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爱玛 简·奥斯丁 5868 字 2024-02-18

奈特利先生可以跟她争吵,但是爱玛却不能跟自己争吵。他这一气可真气得不小,比往常隔了较长时间才又来到哈特菲尔德。他们见面时,瞧他那副严肃的神态就知道,他还没有宽恕她。她觉得抱歉,却并不后悔。正好相反,接下来几天出现的总的情况,越来越证明了她的计划和做法是对的,她也越来越喜爱这些计划和做法。

这张肖像配上了精美的镜框,在埃尔顿先生回来以后立即完好无损地送来,已经挂在公用起居室的壁炉架上方了。他理所当然地站起身对着画端详起来,一言半语地发出几声赞叹。至于哈丽埃特的心情,就她那样的年龄和她那样的头脑来说,显然已变成一种最强烈、最坚定的爱。马丁先生只是成了埃尔顿先生的对比,而且最大优势属于后者,除此以外,马丁先生已不在记忆之中了。爱玛很快看到这一情况,感到十分满意。

她打算用大量有益的阅读和交谈来改进她小朋友的头脑,可是只读了开头少数几章,就再也深入不下去了,而且总是想推到第二天再继续读。聊天要比读书容易得多;听任自己的想象力围绕着哈丽埃特的命运奔驰和活动,比起辛辛苦苦地增强她的理解力或者使它运用于严肃的事实来,也要有趣得多。眼下哈丽埃特所从事的唯一的文学研究,她为晚年准备的唯一的精神食粮,只是把她看到的各种谜语收集起来,抄到一个本子上去。那是她的朋友用轧光纸做的一个薄薄的四开本本子,上面用花押字和战利品图案装饰着。

在这个文学时代里,大规模地进行这样的收集并不少见。高达德太太学校里的主任教师纳希小姐至少已经写了三百个谜语。哈丽埃特最早是从那儿得到的启发,这时希望在伍德豪斯小姐的帮助下收集得还要多得多。爱玛为了帮助她,自己创作,一再回忆,精心挑选。哈丽埃特写得一手好字,所以这个集子不论在形式上还是在数量上都称得上是第一流的。

伍德豪斯先生几乎跟这两个姑娘一样,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常常努力回忆一些值得她们收进去的谜语。“在我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多巧妙的谜语——真奇怪,怎么记不起来了。可我想总有一天能回想起来。”最后他总是说,“基蒂,一个漂亮而又冷酷无情的少女。<sup>[1]”

他同他的好朋友佩里谈起此事,佩里一时里也是什么谜语也想不起来。不过,他要求佩里留意收集,因为佩里到的地方多,他认为总可以找一些来的。

他的女儿可决不想把海伯利的聪明人全都问遍。她只请埃尔顿先生一个人帮忙。她请他把他回想得起来的真正好的各种谜语和字谜全都拿出来。看到他在专心回忆,她非常高兴,同时她也看得出,他小心翼翼,决不说什么不是献殷勤或者不是赞美女性的谜语。她们从他那里得到两三则最雅的谜语。最后他欣喜若狂地记起来了,而且带着深情背诵了那首著名的字谜:

我的第一部分表示痛楚,

我的第二部分注定要受苦,

我的全部是解毒良药,

能把病痛减轻,把病痛消除。<sup>[2]

她听了十分抱歉地说,那首字谜她们早已在几页以前就抄下了。

“你干吗不自己给我们编一首呢,埃尔顿先生?”她说,“只有自己编才能保证新颖;而且对你说来,那是最容易不过的。”

“哦,不!我从来没编过,几乎从来没编过这类东西。真是个最笨的笨人!恐怕连伍德豪斯小姐——”他顿了一顿,“或者史密斯小姐都激发不起我的灵感。”

尽管如此,就在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他是有灵感的。他来待了不多一会儿,只是为了留一张纸条在桌子上。他说那是他的一个朋友赠给一位年轻小姐的一首字谜,那位小姐是他朋友爱慕的对象。可是从他的神态上,一眼就看出,一定是他自己编的。

“我并不是要让它写在史密斯小姐的集子里,”他说,“正因为是我朋友的,我没有权利拿给大家看,不管多少人看,不过,你也许愿意看看。”

这番话与其是说给哈丽埃特听的,倒还不如是说给爱玛听的,这点爱玛能够领会。他感到很不好意思,觉得同爱玛的眼光相遇还比同她朋友的眼光相遇容易些。说完他就走了。过了一会儿。

“拿去,”爱玛一面说,一面微笑着把纸条推向哈丽埃特,“这是为你编的。把你自己的东西拿去吧。”

可是哈丽埃特却直打哆嗦,碰也不敢碰它;爱玛呢,从来不是个不愿抢在前面的人,只得自己来看了。

给某小姐

字谜

我第一部分显示大地的主宰

——帝王的财富和壮丽,奢华和自在!

我第二部分带来人的另一副模样,

瞧,他在那儿,四海之王!

可是,啊!一旦结合,我们就受挫败北!

男人自夸的权力和自由,全被摧毁;

大地和海的主宰,成了卑躬屈膝的奴隶,

而女人,可爱的女人,独自称王称帝。

您那敏锐的才智能把谜马上解开,

愿那温柔的眼睛发出同意的光彩!

她眼睛看着纸思考着,猜到了含意,为了要完全肯定,完全掌握这些诗句,又把字谜从头到底读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哈丽埃特,自己坐在那儿得意地微笑着。哈丽埃特满怀希望,但又猜不出谜底,就在这混乱的心情中困惑地对着纸条发愣。爱玛自言自语说,“很妙,埃尔顿先生,的确很妙。我读过的一些字谜都还没有这么妙呢。求婚<sup>[3]——这个暗示很好。看了这张字谜,我要赞扬你。你这是在试探,说得非常明白,‘史密斯小姐,请允许我向你求爱。用你的一瞥对我的谜语和我的意愿都表示同意吧。’

愿那温柔的眼睛发出同意的光彩!

哈丽埃特正好如此。温柔,要形容她的眼睛,就要用这个字眼——在所有形容特征的形容词里,用这个字眼最恰当。

您那敏锐的才智能把谜马上解开。

呣——哈丽埃特的敏锐的才智!那更好了。的确,一个男人只有在热恋中才会这样描写她。啊!奈特利先生,但愿你能从这里面获得教益;我看,这下总可以使你心悦诚服了吧。你有生以来从不承认错误,现在只好承认了。真是个出色的字谜!说得非常中肯。现在马上要出现高潮了。”

这些非常愉快的自言自语本来还会发展成长篇大论,可是哈丽埃特热切地提出了一连串困惑的问题,把她的话打断了。

“这会是什么呢,伍德豪斯小姐?这会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我一点儿也猜不出来。这可能是什么呢?真的,你试试看,把它猜出来,伍德豪斯小姐。帮帮我吧。我从没见到过这么难的字谜。是王国吗?我想不出这个朋友是谁——这位年轻小姐又是谁?你觉得这首字谜好吗?会不会是女人?

而女人,可爱的女人,独自称王称帝。

会不会是尼普顿<sup>[4]?

瞧,他在那儿,四海之王!

要不,是三叉戟海神吧?是条美人鱼?还是鲨鱼?啊,不;鲨鱼只有一个音节。这个字谜一定编得非常巧妙,不然的话,他不会带来了。哦,伍德豪斯小姐,你想我们猜得出来吗?”

“美人鱼和鲨鱼!简直是胡扯!我亲爱的哈丽埃特,你想到哪儿去了?他把他朋友给美人鱼和鲨鱼编的字谜带给我们有什么用呢?把纸条给我,你听着:

“给某小姐,应该读成给史密斯小姐。

我第一部分显示大地的主宰

——帝王的财富和壮丽,奢华和自在!

那是宫廷。

我第二部分带来人的另一副模样,

瞧,他在那儿,四海之王!

那是船——清清楚楚。——现在来念精华。

可是啊,一旦结合(求婚,你知道),我们就受挫败北!

男人们自夸的权力和自主,全被摧毁;

大地和海的主宰,成了卑躬屈膝的奴隶,

而女人,可爱的女人,独自称王称帝。

这番恭维话非常得体!——接下来是请求,我看,我亲爱的哈丽埃特,你不难领会吧。你自己去细细地看吧。毫无疑问,是为你编的,而且是送给你的。”

这样令人愉快的说服,哈丽埃特没法再拒绝接受。她读了结尾的几行,直感到兴奋和高兴。她连话也说不出来。可是并不需要她说话。她能感受就够了。爱玛替她说了。

“这番恭维话里有明显的和特别的含意,”她说,“所以,我对埃尔顿先生的意图丝毫没有怀疑。你是他的心上人——对这一点,你马上会得到最充分的证明。我早就料到这是势所必然的。我知道我错不了。可是现在,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他的心意很清楚,也很坚定,和我认识你以来我对这个问题所抱的希望一样。是啊,哈丽埃特,长久以来,我一直巴望出现这个情况,现在终于出现了。你跟埃尔顿先生相爱,究竟是十分理想的呢,还是很自然会发展起来的,这我从来也说不上来。这件事的可能性和可取性两者确实不相上下!我很高兴。我衷心向你祝贺,我亲爱的哈丽埃特。一个女人能引起这种爱,是很值得骄傲的。这种结合有益无害。这种结合会让你获得你所需要的一切——体贴、自主、一个合适的家庭——它会使你在你所有真正的朋友中间永远处于中心地位,使你接近哈特菲尔德和我,永远保持我们之间的亲密友谊。哈丽埃特,你结这门亲事,我们两人谁也不会脸红。”

“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又一个“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哈丽埃特起初只说得出这句话,同时一再亲热地拥抱爱玛。可是,等到她们比较像交谈的时候,爱玛就看得很清楚,她已经能像她应该的那样来看待、感觉、预料和记住这件事了。埃尔顿先生的优越地位得到了充分的承认。

“你无论说什么总是对的,”哈丽埃特大声说道,“所以我认为,我相信,我希望一定是这样,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样想。我真是受之有愧。埃尔顿先生可以要娶谁就娶谁!对他,不可能有两种看法。他是那么优越。只要想想那些可爱的诗句——‘给某小姐’。哎呀,多巧妙啊!真的可能是为我编的吗?”

“对这点,我毫无疑问,也不容别人提出疑问。这是肯定的。相信我的判断,接受吧。这是正戏前面的序幕,篇章前面的题词;紧接着就是平铺直叙的散文了。”

“谁也料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我肯定,一个月以前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最离奇的事终于发生了!”

“就在史密斯小姐和埃尔顿先生相识的时候,——真的发生了——确实离奇;简直超出了常规,这样显然值得想望的事——本来需要别人来预先撮合——居然自动以恰当的形式立即出现了。你跟埃尔顿先生有缘走到一起来了;由于你们各自的家庭环境,你属于他,他也属于你。你们的婚姻将能同伦多尔斯的那门亲事相媲美。哈特菲尔德的空气里似乎有一种东西,能引导爱情完全朝正确的方向发展,让它在应该流入的渠道里奔流。

真正的爱情从来没有平坦的道路。<sup>[5]

哈特菲尔德版的莎士比亚戏剧会在这一句上加一大段注解。”

“那位埃尔顿先生当真爱上了我——在所有人当中,居然爱上了我,我在米迦勒节<sup>[6]那天还不认识他,没有同他说话。而他呢,却正好是最俊俏的人,而且很像奈特利先生,是个人人尊敬的人!很多人想同他交往,人人都说,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他一餐也不必单独一个人吃;还说,他在一个星期里接到的邀请比一个星期的天数还多。在教堂里又是那么出色!自从他来到海伯利以后,纳希小姐已经把他在讲道时讲的所有经文都记下来了。哎呀!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料到啊!听说他路过的时候,艾博特家那两个学生和我奔进了前面的房间,从百叶窗缝里偷看,纳希小姐过来骂我们,把我们赶走,她自己却留下来偷看。不过,她马上又把我叫了回来,让我也看看,她真好。我们都想,他长得多美啊!他跟柯尔先生手挽着手走着。”

“你的朋友们——不论他们是谁,是干什么的,只要他们还有一点常识,都会认为这门亲攀得好。我们可不会把我们的行动讲给傻瓜们听。如果他们急于要看到你婚姻美满幸福,那么,这个生性和蔼的人完全可以使这一点得到保证。如果他们要你置身于他们为你选择的那个地区和阶层,那么,将会在这儿达到目的。如果用通俗的话讲,他们唯一的目标是要你攀一门好亲,那么,这儿就有可观的财产、可敬的地位、灿烂的前程,这一切准能使他们满意。”

“对,对极了。你说得多好啊!我就爱听你说。你什么都懂。你跟埃尔顿先生一样聪明。这个字谜多妙啊!哪怕我苦苦思索十二个月,我也绝编不出这样的字谜来。”

“从他昨天拒绝编时的神态来看,我就知道他打算一试身手。”

“我真的认为,毫无例外,这是我有生以来读过的最好的字谜。”

“的确,我从来没有读过一首比这更贴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