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时代,玛德莱娜就开始履行她作为“外交官”的职责,而父子双方就像是两个谁也不让谁的敌人,她夹在中间,随时随地要调解冲突,听一个或另一个人的抱怨,缓和双方的敌意,扼杀冲动的想法。就这样,她忙于处理这两个男人的冲突,全然不顾要怎样才能打扮漂亮。事实上,她也不丑,她长得普普通通,可同龄的其他女孩子更漂亮。时常,她周围都是漂亮的女人,有钱男人一般会娶一个漂亮的女人回家,生一堆漂亮的孩子。某一天,玛德莱娜决心不再平凡。这个时候,她已经十六七岁了。父亲只是亲吻她的额头,看一下她,却不认真观察她的脸。他总是对玛德莱娜说,这个家没有其他女人告诉她应该怎样梳妆打扮,她得多琢磨、多观察别的女人,或者照搬别人打扮,可总是比不上别人。何况她对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很大的兴趣,因为她认为年轻就是自己的资本,可是没有人爱她,她的美貌也渐渐地褪色。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作为佩里顾家族的一员,她很富有。这可以抵消一切不好的事情,她有足够的钱来请化妆师、美甲师、美容师、女裁缝,什么也不缺。玛德莱娜不是一个丑姑娘,她只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年轻女子。她等待的不过是一个爱的眼神,一个能给她一些依靠的、让她幸福的男人,这个男人要有责任感,能保护自己的领地,赶走和打败敌人,解决困难,处理好经济问题,有政治影响力,附带地,要是这个男人不计较他的儿子,也不埋怨自己每天要忙于处理家里的两个大麻烦的话,那就更好了。另外,如果她换了新发型或者穿了一条新裙子,这个男人应该说:“啊,亲爱的玛德莱娜,你原来在这儿啊,我都没认出你来,你真是美极了!”
玛德莱娜要面对的一边是深藏自己感情的父亲,一边是调皮的爱德华。随着爱德华长大,十岁、十一岁到十五岁,这个年纪正是情感泛滥的时期,他笔下的世界末日、伪装者、戏剧化的演员、疯子、夸大的事物、顽强的想法和无限的创意最终汇聚成一幅幅印在墙上的画,那些画有一米高,仆人们总是为之尖叫,满脸通红,哈哈大笑,直到佩里顾先生鼓起脸颊,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时,他们才会咬着拳头、忍住笑,从走廊跑开。画中的佩里顾先生脸红脖子粗,双手紧揪着自己的下体,惟妙惟肖,十分逼真。玛德莱娜用手擦一擦眼睛,立马大声叫画画人的名字。
佩里顾先生常常一回家,就会被满屋子的工人给吓住,而这时,只有十六岁的玛德莱娜总是会尽量去解释:“爸爸,这不过是一个小失误,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他也会说:“亲爱的,谢谢你!真是感谢有一个人能在家里处理这些日常的事情,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虽然他屡败屡战,换了许多的保姆、家庭女教师、管家和寄宿帮佣女生,但是所有人最后都受不了离开了。在叛逆这点上,我向你保证,爱德华这个小孩,像是魔鬼附身一样,没一刻能消停下来。“正常”这个词在佩里顾先生的字典里变成了一个伟大的词汇,他常常挂在嘴边,用来形容和爱德华本来就不存在的父子关系。
他对爱德华变得极其厌恶,在这一点上,玛德莱娜有自己的想法,她认为可能是爱德华太过于女性化。虽然烦人的调解工作总是在泪水中结束的,但她没少因为父子关系恢复“正常”而眉开眼笑。现在,爱德华死了,佩里顾先生对儿子的厌恶让玛德莱娜感到庆幸,因为这两块对立的大陆不再相见,至少不用带来更多的麻烦,这样也是不错的。
得知爱德华死亡消息的时候,她理解佩里顾先生沉默的哀叹,首先,父亲还有自己(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她还有那么一点玛丽公主的风范),还有就是战争的结束,虽然是战争带来了惨痛的代价,但是至少这已经过去了。她反复思考着是否要找回爱德华的遗体,对爱德华的思念是如此的强烈,就好像他远在另一个国度,每一次想念都心痛不已。政府不可能让战死士兵的家属去挖尸体,可是她仍然在酝酿这件事(这一次,她像父亲那样思考),最后,她下定了决心,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拦不住。她到处打听,强迫自己做好每一个小细节,打通关系,安排行程,在没有取得父亲的同意下,就毫无顾虑地去战场上找寻死去的弟弟,然后安葬好他的遗体,就在那一天,她也埋葬了自己的人生,借着这个机会,嫁给了英俊的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来结束人生。
但是,当她联想到父亲在赛马俱乐部的苦恼时,现在的消沉和他平时的性格不太一样。父亲从来没有去过公墓看爱德华,这一次却突然做了这个决定,难免让人诧异,最终,父亲还是哭了出来,玛德莱娜不免有些担心。虽然战争结束,双方言归于好,但那不过只是以其中一方的死亡作为代价,像这样换来的和平没有任何的意义。1919年,整个11月里,家里都充满无限的悲痛。
快到正午的时候,玛德莱娜上了楼,敲了敲父亲办公室的门,从门缝中,她看到父亲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路上的行人拿着一束束菊花,整条大街都回荡着军乐的响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父亲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玛德莱娜走了进去,邀请父亲一起吃午饭,谈谈心,父亲明显没有胃口,但还是答应了。餐桌上的食物,他一样也没动,还把餐盘里的又倒了回去,只喝了半杯水,脸上依然挂着忧虑的表情。
“告诉我……”
玛德莱娜擦了一下嘴,疑惑地看着他。
“你弟弟的这个战友,就是那个……”
“阿尔伯特·马亚尔。”
“哦,或许吧……你有没有……”佩里顾心不在焉地说道。
玛德莱娜笑着点了点头,像是要给父亲打气。
“感谢他吗?当然,有的。”
接着,佩里顾先生又一次沉默了。沉默是他面对无尽的不快和厌烦时表现出来的一种解脱的方式,那种所要表达的情感,令他像尼古拉斯·博尔孔斯基王子一般。
“不,我是想说,我们也许应该……”他重复道。
“邀请他吗?是的,我想应该这样,这是一个好主意!”玛德莱娜说道。
两人都费了好大的劲进行对话。
“当然,这没有什么问题……”
玛德莱娜抬起眉毛,有些高兴,期待着继续和父亲聊天。在董事会面前,佩里顾先生只需要一个很小的眼神,便可以随时打断任何人的话,可在儿女面前,他却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爸爸,要是难过你就说出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笑着说道。
“这不关任何人的事!”佩里顾先生坚定地说道。
他所说的“任何人”其实指的是女儿的丈夫。玛德莱娜点点头,这并没有让她不舒服。
接着,他站起来,放下餐巾,在离开饭厅前,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模模糊糊的笑容。
“啊,然后……”他停下脚步,就像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对玛德莱娜说,“你不介意打个电话给拉布尔丹吧?让他来见见我。”
当他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时候,一定表示情况很紧急。
两小时后,佩里顾先生像皇帝一样,在大客厅里热情地接待了拉布尔丹。在大区市长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握手,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拉布尔丹脸上焕发出喜悦的光芒,就像往常一样,他已经等不及要为佩里顾先生服务,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他有一副能够完成任务的嘴脸,就和一个妓女一样。
“我亲爱的朋友……”
这是他往常说话的方式,拉布尔丹已经按捺不住,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无论如何,他还是有些作用的,关键时候需要他。佩里顾先生知道女婿利用自己的关系,例如,最近他就找了拉布尔丹帮忙处理招标委员会选拔木棺供应商的问题,对这件事,他没有询问详细情况,只想要知道一些基本的信息,这样就够了。但今天,他需要知道所有的一切,拉布尔丹全盘说了出来。这位市长,早就准备好要仔仔细细交代这件事。
“你说说关于战争纪念建筑的事,现在什么情况?”佩里顾问道。
拉布尔丹十分惊讶,嘴唇发出啪啪的声音,眼睛看着佩里顾,像一只鹧鸪。
“我亲爱的会长……”
他对所有人都称呼“会长”,这是因为现在大家都是某个公司或者某个委员会的会长,就像意大利人总是称呼“某某博士”一样,拉布尔丹喜欢这种简单又实用的巴结方式。
“我亲爱的会长,你想知道的这件事……”
他显得没有底气,有些尴尬。
“是的,你不要隐瞒任何事实,全部告诉我就好了。”佩里顾鼓励他说。
“呃……”
拉布尔丹还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去编造些什么,于是,他便说道:
“我们……都弄好了!”
事情解决得很好,讨论很成功。
这项计划差不多进行了一年,要在凯旋门上刻上一个不知名的士兵,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这远远不够,巴黎市的人民和退伍军人委员会希望这些战死的士兵有专属于自己的纪念碑。每个人都要求,议会已经投过票了。
“甚至已经确定了人选!”
从拉布尔丹的话中看得出,他对待这件事很认真。
“但是,我亲爱的会长,还是有很多问题,很多的麻烦事!你简直就想象不到!”
他边说边喘着粗气。在这件事情上,他遇到很多困难,首先就是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比如,需要组织募集、协调合作、召集会议、确定地点,但是没有一处合适的地方,更别说计划是否能够成功。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呢!”
事情没有那么快办成,总是有些耽搁。一些人希望在大区旁边修建一座史无前例、宏伟庄严的纪念塔,还说要立一座纪念牌或者是一幅壁画,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的想法,依靠自己的经验得出推断……各种各样的论战持续不断,拉布尔丹双拳紧握,捶了捶桌子,无奈地戴上帽子,逃避这场纷争,到妓院寻求慰藉。
“唉,这都是因为钱的问题,你不可能不知道国库早就空了。因此,全部都要依赖于募捐。但是又有多少人捐款呢?假设只收到修建纪念塔一半的钱,那剩下的怎么解决呢?我们必须鼓动大家。”
当下的气氛有些沉闷,他只能让佩里顾先生自己慢慢地消化这个悲剧的结果。
“我们总不能告诉他们,把钱拿回去吧,这事儿没法办了,你懂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我们没有收到足够的募捐,随意修了一个可笑的玩意儿,要怎么去面对我们的选民?这很严重,你懂不懂?”
佩里顾先生义正词严地说着。
“我发誓,这个计划真的是太难了,看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可以用可怕二字来形容。”
他说得很明白,随手提了一下长裤,像是在说:现在,我得好好喝一杯。佩里顾想着自己是不是无视了这个男人,然而,拉布尔丹的反应却令人惊讶。比如,他问道:
“但是,亲爱的会长,为什么您要问我这件事呢?”
要知道呆子们有时候会说一些惊人的话。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愚蠢,因为佩里顾先生和他并不住在同一个大区,为什么要掺和到这件事里去呢?拉布尔丹平时可没这么敏锐的直觉。而佩里顾先生是不会随便说实话的,特别是对聪明人。但是他跟一个傻子同样也没法解释,即便想要解释,也说来话长。
“那我就表示一下好了。我给你钱修建纪念塔,全部都由我来付。”他冷淡地说道。
拉布尔丹张大了嘴,眨了眨眼睛说道:“好的,好的,好的!”
“你找个地方,如果需要的话,先填平。这样会修得漂漂亮亮的,是吧?要物有所值!找一个好的建筑公司,讨论好纪念塔的具体事宜,不过,既然是我付钱,那我就来决定好了。关于宣传广告的问题……”
佩里顾先生作为银行家,拥有雄厚的资产,一半的身家都是来自股票交易,另一半则来自各个行业的商业投资。因此,这点钱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可以在政治竞选中轻松地打败其他竞争者。他的成功还取决于睿智的头脑,他总是能看清所有局势,排除不安定的因素,当然有时候也会昏了头,这只有在竞选的时候会出现,他没有政治家的品格,太过自我,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佩里顾先生认为谨慎是一种美德。
“关于广告,我想就不要做了。建立一个慈善机构,或者一个协会,你看着办吧,我来筹备需要的资金,给你一年的时间,明年11月11日举行落成仪式,我要看到纪念碑上刻着大区所有死亡士兵的名字,你明白了吗?一个都不能少!”
一次就要记住这么多信息,拉布尔丹花了不少的时间。当把一件又一件事付诸实践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应该要怎样才能够满足会长的要求。佩里顾先生已经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这弄得拉布尔丹有些莫名其妙,可佩里顾先生居然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然后满意地回家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佩里顾先生站在窗前,呆滞地面对着大街。爱德华的名字没有刻在家族的墓碑上。
也许应该立一个纪念碑。还要是专门定制的。
刻上儿子的名字,所有战友的名字也在上面,包围着他。
现在,佩里顾先生看到一个漂亮的广场上立着这块纪念碑。
就在那个他出生的大区最中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