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5694 字 2024-02-18

“其实,我挺喜欢步行的,”我说道,“看起来,傍晚天气还不错。而您说过的,步行只要很短一段路。”

“这单行道烦透了!我们可能会在这车里再等上一个小时!瑞德先生,您能原谅我,我万分感激哪。但您看,有件事儿,我必须……必须处理……”

“是的,是的,那当然。我就在这儿下。其实,您太客气了,在这么繁忙的时候,这样载着我到处跑。我很感激。”

“您从后面走,就会到音乐大厅。就朝着那房顶一直走就行了。让那房顶一直保持在您视线中,就不会错过。”

“请不要担心。没问题的。”我打断他的致歉,又再次谢了谢他,下车来到人行道上。

很快,我便漫步在了一条狭窄的街道上,经过一排专业书店,接着走过了几座外形美观的观光酒店。要直视着那穹顶走,根本不难,我有机会边呼吸新鲜空气边散步,还庆幸了一小会儿呢。

但是,走过两三个街区之后,一连串恼人的想法钻进我脑中,挥之不去。一者,我觉得问答环节可能会不只一次遭遇阻力。的确,假如依照公墓经历,若群情激动,那么出现尴尬场面的可能性就在所难免。再者,如若问答环节洋相百出,那么可以想见,我的父母在见证了这一场面之后,心中的惊恐与尴尬有增无减,会强烈要求被带离礼堂。换句话说,在我还未有机会碰到钢琴,他们就已经离场了;接着,人们就会猜测,他们何时还会再回来听我演奏。更糟的是,如果诸事真的非常不顺,他们两个都会病发。我仍旧坚信,只要我开始弹琴,不出几秒,我母亲,还有我父亲,都会惊讶不已,但同时,问答环节大大阻碍了我。

我发现自己太投入了,不知不觉中,几幢建筑物遮住了穹顶。起先我还不太在意,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看到它。然而,走着走着,我发现街道变得越来越窄,而我周围的房子看上去都有六七层楼高,让我几乎看不到天空,更不用说那穹形屋顶了。我决定找一条与此平行的街,但每当我拐一个弯儿,我就从一条小街绕进另一条小街,很可能是在绕圈,而音乐大厅却怎么也看不见。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我心里开始感到恐慌起来。我考虑要不要拦住某人问问路,但转念一想,这样做有欠考虑。这一路走来,经过的路人都扭头看我,有时甚至突然停在人行道上,尽管刚才我只顾着找路,对此没有多想,但我已经有所察觉。这会儿我明白了:今晚的盛事已然逼近,还有那么多事情悬而未决,这时让人看见我在街上徘徊,明显迷了路,踌躇不定,那怎么行呢。我使劲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万事胸有成竹的模样,绕着城镇闲庭信步起来。我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向每个盯着我的人愉快地微笑。

我又拐了个弯,终于看见了音乐厅,就在我眼前,较之前更近。我现在所处的街道比较宽阔,街两边全是灯火明亮的咖啡吧和商店。那座穹形屋顶也只有一两个街区那么远,就在街道的转弯处那边。

我松了口气,不仅如此,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我的感觉也突然间好了许多。只要我到了会场,站在舞台上,许多事情就会变得有条不紊起来——我先前的这种感觉又回来了,我几近热情地继续走了下去。

然而,我弯过转角,一幅奇怪的景象映入眼帘。前方不远处横卧着一面砖墙,堵住了我走的小路——实际上,是横穿过整条街。我首先想到的是,墙后面有条铁轨,但我留意到,街道两边建筑物的楼层要高得多,延绵不绝,伸至墙的另一侧,直至远方。这面墙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我并没有立即看出这是个问题,心想等我走近,便会发现一扇拱门或一条地道,引着我走到另一边。无论如何,那穹形屋顶此刻已经非常近了,暗空中它被聚光灯照得雪亮。

直到我走到近前,我才意识到,这里并无道路相通。两边的人行道只到砖墙处就没路了。我十分错愕,四下看了看,然后沿着长长的砖墙走上对面的人行道,心里仍旧不太能接受这一事实:四下竟连一扇门或者连一个可以趴着钻过去的小洞都没有。我在墙跟前无助地站了一会,最后只得向一位过路人——一个刚从附近礼品店里出来的中年妇女——招了招手,问道:

“打扰了,我想去音乐厅。请问该怎么通过这面墙?”

那女人看似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哦,不行,”她说,“那堵墙您过不去。当然不能。这条街封死了。”

“这可太恼人了,”我说,“我得去音乐厅。”

“我觉得,是挺恼人的,”那妇人说,好像之前她从未想过此事。“刚才我看见先生您盯着墙看,还以为您只是游客呢。您可看到了,这堵墙是个蛮有名的旅游景点。”

她指着礼品店前面的明信片旋转架。借着门口的灯光,我果真看到了一张张高调的、以墙为主题的明信片。

“但是在这种地方砌面墙究竟是何用意?”我问道,不由地提高了嗓门。“太怪异了。这墙能干什么用呢?”

“我真的感同身受。对于外地人,特别是对一个想匆忙赶往某地的人,这的确很恼人。我想那就是所谓的荒唐。这是上世纪末某个怪人建的。当然,它很古怪,但自那时起它就很有名了。夏天,就在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区域挤满了游客。有美国人,日本人,都纷纷拍照呢。”

“简直不可理喻,”我愤懑地说,“请告诉我最快到音乐大厅的路。”

“音乐厅吗,先生?嗯,如果您是打算步行的话,还有相当一段路呢。当然,我们现在是离它很近,”她抬头望了望那屋顶,“但实际上,因为这堵墙,距离近也没多大意义。”

“真是太可笑了!”我耐心全失。“我自己会找到路的。您显然不能理解,一个人可能很忙,行程紧张,根本耗不起在城里瞎转上几个小时。其实,恕我直言,这堵墙就是这座城市相当典型的代表。到处都是荒诞异常的障碍。你们干什么去了?你们就没烦过它吗?你们没有要求立即拆掉它,让大家能够各忙其事?没有,你们忍气吞声了一个世纪。你们把它制作成明信片,还以为它景致优美。就这么堵砖墙有那么美吗?简直是个怪物!我可以好好利用这堵墙打个比方,我已经决定了,就在今晚的演讲中!本来我已经构思好了演讲的大部分内容,也不想在最后关头做大幅修改。幸亏遇到您啊。晚安!”

离开那个妇人后,我赶紧循原路折回,决心不让这荒唐的耽搁毁掉我重建好的自信心。然而,我一边走一边老是在想,自己离音乐厅越来越远,先前的沮丧便卷土重来。这条街好像比我记忆中的要长得多,终于,我走到底,发现自己又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迷路了。

我继续徒劳地转悠了几分钟,突然觉得无法再走,于是停下脚步,刚好停在了人行道上的一家咖啡店旁。我瘫坐在最近那张桌旁的椅子上,顿时感觉连残存的一丝力气也耗尽了。我模糊地意识到,在我四周,天色越来越黑,而在我头顶后面,有盏电灯正照耀着。这盏灯也照亮了我,过路人还有其他顾客都看到了,但不知怎地,我实在不想起身,甚至都不想稍稍掩饰一下自己沮丧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侍者,我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继续低头盯着我的脑袋投射在金属餐桌表面上的倒影。先前困扰我的关于今晚活动的所有可能性统统开始涌入脑中。尤其是,我郁闷地不停回想起,决定在萨特勒纪念碑前拍照已经无可挽回地损坏了我在这座城市里的威信,留给我一堆数量惊人的问题需要弥补;还有,在问答环节,哪怕稍有任何不甚权威的表现,就会引发一场全面的、灾难性的后果。事实上,眼下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就在这时,我感到有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有人在我头顶轻柔地重复道:“瑞德先生,瑞德先生。”

我以为是侍者端着咖啡回来了,就用手势示意他把咖啡放在我面前。但那人依然叫着我的名字,于是我抬起头,发现原来是古斯塔夫,他正关切地看着我。

“哦,您好。”我说。

“晚上好,先生。您好吗?我想应该是您,但不能确定,所以就过来看一下。您没事吧,先生?我们全都在那儿,所有的小伙子,您要不要过来加入我们呢?他们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坐在一座广场的边缘。广场中央只有一盏路灯,基本上笼罩在黑暗之中,所以人们穿梭的身形看上去不过是点点暗影罢了。古斯塔夫指了指对面,我看到了另一家咖啡馆,比我现在光顾的这家要大,从它敞开的店门和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线看。即便相隔这么一段距离,我也能辨别出,那里面正举行着许多欢快的活动,小提琴音乐的片段,还有欢笑声,穿过夜空徐徐传来。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其实正坐在老城区的主广场边上,对面就是匈牙利咖啡馆。我继续四下看着,听到古斯塔夫说:

“小伙子们,先生,他们让我不停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关于——您知道的,先生——您说了些什么,关于您如何同意的。我已经讲了五六遍了,但他们总想从头再听一遍。从上次听过后,他们就止不住地大笑,互相击掌,但他们又来了,说:‘来吧,古斯塔夫,我们知道你还没告诉我们一切呢。究竟瑞德先生说了些什么?’‘我告诉你们了啊!’我对他们这样说,‘我告诉你们了。你们都了解得非常清楚。’但他们就是还想再听,我敢说今晚结束以前,他们还想再从头多听几遍呢。当然,先生,每次他们问起,我都是装出这么一副腻烦的口吻,这自然是为了配合效果。说真的,当然,我跟他们一样,从头至尾都很激动,从今早开始,就开心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我们的交谈。看到他们的脸上又露出那样的表情,真是太好了。您的承诺,先生,带来了新的希望,使他们的脸上焕发出新的朝气。就连伊戈尔都在微笑,为某些笑话而开怀大笑!我都记不得上次看到他们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哦,是的,先生,这样再多说几遍,我是很乐意的。无论何时我说到您说‘好吧,我很乐意代表你们说些什么’的时候,无论何时我说到那个地方,您真应该看看他们,先生!他们欢呼雀跃,互相击掌,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像这个样子了。所以我们在那儿,先生,边喝着啤酒,边谈论着您无限的慷慨,谈论着过了这么多年,迎宾业将会从今晚之后永远改变,是的,我们正说着这些的时候,我碰巧朝外望了一眼,看到了您,先生。那店主,您看得出来吧,他开着大门。让那个地方的气氛更好些,夜幕来临时可以看到对面的广场。呃,就这样,我望着对面,心想:‘那可怜的人是谁啊,怎么独自坐在那边。’可是,您瞧,我眼神不太好,所以我没意识到原来是您。后来,卡尔悄声对我说,他一定感觉到大声说出来,不是个好主意,他对我说道:‘我可能看错了,但那不是瑞德先生本人吗?就在那边?’于是我又看了看,心想,是的,可能是的。大冷天的,他究竟为何坐在那外面,而且这么悲伤?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我说吧,先生,卡尔真是非常细心。没有其他人听到他说的话,所以除了他,没人知道我为何溜了出来,不过我敢说,这会儿有几位可能正看着这边呢,纳闷我来这儿干什么。但真的,先生,您没事吧?您看上去心事重重。”

“呃……”我叹了口气,擦了把脸。“没什么。只是所有这些旅行,还有所有这些责任。偶尔,就会……”我微微一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您为何独自一人坐在这外面呢,先生?夜晚很冷,您只穿了件外套。我对您说过,无论何时您想来匈牙利咖啡馆,我们都无限欢迎,但您却这样。您难道认为,假如过来我们这边,我们就不会那么热情地欢迎您吗?独自一人坐在这外面!真的,先生!请不要再迟疑了,过来加入我们吧。然后您可以放松一下,开心一会儿。把您所有的担心都抛在脑后吧。小伙子们会欣喜若狂的。请吧。”

广场的另一边,咖啡馆门口灯光闪烁,乐音悠悠,笑声阵阵,确实令人神往。我站起身,再次擦了擦脸。

“这就对了,先生。您很快就会感觉好起来的。”

“谢谢。谢谢。真的,谢谢。”我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十分感激。真的。我只希望不会太叨扰。”

古斯塔夫哈哈一笑。“您很快就会见识到是不是叨扰了,先生。”

我们动身穿过广场,这时我想到,自己最好还是先调整一下心情,然后再去见那些迎宾员,他们见到我必定会激动不已,满怀感激。现在每走一步,我就对自己更有把握,我正要对古斯塔夫说些愉快的话,这时,他却突然停住脚步。自我们开始动身穿过广场,他的一只手就一直轻轻地搭在我的背上,可那一刹那,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我的外套。我转过身,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到:古斯塔夫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地面,一只手抬起,抚着眉毛,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然后,还没等我开口,他便摇了摇头,局促不安地微笑了一下。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只是……”他微微一笑,又开始走了起来。

“没事吧?”

“哦,是的,是的。您知道,先生,您一踏入那扇门,小伙子们就一定会激动不已的。”

他走在我前面,隔着一两步远,坚定地带着我走过了广场上剩下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