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爱玛 简·奥斯丁 5868 字 2024-02-18

“这首字谜差不多比我们以前读过的任何一个字谜都要长一倍。”

“我认为它的突出优点并不在于长度。这类字谜一般不可能写得太短。”

哈丽埃特正全神贯注在看这个字谜,没听见她的话。心里正浮现出十分满意的比较。

“像一般人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说,脸上透着红光,“在通常情况下很有头脑,逢到有什么话要说,就坐下来写一封信,简单扼要地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这是一回事;而写像这样的诗句和字谜,却是另一回事。”

她居然这样强烈地蔑视马丁先生的散文,真是出乎爱玛的意料。

“这样可爱的诗句!”哈丽埃特继续说,“最后这两行!可是我该怎么还他呢,说我已经猜出了?啊!伍德豪斯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呢?”

“让我来办,你别管。他今天晚上大概会来,到时候,由我来还给他,我们胡扯几句,你不必参加。你的脉脉含情的眼睛将要选择自己的适当时机来闪烁光芒。这事交给我吧。”

“啊!伍德豪斯小姐,多可惜啊,我不能把这首美丽的字谜抄在我的本子里!我肯定我收集到的字谜没有一首有它一半好。”

“删掉最后两行,那你就没有理由不把它抄上你的本子了。”

“啊,可那两行是——”

“——是整首字谜中最精彩的两句。当然啰——为了自己欣赏,那就把它记在心里自己欣赏吧。你把它一分为二,并不因此就减少这首字谜的含义。两行对句还在那儿,意思也没有改变。不过,把这两句去掉,就丝毫也看不出是献给谁的了,剩下的只是一首可以收进任何集子的绝妙字谜。毫无疑问,他不愿让自己的热情受到忽视,同样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字谜受到忽视。一个热恋中的诗人在这两方面都必须受到鼓励,要不,就两方面都不受到鼓励。把本子给我吧。我来抄,这样就不可能说你什么了。”

哈丽埃特尽管心里舍不得把那两部分分开,可还是服从了,为的是要肯定她的朋友抄录的不是爱情的宣言。这礼物似乎太宝贵,绝不能公开。

“我将永远珍藏这个本子,”她说。

“很好,”爱玛回答,“有这种感情是很自然的,这感情持续得越久我就越高兴。瞧,我父亲来了;你不会反对我把这首字谜念给他听吧。他听了会非常高兴!这一类谜语他都喜欢,尤其是任何赞美妇女的谜语。他对我们大家都非常体贴、殷勤!你一定得让我念给他听。”

哈丽埃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亲爱的哈丽埃特,你别过于看重这个字谜。你要是太害羞,太敏感,显得给它加上了更多的意义,或者甚至把能加上的意义全都加上,那你就会泄露出你的感情,这就不合适了。不要被这样一件表示爱慕的小小礼物弄得神魂颠倒。要是他急于保守秘密,那他就不会当着我的面把纸条留下了。而且,他不是把纸推给你,而是推给我。对这件事我们别太认真。我们不对这首字谜热情赞叹,他也已经受到足够的鼓励来把事情进行下去。”

“啊!对——我希望不要在这件事上让人笑话。随你怎么办吧。”

伍德豪斯先生走了进来,马上又谈到了这个问题,说的还是他常说的那句话:“啊,我亲爱的,你们的本子进行得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得到新的谜语?”

“有,爸爸;我们有个谜语念给你听,非常新鲜。今天早上在桌子上发现一张纸条——(我们猜准是哪位仙女丢下来的)——上面写着一首非常优美的字谜,我们刚把它抄到本子上。”

她念给他听,就用他喜欢别人念东西的那种方式,念得又慢又清楚,重复念两三遍,她一边念一边对每个部分作些解释——他听得非常高兴,果然不出她所预料,结尾的两句赞美尤其使他感动。

“嗳,那的确很公正;说得非常恰当。对极了。‘女人,可爱的女人。’这样一首优美的字谜,我亲爱的,我一下子就能猜到是哪位仙女带来的。除了你,爱玛,没人能写得这么美。”

爱玛只是点点头,微微笑了笑。他沉思片刻,便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

“啊!你像谁,这不难看出来。你亲爱的母亲做起这一类事情来,真是聪明!我要是有她那样的记忆力,那就好了。可是我什么也记不住;甚至连你听我提起过的那首字谜也记不住。我只回忆得起第一节。一共有好几节呢:

基蒂,一个美丽而又冷若冰霜的姑娘,

燃起一股火焰,使我至今悲叹不已;

我叫那蒙住眼睛的男孩来帮忙,

尽管我怕他走到我的身旁,

对我先前的求爱带来那致命的一击。

我记得起来的就这一点儿——可是整个字谜都写得非常巧妙。可是我亲爱的,好像你说过你已经抄了。”

“是的,爸爸,就抄在我们的第二页上了。我们是从《佳作文摘》上抄来的。你知道,那是加里克的作品。”

“对,很对。但愿我能多记住一些——

基蒂,一个美丽而又冷若冰霜的姑娘。

这个名字使我想起了可怜的伊莎贝拉;因为她差点儿跟她祖母用同一个教名,叫凯瑟琳<sup>[7]。但愿她下星期会来我们这儿。我亲爱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把她安顿在哪儿——哪间屋子让小孩住?”

“啊!对了——她当然住她自己的屋子,她一向住的那间。有婴儿室给小孩们住——跟往常一样,你知道。干吗要变动呢?”

“我不知道,我亲爱的——可是自从她上次来这儿以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从上一个复活节以后没来过。就说那次来吧,也只住了几天。约翰·奈特利先生当律师,很不方便。可怜的伊莎贝拉啊!她给带走了,离开了我们大家,真伤心!她来这儿,见不到泰勒小姐,会多么难受啊。”

“她至少不会感到惊奇,爸爸。”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在第一次听到她要结婚时,确实大吃一惊。”

“伊莎贝拉来了以后,我们一定得请威斯顿先生和威斯顿太太来吃饭。”

“对,我亲爱的,要是有时间的话。不过,”(用一种极其低沉的声调)“她只来住一个星期。时间匆促,干什么事都来不及。”

“他们不能多住些时候,真是不幸——但看来也只能这样。约翰·奈特利先生不得不在二十八日回伦敦。我们应当感到高兴了,爸爸,他们能住在乡下的时间全都住在我们这儿了,而且也不到埃比去住两三天。奈特利先生有权要求同他们一起过这个圣诞节,他放弃了这个权利——虽然你知道,他们已有很久不同他住在一起了,比不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的确,我亲爱的,要是可怜的伊莎贝拉不来哈特菲尔德,而去别的地方,那就叫人受不了了。”

伍德豪斯先生除了认为自己有权留他们以外,从来不认为奈特利先生对他弟弟,或者任何别人对伊莎贝拉有这个权利。他坐在那儿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说:

“他是不得不回去,可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可怜的伊莎贝拉也不得不这样急急忙忙地回去。爱玛,我想劝她在我们这儿多住几天。她和孩子们会在这儿住得非常愉快。”

“啊!爸爸——这事你以前从没能办到过,我看你以后也办不到。让丈夫走,而自己留下,伊莎贝拉可受不了啊。”

这话说得对,无法反驳。尽管不爱听,伍德豪斯先生也只能顺从地叹一口气。一想到女儿对她丈夫依依不舍,他心里就难受。爱玛看到这光景,连忙把话题岔开,换个一定会使他高兴起来的话题。

“我姐夫和姐姐住在这儿的时候,哈丽埃特一定得尽可能多跟我们在一起。我相信,她一定会喜欢那几个孩子的。我们为那些孩子感到很自豪,是不是,爸爸?不知她会认为谁最漂亮,是亨利呢还是约翰?”

“嗳,我也不知道。可怜的小宝贝儿,要来这儿,他们会多高兴啊。他们都非常喜欢住在哈特菲尔德,哈丽埃特。”

“我看是非常喜欢,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会不喜欢。”

“亨利这孩子长得漂亮,约翰却很像他妈妈。亨利是老大;他的名字是跟着我取的。老二约翰的名字是跟着他父亲取的。我相信,有些人会感到奇怪,大儿子居然不跟他父亲取一个名字,可是伊莎贝拉要给他取名为亨利,我认为她这样做真好。的确,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他们全都聪明得出奇,而且还有许多逗人喜爱的地方。他们会走过来,站在我的椅子旁边说,‘外公,你能给我一小根绳子吗?’有一次亨利问我要一柄小刀,可我告诉他小刀之类只是给外公们用的。我认为他们的爸爸常常对他们太粗暴。”

“你觉得他粗暴,”爱玛说,“是因为你自己那么温文尔雅。不过,你要是把他跟别的爸爸比较一下,那就不会认为他粗暴了。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活泼,勇敢;要是他们调皮捣蛋,就时不时地骂他们一句。可他是个慈爱的父亲——当然,约翰·奈特利先生是个慈爱的父亲。孩子们全都喜欢他。”

“还有,他们的伯伯进来,把他们朝天花板抛,可怕极了!”

“可是他们喜欢这样,爸爸。再没什么别的事情能使他们这样喜欢的了。他们觉得这是一种享受。要不是他们的伯伯定下规矩,要轮流抛,那不管谁先开了头,都是再也不肯让给别人的。”

“嗳,我真不懂。”

“我们全都这样,爸爸。世界上总是有一半人不能理解另一半人的乐趣的。”

快近中午,两个姑娘要分手去准备四点钟的正餐了。就在这时候,那位写出这首无与伦比的字谜的男主角又走了进来。哈丽埃特转过身去;爱玛却用她平时的微笑来接待他。她那敏锐的眼光立刻从他眼神里看出,他认为自己已经推进了一步——已经掷出了骰子。她猜想他是来看看结果的。然而,他表面上借口说是来问一下,如果他不参加,伍德豪斯先生晚上的聚会是否能凑得成,哈特菲尔德是否需要他帮点儿什么忙。如果需要他的话,他一定把别的事情全都搁在一边。如果不需要,那他就到朋友柯尔那里去。柯尔已经说过多次,一定要同他吃饭。他也已经答应,只要能去就一定去。

爱玛向他道谢,不过不让他为了他们而使他的朋友失望。她的父亲却确信会按他的意思办。他再次邀请——她再次谢绝。他刚要鞠躬告辞,她从桌上拿起那张纸,还给了他。

“啊,承蒙你好意给我们留下了这首字谜;谢谢你,让我们能拜读。我们非常喜欢,我不揣冒昧,已经把它写进史密斯小姐的集子了。我想你的朋友不会见怪吧。当然,我只抄了前面八行。”

埃尔顿先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看上去有点迟疑——有点困惑;说了些“不胜荣幸”之类的话——朝爱玛瞥了一眼,又朝哈丽埃特瞥了一眼。随后看到那个本子在桌上打开着,便把本子拿起来,全神贯注地仔细看了。为了打破这一刻的尴尬局面,爱玛笑盈盈地说:

“你务必代我向你的朋友道歉;不过,这么好的字谜绝不能只让一两个人欣赏。他写得那么情真意切,他一定相信能得到每个女人的赞赏。”

“我毫不迟疑地说,”埃尔顿先生回答,虽然他说话时十分迟疑,“我毫不迟疑地说——至少,如果我的朋友跟我一样看法——我毫不怀疑,如果他能像我这样亲眼看到他的小小的抒情作品受人赞赏,(再看了看那个本子,便把它放回到桌子上)他一定会认为那是他生平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说完这段话,他急急忙忙走了。爱玛并不认为他走得太快,因为尽管他品性温良和蔼,他的谈话里却包含着一种夸耀的口气,使她发笑。她跑开去,放声大笑,把那温柔而崇高的快乐留给哈丽埃特去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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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国演员、剧作家大卫·加里克(1717—1779)写的一个谜语。

[2] 谜底是woman(女人)。第一部分是woe(痛苦),第二部分是man(男人)。

[3] 原文是courtship。court是“宫廷”,ship是“船”。

[4] 海神。

[5] 引自莎士比亚所著《仲夏夜之梦》第1幕第1景第123行。

[6] 米迦勒节:9月29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7] 基蒂是凯瑟琳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