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熊(2 / 2)

一个接一个地找,他捕到了那些熊;屠熊之后,他得了它们的毛皮,再往下一个村庄去。村民们都很欢迎他,待他如贵宾,给他吃给他穿,买下他不打算自留的兽皮;随后,轮到他出手相帮,他们会面带敬畏之色排在街头直到村口,目送他离村上山打熊。达里萨有没有预先在森林里埋藏武器?这与捕熊传奇无关。太多传闻都确凿地说,他是一道奇特的风景,五英尺七英寸的汉子,不带任何武器,消失在丛林里,只有一堆大熊的生皮翻卷着垂下肩头。

大熊达里萨。金色迷宫的回忆被抛之脑后,也注定是他未来的终点。但此时此刻,只有熊,别无其他。

现在,有了一只老虎。当然,传言达里萨一听说村民们的疾苦就答应下来,愿意替戈林纳人除霸安良;其实呢,达里萨对严冬猎虎实在没有太大兴趣。那时,他已是奔五十的人了,不情愿去应付不熟悉的猎物,更何况,他一路走来听闻不少风传,知道战争已逼近此地。明知军队正在山脚下急行军,他本想一开春就上路,根本不想被迫在险要山区久留。他坚决婉拒了牧师的请求,但是,药师最终劝服他留了下来,恳求他发发善心,没有讲什么正义的大道理,没有哭诉绝望,甚至没提这次的猎物如何高贵稀有。

众所周知的是,达里萨留在村里的那些日子里,总是颇为知足地坐在广场上,一边磨刀,一边偷听井边农妇们激动不已的闲聊;要不然就在集市上,看到她们抱着胳膊站在自家货摊旁边,眼神警惕又坚决,他就会取笑她们。达里萨喜欢女人,也因此延伸出一种固执,无法容忍一切对女人不敬或伤害到她们的人或事或物:聒噪的男人,粗野的举动,肆意的妄为。这是不是早年照料玛格达莱娜留下的习惯?我说不好;但他走到哪里打到哪里,却是臭名远扬的事实,看到喝高了就动粗的男人,他就把他们打得胳膊脱臼,看到少年冲着从牧场回来的少女吹口哨,他就揪他们的耳朵。

一天拂晓时,药师带他去森林的边缘地带,借口说让他看看老虎的踪迹。

“至少过来看看我们这儿有怎样的猎物嘛,”他说,“请告诉我你的想法。”

于是,两人蹲在前夜的爪痕边探究起来,脚印的尺寸让达里萨惊叹,那坚定有力的步履踏进山林,消失在树木间。达里萨爬进蕨草丛里搜寻尿迹、钩在灌木低枝上的虎毛,等他回来后,两人又沿着老虎的行踪回到了村里,经过牧草地,越过了围栏。可想而知,足迹引导他们走到了屠夫的家,老虎的妻子迎出家门,看着他俩过门而不入。她的身孕已是非常显眼,或许是怀孕本身,也或许是卢卡不在的缘故,甚或完全不相干的什么原因,她渐渐有了一种风韵。

达里萨看到她便脱下帽子,老虎的妻子坦荡的眼神盯着他看时,那帽子一直捏在他手里。药师拉了拉达里萨的胳膊。“那只老虎好像有点喜欢她,”他说,“这让我担心。她一个人住。”他没有称她为老虎的妻子,也没有提及她也很喜欢老虎。

“那不是屠夫的老婆吗?”达里萨问。

“是寡妇啦。”药师对他说,“刚刚开始守寡。”

这段故事没有暗示达里萨对聋哑女孩有任何企图;但是,就在那天迟暮时分,他突然答应留一阵子,看看有什么办法对付老虎,所以,人们就说他有点爱上她了─他走在山脚下的树林里,循着老虎在雪地里的行踪逡巡时,他就有点爱上她了;他把捕熊用的大铁夹沿着围栏布设好,因为那是老虎的必经之地,他把弹簧活夹扳开时就已经有点爱上她了。第二天清晨,他跑去检查,发现弹簧铁夹全都闭合了,空空如也的机关显然是被捣翻在地,他又有点爱上她了;他对全村人宣告,必须得到每个人的配合,猎虎的事才能办成,也决不能让小孩再次靠近那些机关,因为下一次他们不一定这么走运,铁打的夹子搞不好会吞掉一条胳膊半条腿,那时候他又多爱了她几分。谣言再次席卷全村─这个新巫法又是谁在捣鬼?铁夹子怎么会自动弹回去?─没人胆敢把心里的想法告诉达里萨:是她,她亲自动的手,那个老虎的妻子。他们以为,既然有达里萨在,他们的恐惧就会缩小一圈,所以他们羞于向他坦诚,于是,女孩的巫法得以笼罩牧草地、整个村子,乃至整座山!没什么能破除那种法术。

那天黄昏,薇拉奶奶揪着外公的耳朵问道:“是不是你干的,你小子?你昨晚去弄那些机关了吧?”

“我没有。”外公反驳道。

他确实没有。不过,他确实把达里萨的企图画在了炉灰里,给老虎的妻子看了;接着是一整夜的无眠,祈祷老虎千万不要踩到那些铁夹子,还跑到窗边眺望月光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薇拉奶奶严厉告诫他不要瞎搅和,但这阻止不了他利用达里萨对孩子的宽容大度,在他设置机关时尾随其后:当达里萨把小动物的尸体布置在机关里的时候,外公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桩上,一脸天真地问了一千个有关捕猎的问题;当达里萨穿过牧草地去检查收获时,薇拉奶奶的叮咛也无法阻挡外公潜行在后;日子一天天过去,达里萨每天都去树木耸起的森林边缘地带,每天都看到空空如也的机关,他百思不得其解。

当老虎的踪迹彻底消失在牧草地后,药师明白了,老虎的妻子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对达里萨的失利负有责任。有了这样的想法,药师便竭尽全力地暗示大熊,不要向外公透露太多他的捕猎计划。

“当然啦,他不想让你杀死它。”有天晚上,他这么对大熊说。

“事情办成了,我会送给他一颗虎牙,”达里萨笑着说,“这招总是很管用的。”

老虎好像从这个村子里消失了。这迫使达里萨到丛林深处捕猎;之后的事情就很难解释了。他们说,他的陷阱里总是堆满了乌鸦─早就死了,翅膀僵硬地抵在身旁─而他预备的诱饵却是动也没动。达里萨的陷阱散得很广,藏得很隐蔽,她却能全都找出来,一夜又一夜,用死鸟去填满。她那么娇小,况且还挺着大肚子,怎么可能连夜跑遍山野、做成这种事?还能掩饰好她自己的乃至老虎的行踪?她怎么可能把达里萨留下的每一个毒饵都埋掉,以至于清晨找不到任何踪影?要知道,那些毒饵并非兔子或松鼠,而是鹿、羊或母猪。达里萨有点沮丧了,又在冻结的河床上挖了一个深坑陷阱,她又怎能不着痕迹地、安全地越过去?要知道,陷阱上面铺着细树枝和绳索,破旧的毛毯盖住下面锋利的箭头。她怎么可能做完这一切再回到村子里,毫发未伤,连块乌青都没有,带着无辜眼神看着乡亲们,假装不知道他们已认定是她干的?

我无法做出合理解释─但是,面包师的女儿认为她可以。一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索性半路拦下达里萨,抓着他的胳膊,把铁匠、卢卡和娃娃的事儿一股脑儿全告诉他了。

“有人看到过,”她说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泪水,“老虎就是她的男人。它每天晚上都去她家,脱掉它的皮。那个药师─他知道的,但他不肯把这档子事告诉你。他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我不能定论达里萨信了没有;但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他也意识到了,尽管他名声在外,但在这里,他也难逃戈林纳人的迷信。村里人杜撰了一套说法,越描越离奇,这并不让他感到奇怪。但那时,他明白了,药师利用了他,误导他去保护那个女孩,并享有某种优先权,但没说她可能不需要这种保护。已经有一阵子了,他怀疑有人从中作梗,破坏他的陷阱和机关,但他真傻,忽略了眼皮底下的迹象。那天晚上,达里萨发火了。“你对我撒谎,”他喊道,“你让我相信这事,但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为什么我要把乡里乡气的传言讲给你听呢?”药师反问道,他站在达里萨和笼中朱鹭之间,“除了迷信,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听信这些谣言对你有什么帮助?”吵归吵,当夜,达里萨坐在药铺的窗边,药师被迫陪着他守夜,说不清这对他更好还是更糟。他俩不发一言地静坐了几个钟头,望着村里的小街巷、远处的小广场、屠夫家亮着灯的窗。这么多年来,身为猎人的达里萨不知守过多少夜,早已学会了忍住困顿,但那天夜里却不知不觉陷入了梦境,那个梦也似乎让他摸不清路数─梦里,他站在老虎的妻子的家门前,看到她的男人归来。他看得到宽阔肩胛的老虎,一身红皮在月光下闪亮,老虎穿过广场,走在小路上,掀起裙裾般将夜色推到两边。屠夫家的门打开了,透过窗户,达里萨看到老虎直立起来,拥抱那个女孩,两人一起在桌边坐下,开始吃饭─而且他们总是在吃头,牛头、羊头、鹿头,接着还会吃帕夏的战利品展厅里那只雌雄同体的山羊头。

次日清晨,村民们发现达里萨准备要走倒也不惊讶,他们站在雪地里,一声不吭,脸色苍白,看着他卷起地毯,把剩下的兽皮堆在他的牛车上,他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们不觉得奇怪,但是他们很生气;他曾是他们对抗老虎的最后一道稳固防线,最后一种信赖的武器,但那女孩的巫法太强悍了,甚至让他也弃战了。现在他们彻底孤立无援,这是第二次了,他们只能和老虎与老虎的妻子永远在一起了。

多日以来,老虎一直在废弃的修道院顶上的灌木丛里栖身,耳朵警醒地去听猎人安置陷阱时的窸窣轻响,那些陷阱沿着山脚沿线排开,它已能分辨那种气味和声响,它觉得是这样的。它没有凑近去看猎人们到底做了什么。是她把它带到这里的,她的手搭在它肩胛间的脊突,陪着它耐心地走,她带给它的鲜肉藏在外套里面。它有一个礼拜没去温暖的村庄了,一个礼拜没有在熏肉屋里感受她头发的气味,但它时不时地会在雪地里发现她留下的稀疏的印迹,几乎都是在夜里。还有一两次它决定跟着她,走下漆黑树影下的山坡,但她总是让它回去。于是,它只能躺在那里,在圣丹尼罗修道院的废墟里,看着大雪透过圣坛上方凹陷的天顶飘落下来,看着小鸟挤在精雕细刻的祭坛拱弧下。

它不害怕猎人,因为它不知道该怕什么、为什么要害怕。它只知道那个人裹挟的气味与众不同─各种味道杂糅一气:有泥土味和浓重的腐烂味,那是屡次沾染死物后得到的,深重得无法抹去,那气息无法怂恿它靠近,这一点它觉察到了。它站在山头空地上眺望他的时候,或是它发现他出没在它曾经的藏身地、几天前走过的山路时,它都觉得那气味很讨厌。那天,它偶尔发现一辆牛车藏在松树林里,并非是猎人的气味,而是獾的味道在招引它,循着那飘忽不定、带着冬季长眠的温暖气味,它走出了圣丹尼罗。

老虎出现在牛车背后,它在下风口,那庞然的形状迫使它腹部伏低匍匐前进。它蹲踞在牛车后面,透过蕨草丛能看到另一边的车轮深陷在雪地里,一群牛站在车前,眼睛覆在长长的毛发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它们紧贴彼此以取暖,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打着卷疏散开来。猎人的气息无处不在。

老虎在牛车后的灌木丛里待了很久,有所等待,但面对这种局面,它并不能理解等来的会是什么。接着,寒风转向了,牛一下子嗅到它的气味,无不紧张地挪动身躯,扣在它们颈身上的挽具碰撞得铿锵作响,将它们和木车锁在一起的牛轭震颤出金属的摩擦声。这让老虎又逼近了一步,只是一小步,略微探出了几株蕨草枝,牛群斜睨着瞥到它,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出去,木车也跟着向前踉跄。老虎发现自己野性骤燃,起身追跑,一个箭步冲过木车,冲向右侧那头牛的后臀时,它感到胸腔里分明有热血在奔腾。它咬到它了,并持续了片刻─虎爪将臀肉撕开,虎牙嵌入牛尾处厚厚的肌群─但那不只是一头牛,还有挽具、木车和更多牛,含糊不清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冲撞进它的胸膛,它松了口,闪身撤离,眨眼间便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牛车摇摇摆摆地前行,直跑到空地另一头才停住。

哪儿都看不到猎人。

达里萨要走,外公本该感到庆幸。但那天夜里他突然惊醒,半梦半醒地只睡了个把钟头,黑夜中只觉得血脉贲张,涌动着疯狂。他从床上坐起身,无法遏制心中的直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在剧变,他一直苦心孤诣地缩短抵在他自己、老虎和老虎的妻子之间的距离将再次变得难以逾越。他太想独自走去她家看看了,这念头把他折磨得坐立不安。

夜空无云,月亮在他床边投下光影。壁炉里的火熄了,只剩余烬在轻弱明灭。他下了床,套上靴子和外套,就这样穿着睡衣、光着脑袋溜了出去,奔跑着穿过小镇,任风刺痛他的脸和手指。

村子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灯光。他放眼四周,只有泛着新雪银光的牧草地。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狗在叫,另一只狗呼应起来,吠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下午落下的新雪在她家的斜屋顶上堆得厚厚的,篱笆也因雪重而摇摇欲坠,外公站在门口的第一级台阶上,抬头凝视漆黑一片的阁楼和窗户。这栋房子似乎突然变得奇怪,在他眼里陌生起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和老虎的妻子待在屋内的情景。他看出来了,有东西迈上了台阶、走进了门廊,留下被践踏的白雪。他试图让自己相信,或许是老虎回家时留下的印记,但足迹分明是小只的,跨度很短,两只脚印进了屋又出了屋。他想走上去,进屋去,在壁炉边等她回来。但是屋子里没有人,他只能一个人守着空虚。

外公一路跑下去,跨过牧草地的尽头,猫腰翻过围栏,紧跟那足迹,雪越来越深了,足迹也越来越显眼。整个冬天他都不曾跑这么远,可现在,积雪在靴底呻吟,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被自己的呼吸化成的浓白气雾所围绕。他的眼里有泪,泪也是冰凉的。到了田野边,土地下沉到了昔日的河床,他在冰封的岩石中间愣了片刻,继而毅然登上陡峭的山坡,穿梭在森林边缘的蕨草丛中。

这儿的脚印来回折返,显示出极度的犹疑和徘徊:她的外套和头发被树枝钩住的地方脚印歪斜不稳,她必须绕回来才能解脱,还有些横生枝干挡住她的眉目,她必须匆忙闪躲。外公低着头,搜寻可以抓牢的幼株或大树干,他累得不行了,却仍然连抓带爬地往前赶。雪,在静默的松树上高高堆积,他走过时会冷不丁塌下,落了他一头一身。他的手冻得生疼,喘不上气来,因为恐惧,因为无法让自己跑得更快,因为他强迫自己不相信,这一切都逼得他几乎窒息。那个家或许会永远漆黑下去吧。或许她永远离开这里了。他摔倒了,一次,两次,每一次他都深埋到积雪里,才发觉雪比看起来的更深,等他站起来时,鼻孔里都是雪,眼睛也被冰得刺痛,他只能用手去抹。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远。老虎的妻子可能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她可能已经和老虎碰头了,就在前方森林里的什么地方,她和它一起走了,消失在冬季,将他一人抛下。他本以为那些谣言荒诞得要命,但万一有几分是真实的呢?老虎可以用巫法变成男人,万一,反之也把她变成了老虎呢?万一外公跌跌撞撞赶上他俩,她却不记得他了呢?外公奋力挥臂在雪地里奔跑,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膛,仿佛撞出了些许酸楚,他留意去听一种动静,老虎的动静,但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大口喘息的声音,万籁俱寂。似乎到了山脊下的山崖,树根交错汇成一道弧形的地槛,他不断地让自己迈出雪堆,向上攀,向上爬。接着,他就站定在一片空地上,看到了他们。

就在那儿,山坡缓缓向下,树木仿佛围拢出一个小山谷,老虎的妻子─依然是她,依然是人类,长发披散肩头─怀抱鲜肉跪坐着。哪儿都看不到老虎的踪影,但空地上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十五、至多二十英尺处,外公看到她后刚刚如释重负,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就是大熊达里萨,就在他眼前,那个人变成黑影又再次变回人,庞然的身躯昂首挺胸,踏过雪地向她走去,手持一杆枪。

外公想大喊一声,提醒她小心,但他没有喊,而是跌跌撞撞冲向前,屏住呼吸,高高举起双臂,迫使自己离开积雪的包围。老虎的妻子什么也听不到。她安静地跪在林中空地,挖着雪土。突然,大熊达里萨扑到她身上了。外公看到他一把攫住老虎的妻子,把她拉起来,她立刻浑身震颤扭摆,像一只被陷阱攫住脖子的小兽。达里萨从后面扳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拼命向前弓,想要摆脱他,没有被他揪住的手臂盲目挥动在头顶上,去抓他的脸和头发,整个过程里,她发出一种嘶哑如磋磨的声音,像是咳嗽,外公还能听到她的牙齿在剧烈打战。

她臃肿而笨拙,达里萨向前一个踉跄,把她推倒在雪地上,她一跌倒就消失了,外公在黑夜里看不到她了,但他依然在奔跑。接着,达里萨跪了下来,外公伸出手,大喊起来─仅仅一声,漫长得近乎无休止的嘶吼,注满了他的恐惧、憎恨和失望─并同时扑在了达里萨的肩头,咬住他的耳朵。

达里萨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立刻反击,或许是因为,哪怕只是恍惚的一秒里,他以为扑上来的是老虎。但顷刻之间他便反应过来了,那是一个小小的身躯,一个人咬住他的耳朵不放,他转过身,外公还是不肯松口,直到达里萨揪住了外公的外套,单手将他甩开,直接甩到雪地上。外公迷糊地躺在地上,只看到头顶尖锐陡峭的树木溶在黑暗中,只听到脑袋边的声响消融在白雪里。紧接着,出现了大熊达里萨暴怒的脸孔,脖子上沾染了深红血迹,他用膝盖或手肘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外公的胸口。之后,外公的手触摸到近旁的雪地里有一样冰凉而坚硬的东西,他甚至没时间去想那是什么,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就直接将它攥起、竖起、对着达里萨的鼻子。之后是一声爆响,突然迸射的鲜血,之后,达里萨向前倾倒,压在外公身上,一动不动了。

外公没有起身。他躺在那儿,达里萨外套上粗硬的兽毛钻进了他的嘴里,他听到一声沉闷而迟钝的心跳声,但不清楚那来自达里萨还是他自己。后来,老虎的妻子推开了达里萨的身体,她的手染上了棕褐色的血迹,黏糊糊的,也是她把外公拉起来。她全无血色,眼睑紧绷,因惊惧而变成惨灰色,她的头扭来扭去,徒劳地抱住他,让他在自己外套里越裹越紧。

随后,外公又跑了起来。老虎的妻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好像她不拉就会跌倒似的。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细小的声响拥堵在她的喉头。外公希望她好歹唤来老虎,但他不知道那该怎么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牵着她的手,或是她应不应该抓牢他的手。他可以确信的是,他可以跑得更快,但老虎的妻子用另一只手护着肚腹,他要迁就她的步伐、她的身孕、她没穿鞋的光脚,于是,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

【注释】

[1] “帕夏”是敬语,用于称呼奥斯曼帝国的总督、将军及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