位生病的朋友,所以我觉得我们在那里的时候去看看这座动物造型园艺公园也挺酷。”他打开电脑,让她看那个动物造型园艺公园的网页。

“好吧,”她认真地说,“我想看那个。”她指出那个网页上说这个公园在朴茨茅斯,而非普罗维登斯。

“朴茨茅斯和普罗维登斯靠得很近,”A.J.说,“罗得岛是我国最小的州。”

然而,结果证明朴茨茅斯跟普罗维登斯并不是那么近。尽管有大巴,最方便的还是开车过去,而A.J.没有驾驶执照。他打电话给兰比亚斯,要他跟他们一起去。

“小孩子们真的很喜欢园艺造型动物,嗯?”兰比亚斯问。

“她迷得要命。”A.J.说。

“小孩子会喜欢那个,挺古怪的,我只能这么说。”

“她是个古怪的小孩。”

“可这大冬天的,真的是去公园的最佳时间吗?”

“现在几乎是春天了。另外,现在玛雅真的很喜欢园艺造型动物。谁知道等到夏天来后,她还喜不喜欢了?”

“小孩子变化快,这倒是真的。”兰比亚斯说。

“听着,你不是非得去。”

“哦,我会去的。谁不想看一头巨大的绿色大象?但问题是,有时候别人跟你说你踏上一种旅程,结果却成了另外一种旅程。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只是想知道我要踏上的是什么样的旅程。我们是要去看园艺造型动物呢,还是要去看别的什么?比如说也许去看你的那位女性朋友?”

A.J.吸了口气,“我是想我或许可以顺路去看看阿米莉娅,是的。”

第二天,A.J.给阿米莉娅发短信:“忘了说,下个周末我和玛雅要去罗得岛。你不用把样书寄来了,我可以去拿。”

阿米莉娅:“样书不在这里。已经让人从纽约寄出了。”

计划太不周全了,A.J.暗道。

几分钟后,阿米莉娅又发了条短信:“不过你们来罗得岛做什么?”

A.J.:“去朴茨茅斯的动物造型园艺公园。玛雅很喜欢园艺造型动物!”(夸张地用上感叹号,他也只感到一点点不好意思。)

阿米莉娅:“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公园。真希望我能跟你们一起去,但我只能勉强走动。”

A.J.等了两分钟,然后又发短信:“你需要有人去看你吗?也许我们可以顺路过去看看。”

她没有马上回答。A.J.把她的沉默理解为去看望她的人够多的了。

第二天,阿米莉娅的确回了短信:“当然,我很乐意。别吃东西,我会给你和玛雅做饭吃。”

“你差不多能看得到,要是你踮起脚尖隔着墙头往里看的话,”A.J.说,“在远处那儿。”他们那天早上七点钟离开艾丽丝岛,搭渡轮到海恩尼斯,然后开车两个小时到了朴茨茅斯,却发现格林动物造型园艺公园从十一月到五月不开放。

A.J.发现自己无法跟女儿或者兰比亚斯有任何视线接触。气温只有零下一二摄氏度,但是因为惭愧,他感到通体发热。

玛雅踮脚站着,但那不管用,她又试着跳起来。“我什么都看不到。”她说。

“来,我把你弄得更高一点。”兰比亚斯说,把玛雅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也许,我能看到点什么了,”玛雅犹豫不决地说,“不,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全都盖着呢。”她的下嘴唇开始颤抖。她眼神痛苦地看着A.J.。他感觉自己再也受不了了。

突然,她朝A.J.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你知道吗,爸爸?我可以想象毯子下面的大象是什么样。还有老虎!还有独角兽!”她朝父亲点点头,似乎是说,大冬天的你带我来这里,显然就是为了训练想象力。

“很好,玛雅。”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父亲,但玛雅对他的信心似乎恢复了。

“看,兰比亚斯!那头独角兽在颤抖,它披着毛毯挺高兴的。你能看到吗,兰比亚斯?”

A.J.走到保安亭那边,保安送上一副同情的表情。“一天到晚都有这种事。”她说。

“那么你不认为我给我的女儿留下了终身的伤痕?”A.J.问道。

“当然,”保安说,“你很可能已经留下了,但我想不是因为你今天所做的任何事。没有哪个孩子会因为没看到园艺造型动物而变坏。”

“即使她爸爸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去见普罗维登斯的一个性感女孩?”

那位保安似乎没听到那句话。“我的建议是,你们可以去参观那座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宅子。孩子们喜欢那些。”

“他们会喜欢吗?”

“有些喜欢。当然啦。为什么不呢?也许你的孩子就会喜欢。”

在那座豪宅里,玛雅想起了《天使雕像》,兰比亚斯没有看过那本书。

“哦,你一定要看,兰比亚斯,”玛雅说,“你会爱上它的。里面有个女孩还有她的弟弟,他们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不是件可以一笑置之的事。”兰比亚斯皱起眉头,“作为警察,我可告诉你在街头的小孩不会学好。”

玛雅接着说:“他们去了纽约的一家大博物馆,藏在那里。那……”

“那是犯法的,就是这样,”兰比亚斯说,“那绝对是非法闯入。很可能还是打破什么东西闯进去的。”

“兰比亚斯,”玛雅说,“你没有抓住重点。”

在豪宅里吃过一顿不菲的午餐后,他们开车前往普罗维登斯,登记入住宾馆。

“你去看阿米莉娅吧,”兰比亚斯对A.J.说,“我在考虑和孩子去市里的儿童博物馆。我想让她看看藏身一家博物馆里不可行的诸多原因。至少在‘九一一’之后的世界是这样。”

“你不必那么做。”A.J.本计划带着玛雅一起去,好让去看望阿米莉娅这件事显得没那么刻意。(是的,他就是这么不争气,还想用自己的宝贝女儿打掩护。)

“别满脸愧疚的,”兰比亚斯说,“教父就是干这个的。后援。”

刚好快五点时,A.J.到了阿米莉娅的家。他给她带了个小岛书店的手提袋,里面装的是查琳・哈里斯的长篇小说、一瓶上好的马尔贝克红葡萄酒和一束向日葵。按了门铃后,他又认为带花太招摇了,就把花放在前廊秋千垫子的下面。

她来应门时,膝盖架在那种轮滑车上。她打的石膏是粉红色的,上面的签名有在学校里最受欢迎学生的纪念册上的签名那么多<sup>[75]。她穿着一条海军蓝超短连衣裙,脖子上还时髦地围了块有图案的红色围巾。她看上去就像是位空中小姐。

“玛雅呢?”阿米莉娅问。

“我的朋友兰比亚斯带她去普罗维登斯儿童博物馆了。”

阿米莉娅歪着脑袋。“这不是约会,对吧?”

A.J.试图解释那个动物造型园艺公园不开放的事。这故事听上去让人难以信服——讲到一半,他差点要扔下手提袋转身逃跑。

“我在逗你玩呢,”她说,“进来吧。”

阿米莉娅的家里虽然乱,但是干净。她有一张紫色天鹅绒沙发、一架小型三角钢琴、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餐桌、很多她朋友和家人的相框、长势不一的室内盆栽、一只名叫“忧郁坑”的独眼虎斑猫,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书。她家里发散着她在做什么饭的气味,后来发现她做的是意大利千层面和大蒜面包。他脱了皮靴,免得把泥巴带进她家。“家如其人。”他说。

“凌乱,不协调。”她说。

“兼容并蓄,富于魅力。”他清清喉咙,尽量不要说得听起来俗不可耐。

等他们吃过晚饭,开了第二瓶葡萄酒时,A.J.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她跟布雷特・布鲁尔怎么了。

阿米莉娅微微一笑。“如果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让你产生误解。”

“我不会的,我保证。”

她喝完杯里的最后一点酒。“去年秋天,当时我们还一天到晚联系……听着,我不想让你以为我跟他分手是因为你,因为不是。我跟他分手,是因为跟你的谈话,让我想起跟一个人心意相通、分享激情有多么重要。我这话很可能听起来傻傻的。”

“不会。”A.J.说。

她眯起她漂亮的褐色眼睛。“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很差劲。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原谅你,你要知道。”

“我希望你能忘了那桩事儿。”

“我没有。我记性很好,A.J.。”

“我是挺糟糕的,”A.J.说,“为自己辩解一下吧,我当时正在经历一段艰难时期。”他从桌子对面探身,拨开她脸上的一绺金色卷发,“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觉得你就像是一团蒲公英。”

她难为情地拍拍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很烦人。”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觉得那实际上是种野草。”她说。

“你真的能让人印象深刻,你知道的。”

“上学时他们叫我‘大鸟’。”

“抱歉。”

“还有更糟的外号呢,”她说,“我跟我妈妈讲了你的事。她说你听着不像是个好男朋友的料,A.J.。”

“我知道。对此我很难过,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阿米莉娅叹了口气,起身准备清理桌子。

A.J.站了起来。“不,别动。让我来吧,你应该坐着。”他把盘子摞起来端到洗碗机旁边。

“你想看看那是本什么书吗?”她说。

“什么书?”A.J.一边问,一边把盛烤宽面条的盘子放进水里。

“我办公室里的那本,你问起过的。你来不就是要看那个的吗?”她站了起来,没用滚动的设备,而是用拐杖,“对了,穿过我的卧室就是办公室。”

A.J.点点头。他快步走过卧室,以免显得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就要走到办公室的门口时,阿米莉娅坐到床上说:“等一下,我明天再给你看那本书吧。”她拍拍床上她旁边的地方,“我的脚踝受了伤,所以如果我的引诱不像通常可能的那样巧妙,请原谅。”

A.J.退回来,走过房间往阿米莉娅的床边去时,想尽量表现得酷一点,但他从来都酷不起来。

阿米莉娅睡着后,A.J.轻手轻脚地进了办公室。

那本书靠在台灯上,跟他们那天通过电脑交谈时一模一样。即使拿到眼前,那本书的封面还是褪色得看不出是什么书。他打开扉页:弗兰纳里・奥康纳的短篇小说集《好人难寻》。

“亲爱的艾米,”那本书上有这样的题词,“妈妈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作家。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读了同名的那篇。我感觉有点黑暗,可是我的确喜欢。祝你毕业日快乐!我为你感到很自豪。永远爱你的,爸爸。”

A.J.合上那本书,把它靠着台灯放回去。

他写了张纸条:“亲爱的阿米莉娅,如果你要一直等到奈特利的秋季书目出来才会再来艾丽丝岛,我真觉得我会无法忍受。——A.J.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