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嘴都是脏话粗话。全家就他说话最粗俗,而且精力充沛,东拉西扯,运用了各种修辞手段。而且,他尽管饱受伊丽莎的责骂,每天晚上都会尿湿床单。这就是他结结巴巴、尖声大嗓、兴高采烈的最终表现——这就是卢克——独一无二、无人能比的卢克。尽管他喜欢在人面前唠叨个不停,显得局促不安,但仍然讨人喜欢——在他的内心深处的确蕴藏着极为丰富的情感。他爱听别人大加赞赏他的所作所为,但是他对别人也怀着一种深厚、真挚的关爱和温存。
每到星期四,他把一群嬉笑打闹的小孩们叫到一起,齐聚在甘特那间满是灰尘的办公室里,然后把报纸分发到他们手中。在派他们出去送报之前,他会发表长篇演讲:
“大家听着,你们有没有想好该怎样跟他们搭话?你可不能干坐在那里傻等人们过来找你。你们想好该怎样滔滔不绝地说话了吗?怎么说?听见了没有?”他说完后猛地转过身盯着一个吓得不敢作声的小男孩,“说呀,你说说看,他……他……他妈的,别干站……站在那儿看我!哼!”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瞧瞧这张脸,大家都看到了没!”
甘特和简那度站在老远的地方观察着这个场面,都开心地笑着。
“好啦,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卢克愉快地继续说道,“你打算怎么说,孩子?”
那个孩子清了清嗓子,然后怯生生地说:“先生,你想要买一张《星期六晚邮报》吗?”
“哎,啧啧!”卢克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而旁边的孩子们都咯咯地笑了。“我的乖乖!就凭这句话让人家来买我们的报纸吗?我的天哪,你的脑袋瓜子长到哪里去啦?要加把劲啊。要想方设法,百折不挠。千万不要问人家要不要买报,要把报纸硬塞给他:‘给你看看,先生,这是新出的报纸。”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法院大楼的大钟,然后大声地叫着:“天哪,我们早就该出发了。快点……别站在那里。这些都是你们的报纸。你想要多少份,小犹太?”他的手下有好几个犹太小孩。他们都很崇拜他,而他也很喜欢他们——他喜欢他们的热心、丰富的感情和幽默感。
“20份。”
“20份!”他大声地喊着。“你这个小家伙……拿……拿50份吧。快去……去……去卖,一个下午你肯定能卖完的。我的天哪,爸爸。”这时候甘特走进了办公室,卢克便指着几个犹太孩子说,“你看这是不是有点像最后的圣餐?”一个小孩正要弯下腰分拣报纸,他叫了声“哎呀!别戳到我的脸上来,”然后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大家全都哄笑起来。“快上街找顾客吧,别让他们从你们的眼皮下溜掉了。”他就这样兴冲冲地微笑着,把这一帮孩子全都打发到街上卖报去了。
现在,尤金也加入到这个行当中来了,开始听任别人的指挥。他对这个差事深恶痛绝,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厌恶。他从心底里厌恶这种骚扰别人、沿途打劫式的推销方法,折腾大半天也只能按杂志的定价卖出去。他感到既惭愧又羞耻,但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他就像个卷毛、情绪高涨的小动物,在路上缠住猎物,追在后面奔跑。他仰起渴望、焦虑的小脸,急风暴雨般地说出一大串话。行人被眼前这个小孩的一大堆行话给迷住了,只好停下脚步掏钱买报。
有时候,某个大腹便便的联邦法官,有时候,某个律师或者银行家会带着他到他们家里去,想让他给他的夫人或家里的其他人表演那一套推销言论,演完后会给他20分硬币作为报酬。“你们觉得怎么样?”他们彼此交换看法。
开始的时候他会在附近一带卖完最初的一批杂志,然后会到郊外山上的树林里跑一个大圈子,最后来到肺结核病疗养院,在那里他卖得既快又轻松——用卢克的说就像“刚出炉的蛋糕”一样——买主有医生、护士、胡子拉碴的敏感犹太人、向杯子里吐浓痰的瘦弱病人、不断轻声咳嗽但却坐在椅子上冲他微笑的年轻漂亮女人。这些漂亮女人付钱的时候,会用温暖、细软的手碰一碰他的小手。
有一回,在山边的一所疗养院里,两位从纽约来的犹太人把他带到他们其中一人的房间里去,然后关上了门想对他施暴。其中的一人竟然掏出一把小刀恐吓地说要把他给阉掉。这两个年轻人厌倦了山上的生活,也厌倦了小城的生活和每天的治疗。多年以后尤金才恍然大悟,他们俩肯定是在百无聊赖中想吓唬一下自己,然后从中找到一点乐趣。但是他当时给予对方强烈的反抗,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吓得尖声大叫起来,疯狂地脚踢拳打。那两个人像猫儿一样软弱无力。他的身体扭来扭去,终于挣扎着下了床。他在情急之下就像一只小老虎,不停地拳打脚踢那两个人。后来有一个护士跑过来把门打开后,他才跑了出去。那两个肺病患者被他折腾得精疲力竭、惊恐万状,待在房子里不愿意出来。后来,尤金一想起自己在恐惧中和两个肺病患者赤手空拳相搏,就不由得头晕恶心起来。
他的衣服口袋里经常欢快、叮当地响着小小的五分镍币、一角银币、二角五银币。当他双腿发酸、身体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会站在一个亮闪闪的冷饮柜台前面,把小脸埋进冷饮杯子里痛饮一番。有时候,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会悄悄地离开令人讨厌的大街,钻进图书馆里想获得暂时的陶醉和超然的体验。但是他那位到处盯梢的哥哥会发现他的行踪,然后又把他赶回去干活,同时还对他的行为给予奚落和挖苦。
“该醒悟了!这可不是童话什么世界,快去卖报。”
尤金的脸皮很薄,什么也挂不住,就像一个黑水池,任何一点想法和感受都会在上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他对这份差事的厌恶和羞愧一览无遗地体现在脸上。他虽然老想掩饰这一点,但是大家都说这是虚荣,说他不敢做“有意义的事” ,并提醒他不要忘记父母给他的各种利益。
绝望之余,他只好去找本恩。有时候,本恩正走在大街上,一见到他又热又累又脏,身上还挎着装满报纸的帆布袋子时,便会沉着脸把他训斥一番,责怪他为什么弄得蓬头垢面的,然后会带着他同去饭馆吃点东西——一份热腾腾的牛奶,一份冒着热气、鲜美的腰豆,一份浓香的苹果派。
尤金和本恩天生孤傲。就在尤金刚刚开始思考他的社会地位的时候——或者说,他本人觉得自己没有社会地位的时候,本恩在多年前就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这种埋在心底的感觉其实已经简单地变成了同名媛贵妇交往的渴望了。他们两个人既愿意、也不敢承认这一点。他十分敏感别人对自己的嘲弄,但是他甚至不愿意坦白这样的事实;有时候他比不过别人的时候,自己会觉得非常难受,而他也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渴望和贤达名流相识,但却不愿意同塔金顿家的人来往,也不愿意和他家那几个衣冠不整的姑娘们做朋友。家里人一旦知道他的这种心理后就会嘲笑他,说他爱慕虚荣、假正经。他们把他称作“范德比尔特先生”,或者叫他“威尔士王子”。
但是本恩却毫不惧怕那些伪善的嘲讽,也不会被他们的胡说八道轻易糊弄过去。他能够非常清楚地看透他们的心理,他们一旦言语轻蔑,就会得到他嘲弄的冷笑;有时候他会对头顶之上,或者对身旁的同伴——那个神秘、愤世嫉俗的天使快速地点一点头,说:“噢,上帝啊!你听一听,你听到了吗?”
在他平静愁苦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种奇怪、狂热、毫不含糊的东西,这种东西令他们心神不安。另外,他本人已经获得了他们都十分看重的自由——经济上的独立和自由。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会用镇定和激烈的嘲讽来应对他们的道德说教。
有一天,他站在炉子前面,浑身散发出尼古丁的气味,神情阴郁地望着尤金。尤金这时候看起来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肩膀上搭着沉重的报纸袋子,正想出门。
“你这个小浪子,快过来,”他喊他,“你什么时候洗的手?”他目光凶狠地盯着弟弟,突然伸出手,做出要打人的样子,但最后却用灵巧的双手帮助他打好了领带。
“我的天哪,妈妈,”他怒气冲冲地冲伊丽莎嚷起来,“难道你就找不到一件干净衣服给他穿吗?你至少每个月得给他换一次衣服才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伊丽莎这时候正在做针钱活,她听了这话后抬起头来,半开玩笑地快速说道,“我上个星期二才给他换的。”
“你这个小浑蛋!”他一边大吼,一边盯着尤金,眼睛里流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妈妈,苍天在上,你为什么不把他送到理发店里,理一下头发呢?我的天哪,你要是不想花这个钱,我来付钱嘛。”
她生气地噘着嘴,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尤金木然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尤金走出去后,本恩继续抽了几口闷烟,把香烟深深吸进了瘦小的肺里。这时候伊丽莎才回过神来,他的言语令她非常难过,不过她仍然埋头做着手中的活儿。
“你想把弟弟养成什么样子,妈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严厉地问,“难道你想把他变成流浪汉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你觉得让他一天到晚和一群小混混满街乱跑好吗?”
“哎呀,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孩子,”她不耐烦地说,“小孩子干点正经活没什么丢人的,谁都不会那么想的。”
“噢,我的天哪,”他对着黑暗中的天使说,“你听她的话。”
伊丽莎噘着嘴,半天没有说话。
“骄傲的人迟早会吃苦头的,”她停了一下继续又说,“骄傲的人迟早会吃苦头的。”
“我不明白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说,“我们的苦头已经吃得不少了。”
“我觉得我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她说话的时候摆出一副尊贵的姿态,“我碰见任何人都会把头昂得高高的。”
“噢,我的天哪!”本恩对自己的天使说,“你根本就没碰见过几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几个好哥哥和他们的夫人来看望过你。”
这是事实,而且触到了伊丽莎的痛处。她噘着嘴,一言未发。
“从来没有,妈妈,”本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和爸爸从来没有过问我们的所作所为,只要能省几个钱,干什么都无所谓。”
“哎呀,孩子,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回答道,“听你说话的口吻好像我们是富豪似的。叫花子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噢,我的天哪,”他苦笑道,“你和爸爸装得跟穷人一样,其实钱袋子却鼓鼓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生气地说。
“不对吧,”他忧郁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否定地说道,“在我们这个小城里,有些人家还没有我们家五分之一富裕,但他们得到的却比我们多出一倍来。我们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什么也没有得到过,但是我可不愿意见到弟弟变成一个流浪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继续痛苦地埋头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噘着嘴巴,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
“我从来没有想到,”她停顿了一下说,“我从来没有想到,”她的嘴唇颤抖着,脸上带着苦笑,“我的儿子竟然会这样跟我说话,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她的语气里隐约透出恐吓的意味,“到时候肯定会遭报应的。这一天会到来的。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你就会付出三倍的代价,”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你竟这样忤逆长辈!”她开始哭了起来。
“噢,我的老天,”本恩说话的时候转过了那张瘦削、灰白、痛苦、扭曲的脸,仰望着天上倾听的天使,痛苦地说,“听听吧,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