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一惊。
“我是第一次听说。”我说。
“她好像不喜欢自己有所谓的超能力,在那里痛苦挣扎,有些神经兮兮的,因此我放弃留在研究室的打算,和她一起回国了。她说再也不愿意缠上那样的事情,只想过普通的日子,因为她的超能力是有些忧郁的一种。”
“什么超能力?”
“你一点儿都没有听说过?”
“没有。”
“她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一下。她能够从失踪者或死者的携带物品中找出各种信息,在那里还协助警察破过案。因为感应过太多的死人,尤其是失踪后惨遭杀害的人,她已经身心疲惫。况且,她的超能力在小时候很强烈,以后渐渐减弱,等到从神经衰弱中康复以后,那种能力就好像完全没有了。不知道这一类超能力是以什么样的契机才消失的。不管怎么样,她也许不会再到那里去了。她一直在说,她在那里吃足了苦头,再也不想待了。嘿,那里的人又偏爱新新人类,感觉与普通的留学不一样。”
“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我说。关于宽面条的年龄和年级不符合,我以为是她曾经在外游荡或留过级,所以没有深究。
“你呢?你擅长什么?”我问。
“应该说是催眠吧,我专门研究这个。你知道梅斯玛这个人吗?”
“名字听说过,是个医生吧?据说在古代欧洲利用什么……磁石给人治病……详细情况我不知道。”
“对了对了,大致没错。我的绰号就是从那里来的。我一直在研究他,还写了论文。他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利用催眠和昏迷状态为人治病,在那个时候算是划时代的治疗方法,留下了梅斯玛主义这个名词呢。”他沾沾自喜地说着。
大家都各有所长,我感到很钦佩。我想象在大洋彼岸有那么几个人聚在一起,很平常地谈论着如此特殊的事情,觉得像是一个奇异的梦。在弟弟变成那样之前,那是一个与我的人生毫无关系的世界。
“嗯,所以你才叫梅斯玛先生。”
“是啊。”
“你回到那里去做什么?”我问。
“那里有一个协助精神科医生的机构,使用劝导、催眠之类的方法。我打算到那里去工作。如果有必要,也许还会重新去医大学习,但现在我想研究催眠的发展前景,何况我自己也还远远没有熟练。”
“是吗。”我连连点头。
屋顶上渐渐拥挤起来。人们下班后纷纷拥来这里,占满四周的桌子,传来了临时凑桌的人们的傻笑声。桌子上的豆壳眼看就要被风刮跑。尽管如此,天空依然是透彻的蔚蓝,只是渐渐地深浓起来。
我和他茫然地望着这样的情景,突如其来地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身在国外,又好像是孑然一身。
我想起以前曾见到一只流浪猫,因为无法收养,所以只好装作没有看见的模样,直到半夜,那猫叫声还在我的耳朵里萦绕。又如某同学转校,翌日一个陌生的孩子坐在他的桌边。又如与恋人分手,虽然没哭,但傍晚回家的路上却显得漆黑一片,心想趁现在打个电话还能见面,但那是无济于事的,就那么犹豫着的时候,道路已经渐渐地被黑夜侵占,心里非常苦楚。
头脑里想起的,尽是这样一些事情。
我想:对了,赶快去龙一郎的住处吧,去那个家徒四壁却温暖的地方,那个一直在明亮的房间里等待的他所在的地方。
“可是,”我说,“去不去加利福尼亚是要由我弟弟自己决定的,但我弟弟为什么会怕你?”
“我认为那是他太敏感,对我太了解的缘故。”他哀伤地说。
他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我想,弟弟是太伤感了。我知道弟弟为什么要躲避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十分痛苦,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是加奈女误会了,她以为我是缠着你弟弟引诱他,其实不是,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想帮助他,和他交朋友。因为我在小时候也有过相似的念头,我非常希望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问。
他呆呆地望着我。
“因为我也不清楚我弟弟到底在什么样的时候会感到很伤感。”
“别人的感觉,是绝对不可能了解的,无论多么情投意合,无论怎么样共同生活,无论怎么样血缘相联,都是不可能完全了解的。”他笑了,一副羞答答的笑容,如绽开的小花,“我年幼时住在美国,邻居有位大叔是催眠师,我常到他那里去玩,也许是潜移默化学会了技巧还是什么的,在青春期之前就遇到过许多事情。我对某个人强烈地想着什么事,确实就能够影响对方。最厉害是在纽约读高中的时候,我以前一直是喜欢安静的,很少抛头露面,在同学中很不显眼,但看来我对别人感情的感应性太强了,等到我发现时,周围已经有五个人自杀,另外变成神经衰弱患者或像宗教一样崇拜我、愿意追随我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个时候真的很难堪。因为正值青春期,无法抑制能量,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感受和思考。”
“真的吗?”
“是真的。因为是我自己的亲身体验。我思前想后,甚至还想到过自杀,最后就到加利福尼亚那个研究机构去试试。那里有很多人为有着相似的感觉而困惑,他们把自己那魔鬼般的部分称为‘才能’。在那里我得知,小时接触催眠术和因为母亲屡次再婚而辗转全美国,这两个因素给我留下强烈的精神创伤,使那种能力大幅度增强。而且我还知道,只要经过训练,就能将这种能力用于治疗人们身心两方面的疾病。因此,我在心理上轻松了许多。”
“那是多大的时候?”
“记得是十七岁左右吧。”
“具体来说,大家都做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或者,就是给人催眠?”
“不是。厉害的时候就完全不是那样的感觉,即使什么也不想做,也已经做了什么,怎么都不能控制自己。就算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大多连普通的恋爱都谈不成,结果往往还会伤害对方。我一旦强烈地意识到什么,就会一连好几天走进对方的梦里,过分强烈地向对方的意念倾诉。”梅斯玛一副认真的表情说着。
我半信半疑。比方说恋爱,有人能处在“普通”的精神状态里吗?像他这种被人忽视又有着怪癖的人,希望自己对他人产生影响,这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吗?倘若如此,弟弟会怎么样呢?对有着那种念头的人而言,如果的确像托盘一样存在着弟弟那种极其敏感、又容易接受暗示的人,那么就可以算作是确有影响力吧。那种情况就和恋爱一样,双方相辅相成,才形成某种特殊的氛围,不是吗?谈论此类事情的人不是都有些过虑吗?他们本应该生活得更加幸福的。
“我嘴笨,讲不清楚,但我想,如果以前的一切全都是梦,那该有多好啊。”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很想哭,因为他的口气证明他是真的这么想,而且我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不愿意提及与这些想法有关的事情,那些都是以前发生过、并在他的心里得到膨胀的事情,他希望能够忘记。
“对不起,你和宽……叫加奈女小姐吧?一般来说,你们两人会恋爱吧?”我问。最让人难堪的是,我心里怀有的所有疑问中能够有些品位而又不至于失礼的,就是这个问题。
“会的。她年纪比我小那么多,却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那样的人。”他非常怀恋地说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畏惧我,不受我的影响。无论我发出多么强烈的意念,她也不为所动。因此,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恋爱,我感到很幸福,也能够体会到大家的心情。毫无畏惧地去爱一个人,是多么的快乐,能使人产生多大的勇气啊。”
“是吗。”
表面看来,宽面条丝毫也没有为分手的事所动。她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成不变,永远在老地方。她有着这样的目光: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可以企盼的未来。她仿佛已经活得太久太久,把一切都已经看透了。
“看她现在的生活,像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大学生啊。”
“因为那是她所希望的。如果和我在一起,她就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她所最最讨厌的世界和人群,所以只有分手。我们相互都理解对方,只是因为由男君而产生了误解。”
“是吗?”
“请你把我的心意转告他们。拜托你了。分手时还不能消除误解,我会非常难受。”他显得有点寂寞地说。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大家见个面,当面谈一下……我来问问他们,至少我要问问我弟弟。我相信宽面条一定能够理解,我觉得她并不是一个如此想不开的人。”我说。
我还不想和这个人分开。他身上所拥有的寂寞与人类的历史一样深厚,在那里吹拂着的风儿令人感到寒飕飕的,好像刮过没有人回头的墓地一样。尽管如此,因为他有着一种真髓,一种与人类原本就拥有的寂寞非常相似的真髓,因此我难以与他分开,寂寞得不能自已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无数个夜晚的痛楚在我身上一下子喷发出来。为了不被这股痛楚的洪水冲走,我只能和他在一起。
难道已经中了他的催眠术吗?
我感到惆怅。大楼里的窗户,我们的笑声,灯笼里的灯光,都让我感到凄凉和孤单。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认为那首歌唱的是我?”
梅斯玛直视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的提问,我可以说说今天见到你以后得知的几件事情吗?”
“你讲吧。”
“当我从你弟弟那里听说你的事情时,奇怪的是,我的脑海里马上清晰地浮现出那首歌里‘夜晚的灰姑娘’这段歌词。也许是先入为主,我对你的印象就这样固定下来了。今天见面我才知道,你很孤独,很渴求,很无助。在你头部摔伤之前,有很多亲人都去世了吧。接下来多半轮到你了,你们的血缘很容易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想起花娘说的“死了一半”这句话。
“幸好你有着某种正气的东西,能让你死里逃生。我不是宿命论者,对星相学也没有多大兴趣,但是我感觉到,自从头部受伤以后,你的人生完全变成了一张白纸,因祸得福摆脱了所有的束缚,你在潜意识中知道这一点。为了不使自己寂寞或者空虚,你一直小心谨慎。你极其孤独。你的恋人是一个头脑很聪慧的人,人品也好,而且在一条相当近的线上挤压着你的孤独,但在你内心产生混乱的时候,他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消遣。要达到真正的绝望是轻而易举的,不让自己绝望是你现在的一切。你已经死过一次,前世准备好的花朵和果实全都产生了变化。
“想必你母亲那边有着非常怪异的血脉,你弟弟也受到了影响。
“半夜里常常会惊醒,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就是你。
“那是一种非常虚无的状态。
“分手,邂逅,只是过眼烟云,只能在一边观望。
“活着时,始终生活在彷徨之中,多半死了以后也是如此。为了不去留意这些,你的内心里正在发生极其惨烈的拼搏和混乱。
“我甚至感到很佩服你。”
“这就是我?”我说,“孤独,大家都是一样的。因为觉得自己很特别的人总是需要听众的。”
说着,真由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轻轻掠过。
“我不愿意以那样的方式生活。”
“支撑着你的不是意志的力量,而是存在于你思想中的某种东西,某种美好的东西,好比出生后第一次露出笑容的婴儿,或使劲扛起重荷那一瞬间的人,或极其饥饿时闻到的面包香味之类的东西。你的外祖父也有这样的东西,你很自然地遗传了这种特质。你妹妹就没有,你弟弟有。那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种秘诀吧。”我笑了。
“你的笑脸很美,散发着希望的气息。”他说。
我在他的眼中已经寂寞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样的夜晚,淡淡的星空,吹拂而过的风,大楼,桌子,沉重的铁制椅子的触感,端着好几个大酒杯懒洋洋地移动着的侍应生,从他的角度来看,显然都完全不同。
看透一切,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啊。
我(即使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敢存入内心的一切,在他那双透明的瞳仁里都已经成了风景。
我平日不愿意去怜悯别人,现在居然完全听从他的摆布,我被这夜晚和这可悲的半生所征服,和弟弟、和宽面条一样。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体会颇深,无法搪塞过去。
虽然我与他笑脸道别,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惆怅击垮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龙一郎的住处。
“你回来啦。”他迎上前来,“这么晚了,我在拍照片玩,瞧,你看看。”
他自我解嘲地笑着递过来一张快照。
照片上是龙一郎身穿我的连衣裙微笑的令人不快的素颜形象。
“你穿的是什么?怎么回事?”我问。
于是他回答:“衣服就挂在那里,本来我想穿着它等你回来开个玩笑,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你回来,我忽然觉得这副模样傻等着你很无聊,就拍了一张照片。”
“你的花样真多啊。”我说。
“去吃饭去吧!”他嚷道。这样的时候,和恋人在一起总是感觉特别好。
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人生、角色之类的事情,是不能用语言说得明白的。
受到限制的信息是不能还原的。
只能顺其自然,悄悄地观望着。诸如此类的事情,那个人肯定知道。
然而,我是想说,我是渴望交流。因为我寂寞,因为我生活在寂寞的布景当中。
龙一郎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又拿起照片来看,龙一郎以矫揉造作的笑脸微笑着,与从前在照片里看到过的他的母亲非常相似,一想到他用这副模样在这里傻等着,我就忍俊不禁。
笑着笑着,我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我的思维,失去了我的脸,失去了一切,我整个儿地溶化在笑中。不用求助,没有孤独,一切都没有。我自己就成了笑。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我觉得自己已经体会到了那样的感觉,无论发生什么,结果都不会是灰暗的。
就好像我所拥有的宝石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