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获得总统职位的途径或许会被某些人认为是一种背叛行为——总统被一个女人出卖了。文明史的记载中,红颜祸水的形象已经太多了,所有的故事传说里,男人都是绝对不能信赖女人的。她将被看作是个“不忠”的女人,这可是男人眼里不可原谅的天大恶行。她同样背叛了肯尼迪家族在美国的荣耀,她得背负“叛将莫德雷德”5的恶名。
她猛然醒悟,忍不住微微一笑,自己正处在一种“稳赢”的局面下,只要拒绝签名就可以。
国会的议案并不会被否决。
如果没有她的签名,国会可能会在不合法的情况下弹劾肯尼迪,而宪法规定,那样她就能接替总统职务。但是同时她也能够证明自己的“忠诚”,如果一个月以后,弗朗西斯·肯尼迪重回岗位,她依然可以得到他的支持,得到肯尼迪权力集团提名支持自己。至于国会,不管她怎么做,他们都是她的敌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和他们站在一起,做政治上的淫妇耶洗别、妖妇黛利拉6呢?
当下的形势在她眼前越来越明朗了。如果她签了议案,选民们将永远不会原谅她,政治家们也会无比藐视她。然后,就算她真的继任总统,也很难再赢得他们的尊重。她想,他们可能会指责她月经期间能力不足,那些男人针对她的刻薄言辞很快就会让她成为全国的谈资笑料。
她拿定主意,不签署议案,这样就显得她并不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对总统更是忠心耿耿。
她提笔撰写了一份声明,并交给行政助理。在声明中,她只是简单写到,签名会有违她的良知,因为这样能帮她自己获得更大权力。因此,她将在这场冲突中保持中立。不过即便这样几句话,也可能带来风险。她把纸揉成一团。她决定干脆简单地拒绝签名,让国会自己看着办。她给兰博蒂诺参议员打了个电话,然后她打算给其他参议员也打电话阐释她的立场。但是,决不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东西。
大卫·贾特尼“刺杀”了肯尼迪的纸板人像之后,就被杨百翰大学开除了。贾特尼没有回家见父母,他的父母都是十分严厉的摩门教徒,所以他知道回家之后的命运,他以前吃过苦头。他的父母经营连锁干洗店,父亲坚信,培养孩子要从最底层的劳动开始,所以让他搬运成捆成捆满是汗渍的上衣、裤子、裙子和男式西装外套,加在一起仿佛有一吨重。那些毛料和棉质的衣服浸透了人身体热烘烘的气味,碰一下都让他觉得十分难受。
跟很多年轻人一样,他也受够了自己的父母。他们都勤劳善良,喜欢朋友,热爱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也喜欢摩门教堂中那种兄弟般的氛围。但对他来说,父母是世界上最乏味的两个人。
他的父母生活幸福,这也让他很不愉快。小的时候,父母很疼爱他;但是长大以后,他变得非常难管,父母甚至开玩笑是否当年在医院里抱错了婴儿。他们在他成长的每个阶段都录制了家庭录像:婴儿时的他在地上爬;假日里,还是幼童的他围着房间蹒跚学步;小男孩时他第一次留校;他从文法学校毕业;他获得高中英语作文奖;和父亲一起钓鱼;和舅舅一起打猎;等等。
十五岁以后,他拒绝再被摆布着照相。他对胶片记录下的生活里那种单调琐碎感到恐怖,自己仿佛像一只昆虫,过着由程序控制好的永远一成不变的生活。他决心永远都不要过父母那样的生活,却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本身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单调。
不过在长相身材方面,他跟父母倒是相差甚远。他们高个,金发,中年之后有些发福,而大卫却是深色皮肤,瘦长而结实。父母会拿他们外表的差异开玩笑,同时又说他长大以后,就会更像他们了,结果这让他内心充满恐惧。到了十五岁,他就对他们显出一副冷冰冰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对他的爱虽然一如往日,但当他离家去了杨百翰大学,他们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长相英俊,头发乌黑发亮。他的五官是典型的美国人,挺直的鼻梁,大嘴巴但并不厚重,下巴前突但并不吓人。如果你刚刚认识他不久,会觉得他比较活泼,因为他说话时会频繁地做手势。但是有时候,他也会变得无精打采,整个人都毫无生气,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在大学里,他因为聪明活泼而很招同学们的注意,但是跟同学们在一起时,他又有些特别,对别人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有时候言行举止非常伤人。
实际情况是,大卫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名成为英雄,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么与众不同。
遇到女生时,他的反应是自信中带一点害羞,因此一开始很容易受到女生的青睐。她们发现他很有意思,便和他谈一段恋爱,但是所有的爱情故事都不长久。他总是推三阻四,拒人千里之外。最初几个星期,他还精力充沛,幽默感十足,但接着他就我行我素了。即便是做爱的时候,他也完全不能投入,好像不想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样。在爱情领域,他最大的失败就是他坚决不肯对恋人表示倾慕之情,即便在追求阶段都不肯。当他尽最大努力深爱上某个女孩时,就变得像个男仆,总要求获得一笔慷慨的小费。
他一直对政治和社会秩序很感兴趣。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藐视任何形式的权威。通过学习历史,他了解到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是不间断的战争,有权有势的精英阶层和无依无靠的底层大众不断打来打去。他渴望出名,那样就可以进入权力阶层。
他被选为杨百翰大学一年一度暗杀游戏的猎人首领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正因为他计划巧妙,他们才获得胜利,就连那个酷似肯尼迪的模拟像,也是他指导制作的。
射中那个模拟像,并且开过庆功宴之后,大卫·贾特尼对学生生活感到一种倦怠,应该是开创一番事业的时候了。他一直有写诗的习惯,并且记日记,他觉得这样可以表现自己的聪明智慧。他记日记的时候总是考虑到子孙后代,因为他确信自己肯定会出名,所以这么做也谈不上什么自负。他的日记中写道:“我要退学,他们能教的,我都已经学到了。明天我要开车去加利福尼亚,看看能否在电影圈里混出个名堂。”
大卫·贾特尼到达洛杉矶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这样最适合他了,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现在也没什么责任负担,就可以专注地思考,弄懂这个世界。第一个晚上,他睡在一家很小的汽车旅馆,后来又在圣莫尼卡找了一所单间公寓,比他预计的要便宜。这所公寓是一位发福的女士好心介绍给他的,当时他在一家咖啡店享用到达加州后的第一顿早餐。大卫吃得很省——一杯橘汁,一片吐司,还有咖啡——而这位女士刚好就是女招待,她注意到他正在研究《洛杉矶时报》上的租房专栏,就问他是否在找住的地方,他说是的。她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告诉他那所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但是租金非常合理,因为圣莫尼卡的居民和房地产商进行了长期的斗争,那里的租金控制法也很严格。此外,圣莫尼卡很漂亮,他们距离威尼斯海滩和宽街只有几分钟的路程,那儿是个好地方。
大卫一开始还不太相信,这个陌生人怎么会如此关心自己?她像母亲一样慈祥,但是浑身仍散发出某种性感。她当然很老了——至少得有四十岁。不过她似乎对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他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她愉快地跟他说再见。他后来慢慢知道,加州人平常就是这样。终年的阳光似乎温热了他们的心。对,热心,就是这个词。帮他一个忙,她又不会损失什么。
大卫是驾驶着上大学时父母给他的汽车,一路从犹他州开过来的。车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除了一把吉他留在了犹他州,他曾经还想要学吉他来着。这些东西中最重要的是一台便携式打字机,他一直用它来写日记、诗歌以及短篇和长篇小说。既然现在到了加利福尼亚,他准备试着动笔写第一个剧本。
一切都轻松就绪。他租到了那间公寓,地方很小,有淋浴,但是没有浴缸。房间里有一扇窗户,挂着褶皱窗帘,墙上还有几幅名画的临摹作品,看起来就像个袖珍娃娃屋。公寓就在蒙大拿大道后面,夹在一排二层小楼中,他甚至可以把车停在小巷里。真是太幸运了。
接下来半个月,他都在威尼斯海滩和宽街附近转悠,或者开车到马里布市区,看看富豪和名流是如何生活的。他趴在将高级住宅区和公共海滩分割开来的钢质护栏上,向里面张望。这里有长长一排滨海豪宅,一直向北延伸。每一栋豪宅都至少要三百万美元,但是它们看起来和乡下土里土气的普通房子也没多大差别,而犹他州那些乡下房子不超过两万美元就可以买下。不过这些豪宅坐拥沙滩和碧海蓝天,背倚群山,就在太平洋海岸线公路的对面。总有一天,他也要坐在其中一座豪宅的阳台上,凝视远处的太平洋。
夜间,在他那间袖珍公寓里,时常久久地沉溺于自己的美梦之中,想象着将来自己有钱有势以后会干些什么。他躺在床上彻夜不眠,脑海里不停编织着各种幻想。那真是一段孤独的时光,而且说来奇怪,他还感到很快乐。
他给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的新地址。他父亲于是给了他一个自己发小的电话号码,现在此人是某电影厂的制片人,名字叫迪恩·豪肯。大卫等了一周,最后终于打了这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秘书,让他稍等。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告诉他豪肯先生现在不在。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他让人给耍了。突然一股怒气涌上来,他愤愤地想,父亲真是个蠢货。但当秘书问起的时候,他还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她。一个小时后,他正躺在公寓的两用沙发上生闷气,电话铃突然响了,是迪恩·豪肯的秘书。她问他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是否有空,可以到办公室里和豪肯先生见面。他说有空,然后她说自己会把通行证留在门房处,那样他就可以直接开车进入电影厂厂区。
挂上电话后,大卫吃惊地发现心中竟然充满感激之情。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竟然对一个学生仔施以友情,不过他接着又为自己这种自轻自贱的感激而羞愧。没错,那个人是电影圈的大佬;没错,他的时间很宝贵——但是上午十一点是什么意思?说明自己不会被邀请共进午餐。这次短暂的见面不过是出于礼貌意思意思罢了,这样大佬心里就不会有愧疚之情,他在犹他州的亲戚也不会说他摆谱了。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冷冰冰的客套而已。
但是第二天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迪恩·豪肯的办公室在电影摄制区一长溜建筑中间,非常显眼。宽敞的等候室里,四壁挂满了老电影的海报,房间里还有一位接待员。后面还有两间办公室和两个秘书,然后是一间更大、更加富丽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装潢典雅,有舒适的扶手椅、沙发和小地毯,墙上挂的都是画幅原作,房间里还配有吧台和一台大冰箱。房间一角是一张真皮台面的办公桌。办公桌上方的墙壁上有一张巨幅照片,上面是迪恩·豪肯和弗朗西斯·埃克萨威尔·肯尼迪总统在握手。一张咖啡桌上散放着几本杂志和装订好的剧本,办公室空无一人。
秘书带他进来:“豪肯先生十分钟后就来,要我给您拿点饮料或者咖啡吗?”
大卫礼貌地拒绝了。他看得出年轻的秘书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他故意没掩饰自己的“西部牛仔”口音。他知道自己给她的印象不错。女人刚认识他时都很喜欢他,可等到认识的时间久了,她们就对他失去了兴趣,他想。不过,也许其实是因为当他对她们了解得越多,自己先越来越不喜欢她们。
他一直等了十五分钟,迪恩·豪肯才从一扇难以发现的后门进了办公室。有生以来,大卫第一次真正被震撼了。这个人看上去正是那种功成名就、有权有势的人。他紧紧握住大卫的手,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自信和友爱的气度。
迪恩·豪肯身材高大,令大卫开始痛恨自己的矮小。豪肯身高至少六英尺两英寸,看起来年轻得不可思议,其实他应该和大卫的父亲差不多年纪,也就是五十五岁左右。他穿着休闲,但是里面的白衬衫是贾特尼见过最洁白的。他的外套是亚麻之类的材质,和他的身材非常相称,他的裤子也是亚麻的,米黄色。豪肯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皱纹,阳光将他的脸庞染成古铜色。
豪肯不仅看着年轻,而且举止优雅。他很有分寸地表达了自己的思乡之情:犹他州的群山、摩门教徒的生活、乡村的宁静与和平、安静的城市与城中的教堂。他还回忆起自己曾向大卫的母亲求过婚。
“你母亲以前是我的女朋友,”迪恩·豪肯说,“是你父亲把她从我手里给偷走了。不过这样的结果最好,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上了幸福生活。”大卫一边听他说,一边想,是的,的确如此,他的父母非常恩爱,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完美的爱,所以就把自己给忽略了。冬日漫长,他们每个夜晚都依偎在卧室的大床上温暖对方,而自己却只能看电视。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卫看着迪恩·豪肯侃侃而谈的样子,注意到他那经过精心保养的、过分紧致的皮肤。他的下巴紧实,一点也没有自己父亲下巴上的那种赘肉。大卫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这么好。
“离开犹他以后,我已经找过四个老婆,”豪肯说,“如果当年能和你妈妈在一起,我应该更幸福。”大卫仔细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出很多人都有的妄尊自大——大卫以为他会暗示,如果母亲当初和他迪恩·豪肯这个人生大赢家在一起了,现在也会过得更幸福。但是大卫一无所获,这个人外表上虽然有加州的光鲜,内心却仍然是个乡下小子。
贾特尼礼貌地听着他说话,听到笑话也开怀大笑。他一直称呼迪恩·豪肯为“先生”,直到迪恩让他称呼自己为“豪克”,但是接下来他就再也没有喊过豪肯的名字。豪肯聊了一个小时,看了眼手表,突然说道:“能够见到同乡真好,不过我估计你不是来跟我聊犹他州的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个作家,”大卫说,“就是写些东西,写过一部小说,让我扔掉了,还有几部剧本,我还在学习。”其实他从未写过小说。
豪肯点点头,对他的谦虚表示赞许:“你的付出应该有相应的回报,现在我能帮你一点忙。我帮你在电影厂的读者部找个职位,你要阅读剧本,然后写个摘要,并进行评论。每个剧本写半张纸就行。我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你会练着和人交往,并且了解一些基本知识。关键是,虽然没什么人在意那些报告,你还是要尽全力写好,这是一个重要的起步。现在我来安排这一切,过两天,我的一个秘书就会跟你联系。再过不了几天,我们一起吃个晚饭。问你父母好。”然后豪肯把大卫送到门口。他们是不会一起吃午饭的,大卫想,所谓共进晚餐的许诺也就遥遥无期了。不过至少他得到了一份工作,一条腿已经踏入电影圈大门了,等到他写好剧本,一切都将改变。
副总统海伦·杜·普雷拒绝在议案上签名的消息对金茨众议员和兰博蒂诺参议员来说是个沉重打击。只有女人才会这么拧巴,对政治的必要性茫然无知,没脑子,根本不懂得抓住机会成为美国总统。但是没有她,他们也一样干事。他们把所有的可能性又捋了一遍——非干不可。萨尔·特洛伊卡原来的考虑是对的,所有前期的准备工作都白费了。国会必须自己任命自己,来从头作决定。但是兰博蒂诺和金茨还在努力想办法,让国会的态度看起来是不偏不倚的。他们根本没注意此时萨尔·特洛伊卡已经被伊丽莎白·斯通迷住了。
“绝对不搞三十岁以上的女人”一直是萨尔·特洛伊卡的原则,但是为了兰博蒂诺参议员的这名助理,他第一次开始考虑是否需要破个例。她身材修长,婀娜动人,有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回答别人问题时面带笑容。很明显,她非常聪明,又懂得保守秘密。但真正让他爱上她的原因是,当他们知道副总统海伦·杜·普雷拒绝签署议案之后,她朝着萨尔微微一笑,表明她承认他的未卜先知——只有他曾经提出过正确的解决办法。
特洛伊卡坚持自己的原则其实有很多理由。第一,女人并不像男人那么喜欢上床,她们更容易受到不同形式的伤害。但是三十岁以前,她们更鲜嫩,也更愚蠢。到了三十岁以后,她们看人的目光开始充满怀疑,她们变得诡计多端,开始觉得男人的好日子来得太容易,不仅生理上有优势,而且在社会上也更有发言权。你永远也不知道搞到手的到底是一个轻易可以甩掉的笨蛋,还是一个要负责到底的烫手山芋。但是伊丽莎白·斯通端庄的外表下潜伏着强烈的欲望,尽管她和别的那些女人一样看上去纯洁柔弱。而且,她的权力也比自己大,所以他不必担心她会咋咋呼呼的。她肯定将近四十岁了,不过无所谓。
与金茨众议员商量对策时,参议院兰博蒂诺注意到了特洛伊卡对自己的女助手有意思。这对他倒是没什么影响,兰博蒂诺是国会议员中比较有道德修养的一个。他从不拈花惹草,和妻子结婚已经三十年了,四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他的财务状况也很清白,所有的财富都是靠自己的能力获得。在政治上,他已经做到了美国政客所能做到的清廉。不仅如此,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这个国家和人民。的确,他也很有雄心壮志,但这正是政治生活的关键所在。他的美德并没有让他对世界的险恶一无所知。副总统拒绝签名令金茨众议员大吃一惊,但是参议员并没有对此感到惊异。他一直都认为副总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并希望她能一切都好。这里有个特别的原因,就是他相信女人都没有长期的政治人脉或经济赞助来帮她们在总统竞选中获胜。在接下来的提名中,她会成为最容易被攻击的那个对手。
“我们得加快速度。”兰博蒂诺参议员说,“国会必须指定一个机构,或者由它本身来宣布总统不能胜任工作。”
“甄选十名参议员成立一个蓝带小组,怎么样?”金茨众议员说着,暗暗咧嘴一笑。
兰博蒂诺参议员一下子就被惹毛了:“那还不如弄五十个脑袋长在屁股上的众议院代表,成立个委员会怎么样?”
金茨用安抚的语气说:“参议员,我有个很不错的惊喜给你。我想我可以搞定总统的一名幕僚,让他在弹劾议案上签名。”
那倒真是帮了大忙,特洛伊卡想。不过会是哪一个呢?克里不可能,戴兹也不行。看来要么是奥德布拉德·格雷或者国安局的那家伙,威克斯。不行,他又想,威克斯在舍哈本呢。
兰博蒂诺简单地说道:“我们今天要完成一项痛苦的任务,一项历史性的任务,我们最好现在就着手进行。”
兰博蒂诺竟然没有问一下那位幕僚的名字,特洛伊卡很惊异,然后意识到参议员其实根本不想知道那人是谁。
“我将与你共进退。”说着,金茨与参议员郑重握手,表示彼此订立了不可打破的盟约。
作为一名优秀的众议院发言人,阿尔伯特·金茨就是因为他的言出必行而赢得美誉,报纸上也经常登载这方面的文章。金茨式握手比任何约束性的法律文件都更有说服力。金茨个子不高,身材圆胖,鼻头红润,脑袋上顶着一头白发,就像是暴风雪之后的圣诞树,典型的酒鬼银行贪污犯的卡通形象。但他实际上是国会中最有政治信誉的人。如果他已经允诺从深不见底的预算中拨出一大笔钱,那么这笔钱就一定会到位;如果另一个众议员想要阻止一项议案,而金茨刚好欠他一个政治人情,那么这项议案就一定通不过;如果哪位议员用报酬作为交换,希望通过一项个人议案,那么这事就算成交了。的确,他经常给媒体透露一些秘密信息,但是正因为如此,报纸才会登载那么多文章来赞颂他那著名的“成交”式握手。
这个下午,金茨不得不再一次使出他的招牌动作,保证众议院会投票赞成弹劾肯尼迪总统的议案。他要打上几百通电话,许下几十个承诺才能确保三分之二的赞成票。这并不是说众议院不愿意投赞成票,但毕竟这票也不是白投的。而且,这一切行动都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
萨尔·特洛伊卡穿过自己的议员办公室套房,脑子里安排着所有要他来打的电话以及要他准备的文件。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历史性任务,他还知道万一事情出了任何差错,他的事业就全完蛋了。让他惊奇的是,像金茨和兰博蒂诺这样他原本有些看不上的人,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勇气站在战斗的最前线。他们准备指定众议院自身为合法机构来弹劾美国总统,这是利用了宪法的模糊地带,是非常危险的一步棋。
他穿行在一片绿森森的微光中,那是办公室里正在工作的十几台电脑发出的。感谢上帝现在有了计算机,要是放在以前,这些工作到底怎么才能完成?经过一个计算机操作员身边时,他公事公办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免得被人错当成性骚扰:“别安排约会了——我们得忙一个通宵。”
《纽约时报杂志》刚刚登载了一篇文章,论述国会山的性别传统,参众两院的议员以及他们手下的工作人员都被计算在内。文章指出,在一百名现任参议员和四百三十五名众议员,以及他们手下庞大的员工队伍,共计几千人中,超过一半为女性。
文章暗示,这些人之间时常发生多起性行为。按照文章的说法,由于每天的工作时间较长,加上政治时限造成的工作压力,员工们几乎没有什么社交生活,因此,他们必然要在工作中寻求一点娱乐活动。文章特别指出,众议院办公室和参议院办公套房中都配有长沙发椅。文中还解释说,在政府机关中,有特设的医务所和医生,专门对人们的性病进行谨慎治疗。当然,医疗记录是保密的,但是文章作者宣称,他曾有机会偷窥过一眼,发现这些人群中性病的传染比例比国家的平均值还要高。作者把这一现象归咎于狭隘排外的社会环境而非滥交行为。然后作者提出质疑,这种通奸现象是否会影响国会山的立法质量,作者特别用“兔子窝”这个词来指代国会山。
萨尔·特洛伊卡觉得这篇文章说的就是自己的生活。他一周平均工作六天,每天十六个小时,周日还要随时听候电话调遣。难道他不应该像其他公民那样有权享受正常的性生活吗?该死的,他根本没时间参加派对,没时间追求女人,也没时间去维系一段稳定的关系。所有一切都得在这里解决,就在无数的房间和走廊里,在计算机朦胧的绿光中,在讨厌的电话铃声中。只需要几分钟的闲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者只要一起共事过,两个人就能互相看对眼。那个该死的杂志作者,他自己可以参加各种出版人派对,带人到外面慢悠悠地享用午餐,悠闲自在地和记者同事们聊天,还可以去找妓女,而不用担心会被报纸一五一十地抖出所有细节。
特洛伊卡来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然后走进盥洗室。坐在马桶上,他长舒了一口气,拿笔把他要做的事情划拉出来。他洗洗手,像杂耍一样抛接了几下笔记本和钢笔,上面有金色的电脑线刻出来的国会徽标,感觉好多了——弹劾总统的压力让他胃里很不舒服。他走到小型酒水推车跟前,从微型冰箱中拿出冰块,给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他想起了伊丽莎白·斯通,他敢肯定她和她的参议员老板之间没有暧昧关系。她很机灵,比自己机灵,而且嘴巴很严。
办公室的门开了,刚才被他拍过肩膀的女孩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计算机打印出来的文件。萨尔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浏览这些文件,她则站在他旁边。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这种热量来自于她长时间坐在计算机前的工作。
这个女孩当初申请这份工作的时候,特洛伊卡曾经面试过她。他经常说,如果办公室里的这些女孩能够一直保持她们面试那天的样子,他就能让她们都上《花花公子》杂志;如果她们还能保持娴静甜美,他就娶她们为妻。这个女孩的名字叫珍内特·温格尔,着实是个美人。他第一天见到她,脑海里就闪过但丁的一句诗:“女神到来,将我心征服。”他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不幸发生,但这个姑娘也就第一天那么漂亮,后来再也没有美过。她的头发仍然是浅色的,但不再金黄;她的双眼还是那样湛蓝迷人,上面却架了一副眼镜,化妆也没有第一天那么精致,因此美貌打了个折扣;她的嘴唇也没那么红了,身材也不像第一天那样丰满性感。不过这很自然,因为她工作很勤奋,而且为了干活更方便,穿着也变得宽松舒适。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有个不错的发现:她已经不是斜眼了。
珍内特·温格尔,多美的名字。她俯身靠向他的肩膀,给他说明打印文件上的具体内容。他感觉到她稍稍挪了挪步子,这样就不再是站在他身后,而是在他身边。她那浅金色的头发轻轻拂着他的脸颊,丝滑,温暖,有一股揉碎的花香。
“你的香水味儿真好闻。”萨尔·特洛伊卡说。她那肉体的温热一下子将他包围,令他几乎浑身战栗。她没动,也没说什么,但是她的头发就像是他脸颊边一台盖格辐射计量仪一般,吸收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充满肉欲的能量。这是一种友好的欲望,就像两个好友陷入同样的困境。他们整晚都要一起整理这些材料,还要应付各路妖魔鬼怪打来的电话,召集紧急会议。他们必须并肩作战。
特洛伊卡左手拿着计算机打印材料,腾出右手伸到她的短裙下,摸了摸她大腿后面。她没有动,两人都专注地盯着那些材料。他的右手安静地放着,在柔滑的皮肤上慢慢灼热起来,这热量如电流一般传递到他的阴囊。他没有意识到,那些文件已经从他的左手掉落到书桌上。她那透着花香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他把身体转向她,两只手都伸到她的裙子下面,就像两只小脚丫一样在她尼龙内裤下面那片丝滑的天地上游走,一直走向她那片阴毛,走向阴毛下面的嫩肉,感受到那种湿湿的、折磨人的甜蜜。特洛伊卡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一动不动立在空中,身体幻化为一团鹰巢,而珍内特·温格尔则扇动着翅膀,飞进来,栖身在他的大腿上。神奇的是,她正好坐在他的鸡巴上,因为它竟然神秘地冒出了头来。就这样,他们面对面地亲吻着,他把头埋在她蓬乱的发丝中,动情地呻吟着,而珍内特·温格尔一直在狂热地呢喃着同一句话。最后他明白了,她一直在说“锁上门”。特洛伊卡放开湿漉漉的左手,按下了电动按钮,他们就被封闭在这美好短暂的狂喜之中。两人优雅地扑下身去,倒在地板上,她用两条长腿夹住他的脖子,他能看到那修长白皙的大腿。两人完美地同步进入高潮,特洛伊卡在狂喜中悄声念叨:“啊,天堂,天堂啊。”
又是奇迹一般,两人同时站起身来,面色潮红,眼中都闪动着愉悦的光芒,精神焕发,喜气洋洋,都已经为接下来漫长而胶着的工作做好了准备。特洛伊卡殷勤地将杜松子酒递给她,冰块在酒杯里叮咚作响。她一脸感谢,优雅地用酒湿润了一下她焦渴的嘴巴。特洛伊卡诚挚而感激地说:“实在太棒了。”她深情地拍拍他的脖子,吻了他一下——“妙极了。”
片刻后,两人已回到办公桌前,认真地研究着打印文件,琢磨着其中的文字和数字。珍内特是个出色的编辑。萨尔满怀感激,用真正的君子风度喃喃说道:“珍内特,你让我疯狂。等到这次危机一解决,我们就约会吧,怎么样?”
“嗯,”珍内特说着,朝他一笑,笑容热烈而友好,“我爱跟你一起工作。”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