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爱玛 简·奥斯丁 5174 字 2024-02-18

海伯利的人们早就听说瑟克林先生和瑟克林太太即将来访,在长期抱着这个希望以后,听说他们秋天以前不可能来,不免感到失望。目前,再没有这类新鲜事可以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了。在每天交换新闻时,他们只得再次局限于一度和瑟克林夫妇来访有关的其他话题,诸如有关邱吉尔太太的最新消息,她的健康似乎每天都提供了不同的报道,又如威斯顿太太的情况,可以预料她将和她的邻居们一样,因为一个孩子出世而更加幸福。

埃尔顿太太大失所望。这等于是推迟大量的欢乐和炫耀。她的介绍和推荐也都只好等一阵再说,而且每一个计划中的聚会仍然只是空谈而已。一开始,她是这样想的,可是再一想,她就相信不必把每件事都推迟。尽管瑟克林夫妇没来,他们干吗不去游博克斯山呢?到秋天,他们还可以再同他们去一次嘛。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们要到博克斯山去。要有这样一次活动,大家早就知道了;这甚至还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想法。爱玛从没到博克斯山去过;她想看看人人都认为值得一看的景物。她跟威斯顿先生已经谈好,拣个晴朗的早晨坐车去那儿。除了原定的人以外,只能再有两三个人和他们同去,要安静,不铺张,而且高雅,那可要比埃尔顿家和瑟克林家那种喧闹和准备正规的宴饮和野餐的炫耀不知好多少。

对于这一点,他们俩相互之间已经完全了解对方的看法。可是威斯顿先生却说,他已经向埃尔顿太太提议,既然她姐姐姐夫没能来,那么,两群游山的人不妨合起来一块儿去,还说埃尔顿太太一口答应,如果她不反对,那就这么办。爱玛听了不由得不感到吃惊和有点不高兴。她之所以反对,也不过是因为非常讨厌埃尔顿太太罢了,这种讨厌的心情威斯顿先生一定十分清楚,所以,现在不值得再提出来。要提的话那就势必要责怪他,而责怪他呢,又会伤他妻子的心。因此,她不得不同意一种原来千方百计避免的安排。这安排也许会让她降低身份,被人说成甘愿与埃尔顿太太为伍!她心里极不痛快;她表面上顺从,但这种克制态度更使她暗暗谴责威斯顿先生那难以对付的善意。

“你同意我的做法,我很高兴,”他颇感欣慰地说。“不过,我也料到你会同意的。像这样的计划人不多就没意思了。人越多越好。人多就肯定有它特有的乐趣。况且,她毕竟是个性情和善的人。总不能不邀她参加。”

爱玛嘴里没有否认,心里却也没有同意。

现在是六月中旬,天气很好。埃尔顿太太正急于定日期,和威斯顿先生商定有关鸽肉饼和冷羊肉的事,这时,一匹拉车的马儿腿跛了,使一切都变得无法确定了。也许要过几个星期,也许只要几天,那匹马才能使用,可是,不能冒险作任何准备,只好停滞不动,真扫兴。埃尔顿太太办法虽多,却还不足以应付这样的意外。

“这可不叫人很恼火吗,奈特利?”她大声说道。“正好是游览的天气!这样一次次耽搁和失望真是讨厌。我们怎么办呢?像这样下去,一年过去了都还做不成一件事情。我向你们保证,去年还在这个时候以前,我们就已经从枫树林到金斯威斯顿去痛痛快快地游览过了。”

“你最好还是到登威尔去游览,”奈特利先生回答。“那用不着马儿就可以去。来尝尝我的草莓吧。它们熟得很快。”

如果奈特利先生开始说的时候并不认真,那么,他说下去的时候可不得不认真了,因为他的提议被愉快地抓住不放了。“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了,”说话的态度和说的话一样明白。登威尔是以它的草莓圃出名的,这似乎是邀请的一个借口。可以不必有什么借口;卷心菜圃也足以吸引这位太太,她只是要到个什么地方去罢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答应去——次数多得叫他无法怀疑——她把这看做一种亲密的表示,一种特别的恭维,为此欣喜万分。

“你可以相信,”她说。“我肯定会来。定个日子,我会来的。你会让我把简·菲尔费克斯也带来吧?”

“我想再邀请些人同你见面,”他说,“在跟他们说好以前,我没法定出日子。”

“啊!这一切都由我来办吧。只要全权委托我。我是赞助人,你知道。这是我的聚会。我会带朋友来的。”

“我希望你带埃尔顿来,”他说,“可是我不想麻烦你去邀请别人。”

“啊!现在你显得多狡猾啊。可是,想一想,委托我来办,你不必害怕。我可不是任性的年轻小姐。你知道,托已婚妇女办事是靠得住的。这是我的聚会。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会给你邀请客人的。”

“不,”他平静地答道,“世界上只有一个已婚妇女,我能让她随意邀请客人来登威尔,那就是——”

“我想是威斯顿太太吧,”埃尔顿太太有点委屈地打断他的话说。

“不,是奈特利太太——在她存在以前,这类事我要自己来办。”

“啊!你真是个怪人!”她大声说道,看到并没有人比她更受欢迎,很是满意。“你真幽默,可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个幽默家。好吧,我把简带来——简和她的姨妈。其余的让你去请。我决不会反对和哈特菲尔德一家见面。不用迟疑。我知道你喜欢他们。”

“只要我说服得了,你肯定会同他们见面的;我回家的时候,顺路去拜访一下贝茨小姐。”

“完全没有必要;我天天看见简。不过,随便你。就安排在上午,你知道,奈特利,十分简单。我将戴一顶大帽子,胳臂上挎一只我的小篮子。哪,也许就用这个有粉红缎带的篮子。再没有什么更简单的了,你知道。

简也会带这么个篮子。不拘形式也不炫耀——就像吉普赛人的那种聚会。我们要在你园子里逛逛,亲手采草莓,坐在树下;不管你还想提供些什么,都要是户外的——树阴底下放张桌子,你知道。一切都尽可能简单朴素。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不完全是这样。我认为的简单朴素,是把桌子放在餐厅里。先生们、女士们,连同他们的仆从、家具,要做到简单朴素,我认为最好是在室内就餐。等你在花园里吃厌了草莓以后,屋子里还有冷肉。”

“好吧——随你的便;只是不要大摆筵席。顺便问一句,我或者我的管家能出点儿主意帮你准备吗?请直说吧,奈特利。如果你想要我去跟霍基斯太太说说,或者查看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想,谢谢你。”

“好吧——不过,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我的管家可是绝顶聪明的。”

“我可以保证,我的管家也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的,不要任何人帮忙。”

“但愿我们有一头驴子。我们大家都骑驴子来,那多好,——简、贝茨小姐和我——我的caro sposo在旁边走着。我真要同他谈谈,要他买一头驴子。在乡下生活,我看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不管一个女人能有多少消遣的办法,总不可能要她老是关在家里啊;而很长距离的步行,你知道,夏天尘土飞扬,冬天呢,又泥泞不堪。”

“在登威尔和海伯利之间,这两样你都看不到。登威尔巷从来没有尘土,现在完全是干的。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骑驴子来吧。你可以借柯尔太太的。我希望一切都尽量让你满意。”

“我肯定你会这么做的。我对你有正确的评价,我的好朋友。尽管从外表上看,你冷淡生硬,举止奇特,但我知道,你的心是最热情不过的。我对埃先生说过,你是个地道的幽默家。是啊,相信我,奈特利,在这整个计划中,我完全感觉到了你对我的关心。你正好做了件使我高兴的事。”

奈特利先生反对把桌子放在树阴下,还有个理由。他不但想说服爱玛,还想说服伍德豪斯先生来参加。他知道,要是让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坐在户外吃东西,肯定会使他不安的。万万不能在上午驾车出游、去登威尔玩一两小时这样的借口下害得他怏怏不乐。

他受到热诚的邀请。不会有任何暗藏的恐怖来责怪他轻信。他确实同意了。他已经有两年没上登威尔去了。“在一个天气十分晴朗的上午,我、爱玛和哈丽埃特很可能去一次。亲爱的姑娘们到花园里去逛逛的时候,我可以跟威斯顿太太在一起安静地坐坐。我想,在现在的中午花园里不会潮湿。我很想再看看那所老房子,也很高兴会见埃尔顿先生、埃尔顿太太和任何一个别的邻居。我、爱玛和哈丽埃特可以在一个天气十分晴朗的上午去那儿,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反对这么做。我想,奈特利先生邀我去,很好——非常友好,非常明智——比在外面吃饭聪明得多。我可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奈特利先生很幸运,每个人都很乐意地接受了邀请。请帖到处都受到欢迎,看来他们像埃尔顿太太一样,都把这计划看做是对于他们自己的特别恭维。爱玛和哈丽埃特说肯定会玩个痛快。威斯顿先生主动许诺,只要可能,一定要叫弗兰克也来参加。这是表示赞同和感激,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奈特利先生就只得说他乐于见到他了。威斯顿先生立即写信,提了各种理由劝他来。

与此同时,那匹跛腿马很快复原了。人们又在愉快地考虑去博克斯山游览的事了。最后决定在登威尔玩一天,第二天去博克斯山——天气似乎正好合适。

在快近施洗约翰节的一个中午,伍德豪斯先生在灿烂的阳光下安全地坐在拉下一扇窗子的马车里,去参加这户外的聚会。他在埃比一个最舒适的房间里愉快地安顿下来,那儿特地生了一早上的火,为他作好准备。他舒适自在,直想高高兴兴地谈谈为他作好的安排,劝大家都坐下来,不要受暑。威斯顿太太是步行来的,似乎故意要走累,以便一直坐着陪他,在别人接受邀请和劝说到外边去了的时候,耐心地听他说话,并且向他表示同情。

爱玛已有很久没来埃比,看到父亲给安顿得舒舒服服,觉得很满意,便高兴地离开了他,到四处看看;急于要把她和她整个一家人一向都很感兴趣的房子和庭园更加仔细地观察观察,更加真切地了解了解,让她的记忆重新鲜明起来,而且记错的地方可以得到纠正。

那所房子的大小和式样都令人肃然起敬,而且地势适中、相宜而又有特色,低低的,处于隐蔽之中——花园很大,一直延伸到由一泓溪流灌溉的牧草地,由于从前不注重眺望,从埃比几乎看不到这条小溪——那儿还有一排排、一行行茂密的树木,并没有因为讲究时髦或挥霍无度而把这些树连根拔掉。看着这一切,爱玛想到自己同目前的和未来的业主之间的亲戚关系,自然觉得骄傲和得意。这所房子比哈特菲尔德大,而且完全不像它,占地很多,不规则地向四周扩展开去,有许多舒适的房间和一两间漂亮的屋子。它恰到好处,而且朴实无华——它作为一个血统和思想都纯洁无瑕的真正绅士世家的住宅,爱玛越来越对它怀着敬意。约翰·奈特利的脾气有些缺点;可是伊莎贝拉和他们家攀亲却是无懈可击的。她家的亲属、名声和地位并没有使他们脸红。她心里怀着这些愉快的感觉,四处溜达,沉溺在这种感觉中,直到不得不像别人一样到种草莓的地方去采草莓为止。除了弗兰克·邱吉尔以外,大家都到齐了。人们正盼着弗兰克·邱吉尔随时从里士满赶来。埃尔顿太太,所有合适的装备全用上了,戴着她的大帽子,挎着她的篮子,正准备去带头采草莓、接受草莓或者谈论草莓。现在大家心里想的、嘴上谈的全是草莓,只有草莓。“英国最好的水果——人人喜爱——始终是营养丰富的。这是最好的草莓圃,最好的品种。自己采才有趣——这样吃起来才真正有滋味。上午无疑是最好的时间——决不会感到累——每一种都好——麝香草莓比别的不知要好多少——没有能跟它相比的——别的简直不能吃——麝香草莓很少——大家喜欢辣椒——白木草莓最香——伦敦的草莓价格——布里斯托尔产得多——枫树林——培育——草莓圃什么时候整新——各个园丁的想法完全不同——没有一般的规定——永远没法叫园丁改变自己的做法——鲜美的水果——只是多吃太腻——不如樱桃——红醋栗更能使人恢复精神——采草莓的唯一缺点是弯腰——太阳耀眼——累死了——再也受不了啦——得去树阴里坐坐。”

有半个小时,谈的就是这些;只有一次被打断,威斯顿太太关心儿子,出来问问他有没有来。她有点不放心。她有点为他的马担心。

大家在树阴里找到了还可以坐坐的地方。现在爱玛没法不听到埃尔顿太太正在同简·菲尔费克斯谈论的话题。谈的是一个职位,一个最理想的职位。埃尔顿太太那天早上得到消息,高兴得不得了。不是在瑟克林太太家,也不是在布雷格太太家,但是就幸福和显赫而论,那也仅次于这两家。那是在布雷格太太的表姐家。她是瑟克林太太的一个熟人,在枫树林颇有名气。她快活、可爱、高尚,她的阶层、环境、职业、地位、一切都是第一流的。埃尔顿太太急于要简立即接受这个提议。她这方面,热烈、起劲、得意——她决不让她的朋友拒绝;尽管菲尔费克斯小姐还是向她保证,目前不想做任何工作,她仍然重复以前已经听到她说过的劝简去的理由。埃尔顿太太坚持要代她写封同意的信第二天寄出。这一切简居然忍受得了,爱玛觉得吃惊。她的神情确实显得恼火了,她说话也确实变得尖锐了——最后,她采取了一个在她来说并不寻常的坚决行动,建议再走动走动。“干吗不散散步呢?奈特利先生不是会让我们看看花园——整个花园吗?我想整个都看看。”她朋友的那股执拗劲儿似乎叫她受不了啦。

天气很热。人都分散开了,几乎没有三个人在一起的,大家在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儿以后,无意中一个接一个地来到阔而短的菩提路那一片凉爽的浓阴下。这条路在花园外边,同河平行,似乎是游乐场地的尽头。沿着这条路走到底,看不到什么别的,只看到一道有高柱子的低矮石墙。在建造柱子时,似乎是打算让人觉得那是一所房子的入口,其实那儿并没有房子。安排这样一个尽头从审美角度看是否好,还值得争论,但是,这条路本身却是迷人的,周围的景色美不胜收。埃比差不多就坐落在那一大片斜坡的脚下,斜坡到了庭园外边,就渐渐地越来越陡;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成了一道巍然耸立的陡坡,上面覆盖着树林,陡坡下是埃比密尔农场,地势适宜而隐蔽,前面是牧草地,河就在旁边,绕着牧场蜿蜒而过。

景色美丽——真是赏心悦目。英国式的树木、英国式的农艺、英国式的舒适,在灿烂阳光下,毫无令人抑郁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