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古斯塔夫从肩上卸下空箱子,趁着箱子慢慢滑下手臂,他近乎优雅而又轻蔑地将盒子轻轻丢进了人群中。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欢笑与喝彩声,空箱子越过观众的头顶向后传递,消失在房间深处。接着,古斯塔夫又低头看了看第二只箱子,把肩上的旧箱子托高些。他再次摆出了一副肃穆的表情,这一次毫无疑问全然是揶揄。鲍里斯和人群一起大笑。接着,古斯塔夫开始弯曲双膝。他行动非常缓慢,不知是因为身体欠佳还是出于表演技巧,直至他蹲伏在地,一侧肩膀仍扛着第一只箱子,伸出那只空手去抓脚边手提箱的手柄。稳稳地,慢慢地,随着持续的掌声,他站立起来,提起了那只更重的箱子。
此刻,古斯塔夫做出倾尽全力的样子——跟之前络腮胡迎宾员刚接到纸板箱时的样子差不多。鲍里斯看着他,心中充满了骄傲,眼睛不时地从外公身上移开,扭头看着周围推挤的人群满含钦佩的神情。甚至连吉卜赛乐师也闻风而动,使劲地弓起手肘暗暗地推搡,以便更清楚地一睹这副场景。一位小提琴手借此手段成功地挤到了前面,身子斜倚在桌子上方,腰部紧紧地压着桌沿,拉起了小提琴。
接着,古斯塔夫再次开始拖曳起双脚,他并没有试图将那只更重些的箱子举至肩膀,两只箱子的重量,特别是那只装满砧板的箱子,无疑让他的身体难以承载。这就意味着,他的脚步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弹跳轻盈而已,尽管如此,他的表演还是引人入胜,逗得观众狂喜。“好样的,老古斯塔夫!”叫喊声再度响起。鲍里斯还不习惯这样称呼外公,尽管如此,他却也用尽全力叫喊着:“好样的,老古斯塔夫!好样的,老古斯塔夫!”
老迎宾员好像再次从众声中听到了鲍里斯的声音,虽然他这会儿不能扭头回应小男孩——他佯装专注于手提箱而无暇顾及——但他的动作有了一股新的活力。他又开始慢慢旋转,后背上的最后一丝萎靡也不见了。一时间,古斯塔夫看起来棒极了,就像矗立在桌面上的一尊雕像,一只箱子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提在臀部,和着掌声还有音乐声缓缓旋转。接着,他好像一个踉跄,似要跌倒,但几乎立刻便恢复过来,人群惊叹一声“呼!”,这小小的变化引来了更多的笑声。
接着,鲍里斯听到身后有骚动声,他看见那两个侍者回来了,又在地上忙活着,他们把周围的人推到后面,以留出空间让他们工作。两人双膝跪地,抓着一只像高尔夫球袋似的巨大袋子,举止显得既暴躁又不耐烦——或许是讨厌周围人群推推挤挤,还总用膝盖顶撞着他们。鲍里斯回头望了望他外公,接着,他又看看身后,只见其中一人撑开袋口,仿佛要悄悄放进什么庞然大物。果然,另一人从人群里现身,倒退着,粗鲁地将人群推至一边,在地板上还拖着个什么物体。鲍里斯向后朝人群中间挤了挤,看见那是个机器部件。很难看清——人们的腿挡着——但那物体好像是个破旧引擎,像是从摩托车,或是从快艇上取下的。两位侍者正辛苦地将其装进高尔夫球袋,扯了扯已经紧绷的袋子,拉上了拉链。鲍里斯又抬起头,看到外公仍牢牢地控制着那两只箱子,没有意欲停下的迹象,况且,人们也还不想让他停下。这时,周围的人群动了动,两个侍者把高尔夫球袋抬上了桌面。
前面的人说来了个袋子,这消息一传到后面,一时间哗声四起。古斯塔夫并没有立刻注意到高尔夫袋,因为此时他正紧闭双眼,凝神聚气。但很快人群的催促声令他环顾四周。他盯着那高尔夫球袋,刹那间一脸严肃。然后他微笑,继续缓慢地旋转。像先前一样,他稍费了些力,将较轻的手提箱卸下肩膀,滑至手臂。在它缓缓落下之时,古斯塔夫使出浑身力气高举手臂,将手提箱举向人群。那箱子比空盒子要重上许多,弹至桌面,然后才跌落进前排迎宾员的臂中,整个轨迹算不上是条规整的弧线。手提箱如先前的纸箱一样消失在人群中,于是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在了古斯塔夫身上,人们又开始吟颂他的名字,老人仔细地看着脚边的高尔夫球袋。此刻他只扛着一件物品,暂感轻松——虽然那箱子里装满了木砧板——仿佛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拉长了脸,犹疑地冲高尔夫球袋摇摇头,却只激起了人群更多的催促声。“来吧,古斯塔夫,给他们看看!”鲍里斯听到身旁的迎宾员喊道。
接着,古斯塔夫将那只重箱子举至肩膀,而刚刚那肩膀上还扛着那只轻些的箱子。他故意闭着眼,单膝跪地,慢慢直起身子。他的腿颤抖了一两下,很快又站稳了,手提箱稳稳地扛在他肩上,他朝那只高尔夫球袋伸出了手。鲍里斯心头蓦地闪过一丝恐慌,大喊道:“不要!”但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了四周人群的呼喊声、感叹声、吟颂声与欢笑声中。
“来吧,古斯塔夫!”挨着他的那个迎宾员大喊道,“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给他们看看!”
“不要!不要!外公!外公!”
“好样的,老古斯塔夫!”许多声音喊道,“来吧,给他们瞧瞧你的本事!”
“外公!外公!”鲍里斯这会儿伸长了胳膊够着那桌子,以引起他外公的注意,但古斯塔夫仍神情严峻,聚精会神地紧紧盯着桌上高尔夫球袋的挎带。接着,年迈的迎宾员再度降低重心,沉重的行李箱压得他全身颤抖。他的手离脚下的挎带尚有段距离,就早早地伸了出去。屋内又是一阵紧张,人们感到,或许古斯塔夫是在挑战能力极限,试图完成一项壮举。尽管如此,气氛仍旧欢快,人们开心地吟颂着他的名字。
鲍里斯求助似的搜寻着周围大人们的脸庞,然后用力拉了拉身旁迎宾员的手臂。
“不!不!够了。外公表演得够多了!”
络腮胡迎宾员——就是他——惊讶地看着小男孩,然后大笑道:“别担心,别担心。你外公棒极了。他能做到的,而且还可以提更多。还可以提更多呢。他很棒的。”
“不!外公已经表演得够多了!”
但没有人在听,甚至连络腮胡迎宾员也没有,他只是安慰似的用一只胳膊搂着鲍里斯的肩膀。古斯塔夫此时几乎蹲伏在桌面上,指尖离高尔夫球袋的挎带只有一两英寸了。然后他一把抓住了它,身体仍蹲伏着,将挎带绕在空闲的肩膀上。他把挎带拉得近了些,然后再一次起身站立。鲍里斯大声呼喊,敲击桌面,终于使古斯塔夫注意到了他。他外公已开始站直双腿,但他停下了动作,两人对望了片刻。
“不。”鲍里斯摇头道,“不。外公已经表演得够多了。”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也许古斯塔夫听不见外孙的话语,但他好像非常明白外孙的心情。他即刻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安慰的笑容,但接着又闭上了眼,凝神聚气。
“不!不!外公!”鲍里斯继续拉扯着络腮胡迎宾员的胳膊。
“怎么了?”络腮胡迎宾员问道,眼中已笑出了泪水。不等鲍里斯回答,他就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古斯塔夫身上,比先前更大声地参与到呐喊声中去了。
古斯塔夫继续缓慢直起身。一次,两次,他的身体颤抖着,像要垮掉一样。他的脸颊异常的红,牙关紧咬,面部扭曲,颈肌突出。即使在这喧闹的嘈杂声中,都仿佛能听见年迈迎宾员的沉重呼吸声。然而,除了鲍里斯,无人察觉到这些。
“别担心,你外公棒极了!”络腮胡迎宾员说道,“这没什么!他每周都做!”
古斯塔夫继续一点一点地直起身,一侧肩膀挂着高尔夫球袋,另一侧扛着手提箱。终于,他完全站直了身子,脸颤抖着,却洋溢着胜利的表情。这会儿,有节奏的拍击声首次变成了疯狂的掌声和欢呼声。小提琴也应景拉出了缓慢、恢弘的终篇旋律。古斯塔夫缓慢旋转,双眼微睁,面部因痛苦与尊严交织而扭曲着。
“够了!外公!停下!停下!”
古斯塔夫继续旋转,执意将他的成就展现给屋里的每一双眼睛。突然,他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折断了,人猛地停下,转瞬间便轻轻摇晃起来,如在微风中摇摆一般。但随后他又立即恢复过来,继续旋转。待回到最初直立的姿势后,他才开始将箱子从肩膀上卸下。他任其重重地砸落在桌面上——他判断,它太重了,扔到人群中难免会伤到某个观众——接着用脚把它推下桌沿,落入等待着的同事们张开的双臂中。
人群欢呼着,鼓着掌,其中几位唱起了歌——某种摇摆民谣,唱的是匈牙利歌词——吉卜赛乐师和着曲调演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很快整屋人都唱了起来。桌上,古斯塔夫卸下高尔夫球袋。它跌落在桌上,发出金属般的重响。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将它推进人群,而是高举了一会儿双臂——即便这一动作似乎让他颇为费力——然后急忙从桌上下去了。无数双手伸出来帮他,鲍里斯看着外公安全着地。
这会儿,整屋人似乎都在专心歌唱。那歌谣带有甜蜜的怀旧情愫,人们边唱着边相继挽起手,一同摇摆。其中一名吉卜赛小提琴手爬上桌子,很快,第二位也紧随其后,他们两位一边演奏,一边随音乐适时地摇摆身体,引领着整屋子的人。
鲍里斯挤过人群,到了外公站着喘气的地方。奇怪的是,数秒之前古斯塔夫还是全场的焦点,这会儿却好像没一个人在意他们祖孙二人深情拥抱的场面。他们闭着眼,丝毫不向对方掩饰自己的如释重负。许久之后,古斯塔夫微笑地低头看着鲍里斯,而小男孩则继续紧紧地抱着外公,没有睁开双眼。
“鲍里斯,”古斯塔夫说道,“鲍里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小男孩默不作声,只继续抱着外公。
“鲍里斯,听着。你是个乖孩子。如果有一天,我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就得接我的班。你看,你母亲还有父亲,都是好人,但有时他们也有过不去的坎。他们不像你我似的这样坚强。所以你看,假如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在了,你得坚强。你得照顾好你母亲还有父亲,照管好这个家,别让它散了啊。”古斯塔夫从怀中放开鲍里斯,冲他微微一笑。“你得保证,好吗,鲍里斯?”
鲍里斯若有所思,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他们好像就淹没在人群中,看不见身影了。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请我挽起手,一同唱歌。
我环顾四周,看到另一个小提琴手加入到了桌上的两个人中,整屋子的人都围绕着他们旋转,齐声歌唱。更多的人拥进了咖啡馆,房子里严严实实填满了人。我还看见,大门依旧朝广场敞开着,门外的夜色中,人们也在摇摇摆摆,放声歌唱。我牵起一个壮硕男人的手——我猜想,应该是个迎宾员吧——另一手牵起一个大概从广场上进来的胖女人,发现自己也跟着他们在屋里转了起来。我不熟悉他们唱的这首歌,但很快我意识到,在场的大多数人也都不熟悉歌词,或者说根本不懂匈牙利语,只是唱着心中所想的隐约接近的歌词。比如,我左右的两位男女就在唱着完全不同的内容,但两人却丝毫没有尴尬或者犹豫。的确,只要留心一会儿,就会发现他们都在唱着毫无意义的词汇,但这好像并无大碍。没过多久,我亦沉湎于此情此景之中,开始唱了起来,胡编了些自以为听起来大概像匈牙利语的歌词。不知怎地,这一方法出奇的奏效——我渐渐发现这样的词语喷涌而出,让我倍感轻松愉悦——不久我也相当深情地唱了起来。
最后,大约二十分钟后,我看见人群终于慢慢退去。我还看到侍者们在清扫,把餐桌还至原位。然而,仍有相当多的人手挽着手绕着屋子转动,纵情歌唱着。吉卜赛乐师也依旧站在桌上,毫无停止演奏的迹象。我在同伴的推挤下正绕着屋子转圈,这时感觉有人拍了拍我,我转头一看,发现那人应该是我猜测的咖啡店店主,他正冲我微笑。他身材瘦高,由于我继续随众人摇摆,他便亲切地赶上我转圈的步伐,跳起了呈蹲伏姿势的曳步舞,令人想起格劳乔·马克斯美国电影演员(1890—1977)。。
“瑞德先生,您看上去很累了。”他几乎是在我的耳边吼道,但在这一片歌声中我只能依稀听到他的话语。“您将要度过一个漫长而重要的夜晚。干吗不先休息会儿呢?我们有间舒适的后房,我太太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毛毯和垫子,还打开了煤气取暖器。您会感觉非常舒适的。您可以蜷身睡上一觉。房间很小,没错,就在正后面,但非常安静。没人会进来打扰您的,我们都保证。您会感觉非常舒服。真的,先生,您该在晚会真正开始前好好利用这点时间。请吧,这边请。您看起来太累了。”
我尽情唱过了歌,尽情玩乐了一番,也觉得足够了,而且,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非常疲倦,他的建议颇有道理。实际上,小憩一下的想法越来越吸引我。店主继续满面笑容地在我身后摇曳舞蹈,我开始深深地感激起他来,不只是为了这善意的邀请,也为他提供了这美妙咖啡馆的诸多设施,还感谢他对迎宾员们的慷慨豪爽——他们显然是不大被社会看重的一群人。我松开双臂,微笑着对左右两边的人道别。店主用一只手揽着我,引我向咖啡馆后面的一扇小门走去。
他领着我穿过一间暗室——我隐约看到一堆堆货物顶墙摞起——然后打开另一扇门,温暖的微光从门后透出。
“就是这儿,”店主说道,领我进去。“请在这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吧。门关着,假如太暖和的话,就把取暖器调小一点,调至低档。别担心,这儿十分安全。”
那点炉火是屋里唯一的光亮。橘黄色的微光中,我辨出了沙发,上面有些霉味,却十分舒适,接着,不知不觉中,门关上了,只剩我独自一人。我爬上沙发(它的长度正好够我屈膝躺下),拉过店主妻子为我留下的毛毯,盖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