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3600 字 2024-02-18

一道苍白的晨光渗入这条幽暗的走廊。我朝那处镶着镜面的壁龛望去(刚才我就是在那里离开霍夫曼的),但他已经不在了。我朝礼堂方向快步走去,一路经过那些镶着金框的油画,途中遇到了另一位推着早餐车的侍者,当时他在俯身敲一扇门,但是,除了他以外,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继续匆匆赶路,四处寻找那个紧急出口,原先我正是从那里进入这条走廊的。此时此刻,我心中有股相当强烈的冲动,想着手开始演出。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我经历了怎样的失望,都无法减少我对大家的责任,为了看我坐在他们面前演奏钢琴,他们已经等待了好几星期。换句话说,今晚至少应以我惯常的水准演奏,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达不到这一点——我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就势必打开一扇奇怪的大门,把我带入黑暗未知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走廊变得陌生起来。墙纸变成了深蓝色,签名照替代了油画,我意识到我已错过了那扇门。我发觉自己正朝着另一扇外观更加结实的大门走去,上面写着“舞台”的字样,于是,我决定由此进入。

在黑暗中摸索了几秒之后,我发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侧厢。我看见钢琴放在空旷的舞台中央,一两盏灯从上方投下昏暗的光亮。我还看到幕布依旧拉着,于是悄悄走上了舞台。

我俯视了一下布罗茨基早前躺过的地方,但现在已看不到任何痕迹。然后我又回头扫了一眼钢琴,不知如何是好。假如我就这样坐在凳子上开始演奏,技师们也许就会心有灵犀,拉开幕布,打开聚光灯。然而,也还有可能——谁也说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技师们早就离岗,幕布根本不会打开。更何况,我上一次见到观众的时候,他们就站在一边心神不定地在聊天。我当机立断,最好就是走出帷幕,通告众人,给大家——观众和技师——做好相应准备的机会。我在脑海中迅速排练了几句台词,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向褶皱空隙处,拉开了厚重的帷幕。

我已经对礼堂可能的混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映入眼帘的一幕还是让我大吃一惊。不仅观众完全消失不见,所有的坐席也都不复存在。我突然想到,这座大厅也许有某种装置,只要拉动机关,全部座椅就会遁入地板,这样礼堂的面积就翻了一番,可用作舞池或其他场地。但我随即想起了这座建筑的建造年代,觉得这完全不可能。我只能猜想,这些曾经堆叠放置的座椅,现在都已悉数清除,以防火灾。总之,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巨大、昏暗、空旷的场地。没有任何灯光,却随处可见天花板上的大块长方形挡板都已被卸走,一束束惨白的日光直接洒落在地板上。

我透过混浊的光线凝望,感觉可以辨认出有些人影还在大厅后部。他们好像站成一圈在开会——或许他们是舞台工作人员,在完成清理工作——接着,我听到了其中一人大步走离某处的脚步声。

我站在舞台边,思考着接下来怎么办。我想,我在斯达特曼小姐的办公室里呆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得多——可能长达一个小时了吧——很明显,观众已经放弃希望,认为我不会出现了。然而,如果发份通告,几分钟之内客人们就可以重聚在礼堂,而且即使座位已不翼而飞,我也不觉有任何理由不能上演一场称心如意的独奏。不过,我倒不清楚人们都到哪里去了,而且我意识到,我得首先找到霍夫曼或者现在的负责人,讨论下一步行动。

我爬下舞台,穿过大厅。还没走到一半,我就感觉自己迷失在黑暗中,于是我稍稍改变了方向,朝离我最近的那束光走去。正走着,一个身影从我眼前掠过。

“噢,抱歉,”面前的人说道,“请您原谅。”

我听出了斯蒂芬的声音,回答道:“你好!呃,至少你还在这儿。”

“噢,瑞德先生。对不起,我没有看见您。”他听起来既疲惫又沮丧。

“你真的应该更加高兴才对,”我对他说道,“你的演出很精彩。观众们都被打动了。”

“是啊。是的,我觉得他们确实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那么,祝贺你啦!一番辛劳之后,一定很满足吧。”

“是啊,我想是的。”

我们开始在黑暗中相伴而行。此时,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的日光让人更难辨别方向,但斯蒂芬却好像熟门熟路。

“您知道,瑞德先生,”他说,“我十分感谢您。您一直以来都给了我巨大的鼓励。可是,我今晚没有达到目标。反正没达到我自己的水准。当然,观众给了我热烈的掌声,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奇特的事情。不过,说真的,我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父母是对的。”

“你父母?天哪,你不应该担心他们。”

“不,不是这样,瑞德先生,您不明白。我父母,您看,他们的标准可高啦。今晚来的人,他们都很友善,但说真的,他们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他们看到一位当地小伙有一定的演奏水平就非常兴奋。但我希望以真正的标准来衡量自己。而我知道,我父母也是如此。瑞德先生,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走出去。我要到更大的地方去,师从像鲁伯金和佩鲁齐这样的大师。我现在意识到,在这里,我永远达不到我想要的水平,在这座城市不行。看看他们,在一场十分平常的《玻璃激情》演奏结束后,看看他们鼓掌的样子吧。基本上就可以这么概括。我以前不明白,但我想您可以称我是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吧。我该出去一下。出去看看我到底能做出什么成绩。”

我们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礼堂中回荡。我接过他的话头:

“或许那倒是个明智的决定。其实,我肯定你是对的。到一个更大的城市,接受更大的挑战,我确信这对你大有好处。不过你必须慎重选择要师从谁。如果你愿意,我倒可以思量一下,看看能有啥法子。”

“瑞德先生,若那样,我将终身感激。是的,我得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然后,某一天,我将重新回到这里,大显身手。好好给他们展示该怎样真正演奏《玻璃激情》。”他笑了笑,但那笑声还是十分不悦。

“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你有锦绣前程。真的该振奋精神才对啊。”

“我也是这样想。我觉得我只是有点胆怯。直到今晚我才意识到,眼前有多大一座山峰等待我去攀登。您也许觉得这十分可笑,但您知道吗,我直到今天才明白。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影响不言自明啊。你的思想格局会很小。是的,我以为今晚会大功告成呢!您看,此前我的想法是多么荒唐。我父母十分正确。我还需要学习很多的东西。”

“你父母?听着,我的建议是,眼下你得彻底忘掉父母的要求。我不妨说,我真的不理解他们怎么能……”

“啊,我们到了。这边走。”我们来到一个门口,斯蒂芬此刻拉开一块门帘。“它正是从这里通过的。”

“不好意思,是什么通过这里?”

“暖房。噢,或许您没听说过这个暖房。它其实挺有名的。在大厅建成一百年后落成,但现在几乎已经和它齐名了。那是大家去吃早饭的地方。”

我们来到一条走廊里,走廊一侧是长长的一排窗户。透过较近的一扇窗户,我可以望见清晨淡蓝色的天空。

“顺便问一句,”我们又开始往前走了起来,这时我说道,“不知布罗茨基先生怎么样了。他是否健康。他……是不是去世了?”

“布罗茨基先生?喔,没有啊,他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他们把他送到某个地方去了。实际上,我听说他们把他送到了圣尼古拉斯专科医院。”

“圣尼古拉斯专科医院?”

“那是个收容穷苦人的地方。刚才大家在暖房里还在议论呢,都说,这下好了,那正是他该去的地方,在那儿,人们知道怎样处理他这样的问题。说实话,我有些震惊。事实上——我私下告诉您吧,瑞德先生——正是那一切促使我下了决心。我指的是离开此地这件事。在我看来,布罗茨基先生今晚的演出是许多许多年来在这音乐厅里最为曼妙动听的。当然它也是我的音乐欣赏史上最精彩的演出了。但是,您看到了实际情形。他们不喜欢这种音乐,这种音乐把他们吓了一跳。这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料想。他那样倒下了,他们着实安心了许多。现在他们意识到想要别的东西。一些不那么极端的东西。”

“也许是某种与克里斯托弗先生相差不大的东西。”

斯蒂芬想了想。“有一点点区别。至少是个新的名字。他们现在意识到克里斯托弗不怎么样。他们确实想要更好的东西。但……但不是那样的。”

透过窗户,我看见了外面宽阔的草坪,太阳从远处的那排树木上方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