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丹・郝利人生中最走运的那天,他背叛了自己最好的三个朋友。当然,他不知道这一点。他现在正穿过香格里拉酒店大赌场的骰子区,琢磨着接下来该玩什么。下午才刚开始,他就已经赢了一万块。但他厌倦了闪亮的红色骰子跳跃过绿毯的画面。
他走出骰子区,双脚陷入紫色地毯。他朝呼呼作响的轮盘赌台走去,漂亮的红黑色格子,醒目的绿色0号和00号。他莽撞地押了几注,输掉后继续走到21点区。
马蹄形的21点小桌整齐地排成两列,他穿行其中,像一个受罚者从印度执行夹道鞭打的刑罚者中穿过。蓝黑相间的扑克牌在两旁纷飞。他安全地穿了过去,走到通往拉斯维加斯市街道的大型玻璃门边。从这里看出去,整条长街都被奢华酒店拱卫着。
在内华达州炽热的阳光下,十几个光亮无比的霓虹“香格里拉酒店”招牌闪耀着。那些酒店似乎被融化掉,变成了一片坚硬的金黄烟雾,一个触手可及的海市蜃楼。乔丹・郝利揣着赢来的钱被困在开着空调的赌场里。他只有疯了才会想走出去,外面等着的只有其他赌场,他可不知道去那些赌场运气会如何。至少在这儿,他是个赢家,一会儿还能见到自己的朋友。至少在这儿,他被保护着,远离灼热的黄色沙漠。
乔丹・郝利离开玻璃门,坐上最近的一张21点台。黑色的一百元筹码在他手中互相碰撞,像极小的黑矿石色太阳。他看着发牌人洗好牌,放进木质长方形牌盒,然后一张张把牌滑出来。
乔丹两边都下了重注。他运气很好,一直玩到那盒牌发光。发牌人总是爆21点,他开始洗牌时,乔丹离开了。乔丹的口袋鼓鼓囊囊地塞满筹码,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正穿着一件特殊设计的赛德沃勒牌赌城大赢家运动夹克。天蓝布料上缝着绯红的线,拉链口袋很乐观地设计得容量很大。外套里衬也有特殊的拉链内袋,深得任何小偷都偷不到。乔丹赢的钱很安全,他还有很多空间装更多钱——没人真正填满过赌城大赢家夹克的口袋。
赌场被许多巨大的枝形吊灯照亮,蕴着种蓝色烟雾,那是被深紫色地毯反射的霓虹灯。乔丹迈出这束光,走进昏暗的酒廊区域,那里天花板低矮,小舞台专为表演者准备。坐在一张小桌边,他可以像观众注视着闪亮的舞台一样盯着赌场。
他看着下午来的赌徒像是被催眠似的,跳着某种错综复杂的舞步,从一张赌桌晃到另一张。一张轮盘赌盘就像彩虹在清澈的蓝天中闪过,闪烁着红黑色的数字,恰好配上赌桌的布局。蓝白黑相间的牌散落在铺着绿毯的赌桌上。缀着白点的红色方块骰子,就像是在鲨鱼形骰子桌上空的晶亮飞鱼。远处,在一排排21点桌的尽头,值完班的发牌人把手高举在空中洗牌,以示他们没有顺手牵走筹码。
赌场这个舞台开始充盈更多演员:刚从户外游泳池晃悠进来晒过太阳的人,以及从网球场、高尔夫球场和香格里拉几千间客房中小憩过或付费上过床后的人。乔丹看到另一件赌城大赢家夹克穿过赌场的场地。是梅林,梅林“那孩子”。梅林在经过轮盘赌时迟疑了一下,这是他的弱点。他极少去玩,因为他知道它百分之五点五的赢率像利刃般伤人。乔丹在阴影中挥舞着一只绯红条纹的手臂,梅林再次迈开大步,就像他正穿行在火焰中,迈下亮堂堂的赌场舞台坐了下来。梅林的口袋并没有塞得鼓起来,他手上也没有筹码。
他们一言不发地对坐,都很放松。梅林红蓝相间的夹克令他看上去像是个魁梧的运动员。他至少比乔丹年轻十岁,头发乌黑。他显得更开心,对接下来的赌博之夜——与命运的战斗——也更期待。
然后,他们看到卡里・克洛斯和戴安娜在赌场远处角落的百家乐纸牌区,沿着优雅的皇室灰栏杆,越过赌场朝他们走来。卡里也穿着赌城大赢家夹克。戴安娜穿条夏天的白色连衣裙,低胸又清凉,正合她白天的工作,她胸脯上方撒着白色的贝壳粉。梅林招手,他们便穿过赌桌毫不迟疑地走过来。待他们一落座,乔丹便为他们点了酒。他已经十分清楚大家的喜好了。
卡里看到了乔丹鼓鼓的口袋。“嘿,”他说,“你不等我们就自己先走运了?”
乔丹微笑道:“一点点。”他付了酒钱,给了鸡尾酒女侍应五美金的红筹码当小费,他们都好奇地看着他。他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那么怪异地看他。乔丹已经在拉斯维加斯待了三周,在这三周里,他的变化令人害怕。他轻了二十磅,灰金色头发留长并变得更白。他的脸仍然帅气,但形容枯槁,皮肤也染上一层灰色,看上去十分憔悴。但他全无察觉,自我感觉良好。他毫无恶意地琢磨着这三个人,他认识三周的朋友现在已经是他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
乔丹最喜欢“那孩子”梅林。梅林很为自己是个不动声色的赌徒而自豪,他试着无论输赢都从不显露任何感情,通常都能做到。除了那次糟糕透顶的连环输,他露出的那个惊讶又迷惑的神情让乔丹很开心。
梅林“那孩子”少言寡语,他观察每个人。乔丹知道“那孩子”记下他做过的每一件事,就为了要琢磨透他。乔丹觉得很好笑,他把那孩子耍了,那孩子寻找的是复杂的东西,总不愿接受他——乔丹——完全就是他展现在人前的样子。但乔丹喜欢跟他以及其他人一起,他们能消解他的孤独感。正因为梅林似乎在赌博时更热切、更有激情,卡里便称他为“那孩子”。
卡里自己才二十九岁,是最年轻的一个。但奇怪的是,他似乎才是这帮人的领导者。他们三周前在拉斯维加斯这家赌场里结识,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无可救药的赌徒。他们长达三周的狂赌很不寻常,因为赌场的赢率本应早在最初几天让他们输个精光被扔进内华达的沙漠了。
乔丹知道另外两个人——卡里・“算牌”・克洛斯和戴安娜对他也很好奇,但他不介意。他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完全没兴趣。那孩子看上去太年轻太聪明,不该是个堕落的赌徒,但乔丹从未试图弄清楚原因。他真的完全不感兴趣。
卡里没什么稀奇的,或者说表面如此。他是典型的技术型赌徒。他能算出四副牌的21点牌盒,对所有类型的赌局的赔率一清二楚。那孩子不是。乔丹是个冷静又心不在焉的赌徒,那孩子则充满激情,卡里则是个职业赌徒。但乔丹对自己不抱任何幻想,在此刻,自己跟他们没什么不同,都是无可救药的赌徒,为赌博而赌博,只有输个精光才算完。就好像战争中的英雄必须死。只要是赌徒,我就能证明他会输,只要是英雄,我就能证明他得死。乔丹想着。
他们的钱都输得差不多了,不久后就都得滚蛋。也许只有卡里除外。卡里半是皮条客,半是黄牛,总想做个局占赌场便宜。有时他会找到个21点的发牌员合作搞庄家,那可是危险游戏。
戴安娜其实是个旁观者,她给庄家当陪赌,正从百家乐赌桌上下来休息。她之所以愿意跟他们混,是觉得这三个男人是整座赌城唯一在乎她死活的人。
作为陪赌,她用赌场的钱赌,输赢都算庄家的。操控她的并非命运,而是从赌场那儿拿到的固定周薪。她只是必须在不热闹的时段出现在百家乐桌边,因为赌徒会避开没人赌的桌子。她就是专为苍蝇而生的有缝蛋。所以她打扮暴露,乌黑的长发甚至可以用来当鞭子,肉感的丰满嘴唇,一具几乎完美的身躯,腿很长。她的胸脯算小的,但正适合她。百家乐区的主管会把她家里的电话给大赌客。有时主管或百家乐桌上的荷官会悄声告诉她,某个玩家想让她去他的房间。她有权拒绝,但做出这种决定必须谨慎。要是听话,她不会直接从顾客那里拿到钱,主管会给她一张五十或一百块的特殊欠条,让她能在赌场换筹处兑换现金。她痛恨那么做,所以总付给其他陪赌姑娘五美金,以帮她兑换欠条。卡里听说之后,成了她的朋友。他喜欢软弱的女人,他能操控她们。
乔丹示意女侍应再拿酒来。他感觉很放松,今天这么早就如此走运,这给乔丹带来某种崇高感,仿佛某个奇怪的神挚爱着他,刚刚发现他无与伦比,奖赏着他刚刚为抛却世界所作出的牺牲。他对卡里和梅林产生出一种战友情来。
他们常常一起吃早餐,也会在下午一起喝一杯,再一起去大赌一场输个精光。有时他们会来点宵夜庆祝赢钱,走运的那个买单,并为每个人买老虎机票。在过去三周里,他们成了兄弟,虽然他们毫无共同点。他们的友情也会随着赌博冲动的消逝而消逝。但现在,他们还没到那个时候,仍对其他人都有种奇怪的喜爱。某一天赢钱之后,梅林那孩子领着他们俩去酒店的服装店,给每人买了件红蓝相间的赌城大赢家夹克。那天后来,他们三个都赢了钱,所以自那后,便一直迷信地穿着它。
乔丹是在戴安娜最受辱的那天认识她的,也是在同一天,他第一次遇到梅林。第二天,他在她工休时买了杯咖啡给她,他们聊了天,但他对她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感觉到了他的兴致索然,所以很是觉得被冒犯,两人间并无后续发展。那晚,当他在装饰堂皇的房间里孤独得无法入眠时,他满心后悔,就像他无法入眠的每个夜晚。他试过安眠药,但药物会让他做噩梦。
小爵士乐队很快就会上台表演,酒廊里坐满了人。乔丹注意到自己用红色五美元筹码给女侍应小费时人们投来的目光。人们以为他大方,但他只是懒得算清小费该给多少而已。亲眼看见人们对自己评价的变化,他觉得很好笑。以前他虽然细致又公平,却从未不多想就慷慨予人。曾几何时,他的世界一切都清清楚楚,只有努力才能得到奖赏。但最终,那样行不通。现在的他很惊讶自己曾把人生建立于这样的逻辑之上。
乐队窸窸窣窣地穿过暗影走上舞台,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大声奏乐令大家无法交谈,这是他们三个开始认真赌博的信号。
“今晚是我的幸运之夜,”卡里说,“我的右臂会带来13把连赢。”
乔丹微笑起来。卡里的热情总能感染他。乔丹只知道他叫“算牌”卡里,这个绰号是他在21点桌上赢来的。乔丹喜欢卡里,因为他总是滔滔不绝,而他的话题又罕有需要人回答。这令他在这个小组里必不可少,因为乔丹和梅林那孩子都不怎么说话。戴安娜这位百家乐陪赌虽然时常微笑,但也不善言辞。
卡里五官小巧而洁净的深色脸庞因自信而泛光。“我会掷一小时不失手,”他说,“我会掷出几百个点数却没有一个七点。你们跟着我下注。”
爵士乐队奏响引人注意的起始乐,就像在附和卡里。
卡里热爱骰子,但他技巧最好的是21点,因为他可以算清牌盒里的牌。乔丹热爱百家乐,因为在那里全无技巧或算术。梅林热爱轮盘赌,因为那对他而言是最神秘、最具魔力的赌博。但今晚,卡里宣布自己在骰子桌上将会战无不胜,所以他们都得陪他玩,沾他的好运。他们是他的朋友,所以不能触他的霉头。齐齐起身,他们走向骰子区准备跟着卡里下注,卡里活动着他藏着十三把连赢的神奇右臂。
戴安娜第一次开腔:“乔迪在百家乐桌上有连胜运,也许你们该跟着他下注。”
“我看你不怎么走运。”梅林对乔丹说。
她跟其他赌徒提乔丹的运气,其实坏了规矩,因为他们可能会找他借钱,又或者他会觉得被触了霉头。但这时戴安娜已经很了解乔丹了,能够察觉到他不在乎赌徒通常介意的那些迷信。
“算牌”卡里摇摇头:“我手感很好。”他挥舞着右臂,摇晃着假想中的骰子。
音乐发出巨响,他们现在已经听不到各自的说话声,乐声把他们轰出昏暗的避难所,赶到赌场大厅那明晃晃的舞台上。现在赌客多了很多,但他们仍能顺畅前行。戴安娜结束了她的小憩,回到百家乐桌上毫无热情地填上空位,赌着庄家的钱。作为赌场陪赌,不论输赢都是庄家的,她就像个沉闷的不朽者。因此,她的脚步比其他人慢了许多。
卡里领路,他们穿着那绯红和蓝色相间的赌城大赢家夹克,就像三个火枪手。他雀跃又自信,梅林几乎同样雀跃地跟着,血液因赌博而沸腾。乔丹跟随的脚步更慢,他赢来的大把筹码令他的脚步显得比另外两人沉重得多。卡里正试着嗅出手气好的赌桌:标志之一就是庄家的筹码所剩无几。最终他带他们来到一个敞开的围栏里,三人依次落座。卡里是荷官的下家。他们押了些小注,直到卡里终于把红色骰子拿到双手之间,爱惜地搓弄着。
那孩子押了二十块,乔丹两百,“算牌”卡里则是五十。他掷出个6点。他们都加了注买下其他点数。卡里拿起骰子,热情又自信地用力把它们扔向桌子的远端。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它们,是糟得不能再糟的结果——7点出局,干脆落败,那么多点数中偏偏扔出个7点。那孩子输了一百四十,卡里输了三百五十,乔丹最惨,输掉了一千四百块。
卡里嘟囔着离开赌桌。他的信心彻底被动摇,现在非常谨慎地玩着21点。他得算出牌盒中的每一张牌才能赢过荷官。有时能成功,但那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有时他能完美地记住每一张牌,算出牌盒里还剩哪些牌,并比荷官多出百分之十的赢率,他会押上一大堆筹码。即便如此,有时百分之十那么高的赢率也帮不了他,他还是会不走运地输掉,然后再去算一盒新牌。现在,他出色的右臂背叛了他。卡里只剩下最后一笔钱,他眼前的这一夜将会暗淡乏味,他必须得非常聪明地赌,还不能走霉运。
梅林那孩子也离开了,他也只剩下最后一笔钱,但他没有任何赌博技巧,只能全凭运气。
乔丹独自一人缓缓在赌场转悠。他很爱这种在人群和赌博的嗡鸣中孑然一身的感觉,独自一人却不孤独,和陌生人交一小时朋友,然后再不相见。骰子铿然碰撞。
他晃悠着穿过21点区那些笔直排列的马蹄形赌桌,倾听着换牌的第二声轻响。卡里教了他和梅林这个技巧。一个不老实的荷官如果手法够快,用双眼是无法发现的。但如果你凝神细听,就能听到他从这副牌的最上面那张下滑出第二张的轻响,因为最上面那张才是他所要的好牌。
才傍晚七点,人们已经排着长队等待晚餐时段的表演。赌场里没人认真赌博,既没有豪赌客,也没有大赢家。乔丹敲着手中的黑色筹码考虑着,然后走上一张几乎空着的骰子桌,拿起亮晶晶的红色骰子。
乔丹拉开赌城大赢家夹克的外口袋,把黑色的一百美元筹码倒进面前的筹码架。他下了两百块的注,跟了自己的点数,并在其他所有点上都押了五百块。骰子在他手上停留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初十五分钟过后,他一手好运的消息传遍了赌场,这张桌子被挤得水泄不通。他总把赌注押到五百美元的上限,神奇的点数不断从他手中滚出。他在脑海中把那个致命的7点赶去地狱,他禁止它出现,他的筹码架中黑色筹码满得要溢出来。筹码填满了他的夹克口袋。最终,他无法继续保持精神集中,也无法继续赶走致命的7点了,骰子从他手中传到下一个赌客。桌边的赌徒为他欢呼,赌区负责人给了他几个金属架装筹码拿到兑筹处。梅林和卡里出现,乔丹冲着他们微笑。
“你们跟着我那一手押了没?”他问。
卡里摇头。“我最后十分钟跟了一段,”他说,“赚了点小钱。”
梅林大笑:“我不相信你的运气,所以一直没跟。”
梅林和卡里护送着乔丹到了赌场兑筹处帮他换现金。乔丹震惊地发现,金属架上的筹码总数竟有五万美金,而他的口袋里还塞着更多筹码。
梅林和卡里都目瞪口呆,卡里严肃地说:“乔迪,你现在该离开赌城了。继续留下来的话,他们一定会把钱赚回去的。”
乔丹大笑:“今夜还长着呢。”他的两个朋友把这事看得如此之重,这让他觉得好笑,但长期的重压开始显现,他深感疲惫,便说,“我要去房间打个瞌睡,大概午夜左右跟你们碰头,请你们吃顿大餐,好吗?”
兑筹处的出纳数完了筹码,对乔丹说:“先生,您是要现金还是支票?或者您想要我们帮您把钱存在兑筹处吗?”
梅林说:“拿张支票。”
卡里带着贪婪深思蹙眉,但注意到乔丹的秘密内袋中仍塞满筹码,便笑着说:“支票更安全些。”
三个人等待着,卡里和梅林在乔丹的两侧,而乔丹越过他们看向亮晃晃的赌博区。出纳终于带着锯齿的黄色支票再次出现,把它交给了乔丹。
三个人齐齐无意识地单足转身,他们的夹克在头顶奇诺台灯光的照射下闪着深红和蓝色。随后梅林和卡里拉着乔丹的胳膊肘,把他推进一条辐条似的走廊,走向他的房间。
一个豪华、奢侈又艳俗的房间——金灿灿的窗帘,一张巨大的铺着银毯的床,和赌博无比般配。乔丹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尝试看书。他无法入睡,透过窗子,维加斯大街上的霓虹灯发出闪闪的彩虹色,在他房间的墙壁上映出一条条彩色的光。他把窗帘拉紧,但他的脑海中仍回响着四散在巨大赌场中的隐隐轰鸣,就像邈远海滩上的浪花。随后,他关上灯,爬上床。气氛制造得很好,但他的大脑拒绝被愚弄,他无法入眠。
然后乔丹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恐惧和可怕的焦虑——如果睡着,他一定会死。他绝望地想要入睡,却做不到。他太害怕太惊恐了,但他永远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惊恐。
他有些想再试一下安眠药,月初时他曾试过,也的确睡着了,但无法忍受的噩梦迎接了他,令他第二天更加忧郁。所以他宁可不睡觉,现在也是。
乔丹摁开灯,下床穿好衣服,清空全部口袋和钱包,拉开赌城大赢家夹克的所有口袋,把它倒过来抖,让所有黑色、绿色、红色的筹码都落到银色床套上。一百块的筹码堆了很大一堆,黑色红色的筹码排成了两色相间的螺旋体,为了消磨时间,他开始数钱,把筹码理清几乎花了他一个小时。
他有超过五千块的现金,黑色一百块筹码总价值八千块,绿色筹码价值六千块,红色五块筹码几乎有一千块。他十分震惊。他把香格里拉酒店锯齿形的巨大支票从钱包里拿出来,研究着黑色的字迹和绿色的金额,五万美金。他仔细地研究,支票上有三个不同的签名,他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个,因为它很大,字迹又十分清晰:阿尔弗莱德・格罗内维特。
他仍然很迷茫。白天他的确好几次跑去把筹码换成现金,但完全没意识到竟超过了五千块。他在床上挪了挪,所有堆好的筹码堆都倒下混在了一起。
现在他开心些了,很高兴自己有足够的钱继续留在维加斯,不用去洛杉矶开始新工作,开始他的新职业、新生活,也许还有新家庭。他又数了一遍所有的钱,再加上支票。他有七万一千美元,他可以永远赌下去。
关上床头灯,躺在黑暗中,钱财包围着他。乔丹试图入睡,来抵御这间黑暗房间里总是席卷他的恐怖感。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到最后,他不得不重新打开灯从床上爬起来。
在城市上方高处的顶层套房中,酒店老板阿尔弗莱德・格罗内维特拿起电话,打到骰子区问乔丹赢了多少,他们说乔丹已经扫走了这张桌子今晚的利润。然后他转回接线生,叫她呼叫香格里拉5号。他等待着。要过上几分钟,这个呼叫信息才能传遍宾馆的各个角落,钻进玩家的脑海中。他闲适地从顶楼窗户望出去,看到缠绕着拉斯维加斯大街那粗如巨蟒的霓虹灯光。远处,周围沙漠上黯黑的山脊,把他——和成千上万想要赢过赌场,为了兑筹处那几百万钞票而流汗的赌徒——都包围起来。多讽刺!多少年来,这些赌徒最终把尸骨留在了那条充满艳俗霓虹的大街上。
然后他听到卡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卡里就是香格里拉5号。(格罗内维特是香格里拉1号。)
“卡里,你朋友赚了我们一大笔,”格罗内维特说,“你确定他没耍花招?”
卡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啊,格罗内维特先生,他是我的朋友,很正派。他离开之前肯定会全部还回来。”
格罗内维特说:“只要他想要的,都给他。别让他跑出去在大街上晃荡,把我们的钱给其他赌场。给他找个好妞。”
“别担心。”卡里说,但格罗内维特听出他语气中有一丝奇怪。有那么一刻,他琢磨着卡里这个人。卡里是他的探子,探察赌场的运作,上报那些跟他搭伙赚赌场钱的21点荷官。等这单活结束后,他对卡里还有更大的计划,但现在他琢磨着。
“你们那群人中的另一个呢,那孩子?”格罗内维特说,“他怎么回事,见鬼,他在这里晃三个星期干吗?”
“他是小角色,”卡里说,“是个好孩子,别担心,格罗内维特先生,我知道跟您一起干该怎么做。”
“好。”格罗内维特说,他挂上电话,微笑起来。卡里不知道赌区经理都抱怨说不该让他进赌场,因为他是个算牌专家,也不知道宾馆经理抱怨过不该让梅林和乔丹在他们亟需腾出来的房间里住那么久,而不给每周末新来的赌客。没人知道的是,格罗内维特对他们三人的友谊非常好奇,这段友谊将去向何处才是对卡里真正的考验。
乔丹在房间里极力抑制自己重回赌场的冲动。他坐在一把贵妃椅上,点燃一支烟。现在一切都好,他有朋友,又走了运,他是自由的。只是有些疲惫,他需要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卡里、戴安娜和梅林,现在是他最好的朋友,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他们知道他很多事,大家在赌场酒廊里一待几个钟头,八卦着,在赌博的间隙休息。乔丹从来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他会回答一切问题,但从来不问。那孩子总是认真地问问题,带着明显的兴趣,却从未令乔丹觉得被冒犯。
为了找点儿事做,他把行李箱从衣柜里拖出来开始打包。映入眼帘的第一件物品就是他在家里买的那把小手枪。他没有告诉朋友们这把枪的事。他的妻子离开了他,把孩子们也带走了。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离开他,而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要杀了那个男人。这个反应与他的真性情如此相悖,即便是现在都还令他无比惊讶。当然,他什么都没做。问题在于怎么扔掉这把枪。最好的做法是把它拆开,然后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扔掉。他不想任何人因此受伤。但现在,他把它放到一边,扔了些衣服进去,随后再次落座。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想离开拉斯维加斯,离开赌场这个灯火通明的洞穴。毕竟,他拿着钱能干什么呢?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把它寄给他妻子,她是个好女人、好母亲,一个素质和个性俱佳的女人——在一起二十年后,她离开他去跟情人结婚的事实也无法改变这些。因为几个月已经过去的这一刻,乔丹能清楚地看到她这一决定的正当性。她有快乐的权利,有活出她生命所有潜能的权利。跟他一起生活让她窒息。并不是说他不是个好丈夫,只是不够好,他也一直是个好父亲,他在各个方面都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他的唯一错误就是,二十年后,他无法再让自己的妻子感到快乐。
他的朋友知道他的故事,他跟他们一起在赌城度过的这三周长如经年,在酒廊的觥筹交错和咖啡馆的宵夜后,他能向他们倾诉那些他无法跟以前任何旧识倾诉的事。
他知道他们认为他很冷血。当梅林问孩子的探视权怎么安排时,乔丹耸了耸肩。梅林问他是否会再见自己的妻儿,乔丹试着诚实回答,“我觉得不会,”他说,“他们挺好的。”
那孩子立即反问他:“你呢,你好吗?”
乔丹不用假装就大笑起来,笑那孩子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的样子。他仍笑着,一边回答:“是啊,我挺好。”然后,就这一次,他奖赏了这孩子的八卦。他直视着梅林的眸子冷静地说:“没什么值得探寻的隐秘,你所见的就是真实的我,没有任何复杂内涵,人对其他人而言没那么重要。你年纪再大点就会这样了。”
梅林迎着他的目光,低垂双眼,然后极轻声地说:“只是你晚上睡不着,对吗?”
乔丹说:“对的。”
卡里不耐烦地说:“在这座城市没人睡觉。搞几片安眠药就是了。”
“它们会让我做噩梦。”乔丹说。
“不,不,”卡里说,“我指的是她们。”他指向围坐在一张桌边正喝着酒的三个妓女。乔丹大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赌城俗语。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何有时卡里会突然暂停赌博,宣布自己要去吃两颗安眠药。
如果真的有需要会走路的安眠药的时候,那就是今晚了,但乔丹来赌城的第一周就已经试过这个。他总能高潮,但从未真正体会过之后压力释放一空的感觉。有一晚,一个妓女——卡里的朋友——劝他试试“双飞”,把她的女朋友也带了过来。只要再加五十块,她们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因为他是个好人。他答应了。那么多乳房围绕着他,开心且令人安慰。一种幼儿期的慰藉。一个姑娘把他的头埋进她双乳之间,而另一个则跨骑着他。在最后那个充满张力的时刻,他开始高潮,至少肉体上屈服时,他发现骑乘他的那个姑娘朝把他的头埋在自己胸脯里的姑娘狡黠一笑。他理解了,那是在总算搞定他不碍事后,她们才能开始做真正想做的事情。他看着之前骑他的那个姑娘,带着比之前对待他时多得多的热情给另一个姑娘口交时,并不觉得愤怒。只要她们能从中得到乐趣就够了。在某种程度上,那要自然得多。他多给了她们一百块,她们以为是因为她们表现好,但其实是因为那个狡黠的秘密微笑——为了那个令人安慰的、甜美的背叛证明。尽管如此,当那姑娘仰躺着经历她最终叛徒般的高潮狂喜时,她盲目地伸出手握住乔丹,他为此感动得落泪。
所有这些会走路的安眠药都为他尽了最大努力。她们是这个国家的奶油,这些姑娘们。她们给你爱意,握着你的手,去晚餐并看表演,她们拿一点你的钱去赌博,从不背叛你,也不算计你。她们令你相信她们真的在乎,并把你操得不省人事。一切都只为了一张百元钞票。用卡里的话来说,一张“小蜜蜂”。很划算,啊,上帝,她们太划算了。但他永远无法让自己在用钱买来的那短暂一刻受愚弄。她们帮他擦洗身子,然后离开他——这个躺在病床上病入膏肓的人。她们比普通的安眠药要好,不会让他做噩梦。但她们也无法让他入眠。他已经三周没有真正睡过觉了。
乔丹疲惫地摊靠着床头板,不记得自己何时离开的椅子。他应该关上灯试着睡觉,但惊恐肯定会回来,不是精神上的害怕,是身体上的恐慌,害怕使他的大脑警醒着,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身体无法再抗拒。没有任何选择,他必须回到赌场里。他把那张五万美金的支票扔进行李箱,只用现金和筹码去赌。
乔丹把所有的钱和筹码都扫下床,塞进口袋,走出房间来到赌场里。凌晨时分,真正的赌徒们现在都上了桌。他们已经谈完了生意,在房间里吃完菜肴精美的晚餐,带着老婆看了节目,让她们回房睡觉,或是塞给她们一堆一美元筹码让她们在轮盘赌桌上待着别碍事;或是刚上了床,被人吹箫;又或是参加了某个必须的社会活动。现在,他们都可以自由地与命运搏斗了。手里攥着钱,他们站在骰子桌最前排,赌区经理拿着空白记账牌等着他们花光筹码,好签名再换一两千或三千块。在即将到来的暗夜时刻,人们就这样签走他们的财富,永远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乔丹转头看向赌场的远处。
一条优雅的皇室灰栏杆环绕着,隔开主赌场区,里面安放着长椭圆形的百家乐桌。一位带着武器的保安站在门边,因为百家乐桌主要是用现金而不是筹码来押注。铺着绿毯的桌子两边都有高脚凳,坐在椅子里的是两个牌桌管理员,负责监督荷官和现金易手。赌场员工在百家乐区都穿晚礼服,勉强掩盖他们老鹰般的专注。管理员盯着三个荷官和负责赌局的赌区经理的每一个动作。乔丹走向他们,直到能看清荷官在晚礼服下的身段。
四个打着黑领带的“圣人”,他们对赢家唱赞歌,对输家唱挽歌。他们都很帅,动作迅速,魅力非凡,让自己统治的赌局变得优雅。但乔丹还没有穿过皇室灰门,卡里和梅林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卡里柔声说:“他们只剩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别掺和。”百家乐凌晨三点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