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森林大火(1 / 2)

野兔享受着湖边生活,跟随着汉尼凯宁以及瓦塔南四处探险,甚至勇敢地跳上船,即使它明显怕水。它长大了,变胖了也变强壮了。

汉尼凯宁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吉科宁总统。野兔在船里面侧着头,看着这两个人,而刚刚排出的兔子粪蛋儿在船底的鲜鱼之间滚动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湖边流逝,没有人感觉到有离开的必要。

在七月底的一个早晨,野兔的举动透露出些许不安。它一直紧紧跟在两个人的脚跟后,到了下午便跑去躲在萨乌那的长凳下方。

“它在焦躁些什么呀?”

他们彼此感到不解。

当天晚间,两个人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等到夜间湖面上的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他们才看见沼泽周围早已被一大片略带蓝光的烟幕给包围住了。

“一定是哪个角落发生了森林火灾。”瓦塔南说。

翌日早晨,烟幕更为浓呛,甚至刺激到了他们的双眼。湖面上轻风徐徐,但是烟幕却越发浓重。整个地区已经被浓烟覆盖了,仿佛海上浓雾一般。

到了烟幕环绕的第三天早晨,萨佛赖能跑步穿过木板步道,一路来到小木屋。

“韦赫马斯耶尔维发生森林大火了。瓦塔南,你得去加入救灾队。背着汉尼凯宁的背包和粮食去。我要去邻近各个村庄传递消息,咱们马上动身。火灾面积已经超过一千公顷了。”

“我也得去救灾。”汉尼凯宁说。

“不行,你和野兔待在这里,五十四岁以上的人不在动员之列。”

瓦塔南在背包里放入鱼干、培根、一磅奶油以及盐,然后便动身出发。在瓦塔南离开的同时,野兔在木屋里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瓦塔南从尼尔西艾的小村落被载到劳塔瓦拉,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大汉。其中有一部分是刚刚从火场回来,另一部分则是正准备出发前往火场。飞机一架架从劳塔瓦拉载运着民生物资前往救灾地点,天空中的引擎声音一直不曾间断。刚刚从火场返回的大汉们,全身是汗水而且早已疲惫不堪,他们没空多谈论火灾状况,便直接走到帐篷里去补觉。

劳塔瓦拉的老药剂师在她女儿的协助之下,在帐篷区里设置了医护站,他一一为救难人员们长满水泡的脚悉心包扎,并让他们浸泡硼酸水。电视台显然正在访问劳塔瓦拉市的秘书长。萨沃回声报的记者四处拍着照,瓦塔南也无法避免入镜。一辆推车开始分送着热汤给所有参与救灾的志工。

救灾队需要大量具有方向感的人,于是瓦塔南自告奋勇表示自己能够轻易辨认出方位。

一支同具有优良方向感的队伍立刻聚集在一架军用重型直升机里。

在直升机起飞出发前,一名军官向救灾队说明此行的任务:

“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张这个地区的地图。这个地区的火势已经受到控制,昨天夜里火本来已经延烧到这个角落,但已经扑灭了。此刻火正朝着东北方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今天夜里,我们必须在火场十一公里外清出一道新的防火线,留下两千公顷的林地让火在夜里继续烧。总而言之,有一半的林地都已经着火了。这是芬兰有史以来最大的森林火灾,而这还不包括屯萨区在内。所以,你们将在那儿降落,就在大火继续推进的路径上,然后你们将每隔一百米站岗一人,并且朝东北方向绵延至少十公里,同时要尽可能大声叫喊,以便让躲在角落里的野生动物能够逃离火场。那边还有两栋房屋,你们也要将屋内人员疏散至湖边,并且确保火灾区没有其他人留下。另外,根据我们的数据显示,在这个区域的树林里面有若干从尼尔西艾逃窜出来的家畜。其中包括若干马匹以及五十多头乳牛,全都受到惊吓,得设法将它们驱赶至湖边。湖的位置在地图上的这个方位,这里。”

他们飞越火场上方,在他们下方,大火炉所散发出来的旺盛光芒仿佛已经触及了直升机。天空里浓烟密布,以至于几乎看不见地面。直升机迎着灼热的气流,微微向前倾斜推进着。而瓦塔南一直担心,在直升机不断向低处发出声响的大火炉逼近的同时,一根根长长的主螺旋桨会不会突然断裂。

他们穿过了火场。在螺旋桨的轰隆声中,直升机准备像只巨大蜻蜓般着陆,从排气管里喷出了淡淡的蓝烟。军用直升机的高度越是降低,越是能看清楚高低起伏的树顶。最后,一颗颗原本散落一地的松果便随着螺旋桨所引起的热气流,朝着四方飞散;直升机着陆了,机械声响也随之停止。

救灾人员鱼贯从直升机跳下,并在螺旋桨所引起的强大气流压力之下,弯着腰奔跑出螺旋桨的范围。所有人员离开之后,直升机门轰然关闭,螺旋桨重新发出转动的声响,最终隐没在满布浓烟的天空里。一个个救灾人员在树林里,揉着被呛到泪流不止的双眼。

瓦塔南排在队伍中央,大家一字排开朝着树林分散开来,他们的叫声在浓烟密布的树林里响彻云霄。瓦塔南心想,人生真是充满了惊奇,一个月前,他还手里拿着杯已然变温的啤酒,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窝在街角一间酒吧里面,而现在,他却身处灼热的荒野,四周被浓烟包围,身上只背负着装满了湿润腌鱼的背包,汗流浃背。

“待在这里比待在赫尔辛基好上不只千倍。”瓦塔南含泪笑着。

整片斜坡林地下方是个潮湿的洼地,有只棕色的大野兔蹦蹦跳跳地不知该往何处去。瓦塔南将它朝火灾的相反方向驱赶,而野兔也终于消失无踪。在洼地的另外一边,是一片浓密的冷杉林,有一头惊慌失措的乳牛在那儿哞叫。它大概是因为先前受到了严重惊吓,以致持续腹泻,粪便都沾染到了腹部,尾巴就像是条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破布。乳牛用它那双因为惊恐而睁大了的湿润眼睛盯着瓦塔南,同时由它那呈现呼吸急促的肥大颈部发出发狂似的哞叫声。瓦塔南用双手扳住牛角,使出肩部的力量让乳牛的头转向东北方,然后用靴子踹了一下牛屁股。乳牛总算明白自己该往何处去了。这头可怜畜生脖子上的挂铃有如修道院的警钟一般鸣响着,乳牛所经之处飞溅着污泥。乳牛终于消失在远方,而瓦塔南则拭着已然噙着泪水的双眼。

各种动物在森林里奔跑着,松鼠、野兔,还有陆生的飞禽也纷纷喧闹着振翅飞翔,想要尽快找到下一个栖息地。瓦塔南还得在草原上驱赶母鸡一般大的松鸡,以便它们都能明白正确的逃生方向。瓦塔南终于来到了一条小溪流,是一条约四米宽的清澈小溪。浓烟飘浮在长满浓密树林的河岸上方,呈现着宛如仙境一般的美景。

瓦塔南褪去一身满是汗水的衣裳,光着身子滑入清凉的水流中,让一双被浓烟熏红的眼睛滋润一下,并用清凉的溪水漱口。瓦塔南觉得,和在浓烟密布的泥泞中步行相比,此刻平静地在溪流里泡水,简直就像身处在天堂一般。他缓缓游向上游,溪流以令人惬意的程度蜿蜒着。迎面而来的溪水缓缓流过,一股幸福的感觉从瓦塔南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突然间,瓦塔南瞥见一只人手,就在河岸上的草丛高处,一只多毛而且晒得黝黑的手。这只手穿出草丛,并且埋入溪水直到手肘处。

瓦塔南全身都紧绷了起来:那只手看起来像是个死人的手。他游到手的旁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并不是断肢,而是联结着一个张着嘴巴倒在河边一片荆棘密布之中的肥胖男人。瓦塔南走上岸,俯身在瘫倒着的男子身旁。他测量着男子的脉搏,一切正常。他又将自己脸靠近男子的嘴边,以便检测男子是否仍有呼吸。

男子呼出的气息里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瓦塔南摇晃着已经开始慢慢苏醒的男子。仰躺着的男子伸伸懒腰,然后凝视着瓦塔南好一会儿,仿佛试着认出他是谁,随后便伸出手来。

“我是萨罗森撒利,你呢?”

“瓦塔南。”

他们互相握过手之后,瓦塔南便扶着醉汉坐直起来。

“告诉你,坐在你面前的实在是个倒霉到了极点的家伙。”

男子将他的经历娓娓道来。他是来度假的,决定要找个宁静的角落安静钓鱼并酿制烧酒两周。于是他带着全套装备来到这处森林,并且架设了一个小型蒸馏器。但就在他最初的十公升烧酒刚酿好时,森林大火开始了,烧毁了他的小小酿酒厂。男子只得背起了十公升的酒桶,逃离火场,一路逃到此地。他的包袱以及存粮都烧毁了,他失去了一切,甚至钓鱼装备,只剩下他最初酿好的烧酒。这家伙已经连续两天在溪边喝着他自己私酿的烧酒,但还有好几公升没喝完。

“不难想见我有多倒霉吧!”那家伙忧伤地说着。

瓦塔南在溪边升起了营火,并且烤了鱼,两个人分享着烤鱼。萨罗森撒利还到溪里泡了一下水。用过餐之后,他分了点烧酒给瓦塔南。

有何不可呢!瓦塔南把酒接了过来,一口喝下。好个烧酒!整个胃都暖了起来,瓦塔南又喝了第二口。

“萨罗森撒利,你真是个叫人难以置信的酿酒人啊!”

两个人就这样喝了一整个下午的酒。断断续续地,他们又烤了几尾鱼,并且泡了好几回的水。他们越是喝酒,就越不把森林大火放在心上。

到了向晚的时候,他们都已经醉到得要花费一番工夫才能爬出水面,但他们仍然不时会钻进溪水里面让自己清凉一下。溪流的河底十分深,以致有些地方甚至能够淹过他们的颈部。

“得小心不要溺水了!”萨罗森撒利一再提醒着。

到了夜间,大火已经烧到溪边了。

景象十分虚幻:着了火的树木点亮了夜空,颤动的火焰看似开满在溪流两侧一朵朵的巨大红花。因为气温实在让人热得无法忍受,以至于在大火延烧到溪流的期间,两名男子只能躲在溪流中央,只露出头部在灼烧的熊熊火光之中。他们也将装了烧酒的大酒桶搬到溪水中,一面喝着烧酒,一面观赏着这场由大自然担纲演出的毁灭奇景。

树林不断发出爆裂声,火焰则在树枝上轰轰作响,一根根噼啪作响的细枝纷纷飞入溪水中,这两名男子的脸在水面上显露着红光。他们一面笑着,一面开怀畅饮。

“尼禄与布鲁特斯一起看着罗马大火。”萨罗森撒利大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