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53·a·永恒[1](1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4815 字 2024-02-18

回到国内已是冬天,街上寒冷彻骨。我头脑昏昏沉沉地想:东京这个地方是多么空闲啊,既然空闲,为什么既无山又无水却令人目不暇接呢?

还有,我原来的那份工作已经没有了。这令我措手不及。回来一看,老板已经歇业,好像是我去塞班岛旅游的事刺激了他,他游兴大起,去了牙买加。

我往酒吧里打电话,没有人接,第三天我终于决定亲自去看看,只见门上写着一行字:“临时休业。贝里兹。”

嘿嘿!“临时”是什么意思呀!我想。

我完全忘了老板是一个比我还心血来潮的人。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有想到会是现在。我这才知道我每天准时去店里上班,已经成为“抑制他游兴的镇石”。

我在酒吧门前茫然地站立了许久。冬日淡蓝色的天空,枝头上光秃秃的街树,穿着毛衣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不由感到一阵忧伤,便离开了酒吧。

这天夜里,我给老板的朋友打电话。

“那个家伙呀,在什么人的家庭酒会上遇见了一个从西藏来的算命的,那个算命的说他前世是牙买加人,应该马上去牙买加,于是他就带着妻子去了。大概要一年左右才回来吧。还要我代他问候你,说会写信给你的。”

我尽管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很纳闷,为什么西藏来的人要他去牙买加呢,真是蹊跷得很。也许来人看他穿着怪里怪气的服装,猜出他的嗜好,瞎蒙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分别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我陡然觉得伤感。我和老板相交的时间很久了,我在打工之前作为客人就常去那家酒吧,只要开门营业,贝里兹总在店里。从洗餐具时水龙头出水的大小,到玻璃杯、碟子的摆放,播放音乐营造的氛围,都像昨天的事一样渗透到我的肌肤里,然而没有想到我已经不能再回到那里去了。

“你我不是亲人。在机场分手,然后各奔东西,不是不可能的。”

在分手的前一天夜里,龙一郎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是恋爱中的男人产生的不安情绪,只是各人感受的程度不同而已,但我却清楚地记得他脸上分明是认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我总算体会到了。这样的猝不及防,这样的惘然若失,在任何人之间都随时可能发生的。

想必龙一郎在旅途中已经领略到这样的感觉,而且深有体会。

以前我不知道这些,现在大彻大悟了。

受这件事的影响,我不得不考虑在日本找一份工作。

我不喜欢办公室的工作。

那样的工作会让我发疯的。如果是打工,就在自己喜欢的店里工作,或者搞收发。即使在服务行业中,我选择的面也很窄。

我先向朋友们打招呼,说自己失业了,然后每天去游泳池游泳。干子已经有了新的恋人,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游泳,弟弟回国后开始认真上学,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去游泳。

每次从游泳池回家,路上看见冬天的夕阳,我便怀念起塞班岛和古清夫妇,还有龙一郎。

那有着“理解者”的天空。闪烁着夕阳余晖的大海。

我希望有人能够了解我,了解我现在在这里,了解我正在得到赦免。

阿朔:

我生活得很愉快。

有一件事想求你。

母亲的咸梅干,你可以分一些给我吗?

阿龙不喜欢吃咸梅干,我在这里吃不着。每年夏天,我都是靠咸梅干度过的!!你相信吗?

但是,我一直在想,这就是所谓的“结婚”吗?不过,我还是很想吃咸梅干,想得不得了,后天见面时带来吧。

这样的事情,本来我可以打电话给你的,但我愿意在有空时能给你写写信,直到两年之前我还在演艺圈生活时,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地坚持过来,不懂得如何来消磨时间。我一个人又从不出去玩,凡事都有经纪人担着。

我不知道,经纪人并不特别喜欢我(也不特别讨厌我,因为我是一个不会胡搅蛮缠的女孩)。这是工作呀!现在我们已经不见面了,这就是证据。那人决不会作为朋友私下里与我见面,因此我感到很寂寞。我们同吃同住,一起外出,工作也是在一起,然而对方却不需要你。那人是一位女性,我们关系非常和睦。

我常常在观赏自己出演的电影或电视,是自我陶醉吧。我一边看一边想,演得真差劲,缺乏演技。阿龙没有那么说,他还夸奖我,说真由演得有分量,能够酿造出一种奇特的氛围。但是演技这么差就无可救药了,看来隐退还真是明智之举。

不过,看着在画面中活动的自己,觉得很不可思议。

就像梦里一样。

我常常这样审视着:这个人是这样笑的?是这样睡觉的?躺在意中人的臂膀里会是这样一种表情吗?

……于是,我忽然想见见自己最喜欢的、最亲近的人。不过,那就是我自己。

我真想把她搂在怀里疼爱一番。

我是说我想见你呀。

那么,后天见吧。见面的时候就不谈这些话了,反正我快乐地等待着与你见面。

真由

我整理书架时,发现一封真由的来信,真的很意外。

我丝毫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收到过真由这样的信,我觉得这与我头部受伤有关系。

真由的情况那时大概已经变得非常糟糕了。

那个时候,真由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

当时,她正精疲力竭地用全身表现着自己,希望别人不要忘掉她。

是真由,真由还在。她的文字、她的语气,所有的一切都形成怀念的波涛冲击着房间。我犹豫着是不是要给母亲看,但最后我还是没有让她知道。

如果给母亲看的话,母亲也许又会深深地懊悔,后悔自己没能阻止她。

现在连我都这样自责着。

死亡的气息,绝望的印象,枯萎,企盼。

她的精神状态让她觉得失去的东西远比得到的东西多。

任何事情都能够说明这一问题。

我们没有能够阻止她,于是她加快了走向死亡的速度。

闲着没事,我决定去看看荣子。

她出院以后,我担心她家里为了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没敢打电话给她,不料她却打电话给我了。

好像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没有去过荣子家。说“好像”,是因为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去过。荣子在电话里说:你读高中以后还没有来过呢。因此我才知道我在读高中时曾经去过。想必是与头部受伤有关吧,我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但是,在她家门前站下的一瞬间,一幅映着我这双脚的画面,突然以瞬息万变的快速涌进我的脑海里。

当时我身上穿着的裙子的下摆,HARUTA[2]学生鞋。在宽敞的院子里,我踩着铺石小道向设有漂亮门铃的厚实的木门走去。

啊,对了,我不是来过这里吗?我看到过这个院子,踩踏过这个院子里的泥土。

能够回想起来,我感到喜出望外。

就好像时间倒流,我遇见了高中时代的自己,宛如在拜访只在梦境中见过的西式洋房。

我兴奋地按响门铃,比记忆中稍稍苍老的女佣人和荣子的母亲一起出来开门。

这更使我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脑海里又恍恍惚惚起来。

“欢迎你来玩,真是谢谢了。”荣子的母亲微笑着说,“遇到这样的时候,父母总是无计可施,这孩子常常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漂亮、完美、有情趣,可以说无懈可击。太完美未必是好事,会令人感到压抑。我“嗯嗯”地答应着,径直走向荣子的房间。

“朔美,我想死你了!”她欢快地上前紧紧拥抱我。她有了黑眼圈,人瘦了些,精神萎靡,却依然兴致盎然,百无顾忌。

我有着一种感觉,她虽然在气质上与真由相似,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像真由那样。什么地方不一样呢?我体会着“成长环境”这个词,心中感到极其惆怅。

银制的糖壶,深紫色的陶制茶具,饼干加三明治。女佣人用手推车送来全套的英式贵族茶(除了喝茶之外还有点心、水果、沙拉、三明治,有时还有酒)。荣子微笑着表示感谢,但面容和她母亲一样显得阴沉沉的。

“你被软禁了?”我大口吃着三明治问。

“我又不是孩子,也长了那么大了吧。”荣子笑了,“但是,她执意要问我去找谁,不允许我在外面过夜。”

“这是当然的!”我笑了。

“你也同意这么做?”荣子也只好自嘲地笑了,“不过,我决定去夏威夷。母亲和阿姨一起去,准备住半年……总之,等她们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无论到哪里,你都是这样一副有钱人的派头。”

面对着房子里舒适的压迫感,我开始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从窗户射进来的淡淡的冬季阳光,花边窗帘,看得见窗户外院子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水池的水面在寂静中颤动着,水面上掠过的鲤鱼的影子显得通红。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受到宠爱,在这里被喂养,却不能离巢远飞。

这恐怕就是荣子真正的烦恼。

“你不要这么说啊。我不是特别想去,当然也不是不想去。”荣子说。

“不过,出去走走一定可以改变情绪的。半年算什么呢,很快就会过去的。先让身体和精神恢复一下。”我说,“我在塞班岛只待了一个月左右,像我这样的人都马上就振作起来了,像脱胎换骨一样。首先,景色就不一样,光这一点就大不相同啊。”

“真的?那么,我可以寄予厚望吗?也许会很好吧。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买东西,游泳。是啊,尽想着怎么孝敬父母。”荣子这才由衷地笑了。

她到底也感到疲惫了吧,一定是觉得害怕了,我想。她脸上没有化妆,身上穿着印度克什米尔山羊毛衫,头发扎成三个辫子,像个孩子似的,总觉得纤弱得让人怜爱。

我们一直没有谈论男人,只是说塞班岛和电影。

于是,在这庭园式盆景一般的房间里,时间过得特别懒散。我感觉到一抹孤苦的悔意,即使去夏威夷也无法消除的悔意。

过了好半天,我问她:“出事以后,你没再见到他?”

“没有。”荣子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微微笑着,没有再让我提问。

然而,过了片刻,她自己主动对我说:“我只是不愿意让母亲为我擦屁股,然后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那样,不是和青春期的小女孩一样了?我想和他见一面,好好谈一谈,不过这太难了。”

“为什么?”

“出了那起惊天动地的事件以后,我就不能再去他公司找他了……只是在电话里谈了一会儿,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约他见面了。要和他旧情重燃是轻而易举的……只是我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近来就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她讨厌凡事都毫不掩饰地表露欲望。她既然说想见他,就说明真的想见他,而且想得快要发疯了。

“我可以帮你一下啊。”我说。

“怎么帮我?”

“我带你出去散步一两个小时。他的公司在银座吧,估计来回一趟要四十分钟,你能和他见上一面。我们再一起回来,你母亲就不会见怪了。我在公司门口用自己的名字喊他出来。虽然没有做爱的时间,但喝杯茶的时间总是有的。”

“你用不着那样帮我啊。不过,你说的当真?”荣子的眼睛发出光来。

“就这一次。”我说。

荣子伶俐地对母亲说:我们去买一点东西,喝一杯茶,晚饭之前回来,朔美可以在我们家里一起吃晚饭吗?……

母亲和女佣人都露出欣喜的笑脸,看着我们离开了家。

一坐上出租车,荣子便沉默了。被人用刀捅了,这不是在演戏,而是有人要杀她。这是一种极其沉重的压力。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

“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远处去了,只是在家附近转转,街上真漂亮。”她说。

的确,色彩缤纷的商店橱窗映着冬天的清澄空气,像童话故事一样美丽。

出租车里有些昏暗。荣子靠在座位上,她那没有化过妆的面容也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一部分。

我知道,对一个外出时必然要化妆、还要穿上套装或连衣裙的女人来说,这样穿着家居便服去见男人,需要多大的决心啊。

到了荣子情人的公司,在传达室请人将他喊出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等他时,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不久,从电梯里疾步走出一位稍感疲惫、看上去很富有且品味优雅的普通大叔。

他毫不在意传达室小姐好奇的目光,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和我一起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