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其中一个黑领带扬声对乔丹说:“我们正在洗最后一盒牌,J先生,一盒庄家牌。”他大笑。乔丹看到所有的牌都倒在桌上,背面是蓝色,然后被一扫而起,摞好,它们薄薄的白色牌面若隐若现。
乔丹说:“要不你俩跟我一起去?我出钱,我们在每个台位都赌最高限额。”那就意味着按照两千块的上限,乔丹将会每一手都押六千美金。
“你疯了吗?”卡里说,“你可以去死了。”
“就坐在那儿,”乔丹说,“你那个台位赢的百分之十归你。”
“不。”卡里说,从他身边走开,靠在百家乐的栏杆上。
乔丹说:“梅林,为我坐一个台位?”
那孩子对他微笑,轻声说:“好吧,我去坐。”
“你可以得百分之十。”乔丹说。
“好。”梅林说。两人穿过门坐下来。戴安娜拿到了刚洗好的牌盒,乔丹坐在她身边,这样他就能在她之后拿到牌盒了。戴安娜低头面朝着他。
“乔丹,不要再赌了。”她说。她从牌盒中发出蓝色扑克牌,他没有跟着下注。戴安娜输了,输掉了赌场的二十美金,也输掉了庄,于是把牌盒传给乔丹。
乔丹正忙着清空赌城大赢家运动夹克的所有外口袋,拿出黑色和绿色的筹码、百元现钞。他把一把钞票放到梅林的6号台前,然后拿过牌盒,在庄家那一格摆上二十个黑色筹码。“你也是。”他对梅林说。梅林从面前的那一摞钱中数出二十张百元钞票,然后放到庄家格里。
荷官一只手高举,止住乔丹发牌。他环视全桌,确保每个人都下好注,手掌落下来变成招手,对乔丹吟唱:“闲家一张牌。”
乔丹开始发牌,一张给荷官,一张给自己,再一张给荷官,再一张给自己。荷官环视整桌,然后把他的两张牌扔给押闲家最高的那人。那人小心翼翼地掀开牌偷看,然后微笑着翻开他的两张牌甩了出去。是例牌,不可能输的9点。乔丹看也没看自己的牌便翻过来扔了出去。他的两张都是花牌,零点出局。乔丹把牌盒传给梅林,梅林把它递给下一个玩家。有那么一刻,乔丹想止住牌盒,但梅林脸上有什么表情阻止了他。两人都没出声。
金褐色牌盒缓缓在牌桌上转了一圈,风向不断变换,庄家赢,然后是闲家。庄闲没有连赢,乔丹总是押庄家,步步紧逼。他的那堆筹码已经输掉了一万块,梅林仍拒绝下注。终于,乔丹又一次拿到了牌盒。
他押的是上限两千美元,然后伸手从梅林的钱堆里拿出一扎扔到庄家格里。他短暂地注意到戴安娜已经没坐在他身边了。接着,他,一切就绪。他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量,好像他能用意志要求那些牌以他希望的顺序滑出牌盒似的。
冷静而波澜不惊地,乔丹连赢了24把。到第8把时,环绕着百家乐桌的栏杆边站满了人,桌上的每个赌客都在押庄家,搭他手气的顺风车。到第10把时,负责筹码的荷官伸手拿出特殊的五百美元筹码,它们呈一种美丽的奶油白,镶着金丝。
卡里靠在栏杆,盯着赌桌,戴安娜站在他身边,乔丹冲他们挥了挥手。第一次,他感到兴奋。在乔丹赢第13把时,赌桌另一头一个南美赌客喊出一声“赌神”。那之后赌桌变得奇怪地安静,只有乔丹继续乘胜追击。
他毫不费力地从牌盒中发牌,双手无比流畅。当扑克牌从木盒子里的藏身之处被推出来时,没有一张被卡住或掉下来,他从未把任何一张牌翻过来。乔丹每次都用同一种节奏翻开自己的牌,从不去看,让首席荷官喊出数字和加牌。当荷官说:“一张牌给闲家。”乔丹就会轻松地推出一张牌,完全不做多余动作希求牌的好坏。当荷官说:“一张牌给庄家。”乔丹又流畅而迅速地推出一张牌,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最终在第25把时,他输给了闲家,这一手的闲家是荷官,其他人都押的是庄家。
乔丹把牌盒递给梅林,他拒绝玩,把它传给下一个玩家。梅林面前也有一堆金色的五百美金筹码。既然他们是押庄家赢的,就得被赌场抽佣百分之五。荷官在台位号码上数出手续费,超过了五千美金,这意味着乔丹在这一手就赢了十万美金。赌桌上的其他赌客都输得精光。
高脚椅上的两个牌桌管理员都在打电话,告诉赌场经理和宾馆老板这个坏消息。百家乐桌上的整晚坏运气是极少数几个能真正威胁到赌场盈利的危险之一。格罗内维特本人从他的顶层套房下来,静静地走进百家乐赌区,跟赌区经理一起站在角落里观察。乔丹的余光瞟到了他,明白对方是什么人。梅林某天曾指认过他。
牌盒在桌上转了一圈,狡黠地保持着对庄家的青睐,乔丹又赚了点钱。牌盒再次落在他手中。
这次,他双手像跳芭蕾舞一般,毫不费力地完成了每一个百家乐玩家的梦想。他一直连赢到牌盒里的牌全部发完。一张都不剩。乔丹面前堆满了一堆白金筹码。
乔丹把四个白金筹码扔给首席荷官:“给你,先生。”
百家乐赌区经理说:“乔丹先生,您为何不坐在这里,让我们把钱换成支票呢?”
乔丹把一把把百元美钞塞进夹克,然后是黑色的百元筹码,桌上还有数不清的白金五百元筹码。“你可以帮我数数。”他对赌区经理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然后随意地说,“能再来一盒牌吗?”
赌区经理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跟格罗内维特站在一起的赌场经理。赌场经理摇头示意不行。他认为乔丹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一定会留在赌城直到输光,但今天手气正旺,何必要在他最旺的夜晚挑战他呢?明天发牌就会完全不同了。他不可能永远都走运,而他的结局一定会很干净利落。这些赌场经理都已经见过了。赌场的夜晚无穷无尽,每一晚他们的赢率都更胜一筹。“关掉这张桌子。”赌场经理说。
乔丹点了点头,转身看着梅林说:“要记得,你能拿到你那张台赢的百分之十。”他惊讶地看到梅林眼中竟带着悲伤的神情,梅林说:“不。”
负责钱筹的荷官们数着乔丹的金色筹码,把它们齐堆好,好让牌桌管理员、赌区经理和赌场经理也都能跟着数。他们终于数完了,赌区经理抬起头尊敬地说:“您有二十九万美金,先生,您想把所有的都换成支票吗?”当赌场经理说不开下一盒牌时,其他赌客都已经离开了赌桌,但赌区经理仍然压低了声音。乔丹点头。他的内袋里还塞满了其他筹码和现金。他不想兑换它们。
卡里穿过栏杆站到乔丹身边,梅林也是。他们三个穿着赌城大赢家夹克,就像某个街头帮派成员似的。
乔丹现在非常疲惫,太疲惫了,身体简直无法承受掷骰子或轮盘赌的动作,21点又有五百美金的上限,太慢了。卡里说:“你不能再赌了,上帝,我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后面你只会走霉运,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手气了。”乔丹点头同意。
赌场保安托着装满乔丹筹码的托盘和赌区经理签名的收据拿到兑筹处。戴安娜加入他们,吻了乔丹一下。他们都无比激动。那一刻,乔丹觉得很快活,自己真的变成了英雄,既不用杀人也不用伤人,如此简单。只需要押下一大笔钱在扑克牌上,然后赢过来。
他们得等着兑筹处拿出支票,梅林调侃着乔丹:“你有钱了,可以随心所欲了。”
卡里说:“他得离开拉斯维加斯。”
戴安娜攥着乔丹的手,但乔丹正盯着格罗内维特,他正跟赌场经理和从高脚凳上下来的两个牌桌管理员站在一起。四个人正悄声说着什么。乔丹突然说:“香格里拉1号,来玩一盒牌好吗?”
格罗内维特从其他人身边站开,他的脸突然完全被灯光照亮。乔丹看得出他比自己想象的更老,也许七十岁左右,不过气色很健康,有着厚厚的铁灰色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呈晒过的古铜色,身材强壮,尚未因年纪而衰老。乔丹看得出用代号称呼只让他些微有点惊讶。
格罗内维特冲他微笑,并没有愤怒。但他内心有某种东西回应着这个挑战——年轻时代,他也曾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现在他让自己的世界安全无虞,人生全在掌控之下。他有无数快乐,无数职责,有些很危险但极少会是纯粹的刺激。如果能再品尝一次那种刺激就太甜蜜了。另外,他也很想看看乔丹到底能走多远,怎样才会让他动容。
格罗内维特轻声说:“你从兑筹处拿到了一张二十九万美元的支票,对吗?”
乔丹点头。
格罗内维特说:“我让他们准备一盒牌,我们只玩一手,翻番或者一无所有。但你得押闲家,不能押庄家。”
百家乐区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惊呆了,荷官们惊讶地看着格罗内维特。他不仅冒着失去一大笔钱的风险,而且还违背了赌场法律,如果州立赌博管理委员会要找茬,他还冒着失去赌场经营权的风险。格罗内维特冲着他们微笑。“洗牌吧,”他说,“洗一盒出来。”
就在那一刻,赌区经理穿门而入,递给乔丹一张黄色长方形锯齿纸片——他的支票。乔丹只看了它一眼,便把它放到闲家格里,微笑着对格罗内维特说:“我跟你赌。”
乔丹看到梅林退后,靠在皇室灰栏杆上又一次认真地打量着他。戴安娜迷惑地站到一边。乔丹非常为他们的震惊而高兴。他唯一不喜欢的就是得跟自己的好运对着干。他痛恨要从牌盒里发牌并押自己的对家。他转向卡里。
“卡里,帮我发牌。”他说。
但卡里躲开去,他吓坏了。乔丹瞟了一眼正在把罐子里的牌倒进桌子堆好准备洗牌的荷官,他似乎颤了颤,然后才转身面对乔丹。
“乔迪,这赌注很差劲。”卡里轻声说,就像他不想让人听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格罗内维特,对方正凝视着他,但他继续说下去,“听着,乔迪,庄家永远比闲家赢率高百分之二点五,每一手都这样。所以押庄家的人才需要付百分之五的佣金。但现在赌场是庄家,这样的赌注手续费根本不算什么。发牌后有百分之二点五的赢率要好得多。你明白吗,乔迪?”卡里保持声音平稳,就像正在跟小孩子讲道理。
但乔丹大笑:“我知道。”他差一点说出自己就是指望这个,但那不是真的,“怎么样,卡里,帮我发牌吧。我不想跟自己的运气作对。”
荷官把那一副牌洗好,码成几堆,他拿出那张黄色的塑料牌给乔丹切牌。乔丹看着卡里,卡里一声不吭地推开,乔丹伸手切了牌。每个人现在都走到桌边。圈外的赌徒看到又有一盒新牌,想要进来,却都被保安拦住了。他们开始抗议,但突然又安静下来,挤满了外面的栏杆。荷官把从牌盒里拿出的第一张牌翻过来,7点。他又从牌盒里拿出七张牌,把它们放在格子里。接着他把牌盒推过桌面给乔丹。乔丹坐进椅子,格罗内维特忽然说:“只赌一手。”
荷官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您押的闲家,您明白吧?我翻的那手牌将是您的,您翻的那手牌是庄家的,是您要对赌的。”
乔丹微笑:“我明白。”
荷官迟疑着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发牌。”
“不,”乔丹说,“没事的。”他真的很激动,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从他身上散发的、覆盖所有人和这家赌场的能量。
荷官举起手掌说:“一张牌给我,一张牌给您自己,然后一张牌给我,一张牌给您自己,请。”他戏剧性地顿了顿,手抬起离乔丹尽量近,然后说,“一张给闲家。”
乔丹飞快又毫不费力地把蓝底扑克牌从有格子的盒子里滑出来。他的双手再次无比得优雅,完全不颤抖。它们准确地划过绿毯桌面到了荷官等待的手中,他迅速翻开牌,然后被天牌9点震惊得站了起来。乔丹不可能输。卡里在他身后发出呐喊:“例牌9点!”
第一次,乔丹在翻开自己的牌之前看了牌。他看的其实是格罗内维特的那一手牌,所以希望手上的牌会输。现在,他微笑着翻开自己的庄家牌:“例牌9点。”他说。就这样,赌局变成了平手,双方战平。乔丹大笑起来。“我太走运了。”他说。
乔丹抬头看向格罗内维特:“再来一手?”他问。
格罗内维特摇摇头:“不。”然后冲荷官、赌区经理和牌桌管理者说:“关掉这张桌子。”格罗内维特走出圈外,他享受了赌博,但十分清楚不能过于冒险,一次只要一个刺激就够了。明天他得面临与赌博管理委员会的非传统赌博,之后他得跟卡里好好长谈一番。也许他看错了卡里。
卡里、梅林和戴安娜像保镖似的围住乔丹,把他弄出百家乐圈外。卡里从绿毯赌桌上拿起那张黄色锯齿形支票,把它塞进乔丹的左胸口袋,然后拉上拉链确保它的安全。乔丹快活地大笑着,他看了看表,凌晨四点,这一晚就快结束了。“我们去喝杯咖啡吃早饭吧。”他带他们去了有黄色坐垫长凳的咖啡馆。
大家落了座,卡里说:“好吧,他有将近四十万美金,我们得把他从这里弄出去。”
“乔迪,你得离开维加斯,你有钱了,想做什么都可以。”乔丹看到梅林正认真地盯着自己。该死,这越来越烦人了。
戴安娜碰了碰他的手臂,说:“别再赌了,求你了。”她的双眸泪花晶莹。突然,乔丹意识到,他们的反应就好像自己逃脱了或被赦免不用被流放似的。他能感觉到他们为他高兴,为了报答这个,他说:“现在,让我给你们投资,你也是,戴安娜,每人两万。”
他们都有点惊呆了。然后梅林说:“你上了离开维加斯的飞机后,我才能接受那笔钱。”
戴安娜说:“就是这样,你得上飞机,你得离开这里,对吗,卡里?”
卡里没他们那么积极。现在拿到两万块,然后再把他塞进飞机又有什么错呢?赌博已经结束了,他们不可能触他霉头。但卡里感到愧疚,没法直言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这很可能会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浪漫的姿态,表现出真正的友谊,就像那两个混球梅林和戴安娜一样。他们不知道乔丹是疯子吗?他完全可能从他们身边溜走,然后输掉所有财富。
卡里说:“听着,我们不能让他靠近赌桌,我们得守卫他,绑住他,直到明天去洛杉矶的飞机起飞。”
乔丹摇摇头:“我不去洛杉矶,必须得是更远的地方,世界上其他地方。”他对他们微笑,“我从没离开过美国。”
“我们需要一张地图。”戴安娜说,“我去喊领班,他能给我们弄张世界地图来。领班能做到任何事。”她拿起长凳边缘的电话打起来。领班曾只用了十分钟就找到人帮她堕胎。
桌子开始被一盘盘食物堆满:鸡蛋、培根、薄饼和小块的早餐牛排。卡里点菜时像个十足的王子。
当他们开始吃饭时,梅林说:“你会把支票寄给你的孩子们吗?”他没有看乔丹,而乔丹则静静地打量着他,然后耸肩。他真的没想过这一点,不知为什么,他因为梅林问了这个问题很生气,但也就一会儿。
“为什么要把钱给他的孩子们?”卡里说,“他把他们照顾得不错,再下面你就要说他应该把支票寄给他老婆了。”他大笑着,好像这根本毫无可能。乔丹又有些生气,他让他们留下了对他妻子的错误印象,她可是个好女人。
戴安娜点燃一支烟,喝着咖啡,脸上带着种深思的笑。有那么一刻,她的手擦过乔丹的袖子,表示某种认同或理解,就像他也是个女人,她让自己跟他结盟。领班亲自拿过来一本地图集,乔丹从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百元美钞递给他。在勃然大怒的卡里说出任何话之前,领班逃走了。戴安娜开始展开地图集。
梅林那孩子还是盯着乔丹。“那感觉如何?”他问。
“好极了。”乔丹说,他微笑着,为他们的热情感到好笑。
卡里说:“你只要靠近骰子桌,我们就会爬到你身上压住你,不开玩笑。”他的手猛拍桌面,“不许再赌了。”
戴安娜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盖住那些食物吃了一半、堆得乱糟糟的碟子。卡里开腔时,大家都吃了一惊:“我知道在葡萄牙有一个镇子,梅塞达斯。”他们很惊讶,不知为何,他们从未想象过他住在除了维加斯之外的任何地方,现在,他突然知道一个葡萄牙镇子。
“是啊,梅塞达斯,”卡里说,“温暖宜人,超美的海滩,有个五十美元上限的小赌场,那个赌场每晚只开六个小时。你可以像阔佬一样赌,却不会伤你一根毫毛。这个听上去怎么样,乔丹,梅塞达斯怎么样?”
“好。”乔丹说。
戴安娜开始盘算行程:“从洛杉矶穿过北极去伦敦,然后从伦敦飞去里斯本,我猜之后你得开车去梅塞达斯。”
“不,”卡里说,“有飞机去那附近的某个大城市,我忘了是哪一个。另外,得确保他在伦敦只待一会儿,他们的赌博俱乐部杀人不眨眼。”
乔丹说:“我得去睡一下。”
卡里看向他:“上帝,是啊,你看着像一坨屎,去你的房间睡一觉。我们会安排好一切,飞机起飞前,我们会叫醒你。别试着下来回到赌场里。我和那孩子会站在门口守着的。”
戴安娜说:“乔丹,你得给我一些钱买机票。”乔丹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沓百元大钞放到桌上。戴安娜小心地从中数了三十张。
“全程都坐头等舱也花不了三千美金,对吗?”她问,卡里摇头。
“最多两千块,”卡里说,“再帮他订好酒店。”他把剩下的钞票从桌上拿起来,塞回乔丹的口袋。
乔丹站起身,最后一次尝试:“我能现在给你们钱吗?”
梅林飞快地说:“不,那会触霉头,直到你上飞机。”乔丹看到梅林脸上的怜悯和欢欣。然后梅林说:“去睡一觉,我们叫醒你后会帮你打包行李。”
“好。”乔丹答应着离开咖啡馆,走进通向他房间的走廊。他知道卡里和梅林跟着他一直到走廊口,确保他没有停下来去赌博。他隐约记得戴安娜跟他吻别,连卡里都充满喜爱地握了握他的肩膀。谁能想到卡里这样的人竟会去过葡萄牙呢!
乔丹走进自己的房间后,把门锁了两道,又把链锁挂上。现在,他绝对安全了。他坐在床沿,突然,他勃然大怒,开始头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们哪来的胆子对他充满喜爱?哪来的胆子怜悯他?他们没有理由——完全没有。他从未抱怨过,也从未寻求过他们的喜爱,他从未鼓励他们对他产生任何爱意。这让他觉得恶心。
他向后摊靠在枕头上,累得连脱衣服都做不到。那件夹克被筹码和钞票塞得鼓鼓的,很不舒服,他挣扎着脱掉它,让它跌到铺着地毯的地上。他闭上双眼,想着自己立即就能睡着,但又一次,那神秘的恐慌电流般击过他的全身,逼着他坐起来。他无法控制自己双腿和双臂的猛烈颤抖。
房间的黑暗开始逐渐掺着黎明的细小幽灵,乔丹想着他也许该打电话给他妻子,告诉她自己赢来的财富。但他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也不能告诉自己的孩子或是任何一个老友。在这个夜晚的最后一层灰暗时刻,他不愿向世上任何一个人炫耀自己的好运,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分享他赢得如此巨额财富的快乐。
他从床上起身,开始整理行李。他很富有,必须去梅塞达斯。他开始啜泣,一种席卷一切的悲痛和愤怒淹没了其他情绪。他看到那支枪躺在行李箱里,然后,他的头脑变得迷惑。过去十六小时所有的赌博都在他脑海中翻滚,骰子闪着赢的点数、21点桌上赢钱的手、长方形百家乐桌上散落着翻开后死去的纸牌苍白的脸。笼罩着这些牌的阴影是一个荷官,打着黑色领带,穿着闪亮的白衬衣,举起手掌轻柔地说:“发一张牌给闲家。”
乔丹流畅而迅捷地把枪捞进右手,头脑冰冷而清晰,然后,就像他在百家乐桌上发出那24把连赢一样,他确定而飞快地把枪口顶住自己脖子柔和的曲线扣动扳机。在那永恒的一秒中,他感到终于从恐慌中甜蜜释放。他意识中最后一个想法是,他永远也不会去梅塞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