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教子 马里奥•普佐 10065 字 2024-02-18

二十四小时之内弹劾美国总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肯尼迪对舍哈本发出最后通牒之后四个小时,国会和苏格拉底俱乐部就已经胜券在握了。

克里斯蒂安·克里离开会议室之后,联邦调查局特别分队的计算机监控小组就交给他一份完整的报告,记录了国会领导人和苏格拉底俱乐部成员的活动。报告中记录了三千个电话以及各种图表和所有的会议记录,证据确凿且充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之内,美国的参众两院将弹劾总统。

克里斯蒂安怒火中烧。他把报告放进手提箱,急急忙忙赶往白宫,但是离开之前,他让彼得·克鲁特先将一万名特工暂时调离原岗位,全部派往华盛顿。

就在同时,也就是周三晚些时候,参议院中的铁腕人物、议员托马斯·兰博蒂诺和他的助手伊丽莎白·斯通以及众议院的民主党发言人、议员阿尔弗雷德·金茨,都聚集到兰博蒂诺的办公室。金茨的第一助手萨尔·特洛伊卡也在那里,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因为他的老板是个不得志的白痴,所以他得负责给老板擦屁股。萨尔·特洛伊卡的精明是毫无疑问的,不仅他自己这么认为,而且整个国会山尽人皆知。

在立法委员们的兔子窝里,萨尔·特洛伊卡还是个鼎鼎大名的风流浪子,经常冠冕堂皇地到处拈花惹草。他已经瞄上了参议院的第一助手——大美人伊丽莎白·斯通。但是他得先弄清楚她是否也热衷此道。而且眼下他必须把精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特洛伊卡大声朗读着美国宪法《第二十五修正案》中的相关条款,同时还得删掉一些无关的词句。他读得慢条斯理,用他那完美把握的男高音:“凡当副总统和行政各部长官的多数——”他转头小声跟金茨耳语,“就是内阁,”然后他继续读,语气更重——“或国会依法设立的其他机构成员的多数,向参议院临时议长和众议院议长提交书面声明,声称总统不能够履行总统职务的权力和责任时,副总统应立即作为代理总统,承担总统职务的权力和责任。”

“胡说。”金茨众议员嚷起来,“弹劾总统没有这么简单。”

“是没这么简单。”兰博蒂诺参议员安慰他说,“萨尔,继续读。”

萨尔·特洛伊卡心中愤愤。果然,他老板就是这样,根本不明白宪法,虽然这是国家的根本大法。他真是无可奈何,这见鬼的宪法,金茨永远也弄不懂这些。他只好换成更通俗易懂的词句:“最重要的是,要想弹劾肯尼迪,副总统和内阁先要签署一份议案,证明总统不能履行职务,然后副总统就成为总统了。肯尼迪如果立即进行反诉,说明他没问题,他就又是总统了。然后就轮到国会来作决定,在这个时间差内,肯尼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金茨众议员接道:“这样一来,达克就完了。”

兰博蒂诺参议员说:“大多数内阁成员都会签署那份议案的,我们要等的是副总统——没有她的签名,我们就进行不下去。国会最迟周四晚上十点以前必须开会,及时作出决定,才能阻止达克城被毁掉。要想赢的话,我们一定得获得参众两院三分之二的赞成票。众议院能做到吗?我可以保证参议院没问题。”

“肯定,”金茨众议员说,“我接到了苏格拉底俱乐部的电话,他们会给所有众议员施压。”

特洛伊卡毕恭毕敬地问道:“宪法上说,国会依法设立的其他机构也可以进行弹劾。为什么不绕过内阁和副总统签字的程序,就让国会担当这一机构呢?这样他们就可以即时进行决定了。”

金茨众议员耐心地回答:“萨尔,这样做行不通,不能把这件事情弄得像家族仇杀一样。公众的选票都会投给总统,我们以后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记住,肯尼迪十分受人民拥戴——他这种蛊惑民心的政客就是在这一点上比忠于职守的立法委员们占优势。”

兰博蒂诺参议员道:“我们按照程序走,不会有麻烦的。总统对舍哈本的最后通牒太极端了,表明他由于个人的悲剧,思路暂时不够清晰。对此我表示最诚挚的同情与悲痛,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金茨众议员说:“众议院里我的人轮到两年一次的改选了,如果三十天后肯尼迪恢复总统职位,立刻就会把这帮议员全开掉,所以我们得让他翻不了身。”

兰博蒂诺参议员点点头,他也知道六年一届的任期经常让参议员们很紧张。“没错,”他说,“但是记住,他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一点要板上钉钉,然后民主党只要利用这一点拒绝对他提名,就可以让他彻底离开总统职位了。”

特洛伊卡注意到一件事,就是整个会议期间,伊丽莎白·斯通一个字也没说过,但是她的头脑足够自己当老板,用不着护着兰博蒂诺,掩饰他的愚蠢。

所以特洛伊卡说:“请允许我总结一下,如果副总统和内阁多数成员投票同意弹劾总统,他们今天下午就会在议案上签字。总统的个人幕僚仍然会拒绝签字,如果他们签字,肯定是帮了大忙,但是他们不会签的。根据宪法程序,最关键的签名是副总统。传统上,副总统一般都对总统的一切政策表示支持。我们能肯定她一定会签名吗?她会不会犹豫耽搁?时间可是关键。”

金茨大笑起来:“有哪个副总统不想当总统?她这三年里都一直巴望着总统心脏病发作呢。”

伊丽莎白·斯通第一次发言了。“副总统不会那么想的,她对总统绝对忠心,”她冷冰冰地道,“没错,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她会签名的,但一定得是出于正当理由。”

金茨众议员无可奈何地看看她,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兰博蒂诺皱起眉头,特洛伊卡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很高兴。

特洛伊卡说:“我还是觉得应该绕过所有人,让国会一刀切了。”

金茨众议员从他那把舒服的扶手椅中站起来:“别担心,萨尔,副总统不可能表现出急于把总统撵下台的样子。她会签字的,只是不想被人当成篡位者而已。”“篡位者”这个词经常被众议员们用来指称肯尼迪总统。

兰博蒂诺参议员不怎么看得上特洛伊卡,他不喜欢这个人身上那副见谁都自来熟的样子,也不喜欢他质询他的领导作出的计划。“这个弹劾总统的行动,就算是没有先例,也是完全合法的。”他说,“宪法《第二十五修正案》并没有明确说明需要怎样的医学证据,但是他决定摧毁达克本身就是证据。”

特洛伊卡还是没能忍住:“您一旦这么干,就算开了先例。只要国会三分之二成员赞同,就可以弹劾任何总统,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他注意到至少他已经引起了伊丽莎白·斯通的关注,这让他很满意,所以他继续道,“我们会成为另一个香蕉共和国,不过是反过来的——立法机构成为独裁者。”

兰博蒂诺参议员干脆地反驳:“根本不是这个概念,立法机构是人民直接选举出来的,它不可能像某一个人一样独裁。”

特洛伊卡不以为然——除非苏格拉底俱乐部没在背后盯着你们,他想。然后他意识到为什么参议员这么生气,因为此人一直自认为是块当总统的好材料,不喜欢有人直说国会可以按意愿随时踢掉总统。

金茨说:“会开到现在也差不多了——我们都有一大堆事要做呢。这确实离真正的民主近了一步。”

两位议员这样的大人物如此直截了当,特洛伊卡对此还是不太习惯,他们怎么能这么毫无顾忌地直奔主题,讨论他们的个人利益呢?他看到伊丽莎白·斯通脸上的表情,并且认识到她此时跟自己的想法一模一样。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得把这个女人搞到手。不过他只是用他特有的真诚而卑微的语调道:“是否有这种可能,总统宣布国会擅自否决了他们不赞同的行政命令,因此他也不同意国会的选举结果?也许他根本不会在国会开会前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呢?既然肯尼迪的幕僚拒绝在议案上签字,就说明总统状况良好,这难道不正是令民众振奋的消息吗?而且还会有很多麻烦,特别是如果总统被弹劾之后,人质仍然被杀,那怎么办?这会对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吧。”

参议员和众议员似乎对他这番分析都没有什么感触,金茨拍拍他的肩膀:“萨尔,这一切我们都已安排妥当,你只要保证能搞定所有文件就行了。”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伊丽莎白·斯通拿起听筒。她听了一会儿,道:“参议员,是副总统。”

下定决心之前,副总统海伦·杜·普雷决定先去跑步,这是她的日常锻炼。

作为美国第一位女性副总统,五十五岁的她按照任何标准来看,都是一位智慧过人的女人。二十多岁时,她是助理地方检察官,因为怀孕准备做妈妈,她成了健康食品的坚定拥趸。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她现在还很漂亮。此外,从结婚以前的十几岁起,她就坚持跑步了。当年她的男朋友带着她踏上跑道,每天跑五英里,而且不是慢跑。他曾经引用过一段拉丁语“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并为她翻译出来——“身体健康,头脑才健康”。他翻译时透着股自以为是,并暴露了他对这段话肤浅、浮于表面的理解。这导致了他们的分手——殊不知,多少健康的头脑正是被过于健壮的身体带进了坟墓。

但是饮食习惯对她来说和坚持锻炼同样重要,健康饮食可以分解她体内的毒素,在提供高能量的同时还能让她保持身材。她的政治对手们总是开玩笑说她没有味蕾,但这并非事实。她喜欢粉嫩的桃子、成熟的香梨和新鲜蔬菜的扑鼻香气。即便在人生极不如意,大部分人都丧失意志的时候,她仍然能吃掉一整罐巧克力饼干。

她爱上健康食品完全是机缘巧合。早年她做地区检察官时,曾经起诉一位减肥食谱作家,因为他的书中涉及虚假有害的信息。为了准备这个案子,她对这方面的知识进行了深入的研究,阅读了营养学领域几乎所有的资料,因为要发现什么是错的,你必须先知道什么是对的。她最后给作家定了罪,让他赔了一大笔钱。不过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也从他身上获益良多。

即便当上了美国副总统,海伦·杜·普雷也保持着简单的饮食,而且每天坚持跑至少五英里——周末十英里。今天可能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天,一份弹劾总统的议案等着她签名,她决定还是先去跑步,好让头脑清醒清醒。

保护她的特工可是被折腾得不轻。一开始,她的贴身安保队长想着她晨跑的习惯不是什么问题,毕竟他的手下都是壮汉。但是副总统杜·普雷总是在清晨的小树林间跑步,保镖们很难跟着;而且,她每周末的十英里跑总是把贴身保镖远远甩在后面。安保队长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五十来岁了,竟然能跑得这么快,这么远。

副总统不希望自己跑步的习惯被打破,无论如何,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一件神圣的事。六年前,她的丈夫去世。从此,她就对美食、美酒和男欢女爱失去了一切兴趣,生命中所有温暖甜蜜的时刻都离她远去。跑步,则成为她唯一的乐趣。

她跑得越来越长,并且摒弃了任何再婚的念头。她已经在政治舞台上爬得太高了,再婚如同踏入雷区——谁知道那个男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定就是个陷阱,等着把她拖下水。她有两个女儿,而且社交繁忙,这就够了。再说,她还有很多朋友,男女都有。

她赢得了这个国家女权主义团体的支持,靠的不是政治空话和花言巧语,而是她的聪明稳重和高尚人品。她与反堕胎者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辩论时,她指出男人不必承担任何个人风险,却反过来要立法规定女人应该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这令那些男权主义者无可辩驳,一败涂地。她赢得了这场战斗,一步步走上权力的高位。

她这辈子一直不相信所谓“男女都一样”之类的理论,反而津津乐道于两性的不同之处。这种区别在道德意识上很重要,就像变奏曲对于音乐的价值,就像各种形态的化身对于众神的价值。啊,没错,男女有别。从她的政治事业中,从她做区检察官的经历中,她明白了一点: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上,女人比男人要强。她有数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男性谋杀、抢银行、作伪证的罪犯更多,而且出卖朋友、背叛爱人的比例更高。男性政府官员更加腐败,男性基督徒更加残忍,男性情人更加自私,在各个领域他们行使权力的时候都更加心狠手辣。男性更有可能利用战争来毁灭世界,因为他们远远比女人要惧怕死亡。不过,撇开这一切想法不谈,她从来没有和男人争吵过。

这个周三清晨,海伦·杜·普雷让司机把她的车停在华盛顿城郊的小树林间,开始晨跑,为了她办公桌上那份决定命运的议案而跑。特工在她周围散开,前面一个,后面一个,两侧各一个,都距离她至少二十步远。曾有一段时间,她特别喜欢整他们,看着他们为了跟上她而大汗淋漓。不管怎么说,她穿的是轻便的运动服,而他们则西服革履,还要随身携带枪支子弹和通信设备。他们那段时间过得苦不堪言,最后,贴身保卫队长终于失去了耐心,从一些小学院中招聘了长跑冠军做保镖,这才让杜·普雷稍稍收敛了一点。

她在政坛上爬得越高,起来晨跑的时间就越早。她最大的乐趣就是两个女儿中有一个跟着她一起跑,两人的照片还堂而皇之地上了媒体。两头都划算。

为了副总统这个高位,海伦·杜·普雷克服了很多困难。首先当然是她的性别——女人;其次,另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劣势是她的美貌。美貌往往会引起男女共同的敌意,她用智慧、谦逊和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战胜了这种敌意。她也不乏精明狡猾。美国政界有个约定俗成的原则,就是选民们更喜欢英俊的男性和丑陋的女性候选人。所以,海伦·杜·普雷就改变自己魅惑丽人的形象,变身冷峻英武的圣女贞德。她把浅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保持平板瘦削的身材,常穿定制西装以隐藏胸部线条。饰品方面,她只戴一条珍珠项链,手指上只有一枚金婚戒。唯一凸显她女性特质的只有一条围巾,一件褶边衬衣,有时候再加上一副手套。她在公众面前塑造了一副冷面女强人的形象,只有在微笑或大笑的时候,她的女性魅力才如同闪电一般瞬间闪亮起来。她具有女性的魅力,却从不轻佻;她很强悍,却完全不像男人。简而言之,她树立了美国第一位女性总统的标准形象,只要她签署书桌上的文件,这个位置就非她莫属了。

此刻,她的晨跑已经进入到最后一程。从树林中出来,跑到马路上,另外一辆车已经等在那里。几个贴身保镖都聚到她身边,保护她跑向副总统办公楼。她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工作服”——裁剪合身的裙子和短外衣,然后走向办公室——走向正等待她签字的议案。

真奇怪,她想。她一辈子都在努力避免陷入单调的生活之中,养育两个孩子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名神采奕奕的律师;当她在政界驰骋的时候,婚姻生活也幸福甜蜜;她曾经是一家大牌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然后当上了女众议员,再然后是参议员,但与此同时,她也一直都是慈爱而尽职的母亲。她一直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无可挑剔,最终竟然就是为了这个结局,做另一种形式的家庭主妇——美国副总统。

作为副总统,她要帮助政治上的“丈夫”,即美国总统,替他收拾打理,并完成他布置的各种琐碎杂活。她得接见小国首脑,加入一些有名无实的组织,听下属装模作样的简报。她给出一些建议时,大家都彬彬有礼地接受,但是并不当真。她不得不鹦鹉学舌一般重复“政治丈夫”的观点,支持他的政策。

她真心钦佩弗朗西斯·埃克萨威尔·肯尼迪总统,也很感激他在选票上题名自己为副总统,但是她与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不同的见解。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作为一个已婚女人,她成功摆脱了不平等的伴侣地位;现在她已经得到美国女性所能达到的最高政治职位,但是政策却使得她再次成为自己“政治丈夫”的附庸。

可是,今天她可以做一个“政治寡妇”了,而且她当然不能埋怨自己的“保单”,也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制。毕竟,这是一场不尽如人意的“婚姻”。弗朗西斯·肯尼迪行动得太快,太咄咄逼人。海伦·杜·普雷已经开始憧憬着他的“死亡”,很多怨妇就是这样做的。

只要签了这份议案,总统职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她可以取代他。作为一个只是附属品的女人,这简直令她心花怒放。

她知道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所以并不为自己的愿望而感到羞愧,但是令她多少有些罪恶感的是,没有她的推动,这一切不可能成为现实。当谣言四起,说肯尼迪不会竞选连任的时候,她曾经警告过自己圈子里人不要乱说,肯尼迪后来还特别感谢她。眼下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现在她得理清思路。大部分内阁成员、国务卿、国防部长、财政部长和其他各部门首脑都已经在请愿议案上签了名。中情局长没有签,那个狡猾、不择手段的混蛋泰佩;当然,还有克里斯蒂安·克里也没有签,这个人她一向讨厌。但她还是要靠自己的判断和良心来作决定,她要为国家利益考虑,而不是考虑自己的政治野心。

她能签吗?为了自尊而发起一场个人的叛变?但是个人行为都是外在因素,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事实。

跟克里斯蒂安·克里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她也注意到了肯尼迪当选总统之前,夫人去世这一悲剧给他本人带来的变化。他失去了活力。海伦·杜·普雷和其他人都知道,要履行总统职责,就必须和立法机关达成一致,并以此为指导。你必须讨好、哄骗,有时候还得来点刺激。你得侧翼包抄,点滴渗透并且引诱拉拢行政部门。你得牢牢掌控内阁,还要让自己的幕僚高官都为你冲锋陷阵,出谋划策。你还得学会讨价还价,论功行赏,有时候也要使出几招撒手锏。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你得让所有人都说,“为了国家利益和我的个人利益,做得对。”

肯尼迪就没有做到这些,这是他的一个缺点。而且,他的行事理念大大超前了他的时代。他的幕僚早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像肯尼迪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也早应该知道得更清楚。但是她从肯尼迪的行动中感觉到一种道德意义上的绝望,他孤注一掷,打赌邪不压正。

她并非沉溺于女人那老套的多愁善感中,但是她相信,而且希望,肯尼迪夫人的去世才是他施政原则发生偏移的根源。但是像肯尼迪这么出类拔萃的人会不会仅仅因为个人悲剧就崩溃呢?答案是——会。

她自己天生就是搞政治的,但是她经常觉得肯尼迪就没有这种气魄。他更像是一个学者、科学家或者教师。他太过于理想主义,他这个人,就算用最好的词来形容,也就是“天真”。是的,他太容易相信别人。

国会的参众两院对他的行政部门发动了毫不留情的战争,而且往往能赢。不过,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现在她从桌子上拿起那份议案,仔细地分析起来。报告中说弗朗西斯·埃克萨威尔·肯尼迪由于暂时的精神崩溃而不能行使总统的职责,起因是他的女儿被杀。现在这一悲剧已经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因此他才会作出如此荒谬的决定,摧毁达克城,甚至还威胁要毁灭一个主权国家。这样的决定已经失了分寸,这样做等于开了个危险的先例,令世界舆论站在美国的对立面。

但是报告中还有肯尼迪的论点,是他在幕僚和内阁成员会议上提出的——刺杀天主教皇和杀死美国总统之女都是一桩国际大阴谋的一部分。现下还有很多人质被困,这起阴谋可能会拖拖拉拉延续数周甚至数月,到时美国将不得不释放教皇刺客,这会是对全世界最强势的超级大国,对民主制度的先驱者,当然,也是对民主资本主义的巨大侮辱。

因此,谁又能说总统提出的严苛要求不是正确的回应呢?当然,如果肯尼迪不是虚张声势的话,他的措施应该会成功,到时候舍哈本苏丹就得跪地求饶。那么真正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要点一:肯尼迪在没有和内阁、他的幕僚以及国会领导人进行磋商的情况下就作出了决定。这是很严重的,是个危险信号,好比黑帮老大在搞家族仇杀。

他明知道大家都会反对自己,但他坚信自己是对的。时间有限,这次弗朗西斯·肯尼迪要展示自己的决断力,这是他早在做总统之前就已经拥有的特质。

要点二:他的行动并没有超出最高长官的权限范围。他的决定也是合法的。弹劾肯尼迪的议案并没有获得任何一位幕僚的签字,他们可是和总统最亲近的人。因此,指控他不健康,精神不稳定,是根据他的行动命令而形成的观点。因此,要求弹劾的议案是非法的,等于绕过了政府行政部门作决定。国会不认同总统的决定,便企图通过开除他的方式来改变决定,当然是违反宪法的行为。

上述这些都是道德和法律问题。现在她还要决定怎样做才是对她自己最有利的,对于政治家来说,这样的考虑十分合理。

她知道这其中的程序。内阁成员已经签字,现在如果她也签字,就会成为美国总统了;然后等肯尼迪签署他的抗诉,她就又成了副总统;然后国会就要开会,倘若三分之二议员投票同意弹劾肯尼迪,她就至少要在美国总统的位子上坐足三十天,直到危机解除。

还有个额外因素:她将成为美国第一位女性总统,至少一段时间内是的。或许还会延续到肯尼迪的任期结束,到明年一月底。但是她不应该抱有任何幻想,这届任期结束之后,她根本不可能获得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