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和龙一郎之间有着一个真由,我有妹妹,总觉得这样的天空与景色和真由很相似。以前我没有这样想到过她,真是不可思议。
如珍珠一般的皓齿,那双从小就长得很灵巧的小手。
弯腰吃西瓜时的背影,修过趾甲的伸直的脚。
盘在头顶上的棕色秀发。
这些所有的一切。她酷爱晴朗的日子,即使在狭小的房间里,也尽想着要晒太阳。
她那独特的笑脸含情脉脉而又甜蜜,笑声如水面的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如响亮的银铃声。
记忆中所有关于妹妹的碎片突然在我的脑海里苏醒过来,分外鲜明,令我惊讶万分。我只渴望能再见她,我变得坐立不安,因为那份渴望而感到痛苦不堪。
妹妹已经去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然而,在异国他乡的天空底下,自从妹妹去世以后,我第一次如此渴望见到自己的妹妹,这真是太奇怪了。这孩子先我而去。我觉得我的内心深处还有着被她厌弃、受到她背叛的委屈心理。我心有不甘。
不久前,男人们都去潜水的时候,我在花娘的房间里看过玛丽莲·梦露最后一部电影。那是她死前正在拍摄的未完成的喜剧片,可以说是展示她出洋相的演技集。
片中的画面充满活力,梦露非常美丽、开朗、温柔,她大声地笑着,笑得如此灿烂,谁都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她便葬玉埋香,非正常地死去……
她穿着西式礼服,紧紧抱着从游泳池爬上来的浑身湿透的孩子们,或者看着演技拙劣的狗哈哈大笑,或者裸身在游泳池里游泳,绽放着自然的光彩,令人怎么也想象不到她会酗酒、吸毒,发高烧到了站也站不稳的地步。
然而,她却始终在散发着什么。透明、闪亮、眼看就要消失的神秘的光线。因为太漂亮,所以焦点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光彩夺目得怕人,然而那光却绝不妖艳。
看过录像带以后,某种情感牵动着我,我茫然地思考着。
直到夜里睡觉的时候,我才好不容易明白过来。那份牵动我的情感源自真由。真由也是那样的,消逝之前正如梦露一样好似融入了蓝天里,融化在空气里,融进了夕阳里,没有丝毫的生气和活力,然而却非常耀眼,心荡神驰怡然自得,举手投足都与这世界融合在一起,像一件贵重物品一样令人非常注目。
原来如此,我想。那样的相似如果不是服毒的缘故,就是死期临近的缘故,或者两者都有。
真由真的已经不在了?真的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吗?
天空是那么蓝,影子是那么深浓,如果仔细品味,一切都那么宏伟,那么慑人,然而真由却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们回来了?”弟弟像小狗一样从海滩上跑过来。
而且,他轻声地说:“你们两人说体己话过瘾了吧?”
“也没说什么,我们只是说说人生和旅途中的趣事。”我说。
“你们有没有度过一段像约会一样的时光?”弟弟接着问。
“什么呀,你在说什么呢?你是吃醋了,还是在为我担心?”我笑了。
“我没有为你担心。”弟弟说。
我们在三明治快餐店外的桌边坐下。眼前是大海,弟弟一直在游泳,刚刚上岸,头发还在滴水。花娘端着盘子从里面朝这边走来,满满一盘西瓜。
我想:这样的时候,她为什么脸上总是洋溢着那样的笑容呢?她的手上托着西瓜,使她的笑容显得格外甜美,就好像在观赏一部古老的南国电影,连心情都变得甜蜜起来。我喜欢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才华,喜欢得不能自已。
“这西瓜是招待你们的。”花娘说,“我还在里面干活,你们慢慢享用吧。”
花娘放下西瓜,回店里去。
“阿龙哥呢?”弟弟问。
“去加汽油了,说马上就来。”我说,“你不要为我们操心啊,像个傻瓜一样。”
“不过,如果我不来的话,你们还不会想到回国吧。”超能力的弟弟非常了解我的痛楚。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考虑,你不用为我操心啊,弟弟。”我满脸笑容地说,“还是说说你自己打算怎么样吧。”
“我不想回去。”弟弟说,“我想一直呆在这里,不行吗?在这里,你不用为我的生活发愁,我可以去店里帮忙呀。”
弟弟那恳切的愿望打动了我的心。
“不过,你知道这很勉强吧?你自己也感觉到是很难的,不是吗?”我说。
“我知道的。”弟弟点着头。
“我们两人以后还要去各种地方,见识更多的东西,和各种人打交道,躲也躲不掉吧。何况如果要到这里来,我们随时都可以来的。”我劝说着。
“嗯,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无论我思考得怎么多,看得怎么多,总还是一个孩子,有许多事情还是不要参与的好吧?就拿母亲来说,她早晚要结婚,我们大家不可能永远和母亲一起住下去吧。”弟弟像个老人似的说着,显得非常诚恳。
“由男,你会成为一个好孩子的。”我说,“你要坚持锻炼自己,就会成为一个很有人缘的男人。”
我心想:如果那样,我就能够像当初所希望的一样带着弟弟到处炫耀。
“唉,世上真是各种人都有。古清哥和花娘这样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到啊。”弟弟说。他的脸已经被太阳晒黑,依然很小的鼻子,孱弱的四肢,像大人一样深邃的眼睛的颜色。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头脑里满是未来、可能性等说出来便显得非常无聊的念头,隐藏着像大海里的海参那样无数的、无穷尽地蠢动着的力量。
“我和由男回去,龙一郎,你怎么样?还留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那天晚上,在我和弟弟将要回国之际,花娘要在隔壁的海滩酒吧开一个演唱会为我们辞行。
现在提这个问题还不算突然,因为与上次的诀别相比没什么危机感,所以当时我很平静。由男在洗澡,我在换衣服。
在塞班岛的最后一夜,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白色的吧。我漫不经心地想着,穿上了白色的连衣裙。我已经被太阳晒得黝黑,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害怕,反正我是想用白色来衬托自己。
“唉……”龙一郎沉重地叹了口气。
“什么呀。”我问。
“如果到了最后你还不问我这句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他笑着。
“不可能不问吧。奇怪,”我笑了,“男人有时也会变得很细腻啊。”
“但是,你我不是亲人。在机场分手,然后各奔东西,不是不可能的。”龙一郎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我想象着分手时的情景,忧伤之极,寂寞之极,我觉得很不对劲。
“怎么样,没有见到你要订机票的样子,你不回家?”我问。
“我再过一个星期回去,而且我还要在日本住一段时间。”龙一郎说。
“住在哪里?”
“我要租房子,就住在你家附近。”
“真的?我太高兴了。”我说。
如果这样,回到家里也不会感到无聊,我很放心,很快乐。这是最最完美的,这样也很好,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事。
“嗯,那要先出一本书再考虑的。”
“那么,还要等一两年啊。”我笑了。
“嗯,我们一起去国内旅游吧。”
也许是他这个人很怕寂寞,需要有一个人老陪着他,也许是太喜欢我了。我不太清楚他的心思。也许需要以后两人一起来理解。
“由男是第一次听花娘唱歌吧。”龙一郎问。
“是啊,他一定会很吃惊的。”我说道。
真的很快乐,塞班岛真是快乐极了。这是夜晚的开始,好像空气一直在歌唱似的。风儿悄悄地从窗户涌进来,带着黑暗的气息,树林里的树枝沙沙摇动着。
真的很快乐。
刚刚入夜,酒吧里人影稀疏。
大海的波浪声就像演奏会开始之前演奏厅里轻轻流淌着的音乐一样,使人们充满着期盼。
在那里,弥漫着海潮的气息和已经渗透我肌肤和头发的强烈的芳香。
月亮以搅动人心的压力在半空中闪烁着光辉。
伴奏的是古清的吉他,他在舞台上开始调音。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弹奏吉他,心里祈盼着但愿不要带硬摇滚的味儿。
花娘穿着塞班岛上特有的彩色礼服,完全不像日本人。她静悄悄地走上舞台。
“很了不起啊,阿朔姐,她的歌一定棒极了吧。我的心怦怦直跳。”弟弟坐在我边上说道。
“你看着吧。”龙一郎拍拍弟弟的肩膀。
花娘开始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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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思是“赠与某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