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森林大火(2 / 2)

清晨的时候,大火已经远离,两名精疲力竭的男子爬上岸,立刻倒在已是一片焦黑的河岸上睡着了。

一直要到中午时分,这两人才睡醒。在互相握手道别过后,他们便分别朝着不同方向离开了溪流。萨罗森撒利抄了往劳塔瓦拉去的捷径,而瓦塔南则朝着被作为疏散地的湖区前进。他胶鞋底部的橡胶图案因为遇热而沿路熔在路途中的灰烬上。

森林大火被阻绝在数公里之外,瓦塔南穿过了防火线,进入了翠绿森林。他很快来到聚集了当地疏散居民以及牲畜的湖区。这些人的房舍毫无疑问都已经被烧毁了。孩子们在水边嬉闹着,受了惊吓的乳牛群在草地上哞叫着。先前参与扑灭森林大火的汉子们则一个个躺在湖边,看起来活像是一根根烧黑了的柴薪。

瓦塔南将自己背包内剩下的腌鱼交给正在营火边用大锅煮汤的妇女们发落。瓦塔南正想去躺下休息,一台重型推土机轰隆隆地靠近了湖边。这台推土机是从大火区一面碾过树林来到此地,就连最高大的松树也在推土机的面前倒下,像花穗被酒醉之人踩在脚下一般。在推土机的后方挂着一台金属大拖车,上头摆放着若干大小电锯以及袋子。

推土机轰隆隆地推进至空地中央,原本在睡梦中的婴孩们一个个被吵醒并发出哭声,一头头在草地上的乳牛也都受到了惊吓,纷纷站起来此起彼落地发出哞叫声。妇女们纷纷咒骂着司机,骂他不该如此冒失打破湖边因为疲累而呈现出来的平静。

司机完全听不见妇女们对他的大声叫骂,他先将引擎熄火,然后吃惊地看着他们。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之后,也许很难分辨出人的声音吧。

“该死的蠢猪,干吗像头畜生似的闯进人群里,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噪音会把孩子们吵醒,牛群也会受到惊吓?”女士们大声骂着。推土机司机用满是炭黑的手擦了擦自己的黑脸,然后从容不迫地回应:“闭嘴,你们这些三姑六婆!”

“放尊重点,小子!”妇女们愤慨地吼着。

司机朝她们走去,并说:“我开着这台机器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请你们闭嘴吧。”

很显然,司机的神情看起来是累坏了。脸上满是汗水,冲刷着炭黑,而一道道刻画出来的线条仿佛是从复写纸转印出来的一般。他走向水边,用湖水洗净自己的黑脸,双手舀起水来,大声地漱着口,然后又将水吐回湖里。他一脸湿漉漉地走回来,并没打算用沾满了炭黑的衣袖来擦干脸。装着鱼汤的锅子正在营火上慢慢地炖煮着,司机走过去瞧了一下,接着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餐盘,并且自行舀了一盘汤。

妇女们同声大喊:“住手!你以为自己是谁啊!竟敢擅自喝我们的鱼汤!”司机有足够的时间舀了一勺香气四溢的热汤到盘子里,他没有多拿,反而是将鱼汤连同盘子摇摇晃晃地倒进锅子里,还溅出一堆汤汁;接着他又将汤勺用力扔进树林深处,没有人听见汤勺落下时的回声。他缓步走向推土机,慢慢地坐上驾驶座,启动巨大的机器。他用穿着厚重靴子的脚踩下油门,引擎轰隆隆地响了起来,若干火花便从排气管里窜出,钻进夜色里。整部机器震动着发出震天响的噪音,宽大的履带将湖岸的土堆都压碎了。

司机将这台重型机器直接朝着营火与挂在火堆上装着鱼汤并冒着热烟的锅子驶去。一来到营火旁边,司机便直接将推土机的铲刀深深地插入地下。转眼厚达一米的腐质土层就被挖了起来,而营火堆和锅子也被打翻了,并且被铲刀压进地底下。一阵水汽白烟就在临时露天厨房消失之前冒了出来,很快就只剩下一道朝着湖畔方向的一米深壕沟。空气中飘散着三股气味:腐质土的气味、石油燃烧过后的臭味,以及逐渐消散的鲜鱼汤香气。

那家伙在毁掉了营火堆之后,不但没有停下推土机,反而是加速行驶,在湖畔斜坡上开出了一条路,整个地面都在震动,履带发出刺耳的噪音。司机将庞大的推土机直接驶向湖边,湖边的野花野草在推土机的重压之下纷纷折倒,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瞬间被打破了,一道带着白泡沫的大波浪在铲刀前方成形,逐渐远离湖边,朝湖心推进。不明就里的人恐怕会误以为是一头金属河马在水里翻滚。

湖底是平缓的斜坡:湖水先是盖过了铲刀,然后是履带;湖水溅湿了岸边一颗颗砾石,原本刺耳的沙沙声也被哗啦哗啦声给取代了。推土机持续将波浪向前推,不断朝远远的湖心推去。湖水很快就要触及正持续不断加温的引擎了,当湖水开始在引擎底部沸腾时,可以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而一阵浓浓的水汽白烟也在空中扩散开来,仿佛推土机突然间着了火似的。

但司机仍旧将推土机开往湖心深处。湖水一直攀升到引擎部位,绞盘已然淹没在水面之下,很快地,湖面波浪便开始不时触及引擎盖。随后,推土机继续向湖底深处探,而湖水则持续上升浸没了司机的臀部。同一时间,引擎开始进水,并发出噼啪声响,进而熄火。推土机就在距离岸边百来米处停住了。

岸上的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困在推土机上的司机,他们看着他在座位上转过身子,缓缓爬到驾驶舱顶站着,裤管还不断滴着水。静默一会儿后,他转身面对湖岸,对岸边嘶吼道:

“这下你们没话说了吧!”

“睡眠不足让他昏了头。”岸边的妇女们窃窃说着。

一同参与扑灭森林大火的男人们一同朝着湖水中央喊叫着:“妈的!你把鱼汤给打翻了!”

司机只是淡淡地回答:“哦,对呀!鱼汤打翻了。”

“游回来吧!”他们对司机呼唤着。司机不但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反而爬上只剩下顶部还露在水面上的推土机引擎盖。他倚着排气管,脱下靴子,将靴子里的水倒进湖里。

有人认为司机是因为不谙水性,所以无法游回岸边。

湖边没有任何船只,所以得搭造一艘木筏,才能把司机救上岸。负责锯木的男士们咒骂着,他们前一天夜里已经在森林里为了开辟防火线而累坏了,这下又得搭建一艘木筏,来援救一个此刻正困在湖中推土机引擎盖上的神经司机。

“妈的!赶快搭艘木筏,好让我离开这里。”被困在水中的司机怒喊着。

“别大声嚷嚷了,想做我们就会做了。该死的家伙,搞什么名堂!”

岸上的男人们彼此商议着,有人表示明天早上有的是时间搭木筏,而且也该教训教训这个把推土机开进湖里的司机,让他在引擎盖上过夜。

男人们决定先喝过咖啡,再开始工作。湖上的司机显得相当焦躁不安,却不见任何一个人在搭建木筏。他隔着平静的湖面不断大声咒骂着,还说等到他上了岸,一定要狠狠地揍每个人。

“他真是脑袋坏掉了!”岸上的人一致同意这个结论。

湖里那家伙简直怒不可遏,而且越来越火大,他一拳捶在推土机的钢板上,湖面上传出了一阵暗沉的低鸣声响,水鸟纷纷展开双翅,并且惊慌地朝着对岸的芦苇丛飞去。

负责锯木的男人们,尽管心里不悦,好歹还是开始搭建一艘简陋的木筏,他们用绳索将一根根圆木捆紧,削了一根撑杆,然后便退回岸边高处去睡觉了。显然没有一个人想要去搭救正在发火的推土机司机。

“第一个落入我手中的人,我一定一脚将他踹进沼泽区里。”司机站在推土机高处大喊着。

大家评估着情势。驾着一艘临时搭建起来的木筏前去救援这个身材魁梧却因为多日未曾睡觉而情绪严重失控的大汉?没有人想要跟自己过不去。于是大家决定要等到明日再去将这个被困在引擎盖上的男子接回岸上,希望他到时候情绪已经有所平复。

一整夜,司机都在湖面上大发雷霆。他不断咒骂着那些在岸边的男人们,但是大家根本懒得回应他,而他的声音也因为连续嘶吼而开始沙哑。他一脚踢断了推土机的照明灯,然后拆下了排气管扔向岸边;幸好管子还没到岸边就掉下来了。那家伙一直到凌晨才开始觉得累,于是在引擎盖上仰躺着睡了几个钟头,直到日上三竿。

湖岸一直到了传出咖啡香的时刻才开始有了生气,而困在引擎盖上的家伙也因为岸边的喧嚣声而醒来。他又开始发飙,结果在钢板上一个脚滑,整个人摔进了湖里。

岸边一下子骚动了起来,司机在推土机旁慌乱地打着水,还发出惊恐的呼救声。大家赶紧让木筏下水。瓦塔南和另外一位伐木工使劲地撑着长杆,将木筏驶到推土机旁边。司机奋力地想要爬回到推土机上,但他的双手不断从湿滑的引擎盖上滑落,一再向后掉落,沉入水面下,肺部也吃了不少水。他的挣扎没有丝毫希望,很快他就没了动静。他在水面上漂浮着,面部朝下,透过他那湿透了的衬衫,可以看见他的脊椎是露出水面的。

瓦塔南成功地将木筏撑到推土机旁,司机随后被拉上木筏。他们将司机的身体转为侧身。瓦塔南抓住司机的腰带,将他向上提,水和泥沙从司机的口中缓缓流出。同行的伐木工撑着长杆将木筏驶回岸边。瓦塔南在木筏上跪下,开始对溺水的司机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他规律地按压着司机的胸膛。

大家将司机抬到岸上,让瓦塔南继续进行人工呼吸。

五分钟后,这溺水的家伙才有了生命迹象。他的身体先整个伸直,接着双手开始颤抖,最后瓦塔南听见了司机的牙齿开始打颤,咔嚓一声闭合起来,而瓦塔南的舌头差点儿被司机的牙齿给咬个正着。

司机一恢复意识便开始攻击着他的救命恩人,瓦塔南不得不跟司机扭打在一起好一阵子,直到其他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伸出援手。最终靠好几名大汉才压制住了司机。大家用绳索将他绑缚在岸边的树墩上,让他背靠着树墩坐在地面上。

“这家伙脾气真倔!”男人们异口同声。

“你们再不给我松绑,我就把树干连根拔起!”动弹不得的司机出言恫吓着,却没尝试着挣脱绳索,只是在口中念念有词:“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竟然见死不救,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独自在湖里过夜,我一定去报警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最后若干名军人前来接走这位司机,他们将司机牢牢绑在担架上,然后带进森林里面。

大家听见从森林里传出令人心惊的吵闹声,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担架已经远离到数公里之外,才逐渐平息。

[1] 此指发生于公元64年的著名历史事件“尼禄大火”。据说,这场大火是由尼禄指使,以至于罗马城连烧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