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顾先生再一次缓缓地睁开眼睛,这一刻,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只有他安静地躺着。眼前的人群……赛马俱乐部里,人声鼎沸,他心想,在公众面前晕倒,还不够丢脸吗……
接着,他看到了女儿玛德莱娜、女婿普拉代勒,然后是女管家,她正焦急地忙个不停。大厅的电话响个不停,接着布朗什医生急匆匆地跑来,累得满头大汗,拿出药丸,带着神父的口吻,千叮咛万嘱咐身边的人。医生也找不到具体的原因,他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也可能是劳累过度,压力过大或者是巴黎的空气。总之,他胡乱地说着,作为医生,他应付病人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
佩里顾有一栋特别大的府邸,这栋楼正对着蒙素公园。在女儿婚后不久,佩里顾先生就将最大的房间让给了女儿。玛德莱娜重新装修布置了整个三楼,那里是他和丈夫新婚的房间。佩里顾先生住在最顶楼的一整套公寓里,公寓一共有六间房。实际上,他只给自己留下了一间大卧室——这个房间也用作办公和阅读室,除此之外还有一间浴室,虽然很小,但是对于一个鳏夫来说,基本生活就已经足够了。可以说,这里就是他生活的所有空间,自从妻子过世后,除了在底楼一间古旧优雅的饭厅吃饭,他几乎就再也没进过其他房间。要是有招待,他都会带去伏瓦生小店。起居室的凹室里,一张深绿色的天鹅绒帷幔隔出了一些空间,这里放着一张床。女人们从来没有进过这个房间,这里是他私人的空间,他都会带她们去其他地方。
从赛马俱乐部回到家,玛德莱娜就一直陪在身边,耐心地照顾着,她握住他的手,这让他有些受不了。
“我又没死,你守什么夜呢?”他说道。
玛德莱娜尴尬地笑了笑,这样一个四眼相对的、你看我我看你的画面着实有些奇怪,佩里顾怎么也不会觉得她有多漂亮,而玛德莱娜也觉得他很老。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说道。
玛德莱娜指了指紧急呼叫所用的绳子,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接着,她又检查了桌子上的水壶、水杯、手帕和药片。
“关一下灯,谢谢!”他说道。
其实,女儿这么快离开房间,他心里有些生气。
现在,他觉得轻松很多了。但是,一想着俱乐部里发生的事,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像一阵波浪打过来,从肚子处往上侵袭,淹没过胸部,直到肩膀,最后到头。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没了呼吸,佩里顾伸出手,想拉绳子,但是立马放弃了,因为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还不会死,我的时间还没到。
房间里,只能看得见一丝幽暗的光线,他看着藏书的书架、墙上的画和地毯的图案,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注意到,突然,他感觉到自己比所有的东西都还要老旧,而眼前的这一切尤其崭新。那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大虎钳猛地夹住喉咙,让他透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睛里不停地打转。最后,他哭了起来,没有大声叫喊,而是陷入悲伤,任由眼泪淌过脸庞,即使流了一床,也不需要有一丝羞愧,因为眼泪是慰藉悲伤的良药。他拉起床单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恢复平静的心情。可是,这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痛苦蔓延到全身,他无法想象自己已经开始渐渐衰老。然后,他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拿起桌子上的手帕,把头尽量埋到床单里,擤了擤鼻涕。他不希望有人听到,不希望有人为此担心,更不希望有人闯进来。为什么要别人看到自己哭呢?不行,这样不行。他不喜欢这样,在这个年纪,如果还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是多么可耻,他宁可一个人忍受也不需要别人安慰。
渐渐地,他恢复了平静,脖子上那把虎钳似乎也松了下来。他停止了抽泣,眼泪也不再打转,虽然哭得筋疲力尽,但是还很清醒,倦意还没来。平时他的睡眠是很好的。生活中,就算是遭遇最困难的时刻,比如妻子过世,可能会吃不下饭,但是每一次都睡得很沉,总是这样。他爱着自己的妻子,她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女人,总能在她身上发现各种优点,早早去世真是太不公平了!老实说,像他这样年纪的男人,睡不着显得太不正常了,甚至说会让人有些不安。佩里顾不相信布朗什,认为他就是一个庸医,自己不是心脏出了问题,而且因为焦虑,身体里有些东西无法释怀,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才晕过去的。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日常工作,比如下午与客户的约会。白天的繁忙工作让人难受,一大早就已经忍不住想要吐了。这种恶心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和证券交易经纪人无休止的交谈,就算生气吵架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都是正常的。是工作和经纪人本身让他不舒服,三十年来,他已经换掉了十来个经纪人了。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在财政汇报大会以及各大银行家和经纪人的聚会上,每个人都和士兵立正迎接长官一样,在佩里顾面前都表现得毕恭毕敬。
长久以来,这种感受令人感到厌烦。
他回想起曾经无数次忍受这件事,眼泪又流了下来,牙齿紧紧咬住床单,发出沉闷的叫声,脸上充满愤怒和绝望的表情,仿佛内脏都搅在了一起。因为强烈的情感波动,他说不出话来,大脑里的思绪就像一团糨糊,只能这样折磨着自己。
他的眼泪是为死去的儿子流的。
爱德华不在人世,这会儿,他知道爱德华已经死了。可怜的孩子,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死了。
佩里顾甚至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但是就像一阵风吹过,吹散画面,内心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天全部爆发了出来。
实际上,死亡的日子要追溯到去年。
他内心深处的痛苦越来越大,大得没有边际,第一次,爱德华对佩里顾来说是那么重要。他突然隐隐地感受到对儿子的思念是多么强烈,那种情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他深爱着儿子,只有意识到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才开始试着去理解儿子以前的行为。
不,也许不是这样,他不承认,那不过只是眼泪、夹住胸口的虎钳、抵住喉咙的剑带来的痛苦而已。
更让他感到愧疚的是他居然将儿子的死当作一种解脱。
这一夜,他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儿子爱德华,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回忆跑了出来,画面里自己和爱德华似乎冰释前嫌。能再一次看到儿子,这让他感到欣慰,脸上挂满了笑容。大脑里的思绪转动得很快,回忆着所有的事情。(一团乱七八糟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一个小天使出现在自己面前,长着路西法的耳朵,不过他就只想了这么多,眼前这个小天使只有八岁。)他不知道现在眼前这个爱德华是不是和以前那个在学校闹事的孩子一样,他的那些画,天哪,那些该死的画,如此令人感到耻辱的场景一一重现,他简直是个天才。
佩里顾先生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连儿子玩过的一个玩具、一张素描、一幅油画和水彩画也没有。或许,玛德莱娜有。不,他不敢去问她要。
每到夜晚,记忆和懊悔就会跑出来,房间里到处都是爱德华的影子,有时是个小孩,有时是个少年,有时是成人,他总是笑着,那微笑多么美妙,有时候,是他无休止的折腾和吵闹……和他在一起,佩里顾先生总是不太高兴,每一次都被折磨得受不了。很多地方,他和妻子一样。妻子很有钱(她出生的时候家里就经营着一家棉纺厂),佩里顾继承了祖辈的文化修养,在他眼里,有一些事情被认为是不幸的,比如,成为艺术家。但是,说到底,佩里顾先生早已习惯儿子对艺术独特的诠释,总有一些人从生活中挖掘出一些现象,然后在画里面过度地表达出他们的想法,比如,市长和政府常常成为艺术家天马行空的对象。不过,佩里顾先生无法原谅的是儿子曾经干过的蠢事,爱德华的嗓音很尖,身体瘦弱,让人操心,行为举止实在是……面对他很不容易,更不要说他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甚至是在内心深处,佩里顾先生都不敢对此提起半个字。当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儿子的丑事,在朋友面前蒙羞时,他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受到打击的、当众出丑的父亲,儿子就是一个耻辱的存在。他从不向任何人坦白后悔生下女儿,他不过只是一个希望有儿子传宗接代的父亲罢了。父亲与儿子之间存在着无法言说的代沟,后者往往继承了前者的所有,父亲建立好了一切,再转交给儿子,儿子得到后再发扬光大,这就是生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玛德莱娜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佩里顾先生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只不过有些情感不容易流露出来而已。这个时候,儿子还没有出生,一些不舒服又折磨人的事件接连发生,时间一长,他就变得易怒起来,然后,爱德华来到了这个世上,最终,他的愿望得以实现。妻子生下儿子后不久便过世了,他看到了一个新的开始。最初那几年,他认为这不过是对儿子教育的投资。抚养儿子花费了怎样的毅力,承担了多大的责任啊!到最后失望便油然而生了。他无疑经受住了这一切的烦恼,不过,爱德华那时已经八岁了,这样的情况让人泄气。佩里顾先生还很年轻,本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拒绝了自己该有的爱情。他拒绝向失败低头,把自己封闭起来,沉浸在伤痛中,充满着悔恨。
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他并不清楚儿子怎么死的,也没有去过问),责备、难听的语言、最后的警告、关闭的大门、拒绝的表情和手势在脑海里重现,佩里顾先生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谈论儿子,只留下他一个人默默地死在战场上。
他被告知儿子死亡的时候,一个字也没说,独自回忆往事。对此,玛德莱娜感到很沮丧。他会抓住她的肩膀,说着各种话。“尊严啊,玛德莱娜,我是有尊严的!”他不能向她述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像这样的生离死别带来的不过只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我这样的人,怎样容忍那样的一个儿子?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爱德华的路已经走完,画上了句点。这也许是公平的,世界自然有它公平的道理。年轻妻子的过世,这是一种不公平,但是,对于儿子也英年早逝的事实,他却没有同样的想法。
他又一次哭了出来。
他心里想着:我的眼泪是干的,我真是个无情的人。他希望自己也消失不见,人生第一次在意别人甚于自己。
直到早晨,他也没有合上眼,疲惫不堪,脸上悲痛的表情出卖了他,但是,他始终没有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弄得玛德莱娜一头雾水,十分担心害怕。她弯腰靠近他脸的上方,他顺势亲吻了她的额头,心中的想法却无法用言语表达。
“我要起来了。”他说道。
玛德莱娜想要他继续待在床上休息,但是,看着眼前沮丧的父亲,一脸坚定的表情,她开不了口,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一个小时后,佩里顾先生剃了胡子,穿好衣服,然后出了公寓。他什么也没有吃,玛德莱娜发现桌上的药仍然摆在那儿,面色苍白的父亲拖着虚弱的身子,垂着肩膀就走出了房间。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大衣,坐在大厅的一张椅子上,要是不需要待很长时间的话,客人都会把衣帽放在那儿,因此,仆人们都惊得发呆。接着,他抬起手,向玛德莱娜示意一下。
“把车开过来,我们出去。”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玛德莱娜叫了仆人,自己跑回房间打扮。不一会儿,她就走了出来,穿一件十分合身的黑色呢绒袖衫,外面披了一件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钟形女帽。看到女儿,佩里顾先生心想,她一定爱我,她能理解我的心情。
“走吧!”他说道。
车开到人行道前的时候,他告诉司机想自己开,让司机回去。一般情况下,他很少自己开车,除非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妻子去世后,他亲自开车去过公墓。
玛德莱娜找回弟弟的尸体,安葬在家族陵墓里以后,佩里顾先生甚至也没动一下。一直以来,都是玛德莱娜在处理她弟弟的后事,而他对此置之不理。儿子为国捐躯,和一群爱国人士安葬在一起,这就是世上万物的秩序。但是玛德莱娜却不希望这样,想把他带回来。佩里顾先生总是坚定地认为,以他的地位来说,任由女儿去干这样一件明文禁止的事是难以想象的,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玛德莱娜可不在乎,她坚持找回爱德华的遗体。如果出了问题,都是她一个人承担,父亲就只会说不了解情况。但两天后,在一个信封里,她发现了需要的钱和给莫里厄将军的一句嘱咐。
夜里,他们从银行取了些钱,打点了守卫、装殓师、卡车司机、开棺的工人,以及那两个放棺材和合盖子的人。玛德莱娜哀悼了一会儿,随后就有人拉着她的手肘不放,因为大半夜的,不是该哀悼的时候。爱德华已经送回来了,长眠于此,她随时可以来,但当下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佩里顾先生对此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提任何问题。坐在开往公墓的车里,旁边是安静得一句话也没有的女儿,他想起前一天夜里自己努力去回忆的一切。以前,他什么也不想知道,今天,却表现出渴望的神情,想了解所有的细节……一想到儿子,就有想哭的冲动。幸好,尊严很快就又凌驾于冲动之上。
他心想:为了将爱德华安葬到家族陵墓,只能把他先挖出来。一想到这儿,胸口就一阵疼痛。他试图想象爱德华平躺着,没有一丝呼吸,但是那种死亡却和正常的不一样,没有穿戴整齐,没有领结和油亮的皮鞋,棺材周围也没有蜡烛。这实在是太愚蠢了,他摇着头,十分不开心,不一会儿又回到了现实中。过了这么几个月,尸体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要怎样做才好?一个熟悉的想法涌上心头,那是一个让他惊讶的问题,但他永远也问不出口:为什么儿子先死,自己从来不感到奇怪?这不是大自然应有的秩序。佩里顾先生已经五十七岁了,富有且受人尊敬,从来没有打过仗,即便如此,每一次他都是胜者,连婚姻也一样,而现在这样活着让他感到很耻辱。
玛德莱娜所期望的正是两人这样独处的一个时刻。她透过车窗望着大街,握住他的手,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佩里顾心里默念道:“她理解我。”这让他感觉很好。
至少他还有一个女婿。玛德莱娜到乡下去找死去的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佩里顾先生完全不知情……)然后和这个普拉代勒一起回到巴黎,接下来的那个夏天,他们就结了婚。这已成定局,没办法改变了,这种交换看起来有些奇怪。儿子死后,他把这样一个人的到来当作等价交换,接收他作为自己的女婿。这种感觉难以言表,就好像女婿要为儿子的死亡负责,这种行为十分愚蠢,但是现实又打败了他:一个人的出现代替另一个人的消失,这是一种因果关系。世界需要平衡,因此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这样一种机械的方式。
玛德莱娜试图向父亲讲述认识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的过程,说明他对自己有多么的关切和温柔,佩里顾先生对此完全不闻不问。为什么女儿要嫁给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呢?他不明白。他不了解儿子的生活、死因,不仅如此,女儿的生活也一概不知,婚姻大事也没有管。从人的角度出发,他茫然无知。公墓的守卫是一个失去右手的人,和他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佩里顾先生想道:他失去了手,我却失去了心。
扫墓的人早已来到这里,公墓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摊贩在空地里来回走动,尽情享受着各种赚钱的机会,佩里顾先生谨慎地看着这样的场景,看得出来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商贩们卖出了大量的菊花和各种花束,生意火爆。今年政府期望所有的祭拜都集中在十一月二号亡灵日这一天,整个法国都要在同一个时间里开始举行纪念活动,全体人民一起为死亡的战士默哀。从轿车里望出去,佩里顾先生看到很多人都在做准备工作,人们戴好勋章绶带,隔出一块空地,奏响军乐,或是穿着便服,反复默念,或是清洗马路、马车和轿车。佩里顾先生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却十分痛苦,他的悲伤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将车停在公墓出口处。父女俩手挽手,缓缓地向家族陵墓走去。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走在小径上,可以看到每一个墓碑前都摆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的花朵给墓地增添了许多生机。佩里顾先生和玛德莱娜两手空空就来了。没人想到买花,然而,公墓入口处就有卖的。
家族陵墓是一个石头搭建的小屋,三角楣上有一个十字架,正面的铁门上方装嵌着一排排凸起的浮沤钉,在门的最上方,写着“佩里顾家族”。小屋的每一面都刻着先人的名字,墓地的修建从佩里顾先生父亲那一代开始,不到一个世纪。
佩里顾先生双手插在礼服口袋里,也没摘下礼帽,他想起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那些画面在身体周围打转。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也许是爱德华还是孩子时的模样。他特别想念曾经让自己厌烦的事,那种思念是如此强烈,无论是爱德华的微笑还是吵闹。前一天夜里,他的记忆里再次出现了那些无法忘怀的场景,在爱德华不平静的童年里,他对儿子充满各种怀疑,儿子的隐忍是一种罕见的成熟,他从一些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成熟。那时的爱德华是个小孩,脑袋里充满各种各样奇特的幻想。某一天,佩里顾被爱德华的一幅画震撼,那张草图画的是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是荒谬可笑的写实主义表现手法,他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观察过一辆汽车。飞驰而过的汽车想要表达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秘密。那时的爱德华只有九岁,在他的画里,总是有很多运动的东西,甚至花朵也在召唤清风。佩里顾先生想起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些花,他认不出具体的种类,但是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极其精美,这大概是他能回想起来的一切了,这是爱德华独有的画风。尽管不喜欢这样的艺术,但佩里顾先生明白它们极具创意。他总是有各种疑问:“那些画都到哪儿去了?”“也许玛德莱娜留着?”其实他并不想再次看到这些画,只是不希望那些画面消失,想要保存好这份回忆。在那些回忆里,有一张脸让他印象深刻。爱德华画过大量的、各式各样的肖像画,在那些画中,常常能看出他画人物轮廓的一种偏好,佩里顾先生有时也会寻思着这可能是一种“风格”。画里的主角是一名年轻男子,有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孔,高高鼻梁下是两片厚厚的嘴唇,下巴上方有一道深深的酒窝,最特别的还是那副奇怪的神情,眼睛微微斜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现在想表达心里的感想,但是又能向谁诉说呢?
玛德莱娜被稍远处一座坟墓吸引,走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儿。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一直盯着妻子的名字看,莱奥波尔迪娜·佩里顾,出生于马吉。
爱德华的名字不在墓碑上面。
这让他十分错愕。
因为儿子不在这里,所以就没有理由刻上他的名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是对于佩里顾先生来说,这就等于不认可儿子的死亡。官方倒是寄来过一份文件,通知亲属他们的儿子为国牺牲,但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坟墓又算什么呢?他转过身看向周围,试图说服自己这不重要,但是,这一切带来的痛苦却是如此难以想象。
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看,能从墓碑上读出死去儿子的名字,说出“爱德华·佩里顾”这个名字,是何等重要。
他左右来回地摇着头。
玛德莱娜回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接着,两人回了家。
周六一整天,许多人打来电话,询问他的健康。有人问:“先生,您好些了吗?”又或者是:“老哥,我们都十分关心你,害怕你出什么事!”而他总是冷淡地答复每一个人。对大家来说,这种冷漠就表示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佩里顾先生遵循布朗什医生的叮嘱,整个星期天都在调养休息,喝汤药、吞药丸。他也整理了一些文件。在一堆信旁边的一个银制托盘上,他发现了用特别女性化的纸包裹的东西,那是玛德莱娜专门放的,包裹里面有一个小本子和一封手写的信,信上的字迹清晰,但是看得出来已经是很久前写的了。
他立马就认了出来,一边喝着茶,一边读了起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爱德华的战友讲述儿子死亡的那部分内容上:
……为了取得最终的胜利,我们的部队突袭了德国佬的阵地。你们的儿子,一直冲在最前线,但不幸被子弹击中心脏,死在战场上。但是,我向你们保证,他一点痛苦都没有。你的儿子以保卫国家作为最高的使命,他死得光荣,他是法国的英雄。
佩里顾先生是个商人,领导着多家本地银行、海外分行、产业公司,对任何事情都抱有怀疑的态度。对于这个故事,他一个字也不相信,这不过是安慰家属的谎言罢了,就像是多姿多彩的彩色画片。爱德华的战友写得一手好字,但是那些用铅笔写的字慢慢褪了颜色,信的内容也容易被擦掉,就像一个胡乱编造的谎言,没有人会相信。佩里顾先生重新折好信,放进信封,存放到办公室的抽屉里。
接着,他打开那个小本子,本子看上去很旧,有一根已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缠在外面,可以说这个本子环游了地球三圈,就和探险家的航海日志一样。佩里顾先生立马就认出了本子里儿子的画,画上的士兵激昂地冲在前线。他知道自己无法每一页都翻阅,无法面对这个事实和巨大的罪恶感,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一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画里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士兵,戴着头盔,盘着双腿坐在地上,垂着肩膀,头微微向下,看得出他已经累垮了。他心想,要是这个人没有胡子,就和爱德华一模一样了。爱德华有没有因为这么多年的战争而变成熟?他是不是跟这些士兵一样也留过胡子?佩里顾先生问着自己:我又写过多少次信给他呢?所有这些用蓝色蘸水笔勾勒的人物,是他画的唯一主题吗?玛德莱娜有没有给他寄过包裹?难道没有吗?想着这一切,佩里顾先生感到难受,他记得曾经告诉过秘书:“记得寄包裹给我的儿子……”秘书也有一个当兵的儿子,1914年夏天在战场上失踪了。当她再度回到办公室,完全变了个人。整个战争期间,她把爱德华当成自己的儿子,寄了许多包裹给他,但她仅仅说“我包了一些日常物品”,佩里顾先生很感谢她。他取过一张纸,写道:“我亲爱的爱德华,这是给你的。”他犹豫着,不知该怎样落款。“爸爸”?未免太不得体;“佩里顾先生”?又太荒谬了。最后,他只签上了自己名字的缩写。
他重新看着这个疲惫沮丧的士兵,但是,怎么也无法得知儿子所经历的那一切,只能幻想着别人的故事,比如女婿,或者那些战死英雄的故事,又或是爱德华战友信中编造的故事,他只有这些关于爱德华的谎言,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已经逝去,消失不见。他合上本子,揣进大衣的内袋里。
玛德莱娜从来没有给父亲看过这个东西,但是,父亲的反应却让她十分惊讶。这一次到公墓的决定是这么突然,父亲出人意料的眼泪……那道分隔爱德华和父亲的鸿沟从一开始就存在,和地球上的沟壑一样,似乎将两人永远地分隔在两块不同板块的大陆上,要是没有地壳运动造成的海啸,两人永远不可能相见。她经历了所有的一切。随着爱德华出生、长大,父亲的猜疑也伴随而来,她看到父亲的各种状态:否决、敌意、拒绝、愤怒和斥责。爱德华总是做着叛逆的事,最初,他期望的不过是得到父亲的爱和保护,然而渐渐地,这些乞求变成了挑衅,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为了逃避,爱德华选择参军打仗。
总之,在这场战争中,爱德华很早就感受到了死亡,这样的死亡甚至存在于家庭内部,存在于这个像德国人一样严厉死板的父亲和这个玩世不恭、肤浅却迷人的儿子之间。她靠着守口如瓶,谨慎的态度周旋在两个人之间(那时,爱德华才八九岁),而两个阵营都表现出不安的情绪。首先是父亲表现出担心,接着焦虑不安。两年后,儿子长大了,他不再有疑虑。于是,他变得冷冰,疏远和轻视爱德华,而爱德华也变得挑衅和叛逆。
接着两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直到沉默,那种沉默突然就来了,就连玛德莱娜也无法确定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最终,没有了争吵和对峙,家里只剩下无声的抱怨和冷淡的眼神。玛德莱娜必须很用力地去回想,才能回忆起每一个瞬间,那个时候,两人分别站在跷跷板的两头,虽然还处于和平的状态,但这场潜伏着的小型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不管怎么努力,她也没有察觉到这场战争已经悄悄开始了,大概是没找到那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爆炸开关吧。在爱德华十二三岁的时候,一天,她发现父亲和儿子双方不再面对面,而是找她作为传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