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0死了一半(2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4940 字 2024-02-18

与我的慌乱相反,古清的口气好像很平静,如同在说:“外面天冷,还是带上一件上衣吧。”

“我明白了。”我答道。

一下飞机,空气灼热而粘稠,却总给人一种稀薄的感觉。

是天空太蓝的缘故?

还是因为空气绿得发甜?

我让他们等我一下,便去打电话。

我慌慌张张地兑换了钱,找到专打国际长途的电话,拨打荣子家里的电话号码。四周十分喧嚣,吵得听也听不清楚,只听见听筒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老半天没人接。

奇怪呀!我心里想。荣子的母亲平时应该一直在那所大宅子里的,即使出去也应该有佣人在家。

怎么回事啊?我正这么想着,听筒里传来“咔嚓”的声音,佣人来接电话了。

我松了一口气。

“荣子不在吗?”我问。

佣人回答:“是啊,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啊,夫人和荣子都不在。荣子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夫人本来应该在家的,但我刚才受差遣出去办些事情回来,夫人没在家,我正等她,心里也感到纳闷呢。”

她的嗓音里明显带着不安。

我对她说:我现在已经在塞班岛了,荣子如果回来的话,请一定转告荣子,让荣子打电话给我。我还把旅馆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我振作精神走进等候办理入境手续的队列里。他们两人排在另一个队列里,已经快要办完手续。

我出关时,龙一郎和古清面对我这边站着,正和一个小个子女人说着话。我猜想大概是古清的夫人。她一头长长的黑发,穿着粉红色的衬衫。

龙一郎发现我,便举手向我招手。那女人也回过头来。这时,我真的大吃了一惊,不由停下了脚步。

她就是那天我和弟弟在高知度假时来按响内部互通电话、露出笑脸又消失的那个女人。

她眼睛细小,鼻子圆润,嘴唇也很丰润,整个身体蕴含着无法言传的清香,又好像始终朝着某一个遥远的地方微微地笑着。她有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与那种因长期生活习惯不良而养成的美国佬似的洋味儿、指甲油的颜色以及浓妆的感觉截然不同,另有着一种与喝得烂醉的人或像后期的真由那样服药的人特有的感觉。

我也对她报以微笑。

她伸出右手说“你好”,嗓音温柔,低沉而有些沙哑,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深度。

我与她握手,说:“你好,要麻烦你了。”

不料,她惊呼道:“呀!……”

“怎么了?”古清惊诧地问。

“真是稀奇,真是难得,这样的人没有想到除了你之外还有。”她对古清说道。

“什么事这么稀奇?”我问。

我当然会问。

“你这人已经死了一半啦。”她笑嘻嘻地说道。

我的脸勃然变色。

龙一郎流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古清连连对我说“对不起”。

“这不是坏事啊。”她温和地为自己争辩。

我心想:是吗?这会是好事吗?

“因为有一次你死了一半,所以你剩下的功能就全都发挥了作用。是脱胎换骨了呀。练瑜伽的人要花一辈子才能修炼成功,这是很稀奇的事情啊。”她拼命地向我解释着。

古清开车送我们到投宿的旅馆。古清再三邀请我们住到他的家里,但因为住久了会很拘束,所以我们在他家附近订了一家比较便宜的旅馆,在离闹市区加拉潘北去不远的一个叫“苏苏卑”的地方。

南国的天空明晃晃的,暖暖的风儿摇撼着热带丛林。从机场出去的道路上除了一望无际的热带丛林,一无所有。

我茫然地眺望着,忽然发现自己处在身心两方面都非常古怪的状态里。

那正是开始蜕变的感觉。

胸口闷得难受,就连弥漫在四周的空气都凝重得像是有着滚动和起伏,景色显得有些扭曲,就好像隔着一层水壶烧开后喷发出来的水蒸气一样,天空、树木、地面都在摇晃。

我怀疑是晕车了。做了几次深呼吸,但依然没有改变。我仿佛觉得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的轮廓在变得越来越淡薄,然而随之而来的压迫感有说不出的沉重和黑暗。

一路上我感觉很纳闷,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久,汽车驶进苏苏卑的市区,那种感觉霍然消失。

因此,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然而,那种感觉仅仅是我最初的体验。

苏苏卑的街道简单得就像是电影布景,建筑物不多,但景色却有着一种气势,汽车一驶过,白色的尘土就遮天盖地地飞扬起来,简直就像用来制造效果一样。

预订的旅馆今后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据点。我们从旅馆门前驶过,先去古清家。古清家离我们借宿的旅馆有一分钟左右车程,临街,是幢平房,大门橘黄色,看来非常宽敞。

“后面就是店堂,我们去店里吧。”他说。

我们下了汽车。

“请往这边走。”花娘走进房子边上的小巷里。

“这家店面真好啊。”龙一郎这么感叹着时,我们已经穿出小巷,眼前豁然一片大海。

原来住房的背后面对着海滩,开了一家商店。

远远的地方是平稳、澄净、蓝色的海水,还有松散的白沙。

“我们回来了。”花娘对着柜台里面喊道。于是,从里面走出一个日本男人。

“回来了,快休息一下。”一看见我们,那个日本男人便招呼道。

这是一位皮肤黝黑、长着胡子、好像喜欢体育的青年。听到他的招呼声,我才总算第一次松一口气,觉得这才像个样子。

“弄点饮料来吧?你们请坐。”花娘让我们坐下来。

白色椅子和桌子、遮阳伞、蓝色的台布排列在海滩上,南国的阳光清楚地将这些东西分隔成光和影。

我和龙一郎坐在最靠近海边的桌子边。

另外还有一对客人,一对穿着漂亮游泳衣的美国老年夫妇,外表显得非常悠闲,优雅地吃着三明治。刚才那位青年从幽暗的柜台里面走出来,手上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看似很甜的果汁。他一边和停好汽车的古清说着什么,一边走过来。

在阳光底下,色素浅淡的古清显得几乎透明了,但他的四肢却牢牢地扎根在塞班岛的大气之中,显得非常强健。

这里是他生活的地盘。我心里想。

裸露的臂膀被太阳火辣辣地灼烤着,风吹凉了额头的汗珠,喝下的果汁又令人冒汗。他们几个正在聊家常。

于是,对我来说,这里已经完全成为一种平常的生活,好像我从以前起就是住在这里的居民。

“对不起,我要和他去采购东西。”古清说,“你们慢慢聊。晚上一起去吃饭,我打电话给你们。”

“你走好啊。”我们三人向他挥手。

“你们看,那里就是你们借宿的那家旅馆的海滩酒吧。”花娘用手指给我们看。

看得见右边的海滩上排列着与这家店铺同样的桌椅,音乐声随着风儿吹来。

“离得很近啊。”

“在日本应该称为海滨之家吧。”龙一郎说道。

“是啊,这里有很多这样的设施。”花娘笑了,“出售小吃和啤酒,还有果汁。”

“这里的三明治特别香呢。”龙一郎对着我说,“白天这里很拥挤,挤得不得了。”

“我好想尝尝三明治啊。”我说。

这时,刚才的那种感觉又突然向我袭来,无可名状的压迫感,空气颤动着,感觉透不过气来。

蓝天,清新的海风,优雅的三明治快餐店,都在渐渐远去,连旅途中的期望和放松感也渐渐离我远去。

我的胸膛里只是塞满凄烈的苦痛,像是感冒,或是皮肤过敏,或是高山症,手上眼看拿不住东西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和荣子有关?

我这么想着,又感到忧郁起来。我屏住呼吸,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探寻着,确信与荣子没有关系。

这时,花娘不断地甩动她那一头漂亮的乌发。

她闭着眼睛甩动着,就像要甩去粘在头发上的水珠一样。在我的眼里,她的秀发甩动时产生的轨迹简直像慢镜头一样鲜明,勾勒出鞭子一样柔韧的线条。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胸口变得舒畅起来。

那种难受的感觉消失以后,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已经想不起来是怎样受到压迫的。我不知道花娘做了什么手脚,我注视着她。

“你怎么了?”龙一郎问。

“没什么,我只是感到脑袋有些沉。”

花娘笑了:“没什么大事,在这里是常有的事。”她望着我。

我点点头。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幽灵”这个词。

在丛林里,在大海中,在海滩上,飘荡着无数以前死在这里的日本人的幽灵,有几万之多。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我心里暗暗思忖:难怪!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在日本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事情,由于对方人数的变化也许就能够感觉到。而且自从弟弟有了那样的事情以后,我的直觉更加敏锐,敏感度越来越强。

所以我才变得这样?

或者,是因为她在场的缘故?因为她能对灵魂唱歌。

或是因为我已经死了一半?还在继续死去?

最后一个想法令我有些畏惧。是啊,也许人人都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但是细胞会不断地得到新生,一切都会在神秘的光环里摇曳,分分秒秒地发生着变化,这是一种周期。我也许因为某种原因而正在渐渐地脱离这种周期。

想必这多半不是那种能够长生不老的美梦,而只是催生着一种悲哀的自觉细胞,那种细胞能够清楚地洞察一切。

海边已经夕阳西斜,海浪声也渐渐地在远处淡出,款款摆动的椰子树开始散发出金黄色的光。

“夕阳真美呀。”花娘沉静地说。

她开始和着邻家海滩酒吧里传来的乐曲,轻轻地哼起来。

那个声音遥远而甜蜜,宛如童年回忆中的收音机里传来的歌声,柔软而亲切,令人颇感怀念。我好像大梦初醒一般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自己现在的所在。

圆顶大天棚一般广阔的苍穹和大海。我只是守着恋人眺望夕阳,像小狗一样对着这美好的空气摇动尾巴。这就是我的心境。

这是我接受祝福的时候。

我久久地观赏着,直到落日西沉。

花娘无意识地哼着曲子,并非是唱给什么人听。尽管如此,她的歌声眼看着穿透大气,如同这世上最最醇美的芳香一样飘散开去。那是一种美妙的歌声,嘶哑,甜蜜,庄重,却隐含着震撼。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花娘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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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名为《The Shining》,美国作家斯蒂芬·金所写的恐怖小说,该书曾被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拍成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