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4till be a dy/girl can't d[1](2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6868 字 2024-02-18

“说实话,这一点,我到现在连自己都搞不明白。”

“呃?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要说起来,我以前对他感觉怎么样,真由活着的时候,真由去世以后,他出去旅行以后,在不同的时期里,自己对他感觉怎么样,这些感觉全都混在一起了,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只要是人,真的会有那么精确吗?你难道说得清是什么时候、几点几分、为什么会喜欢上对方的?”荣子说道。

我的确是这样,但没有说出口。

“不过,他在旅途中寄来很多可以算是信的东西,我读着读着渐渐感觉有点像情书。这样的事情很荒唐吧,真不敢相信啊。”

“为什么不敢相信,这不是很浪漫吗?”

“我们甚至还没有见过面呢。那个‘我’,不是我。”

“男人就是那副德性呀!”荣子说道。

她说话颇像她的个性,所以酒喝到一半时,我才真正感觉到我很怀恋地见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荣子。

我感觉已经触及了荣子的“内核”。她这个人总是会让人感觉到新奇和惊讶。她那种一针见血的讲话方式是我所不具备的。真实的清纯。

于是,与荣子的秉性有关的几个场景,忽然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我真切地感觉到我一直是喜欢荣子的。

“反正,我有没有给他写过回信,写了些什么,当时的情形我到现在还回想不起来。”

“这就不妙了呀!”

“不管我怎么追忆,都只是一种想象。我实在不能确认自己的回忆是不是真实。”

“那么,你和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他去中国大陆旅行的三天前,我们见了一面,他好像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回来,只说是去旅行而已。”

“没有给你来信吗?”

“来了,写的都是旅途中的情况。”

“他还没有回到日本?”

“有书出版的时候偶尔会回日本,但很少来,即使回来一次也只是住一两天。当时他正好有一个月在日本国内到处周游,最后顺便来我这里,听说我出事了,就慌忙和我联络。”

“就发展到现在这样了?”

“这样的发展,对他来说也很意外吧。”

“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样吗?”荣子笑了,“其实你早就喜欢上他了呀,因此真由夹在中间令你很难受,你想要忘掉,才硬逼着自己忘掉的。不是吗?”

“……我对他有感觉,至少是在真由去世以后。在那之前无论我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那种感觉。”我说道。

荣子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你不用说了,你毕竟还是那样想过。你是太清高了。”

第三杯生啤下肚,她眼角泛红,显得更加迷人。她的形象、声音、语言美妙地组合在一起,形成荣子特有的魅力,我望着她都入迷了。

那天早晨,我醒来时猛然睁开了眼睛,妹妹的恋人在我身边酣睡着。这时,我再一次觉得感慨。

“哇,事情变得真有意思啊。”

这是一个阴霾的早晨,在银座的东急旅馆一个宽敞的双人房间里,宽大的窗玻璃。淡淡的光亮反射到大楼林立的街道上。

记忆还非常清晰,那时还是手术后静养的时期。我出院回到家里,但不能喝酒,也不能劳累,更何况像做爱这种连想也没有想到的事。

前一天,龙一郎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好母亲和纯子因为在我住院期间护理我而累垮了,两人结伴去泡温泉,弟弟和干子去了迪斯尼乐园,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安静地看家。

他告诉我借宿的旅馆的名字,说听闻我出事颇感惊讶。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感觉很苦闷,所以想出去见见他。我们约定在旅馆底层的咖啡厅见面。

我几乎剃成了一个光头,因此他大吃一惊,说“真棒”,还说:“朔美,你变化好大啊。”

龙一郎还用作家特有的比喻方式对我说:“有一次在朋友家里打开冰箱时,里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又大又圆的东西,我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其实那是西瓜,听说是为调制果汁饮料而削去了厚皮,我觉得很奇怪,心想这多费事啊,更重要的是我怎么也不能马上想起那是西瓜,这很有趣。要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就像看见你一样。”

人将某一个人当作是自己的知己,是以什么为标准的呢?

当时我没有对他说,他还不是我所能够理解的那种人。他的心境已经宽畅了许多,一副俊秀的面容。当时我有着一种感觉,他正在四处周游,我在接近他创作的世界,接近他那逐渐变得清晰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记忆经过一次洗刷以后眼光变了,还是他原本就是那样的。

接着,我们顺理成章地去了旅馆的房间并住下了。那是一个永恒的夜晚,包含着所有不同层次的妙趣,有“漫长的旅行之后对女人已经非常饥渴”,还有“我手术出院后第一次外出内心有些躁动”,更有“相互之间原本就对对方感兴趣正企盼着这样的机会”,“能够心甘情愿地与一个大致上陌生的人幽会”,“这是奇迹,要感谢上帝”。

总之,那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

我没有告诉他我才出院没多久。

我起床走了几步试试,看看经过这样的剧烈运动之后,自己会有什么后遗症,结果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看了看时间,已是白天结账退房的时间了,我叫醒了龙一郎。他睡眼惺忪地打量着我,又打量着房间,脸上流露出惘然的表情,仿佛云游四方的流浪者起床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样。我笑了。

接着,我们吃了稍稍有些沉闷的早餐。龙一郎将滞留的时间延长了一天,幸好这间房子还没有人订,所以我们还是住在这里,请服务员把早餐送来。

三明治和果汁,沙拉和炒鸡蛋,还有咸肉和咖啡。这是我最最喜欢吃的早餐。

用餐时,我们越来越消沉,感觉就像是“最后的晚餐”。龙一郎马上又要去旅行了,加上我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家,回到家里母亲一定会把我痛骂一顿。母亲和纯子大概已经结束旅行回家了,我必须煞费苦心地装作只是偶尔出去一下。

我实在想不起家里人对我在外面过夜会不会宽容。

母亲好像对我在外面过夜格外不在乎,又好像会对我严加盘问,但我还是因为想不起母亲的面容而感到痛心疾首。

当时我还不是感到不安,而是头脑里一切都昏昏沉沉的,觉得与自己有关的一切都显得非常遥远。

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显得很忧郁,龙一郎关切地问我:“你觉得头痛?”

“没有。”我摇了摇头,又问,“你在旅行的时候有没有生过病?”

“感冒总会有的吧。”他回答说。

“你是义无反顾地当了旅行者吧。”

“义无反顾,像我这样的人多着呢。”

“也有一直在旅行的?”

“当然有。旅行者中各种国籍的人都有。现在无论去哪里旅行,到处都可以见到。旅行者或多或少都自以为是在干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那样的人随处可见,实在太多了。我真没有想到啊。”

“是吗?”

“很简单的呀!无论是谁,只要花几天时间把事情处理一下,马上就可以从日常生活中摆脱出来。痛痛快快地玩一两个月,直到身上的钱用完为止。”

“说起来是这么回事。”我漫不经心地点着头。

“等你头部的伤痊愈以后,我们一起去旅行吧。”龙一郎冷不防这么说。

我很吃惊:“去哪里?”

“现在不定时间,也不定目标。”他回答。

“以后再说吧。”我说。

这时,我对他只是怀有一种一夜情的感觉。

我只是非常依恋他那头发的气味,和触摸我时那掌心的感觉,仅此而已,不多不少。但是,我自己明白,我对他的这种依恋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他问我。

我心里想,这家伙,既然想见面,就要敢说敢做,不要讲得那么吞吞吐吐的。但是,我知道他是因为真由的事而迟疑不决。我理解他的优雅。

“我……”我说。

在对面的房间里,淡淡的阳光倾洒在昨天我们一起睡过欢快过的床上。

“幽会过就想再幽会,做过一次,就想再做爱,增加到两次,三次,四次,我觉得这就是恋爱,萍水相逢的人是不会有那种体会的。”

“你说得很有道理。”他笑着说道。

我也笑了。

“明天我们还能见面吗?”

“母亲不会让我出来,就是今天,我回去后她也会骂我的。”

“她会有那么严厉吗?”

“我病刚好,没有经过她们同意就在外面过夜。”

“是吗?”

“是啊,多半会骂我的。”

这时,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用过的银餐具和放有三明治的提篮上,一个同样的欲望在我们体内萌生,如果他不提出来,我也会开口的。

“我们再来一次吧。”龙一郎毅然抢先说道。我笑着点点头,又回到床上。

我和龙一郎之间有过这样的事情。

“小时候,大家都一样,都是等待出嫁的可爱的孩子吧。”荣子感慨万分。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笑了,“有趣的不就是这一点?明年的现在,你也许已经是某人的妻子,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只是希望永远像现在这样,白天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度过,等待夜晚,不知道今天夜里会遇到什么样的讨厌事,盼望着夜晚快些降临。”荣子说道。

“你真幸福啊。”我说道。

荣子蹙眉做出怪脸笑了。

黎明时,我们分别了。

她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目送着她那孱弱的背影渐渐远去。

晨曦,已经发白的天空,远去的朋友,醉意。

当初如果从石阶上摔下去死掉的话,就再也看不到了。

东京的黎明十分漂亮。

我正想着,弟弟突然跑下楼来。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带些惶恐,郁郁不乐,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我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

“我还要睡。”我没有开口问他,然而他却自说自话地对我说道,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

“那你再多睡一会吧。”我说道。

弟弟点点头,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喝完后走出房间。

我觉得他有些奇怪,朝他望着。正要收回目光时,“阿朔姐,”弟弟一边说着一边转回身来,看他的模样,好像不是不高兴,而是困得懒于讲话。

“什么事?”我问。

“那个……明明是我,明明马上就能再见面的,却被那些树挡住了……”弟弟说道。

“你在说什么?”我一下子还摸不着头脑,便问他。

“你梦见蓝莓了吧。”他焦虑地问。

哇!对了!今天早晨梦见的树,是蓝莓树。

我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耳边传来弟弟忍着困意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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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思是&ldquo;仍然是位淑女/女孩们不能干&rdquo;。啊!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