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3600 字 2024-02-18

“你觉得布罗茨基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道。

“布罗茨基先生?噢,他会回到一直以来的那个老样子。我想,以酒度日吧。他们肯定不会轻易允许他改变,今晚以后肯定不会。正如我所说,他们把他送到了圣尼古拉斯专科医院。我在这里长大,瑞德先生,从许多方面讲,我依然热爱这座城市。但是,现在我渴望离开。”

“也许我该尽力说些什么吧。我的意思是,跟暖房里的人说上几句。说说布罗茨基先生,让他们正确看待他。”

斯蒂芬思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必,瑞德先生。”

“但是我必须说,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讲上几句话……”

“我并不这样认为,瑞德先生。他们现在甚至不会听您的了。自布罗茨基先生的那场演出之后,他们就不会再听您的了。那使他们想起了他们所恐惧的一切。况且,暖房里没有任何麦克风,甚至连个讲台都没有。嘈杂声此起彼伏,没人听得见您说的话。您看,暖房很大,几乎赶上礼堂那么大。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肯定得有……呃,即使你保持绝对笔直的对角线,将一路上所有的桌子以及落座的宾客推到一边,距离至少仍有五十米。您将看到,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我要是您,瑞德先生,我现在就会很轻松地享用我的早餐。毕竟,您还得考虑赫尔辛基之行呢。”

暖房果真很大,此时正沐浴在晨光中。人们在愉快交谈着,有些围坐在桌旁,有些站成一群。我看到人们正在喝咖啡或果汁,吃着盘中或碗中的食物。我们从人群中走过时,新鲜的蛋卷、鱼糕以及咸肉的香味儿依次扑鼻而来。我看见侍者端着餐盘和咖啡壶来回穿梭。在我周围,人们欢声笑语,互致问候,我突然觉得这整个气氛颇像是一场重聚联欢会。可是,这些人却是时常相互见面的。显然,今晚的活动使他们得以深刻地重估自我以及他们的社团,而最终的氛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显得颇为喜庆。

我现在明白了,斯蒂芬是对的,我想给这群人讲话实在是没有意义,更别提请他们回到礼堂去听我的独奏了。我突然感到又累又饿,就决定坐下来吃点早餐。然而,我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一张空椅子。而且,我转身后发现斯蒂芬已不在我身旁,而是在跟我们刚刚路过的一桌人攀谈。我看着他们向他热情问候,隐隐期待他能把我介绍给大家。但是,他好像沉浸在交谈中,很快也露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我决定不管他,自己继续前行。我想早晚会有一个侍者发现我,会端着盘子和咖啡快步向我走来,也许还会帮我找到个座位。可是,尽管确实有个侍者好几次匆匆朝我走来,但他每次都从我身旁而过,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其他人服务。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正站在距离暖房正门很近的地方。有人已经打开大门,许多宾客纷纷拥向草坪。我走了出去,外面寒气袭人。但是,这里也一样,人们聚在一起交谈,喝着咖啡或者吃着东西。一些人已经面向朝阳,另一些人则四处闲逛,伸展双腿。有群人甚至坐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盘子和咖啡壶摊在四周,好像在野餐似的。

我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辆餐车,一位侍者正弯腰忙碌着。我越发饿了,于是向餐车走去,我正要拍那侍者的肩膀,他突然转过身,匆匆从我身边跑开,臂膊上压着三只大盘子——我瞥了一眼,只见上面放着鸡蛋、香肠、蘑菇和番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匆忙离开,于是决定就在原地等他回来。

在等他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景致,发现自己完全不必担心能否应对这个城市的各种要求。一如往昔,事实已经充分证明,我有足够的经验和直觉帮自己渡过难关。当然,对今晚,我是感到有些失望,但是,进一步思考以后,我就明白了这种感觉不合时宜。毕竟,假如一个社会无须受外人的指引即可达至某种平衡,那是再好不过了。

过了几分钟,侍者还是没有回来——这期间,餐车上的热罐子散发出各种诱人的香味,撩得我垂涎欲滴——我当机立断,自己动手也未尝不可。我拿了个餐盘,正弯腰在下面几层寻找器皿,突然意识到有几个人站在我的身后。我转过身,看到了迎宾员们。

我认出来了,上次围聚在古斯塔夫病床边的这十几个人,现在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转身时,有几位垂下了眼睛,但还有几个继续逼视着我。

“我的天哪,”我极力想掩饰自己亲手取用早餐的意图。“我的天哪,怎么了?不用说,我本来是想去探问古斯塔夫的境况的。我以为他已经去医院了。那就是说,他被照料得很好。我当然正准备去看他……”他们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打住了话头。

络腮胡迎宾员走上前,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他半个小时前刚刚去世了,先生。这些年,他一直生活坎坷,但身体都很健康,所以对他的死我们都很意外。太意外了。”

“我很难过。”听到这消息,我真的很难过。“真的很难过。非常感激你们,感激大家专程来告诉我。正如你们所知,我认识他才几天,但他一直对我很好,帮我拿包呀,等等。”

我看到络腮胡迎宾员的同伴们都正看着他,怂恿他再说些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瑞德先生,”他说,“我们来这里找您,是因为我们知道您想尽快知道这消息。可是,”他突然垂下目光,“可是,您看,先生,在他去世前,古斯塔夫,他一直想知道。一直想知道您是不是做过了演讲。就是,就是您将代表我们做的那个简短的演讲,先生。直到最后,他都非常想听到这消息。”

此时,所有迎宾员都垂下了双眼,静静等待我的回答。

“啊,”我说道,“这么说来,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礼堂里发生了什么喽。”

“我们刚才一直守在古斯塔夫身边,先生,”胡子迎宾员说道,“他刚刚才被抬走。您得原谅我们,瑞德先生。您做演讲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这十分失礼,特别承蒙您还记得您那小小的承诺……”

“哎,”我礼貌地打断他,“很多事情都没能按计划进行。我很吃惊你们到现在还未听说,不过我觉得,正如你们所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停顿片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更加坚定地说:“我很抱歉,但事实上,许多事情,包括我为了你们准备的这一场演说,都没能按原计划进行。”

“先生,那么您是说……”络腮胡迎宾员的声音越来越低,其他迎宾员刚才一直盯视着我,这会儿他们一个个又垂下了目光。接着,站在人群后面的一个人近乎愤怒地大喊起来:

“古斯塔夫一直在问。直到最后都在问‘瑞德先生有消息了吗?’他一直都在这样问!”

几位同伴很快让他镇静了下来,随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最后,始终低头看着草坪的络腮胡迎宾员开口道:

“那没关系。我们会一如既往,继续努力。事实上,我们将尽更大的努力。我们绝不让古斯塔夫失望。他始终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尽管现在他离世了,但一切都不会变。我们得艰苦奋斗,我们一直都这样,我们知道的,将来也不会更加轻松。但我们不会降低标准,一点都不会。我们会铭记古斯塔夫,我们会坚持不懈。当然,您的演说,先生,如果可能的话,一定会……一定有助于我们,这是无可置疑的。但当然啰,如果那时您不方便……”

“哎,”我渐渐失去了耐心,“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真的,我很吃惊,你们都不大关心公共大事。还有,你们似乎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我得承担多大的责任。即使是现在,我站在这里和你们讲话,我还得考虑后面的赫尔辛基之行。所以,如果万事都不如你们所愿,那我深感抱歉。可是,你们无权像现在这样来纠缠我……”

我慢慢收起了话头。在我右边的远处,有一条小径从音乐大厅通往周边的树林。有那么一会儿,我留意到人们从大楼里涌出来,消失在树林后——也许,他们想趁天亮前赶回家,再休息上一两个小时。这时我认出了索菲和鲍里斯,他们果断地沿着小径前行。小男孩再次一手搂着妈妈,但除此之外,漫不经心的旁观者不会注意到他们的痛苦。我试图一窥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们离得太远了,很快他们也消失在了树林后。

“很抱歉,”我转过身,更加轻柔地说道,“但请你们原谅。”

“我们绝不降低标准。”络腮胡迎宾员静静地说,他仍然盯视着地面。“总有一天,我们能做到的。您看着吧。”

“请原谅。”

我正要离开,侍者就匆匆赶回来了,他推开老人们,走到餐车旁。我想起餐盘还被我藏在身后,便一把递给了他。

“今天早上的服务简直太不像话了。”我冷冷地说道,然后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