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转悠。跟之前一样,我经过的时候,人们有时会扭头,但好像没人认出我。突然间,我看到了佩德森,就是我在电影院见过的那个人,他正与其他客人谈笑着,于是我打算上前找他。正当我准备上前时,感到什么东西碰了下我的手肘,我一扭头,发现霍夫曼站在旁边。
“很抱歉,刚才我不得不离开了一会。他们没怠慢您吧。瞧瞧这都什么事儿啊!”
酒店经理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啊,当然,我很愉快。”
“真是抱歉,刚才不得不离开去接个电话。不过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一点没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布罗茨基先生随时会到。谢天谢地!”他四下看了看,向我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嗓门。“这份宾客名单考虑不周,有欠妥当,我告诫过他们。这儿的某些人不该到场!”他摇摇头。“瞧瞧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至少布罗茨基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噢,是的,是的。我得说,瑞德先生,您今晚能在这儿,真是让我如释重负。正是我们需要您的时候。总体上,鉴于,呃,目前的事态,我觉得您没必要更改发言内容。可能简单提一两句这悲剧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我们会安排其他人来说说这条狗的,所以呢,真的,您没必要偏离原先准备的内容。只是——哈哈——你的致辞不要太长。但是,当然啰,您是最后一位……”他笑了笑,然后没了声音。他又四下看了看屋子。“这里的某些人,”他又说道。“考虑不周,有欠妥当。我告诫过他们的。”
霍夫曼继续在屋里四下张望,而我刚好能暂时将思绪转到酒店经理提到的发言上。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霍夫曼先生,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处境,我不太确定到底该在什么时候站起来并……”
“啊,的确,的确。您太善解人意啦。一如您说的,如果在一个平常的时刻起身,人们无法知道会是什么……是啊,是啊,多么有远见啊。我会坐在布罗茨基先生旁边,所以要不您就让我来判断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等我的暗号。哎呀,瑞德先生,在这样的时刻,有您这样的人在我们身边真是令人欣慰啊。”
“能帮上忙我真的很高兴。”
房间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噪声,霍夫曼转过脸去。他伸长脖子看向房间那头,但显然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唤回他的注意力。
“霍夫曼先生,还有另一个小问题。我刚刚在想,”我指了指身上穿着的浴袍,“我想换身稍正式些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借一套,普普通通就行。”
霍夫曼心烦意乱地瞥了眼我的衣服,又立即转开眼神,心不在焉地说:“噢,不要担心,瑞德先生。我们这儿的人没那么呆板。”
他又一次伸长脖子看向屋子那端,我很清楚他根本没有把我的问题放在心上,正打算再次说起这个问题时,入口处附近一阵骚动。霍夫曼跳起身,转过来,脸色苍白,冲我微笑了一下。“他来了!”他悄声说道,拍了拍我肩膀,就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那么几秒钟,每个人都看向门口。我也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的视线完全被挡住了。突然间,好似记起了刚刚的约定,四周的人重新继续交谈,声音带着欢乐,却也透着压抑。
我挤出人群,终于看到了布罗茨基被人引着穿过房间。伯爵夫人扶着他的一条胳膊,霍夫曼扶着另一边,还有四五个人焦急地在附近走来走去。布罗茨基显然没注意到他的随行人员,阴沉地抬头盯着华丽的屋顶。他比我想象的要高,身形要更笔直,但这会儿他动作却异常僵硬——且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倾斜着——远远看去,他的随行人员就像转着小脚轮推着他向前。他胡子拉碴,没有刮理,但也没那么离谱,而且他的晚礼服有点歪歪扭扭,像是别人给他穿上的。他的相貌,虽粗糙而老迈,却仍残留着一丝温文尔雅的痕迹。
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们正把他领向我,但接着就意识到他们正走向隔壁的餐厅。一个服务员站在门边,引领他和他的随行人员进门,他们消失在视线中时,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没多久,宾客们又继续交谈,但我能感到空气中弥散着一丝新的紧张感。
这时,我注意到靠着墙,有一张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我突然觉得那是个不错的视角,或许能帮我更好地判断目前的整体气氛,然后决定晚餐时何种讲演最为合适。因而我走了过去,欣然落座,观察着这屋子。
宾客们依然在谈笑风生,但毫无疑问,潜在的紧张感继续升温。鉴于此,同时考虑到另外有人会具体讲述那条狗,我的发言保持轻快似乎是明智的,只要不轻快得离谱就行了。最终,我决定最好是讲一些妙趣横生的幕后奇闻,讲一讲我上次意大利之行中的一系列不幸插曲。这些故事我在公众场合已经讲过很多次了,我深信它们能消除紧张气氛,同时,我也肯定在眼下这样的情形中必定会博得大家赞赏。
我还在试验几句可能的开场白呢,突然注意到人已经变得稀少。这时,我这才意识到大家正鱼贯走进餐厅,于是我也站起身来。
我加入到走进餐厅的队伍时,依稀有人对我一笑,但并没人跟我说话。我对此其实并不介意,因为这当儿我仍在绞尽脑汁思索一个真正引人入胜的开场白。走近餐厅门口时,我在两种开场白之间犹疑不定。第一种是:“这些年来,我的名字往往同某些品格联系在了一起:孜孜关注细节,对表演精益求精,严格控制力度。”这一近乎自负的开头也许迅即就会被在罗马真实发生的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抢了风头。另一种选择是,一开始就抛出更为荒诞不经的话:“幕帘滑轨坍塌。老鼠被下毒。乐谱被印错。我相信,你们几乎没人会将我的大名与这些现象挂钩。”这两种开场白各有利弊,最后我决定先好好地感受一下晚宴的气氛,然后再做最终选择。
我走进餐厅,周围的人们都在兴高采烈地交谈。我立刻就被餐厅的巨大震撼了。即便现在有这么多人——有一百多号人呢——我也能明白为什么只需点亮屋中一角。众多的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餐具,但好像还有很多桌子并没有摆设,也没有配座椅,一排排地隐没在远处的黑暗里。许多宾客已经入座,整个场景——女士们珠光宝气,侍应生的夹克白白净净,清清爽爽,黑色晚礼服映衬的背景,远处的漆黑——可谓富丽堂皇。我在门口观察着这一景象,趁机平整了一下我的浴袍,就在这时,伯爵夫人出现在了我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臂引领我,就像她之前那样,边走边说道:
“瑞德先生,我们将您安排在了这桌,这样您就不会太引人注目。我们不想让人们发现您,毁了惊喜!不过别担心,一旦我们宣布您大驾光临,而您应声起立,大家就都能真真切切地看到您,听到您。”
虽然她领我去的桌子是在一个角落里,但我就是不明白,那一桌为何比别的席位尤为不惹眼招风。她安排我坐下,然后,又笑着说了些什么——在吵闹声中我听不清——然后就匆匆走开了。
我发现同桌的还有四人——一对中年夫妇,另一对略微年轻点——他们都循例冲我笑了笑,又继续交谈。年长一对的丈夫在解释他们的儿子为什么要继续呆在美国,然后话题逐渐转移到这对夫妻的其他孩子上。时不时地,他们中的一对会象征性地记得把我纳入其中——朝我这儿看看,或者,要是讲了个笑话,就冲我微笑。但并没人直接对我讲话,而我呢,也就很快放弃了跟随他们的谈话。
然后,就在侍者开始上汤时,我注意到他们话头少了起来,而且有些漫不经心。最后,在上主菜的什么时候,他们好像放下所有伪装,开始讨论真正关注的问题。他们毫不掩饰地瞥向布罗茨基就座的方向,压低声音,就这位老人的现状各抒己见。这时候,较为年轻的那个女人说道:
“当然,该有人过去告诉他我们感到多么遗憾。我们大家都该过去。好像还没有人跟他讲过一句话呢。瞧,他身边的人,几乎不和他说话。或许我们该过去,我们该来开这个头。然后其他人就会跟着去了。或许大家都像我们一样在等待呢。”
其他人忙不迭地安慰她,说主办人一切尽在掌握,说不管怎样,布罗茨基看起来很不错,但下一刻他们也忐忑不安地看向屋子那头。
我自然也趁机仔细地观察着布罗茨基。他那桌比其他桌子稍大。霍夫曼坐在他的一侧,伯爵夫人坐在另一侧。围坐着的一桌人都头发灰白,神情庄重。这帮人似乎一个劲地屏息商谈的样子,让一整桌都弥漫着一股阴谋的气息,对整体的气氛几乎毫无助益。至于布罗茨基,他并没有显露出酒醉迹象,而是不紧不慢地——还算没到狼吞虎咽的地步——吃着东西。然而,他好像是缩进了自己的世界中。在用主菜的大部分时间里,霍夫曼都把手搭在布罗茨基的背后,似乎时不时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但老人依然阴郁地盯着空气,没有回应。伯爵夫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跟他说了些什么,他还是没有回应。
甜点快吃完时——食物虽算不上有多美味,但也还算令人满意——我看到霍夫曼走了过来,穿过忙碌的侍者,我意识到他正朝我而来。他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对着我的耳朵说:
“布罗茨基先生似乎想说几句,不过坦率讲——哈哈!——我们在劝他不要这么做。我们觉得今晚不该再让他承受额外压力了。所以,瑞德先生,可能得劳烦您仔细观察我的暗号,我一给出暗号您就马上站起来。然后,您一结束讲话,伯爵夫人立即就会结束晚宴的正式部分。是的,真的,我们觉得最好不要再让布罗茨基先生承受额外的压力了。可怜的人,哈哈!这个宾客名单,真是——”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谢天谢地,亏您在这儿,瑞德先生。”
我还没能开口,他就又一路躲闪着侍者们,匆匆忙忙地赶回他那桌去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观察着整个房间,思量着那两个可能的开场白哪个更合适。我还在支吾其辞,这时房间里的嘈杂声突然平息下来。我这才留意到,坐在伯爵夫人身边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站起身来。
这位先生年事垂老,满头银发。他隐隐透出一股威严,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好一会儿,这位一脸严峻的老者只是谴责般地看着这群宾客。接着他用既压抑又洪亮的声音说道:
“先生,这样一个美好、高尚的同伴离我们而去,任何,任何言语都会显得苍白。然而,我们不可能让今夜就此过去,而不代表这屋里的每个人正式对布罗茨基先生您说些什么,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慰问。”房间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之声,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您的布鲁诺,先生,不仅仅被那些目睹它在我们城里兢兢业业完成自己职责的人所深爱。它所获得的地位在人类中都属罕有,更不用说在四足动物之中了。也就是说,它成了一种象征。是的,先生,它向我们垂范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美德:忠心耿耿;对生活热情有加,无惧无畏;绝不被人睨视;坚持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行事,哪管在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眼中这是多么怪异偏颇。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构筑我们这个独具一格而又引以为豪的社会的,正是这些美德。这些美德,先生,恕我冒昧地说,”他意味深长地放缓语速,“我们希望很快能在各行各业重放光彩。”
他打住话头,又朝四周看了看,继续冷冰冰地盯了观众半晌,最后终于说道:
“现在,让我们一起默哀一分钟,以悼念我们已逝的朋友。”
他垂下双眼,人们纷纷低头,沉默又一次莅临。刹那间,我抬起头,发现布罗茨基那桌的几位市里的官员——大概是急于做出表率——摆出了一种十分滑稽夸张的致哀姿态。譬如,其中有一位用双手扣住了额头。至于布罗茨基——整个演讲过程中他都一动不动,没有抬头看一眼演讲者或者整个房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而且跟之前一样,他整个姿势角度看起来都很别扭。他甚至有可能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而霍夫曼放在他背后的手臂主要起着物理上的支撑作用。
一分钟结束的时候,那个满脸严肃的先生没再说什么就坐下了,导致活动安排的进程出现了尴尬的脱节。一些人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攀谈起来,然而,另一桌有了动静,我看到一个皮肤上有斑的大个子光头男人站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他铿锵有力地说道。然后,他转向布罗茨基,微微弯下身轻声道:“先生。”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环视房间。“很多人也都知道了,是我在今晚的早些时候发现了我们亲爱的朋友的尸体。因而我希望你们能给我几分钟时间说……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您看,先生,”他又看了一眼布罗茨基,“事实是,我必须请求您的原谅。请让我解释一下。”大个子男人停下来,咽了口唾沫。“今晚,一如往常,我在投递。那时我几乎快送完了,还剩两三家没送,我抄近道从铁轨和斯尔德斯特斯街之间的蜿蜒小巷走下去。我平时是不抄近道的,特别是天黑后,但今天比往日要早一些,而且您知道,还有美丽的日落,所以我就抄了近道。就在那儿,差不多走到巷子一半的地方,我看到了它。我们亲爱的朋友。它躲在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几乎隐藏在路灯柱和木篱笆之间。我在它身边跪下,确定它是真的去世了。这当儿,我脑中闪过了许许多多念头。我当然想到了您,先生。想到了它对您来说是多么好的一个朋友,它的去世是个多么沉痛的损失。我也想到了我们整个城市将多么想念布鲁诺,这个城市将和您一起共悲伤。请允许我这样说,先生,我感觉,在这令人悲伤的时刻,命运交给了我一项特权。是的,先生,一项特权。命中注定是我将我们亲爱朋友的尸体送到了兽医诊所。接着,先生,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我没有任何借口。就在刚才冯·温特斯坦先生讲话的时候,我坐在这儿,内心在纠结该不该站起来说点什么?最终,您也看到了,我下定了决心说点什么。布罗茨基先生从我口中听到总比明早听到谣言要好得多。先生,我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极其羞愧。我只能说我不是有意的,即使再过百年也绝不会……我现在只能祈求您的原谅。过去几小时里,我脑中思索过千百遍,现在我明白了我当时应该怎么做。我应该放下我的包裹。您知道的,我还拿着两个呢,最后两个。我应该放下它们啊。它们拢在篱笆边上,在小巷里应该很安全。而且,就算有人顺手牵羊,那又怎样?但是,出于某些愚蠢的原因,或许是由于某种白痴的职业本能,我没有这么做。我当时想都没想。也就是说,我抬起布鲁诺的尸体时,依然紧紧拿着包裹。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但事实是——您明天就会得知,因此我现在亲口告诉您——事实是,您的布鲁诺在那儿一定是有些时辰了,因为它的身体,虽然死了却仍不失俊伟,这时已变得冰冷冰冷,而且,呃,已经僵硬了。是的,先生,僵硬了。原谅我,我现在这么说可能会让您痛苦,但是……但是请让我继续。为了能拿住我的包裹——我是多么后悔,我已经为此后悔上千次了——为了能继续拿着我的包裹,我把布鲁诺高高地扛在肩上,完全没有考虑到它已经僵硬这一状况。直到我这样快走到小巷尽头时,我才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小孩的呼喊声,于是便停了下来。当然,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女士们,先生们,布罗茨基先生,我是不是需要向您全盘托出?但我非说不可。事实就是这样的。由于我们的朋友身体僵硬,由于我愚蠢地选择将它扛在肩上走,也就是说,差不多是以直立的姿势……嗯,关键是,先生,从斯尔德斯特斯街上的任意一所房子里都能透过篱笆顶端看到它的上半身。事实上,更残忍的是,那会儿正是大部分人家聚在后屋里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可能会一边吃饭一边盯着自家的花园,也许看到我们尊贵的朋友悄然而过,其双爪直插胸前——啊,对它来说真是羞辱啊!一户又一户人家!先生,这个场景一直在我脑中萦绕,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原谅我,先生,原谅我,不卸除这一……这一证明我这愚笨天性的包袱,我一刻也没法继续坐在这里啊。这样令人悲伤的特权降临到如我这种笨蛋身上是多么的不幸啊!布罗茨基先生,我为您那尊贵的伙伴在离世后不久即遭受侮辱而致歉。求您啦,求您接受我徒劳无望、不足挂齿的歉意。还有斯尔德斯特斯善良的人们,或许他们中有些人现在就在这儿,他们像其他人一样深深地喜爱布鲁诺。他们最后一次见布鲁诺,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我请求您,先生,在座的每一个人,我请求您,请求您的原谅。”
大块头坐了下来,哀伤地摇着头。接着他旁边那桌的一位女士站了起来,用手帕擦拭着眼睛。
“毫无疑问,”她说。“它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狗,毫无疑问。”
房间里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布罗茨基那一桌的市官员起劲地点头,但布罗茨基仍然没有抬头。
我们等着这位女士继续说下去,但她虽然还站着,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抽泣,轻轻地擦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旁边一个穿着天鹅绒晚礼服的男士站起来,轻轻地把她扶回座位,而他自己则继续站着,用指责的眼神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说道:
“一尊塑像,一尊铜塑像。我提议为布鲁诺竖一尊铜塑像以永远纪念它。一尊巨大而庄重的塑像。要不就立在沃赛尔特拉斯吧。冯·温特斯坦先生。”他对那个一脸严肃的先生说,“我们现在就下定决心,就在今晚,为布鲁诺建造一尊塑像吧!”
有人在大叫“说得好极了,说得好极了”,喧哗声四下而起,表示赞同。不仅仅是那位一脸严峻的先生,还有坐在布罗茨基那一桌的所有市官员,都顿时显出困惑的神情。交换了几个慌乱的眼神后,满脸严肃的男人坐着说道:
“当然了,哈勒先生,这件事我们会慎重考虑的,当然还会考虑其他主意,看看怎样最好地纪念……”
“这实在太离谱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房间的另一头插了进来。“多么荒唐的主意。为那条狗建一座塑像?要是那畜生配立一座铜塑像,那我们的乌龟,佩特拉,她就配建一个五倍之大的塑像。她死得那么惨。这太荒唐了。而且那只狗今年早些时候还攻击过拉恩夫人……”
他其余的话被房间里四下响起的嚷嚷声淹没了。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在同时大声喊叫。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还站在那儿,现在转过身对着自己桌上的某人,开始激烈地争论。在这不断升级的混乱中,我意识到霍夫曼正在朝我挥手。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正用手比划着一个奇怪的画圈动作——就好像在擦一块隐形玻璃——我隐约想起这是他喜欢的某种打信号的方式。我站了起来,用力清了清嗓子。
房间几乎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眼睛都盯视着我。刚才反对立塑像的那个男人停止争吵,匆匆坐下。我重新清了嗓子,正准备开讲,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我的浴袍大开,我裸露的前身一览无遗。我脑袋一片混乱,略一犹豫就又坐了回去。几乎同时,屋子另一边的一位女士站起身来,尖声说道:
“如果建个塑像不现实的话,那何不以它的名字来命名一条街呢?我们经常改街名来纪念逝者。毫无疑问,冯·温特斯坦先生,这要求并不过分。或许可以改改迈因哈德斯特拉斯街,或者甚至雅恩斯特拉斯街也行。”
赞同声骤然响起,顿时人们异口同声叫喊起其他可以改名的街道。诸位市官员又一次面露难色。
我邻桌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男人站了起来,用他雷鸣般的声音说道:“我同意霍兰德先生的意见。这太离谱了。我们大家当然为布罗茨基感到难过。但老实说吧,那只狗是个祸害,殃及其他狗,同样也威胁人类。不过,要是布罗茨基先生当初想到经常给它梳理毛发,为它治疗它显然已患了多年的皮肤感染……”
这人的话被暴风般袭来的愤怒抗议之声吞没了。“可耻!”“羞辱!”此等叫喊声此起彼伏;有几位离开了座位,要来教训这个冒犯者。霍夫曼又在对我打信号了,他狂怒地在空中比划着,脸上带着可怖的狞笑。我听到大胡子男人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隆隆响起:“我说的是事实。这畜生招事生非,可恶极了。”
我检查了一下我的浴袍,确定它牢牢系紧了,正准备再次站起来,这时看到布罗茨基突然动了动,然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桌子发出了一声响,所有人都扭头转向了他。顷刻间,已离座的人们纷纷坐了回去。沉默又一次驾临。
刹那间我以为布罗茨基会摔倒在桌上。但他保持住了平衡,四下观察了一阵。他开口时嗓音有点嘶哑。
“瞧瞧,这算怎么回事?”他说。“你们以为那条狗对我这么重要?它死了就死了嘛。我想要个女人,有时候会觉得孤单。我想要个女人。”他打住话头,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接着他梦呓般地说道:“我们的水手们。我们醉醺醺的水手们。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那时候还年轻,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他随即又飘回到了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双眼盯着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悬的电灯,我又一次觉得他要向前摔倒在桌子上。霍夫曼一定也在担心同样的事,他站了起来,轻轻地把手放在布罗茨基背后,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布罗茨基没有马上回应。接着他低声喃喃道:“她曾经爱过我。爱我胜过一切。我们醉醺醺的水手们。他们现在何方?”
霍夫曼开怀大笑,仿佛布罗茨基说了什么睿语妙言。他朝房间咧嘴一笑,然后又对布罗茨基耳语了一番。布罗茨基好像终于想起自己现在置身何处,恍惚中转向酒店经理,任由他连哄带骗着坐回了座位。
接下来是一阵安静,没人动弹。伯爵夫人笑容可掬地站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此时此刻,我们有一个美好的惊喜!他今天下午才到,想必很累了,然而他还是答应了做我们的特别嘉宾!是的,大家欢迎!瑞德先生就在我们之中!”
房间里爆发出阵阵激动的喝彩声,此时伯爵夫人一个盛情邀请的手势指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我这桌的人已迅速地将我团团包围,都想和我握手。霎时,我意识到了周围全都是人,兴奋地喘息着,伸出双手和我打招呼。对这些亲密表示,我尽可能礼貌地回应,可是扭头一望——我还没机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呢——我看到身后聚集了一大群人,踮脚站着,推搡着。我明白必须控制这场面,以免它崩溃混乱。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站立着,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某个台座上面,以占领制高点。很快地确认了下我的衣服已牢牢系紧,我爬上了椅子。
喧闹声立刻平息下来,人们僵在那儿定睛看着我。从这一新的有利视角望去,我看到此刻过半宾客已离开桌子,于是我决定毫不迟疑立刻开讲。
“幕帘滑轨坍塌!老鼠被下毒!乐谱被印错!”
我注意到一个人穿过静止簇拥的人群向我走来。走到我身边时,柯林斯小姐从邻桌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盯着我。她这副样子足以让我分神,一时间,我竟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瞧着我犹豫的样子,她将一条腿跷在另一条上,关切地问道:
“瑞德先生,您感觉不舒服吗?”
“我挺好的,谢谢,柯林斯小姐。”
“我衷心希望,”她继续说,“您不要将我之前说的话太放在心上。我是想来找您道歉的,但到处都找不到您。我可能说了什么伤人感情的话。我真心希望您能原谅我。只是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了,每次遇到您这个职业的人,往事就突然涌上心头,自己不知不觉就那种腔调了。”
“没关系,柯林斯小姐,”我轻声道,居高临下冲她微微一笑。“请别担心。说实在的,刚才我根本没在意。如果我离开得很唐突,那只是因为,我想您或许想和斯蒂芬单独说说话。”
“您这样善解人意真是太好了,”柯林斯小姐说道,“真的抱歉我先前有些生气了。但您得相信我,瑞德先生,对我来说,并不只是生气。我确实真心希望能帮您什么。看到您一次又一次地犯同样的错误我会很难过的。现在既然看见您了,我想对您说很欢迎您哪天下午来我家喝下午茶。我会非常乐意和您聊聊,随便什么问题都可以。我会洗耳恭听的,我向您保证。”
“您太客气了,柯林斯小姐。我相信您是好意。但请允许我这样说,好像您过去的经历使得您——正如您自己所言——对于我这种职业的人并未留下什么好印象。我不知道您对我的造访是否会感到开心。”
闻此,柯林斯小姐似乎若有所思。然后她说道:“我能理解您的担忧。但是我觉得我们完全能够客客气气地相处。您要是不想呆太长时间,短短的一次来访也成。如果您觉得会面不错,以后您可以随时过来嘛。或许我们甚至还可以一起散散步呢。斯登堡花园离我公寓很近。瑞德先生,多年来我不断回忆过去,现在真的已经准备好将其抛至身后了。我多么想向您这样的人再次伸出援手。当然了,我不能保证能回答您所有问题。但我会洗耳恭听。而且您可放心,我绝不会像某些缺乏经验的人那一样将您理想化或使您感伤连连。”
“我会慎重考虑您的邀请的,柯林斯小姐,”我对她说,“不过我不由地想,您显然已把我误认为别的什么人了。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世界上似乎有太多自称为这样或那样天才的人,可其实呢,这些人只不过以生活毫无条理而引人瞩目。但不知何故,总有一批像您这样的人,柯林斯小姐——非常善意的人——乐于挺身而出去救助这些人。这么说可能有点大言不惭,但我可以告诉您,我并不是那样的人。事实上,我可以自信地说,此时此刻我不需要任何救助。”
柯林斯小姐不住地摇头。闻此,她说:“瑞德先生,如果您屡屡犯错,我真的会非常难过。而且,想到我一直在这儿,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您却毫无作为,我难过啊。我真的认为以您目前的处境,我能给您一些帮助。当然了,我和里奥在一起时,”她隐隐地向布罗茨基挥了挥手,“我还太年轻,知道得并不多,我真的看不透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如今,许多年过去了,我可以思量一切了。听说您要来我们这儿时,我就告诉自己,这正是我学会容忍苦楚的时机。我已经老了,但我的生命还远没有结束。人生中的是是非非,我已经有了透彻的了解,十分透彻的了解,而这并不太晚,我应当尽我所能将其付诸所用。正是本着这样的精神,我才邀请您来访的,瑞德先生。我为我们之前见面时的粗暴无礼再次向您道歉。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拜托,答应我您会来的。”
在她说话的当儿,她家中起居室的景象——温馨柔和的灯光,破旧的天鹅绒窗帘,破破烂烂的家具——一一在我面前晃动,刹那间,我多么想斜倚在她的沙发上,远离生活的种种压力,这一念头仿佛特别诱人。我深呼吸,叹了口气。
“我会记得您善意的邀请,柯林斯小姐,”我说道,“但此时,我得先上床休息一会儿。您得理解,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旅行。到了这儿后,几乎没有片刻停顿。我实在太累了。”
我说这些时,所有疲惫感都回来了。我眼下的皮肤感到很痒,我用手掌揉了揉脸。我还在揉脸时,突然感觉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肘,一个声音轻声说道:
“我和您一起走回去,瑞德先生。”
斯蒂芬伸出手来帮我从椅子上下来。我一只手斜倚在他肩上,爬了下来。
“我现在也很累,”斯蒂芬说,“我和您一起走回去。”
“走回去?”
“是的,我打算在这儿睡一晚。我要值早班的时候常这么做。”
一时间,他的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当我的视线穿过那一簇簇或站或坐的晚宴宾客,掠过一个个侍者和一张张桌子,看向这巨室的隐藏黑暗之处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在酒店的中庭。我早前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白天早些时候我是从另一头进来观察这地方的。远处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是我先前喝咖啡并且筹划这一天安排的吧台。
然而,我没来得及细想我的发现,斯蒂芬便领着我离开,出奇地坚持己见。
“我们回去吧,瑞德先生。而且,我有些事想跟您说。”
“晚安,瑞德先生。”柯林斯小姐在我们走过她身旁时说道。
我回头向她道晚安,若非斯蒂芬继续领着我离开,也不至如此仓促无礼。确实,我们走过时,我听到各个方向都有人跟我道晚安,我虽尽力向他们含笑挥手,但知道自己并没有优雅得体地退场。而斯蒂芬呢,显然忧心忡忡,我还在回头跟大家道晚安,他拽着我的胳膊,说:
“瑞德先生,我一直在想。或许现在我自视过高了,但我真的认为我该尝试一下卡赞。我记得您之前给我的建议,坚持自己已经准备好的。但真的,我一直在想,我觉得我或许能征服《玻璃激情》。我真的相信,现如今,这是我力所能及的。真正的问题是时间。但是如果我真的着手去做,努力去做,夜以继日地练,我想我是可以做好的。”
我们走进了中庭的暗处。斯蒂芬的鞋跟嗒嗒作响,在一片空旷中回荡,与我拖鞋的“啪嗒啪嗒”声对应相和。在昏暗中,我能分辨出,我们右边某处,是灰白的大理石大喷泉,此刻它一片沉寂。
“我知道这跟我无关,”我说,“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继续坚持原先准备的曲目。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啊,不至于差到哪里去。无论如何,在我看来,在最后一刻改变曲目总是不大好的……”
“但是瑞德先生,您不完全明白。是我母亲。她……”
“我了解你以前跟我说的一切。就像我说的,我不想干涉。但是,恕我冒昧,我认为人的一生中总会有某个时刻,需要坚守自己的决定。一个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选择’的时刻。”
“瑞德先生,我很感激您所说的。但是我认为也许您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知道您对我的建议是出于好意——但我认为您只是这样说说罢了,因为您不相信像我这样的业余人士能很好地演绎卡赞,尤其是现在时间这么赶。可是,您看,我整顿晚饭都在苦苦思量,我真的相信……”
“真的,你误解我了。”我说,对他感到一丝不耐烦。“你真的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刚才说的是你应该有自己的主张。”
但是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在听。“瑞德先生,”他继续说,“我知道现在已非常晚了,您也很累了。但是我在想,您是否能给我几分钟时间,比如,哪怕十五分钟。我们现在可去休息室,我来给您演奏一段卡赞,不是全部,只是一段。然后您就可以给我提提建议,看看我有没有一点可能赶在‘周四之夜’前准备好。哦,不好意思。”
我们走到了中庭远处的尽头,在黑暗中停了下来,斯蒂芬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我回头一看,发现我们晚宴的地方看起来不过是黑暗中的一泓闪闪点点的小水池。宾客们好像又坐了下来,我看见侍者们端着托盘来回穿梭的身影。
走廊的光线十分昏暗,斯蒂芬锁上我们背后通往中庭的门,我们并肩走着,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望了我几次之后,我突然想到他是在等我的决定。我叹了口气,说:
“我当然愿意帮你,很同情你目前的处境。只是现在太晚了,而且……”
“瑞德先生,我知道您很累了。我能提个建议吗?不如我自己进休息室而您站在门外听着。而后您听够了,足以给出意见,您就可以悄悄地去睡了。当然,我不会知道您是否还站在那里,所以我会鼓足干劲,尽力演奏,直至结束——这正是我需要的。您可以在明天清晨告诉我,我在‘周四之夜’是否有一点儿机会。”
我想了想。“好吧,”我终于说道,“我觉得你的提议非常合情合理。很方便地满足了我们双方的需要。非常好,我们就按照你说的做。”
“瑞德先生,您太好了。您都不知道这对我是何等的帮助。我可是因为这个一直饱受煎熬啊。”
年轻人很激动,加快了步伐。走廊转角变得很幽暗,我们匆匆前行,我不止一次伸出手去,生怕自己一头撞向两边的墙。走廊尽头有一丝光线,从通向酒店大堂的玻璃门透过来,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丝毫光亮。我正盘算着下次见到霍夫曼要向他提提这个问题,这时,斯蒂芬说:“哈,我们到了。”我停了下来,这时才觉察到我们正站在休息室门口。
斯蒂芬拿出更多的钥匙拨弄了一阵,门终于开了;门那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年轻人却急切地走进房间,然后探出头来。
“您不介意给我一小会时间找乐谱吧,”他说,“应该在钢琴凳附近,不过这里太乱了。”
“别担心,没构思好清晰的意见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瑞德先生,您太好了。呃,我会很快。”
门嘎嘎地关上了,沉寂了几分钟。我仍站在黑暗中,不时地看看走廊尽头和来自大堂的光线。
终于,斯蒂芬开始弹奏《玻璃激情》的开篇乐章。听完头几个小节之后,我发现自己听得越来越用心。很明显,年轻人对这首曲子的熟悉度远远不够,然而,在迟疑和刻板之下,我能觉察出其融汇独创性与微妙情感的想象力,这让我很是吃惊。即便以目前粗糙的形式,年轻人对卡赞的解读似乎也开启了一些新的方向,这是绝大多数演绎所欠缺的。
我倾身向前,贴近房门,竖起耳朵捕捉他每一个踌躇的细微差别。但随后,接近乐章的尾声,疲惫突然席卷了我,我才记起现在很晚了。我忽然发觉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只要时间充裕,演奏卡赞明显是他力所能及的——我开始慢慢地朝大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