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睡多久,电话铃就在耳边响起。我由着它响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坐起身,接起电话。
“哦,瑞德先生。是我,霍夫曼。”
我等着他解释为何扰我清梦,但酒店经理没有继续说下去。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他又说道:
“是我,先生。霍夫曼。”又一阵停顿,然后他说:“我在下面大厅。”
“哦,是吗。”
“很抱歉,瑞德先生,或许您在忙乎什么吧。”
“事实上,我正在睡觉。”
这话好像让霍夫曼吃了一惊,因为之后又是一阵沉默。我很快笑了笑,说:
“我的意思是,刚刚躺下,可以说。自然不会睡得很沉,直到……直到今天的工作全部结束之前。”
“没错,没错。”霍夫曼听起来松了口气。“就是喘口气,这样而已。非常理解。呃,无论如何,我会在楼下大厅等您,先生。”
放下电话,我坐在床上想怎么办。我仍旧疲惫——才睡了那么几分钟——非常想忘记刚才这一切,继续睡觉。但最后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起了身。
我发现自己穿着浴袍就睡着了,正欲脱下更衣,突然觉得干脆就穿着它下楼去见霍夫曼吧。毕竟,晚上这个时候,除了霍夫曼和接待员,不可能再遇见别的人了,而且穿着这身装束下楼可以婉转而又明确地告诉他:时辰已太晚了,他在妨碍我睡觉。我出门进了走廊,向电梯走去,心里特别恼怒。
至少起初,浴袍好似发挥了预期的作用,因为我一进大厅,就听到了霍夫曼的开场白:“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瑞德先生。这一路奔波,您一定很累了。”
我丝毫不想隐藏我的疲惫,一只手捋过头发,说道:“没关系,霍夫曼先生。但我相信这不会太久吧。其实我现在挺累的。”
“哦,不会太久,绝不会。”
“好。”
我留意到霍夫曼穿着一件雨衣,雨衣下,一身晚装,系着宽腰带,打着蝴蝶领结。
“当然,您应该听说了,那个坏消息。”他说。
“坏消息?”
“是坏消息,不过请允许我这样说,先生,我有信心,非常有信心,这坏消息不会引起严重后果。我相信,到天亮之前,您同样会如此确信的,瑞德先生。”
“我肯定会的。”我说,安慰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我断定此番情形严重且无望,所以直截了当地问道:“很抱歉,霍夫曼先生,您说的坏消息是指什么?最近有这么多坏消息。”
他警觉地看着我。“这么多坏消息?”
我大笑了一声。“我是说非洲的动乱,等等。到处都有坏消息。”我又大笑。
“哦,我明白了。我说的坏消息当然是指布罗茨基先生的那条狗。”
“啊,是吗。布罗茨基先生的狗。”
“您一定会赞同,先生,这可真是不幸。时机不好啊。我处处小心谨慎,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他恼怒地叹了口气。
“是的,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但我说过,我很有信心。是的,有信心这事不会引起任何重大挫折。但这会儿,要不我们立刻出发?其实,我现在想,您是非常正确的,瑞德先生。这会儿出发时机最好不过了。意味着我们不会到得太早或者太晚。非常正确,应该冷静地处理这些事。千万不要惊慌。先生,那么我们出发吧。”
“呃……霍夫曼先生。我好像判断失误了,这种场合我却穿了这身衣裳。您不介意给我几分钟上楼换件衣服吧。”
“哦。”霍夫曼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您看上去好极了,瑞德先生。请别担心。呃,”他焦急地看了看手表,“我们还是出发吧。是的,这会儿时机刚好。请。”
外面漆黑一片,雨水连绵。我跟着霍夫曼绕过酒店大楼,沿着一条小径,走进了室外的一个小停车场,那里停着五六辆汽车。一盏孤寂的路灯紧紧地固定在一个栅栏柱上面,借着灯光,我能分辨出路前面地面上的一个个大水坑。
霍夫曼朝着一辆黑色的大轿车跑过去,打开了客门。我一路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雨水不停地渗进拖鞋。我正要上车,一只脚却踩进了一个深深的水坑,完全湿透了。我惊呼了一声,但霍夫曼已经急急忙忙绕到驾驶座一侧了。
霍夫曼载着我开出停车场,我则使劲地在柔软的车地板上弄干双脚。我抬起头,发现车已经开出了停车场,行驶在主干道上了,我吃惊地看到交通变得异常繁忙。此外,许多商店和饭店现在都苏醒过来,成群的顾客在亮闪闪的窗户里面转悠。我们继续开着,交通逐渐拥挤起来,直到市中心附近某处,我们夹在三车道的车辆中间,完全停滞了下来。霍夫曼看了看手表,绝望地猛捶方向盘。
“太倒霉了。”我同情地说道,“不久前我刚出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正出神,心不在焉地说道:“这座城市的交通越来越糟糕了。我不知道有什么解决办法。”他又猛捶了一下方向盘。
接下来几分钟,车慢慢往前挪动,我们默默地坐在车里。然后霍夫曼轻轻地说道:
“瑞德先生一直在奔波。”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他接着又说了一遍——这次有礼貌地轻轻地挥了挥手——我意识到,他是在排练,到目的地之后如何解释我们迟到的原因。
“瑞德先生一直在奔波。瑞德先生——一直在奔波。”
我们继续行驶,穿梭在夜间繁忙的交通中,霍夫曼继续时不时地低声嘟囔着什么,大部分我都没听清。他已然进入自己的世界,看起来越来越紧张。中间有一次,我们没能及时赶上绿灯,我听到他嘟囔道:“不,不,布罗茨基先生!他是个极好的、极好的一个人!”
最后转了个弯,我们驶出了城市。不久,高楼大厦消失了,我们行驶在一条长长的小路上,周围是一片漆黑的开阔地——可能是农场——两边都是。交通稀疏,可以让这辆大马力汽车加速行驶。我看到霍夫曼明显地放松下来,接下来他对我说话时,已基本恢复了以往的彬彬有礼。
“告诉我,瑞德先生。您对酒店的一切还满意吗?”
“哦,是的。一切都很好。谢谢。”
“您还满意您的房间?”
“哦,是的,是的。”
“床,舒服吗?”
“非常舒服。”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们确以我们酒店的床而自豪。我们定期更换新床垫。这城里其他酒店没有一家像我们这样频繁地更换床垫。这一点我是了解的。据我们许多所谓的竞争对手说,我们淘汰掉的床垫,还能再多用上几年。您知道吗,瑞德先生,假如我们把五个财政年度中淘汰掉的所有旧床垫一个个立起来,头对头地纵向排列,我们就能沿着主干道,从市议会开始,顺着喷泉一路下去,绕过斯泰恩盖斯街街角,直达韦格尔先生药房,构成一条长线呢。”
“真的吗?真是了不起。”
“瑞德先生,请允许我直言相告。对您房间的安排我考虑了很多。在等您来的那些日子,自然地,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为您安排哪个房间。大部分酒店会很简单地回答这个问题:‘店里哪个房间最好?’但在我的酒店却不是这样,瑞德先生。这些年来,这么多房间我都给予了足够的关注。有些时候我变得——哈哈!——像人们说的,着迷了,是的,对这个或者那个房间着迷了。一旦我看到某个房间的潜质,就会花几天时间深思熟虑,然后,我会细致地加以翻新,使之尽量符合我的想象。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很多情况下,经过一番努力之后,结果会很接近我脑中的想象;当然,这样是非常令人满足的。可是——或许是我性格上的某种缺陷使然吧——我一旦完成了一个房间的翻新,令我心满意足之后,我就会被另一个房间的潜质所吸引。不知不觉地,我发现自己把大量的时间和心思花费在了新的工程上。是的,有人称之为强迫症,但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妥。没什么比酒店按照一成不变的理念装饰一个个房间更沉闷不堪了。就我而言,每个房间都应按照其各自的特点加以考虑。总之,瑞德先生,我的意思是酒店里没有哪间房是我最喜欢的。所以考虑再三之后,我断定现在您使用的这个房间一定最令您满意。但见到您之后,我就不那么确定了。”
“哦,不,霍夫曼先生,”我插嘴道,“现在这房间很好。”
“但自从见到您之后,从早到晚我一直断断续续在考虑这个问题,先生。我觉得,在我脑海中,您在气质上更适合另一间房。要不明早我带您去看看吧。您肯定会更喜欢的。”
“不用了,霍夫曼先生,真的。现在的房间……”
“请允许我坦白相告,瑞德先生。您的莅临,可是让您现在的这个房间首次面临真正的考验。您看,自四年前对它进行概念重建后,这个房间第一次迎来了真正尊贵的客人入住。当然,我先前无法预计到有一天您会驾临我们这里。但事实是,设计那个房间的时候,我脑海中想象的是一个与您很相似的形象。我想说的是,您看,只有现在,只有您的到来,才正好让其发挥了其本身的意义。而且,呃,我能清晰地看出四年前做了几个关键性的错误判断。太难了,以我的经验判断。不,毋庸置疑,我非常不满意。您跟这房间不合。我有个提议,先生,我们想让您搬到343,我感觉那里更适合您。在那儿,您会感到更宁静,睡得更香甜。至于您现在的房间嘛,呃,我从早到晚时断时续地在考虑,按目前的情形看,我觉得把它拆掉得了。”
“霍夫曼先生,真的,不!”
我喊出这话的时候,霍夫曼眼睛从路上挪开,诧异地盯着我。我大笑,很快地又恢复原状,说道:
“我的意思是,不用因为我这么麻烦破费。”
“我是为了自己心安啊,我向您保证,瑞德先生。酒店是我毕生的心血。但在那个房间上,却犯了一个糟糕的错误。我觉得没有其他方法,只得把它拆了。”
“霍夫曼先生,那个房间……实际上,对它,我非常有感情。我真的很满意。”
“我不明白,先生。”他看起来真的很疑惑。“那房间明显不适合您。现在我见到您本人了,就更确定了。您不用这么客气。发现您特别迷恋它,我很吃惊。”
我突然大声笑了笑,可能是夸张地大声了点。“根本没有的事。特别迷恋?”我又大笑,“只是个房间而已,仅此而已。如果需要拆掉,那就得拆掉吧!我会开开心心地搬到另一个房间的。”
“啊。很高兴您这样看。对我来说,瑞德先生,不只是在接下来您逗留的期间,而且在未来的几年里,只要一想起您曾在我酒店下榻,却要被迫忍受如此不适的房间,我就会懊丧无比。我真的不知道四年前,当时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完全估计错误!”
我们在黑暗里已经疾驰了一段时间了,却没有遇到其他车辆。远处,我隐约看到几间房子,可能是农舍吧,但除此之外,没什么东西穿透道路两侧空旷的漆黑。我们继续默默开了一会儿,然后霍夫曼说道:
“真是背啊,瑞德先生。那只狗,呃,虽说不小了,但再活个两三年还是容易的。准备工作一直都很顺利。”他摇了摇头。“时机太糟糕了。”然后,他扭头对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但我有信心。是的。我有信心。他现在不会受影响的,甚至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他。”
“或许应该再送给布罗茨基先生一只狗,权当一件礼物呗。或许给他只小狗仔。”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多加思索,但霍夫曼却做出一副慎重考虑的样子。
“这个不好说,瑞德先生。您一定注意到了,他特别喜欢布鲁诺,几乎就这么一个伴儿,他应该仍在哀悼。但也许您是对的,既然布鲁诺走了,我们必须要缓解他的孤寂。或许可以养其他的动物,能慰藉人的。比方说,一只笼中小鸟。然后,到时候,等他准备好了,再给他引荐一只狗。我也说不准。”
随后他沉默了几分钟,我猜他在想其他的事情。但突然,他盯着在我们面前延展的黑漆漆的小路时,大声嘟囔道:
“一头公牛!是的,一头公牛,一头公牛,一头公牛!”
但此时,我对布罗茨基先生的狗这整件事已心生厌烦,于是我一言未发,在座位上往后一靠,决定在行程剩下的时间里好好放松一下。过了一会儿,为了了解我们这次前去处理的一些事情,我对他说:“希望我们不会太晚。”
“不,不,正好。”霍夫曼回答,但他好像心不在焉。过了几分钟后,我听到他再次尖声嘟囔道:“一头公牛!一头公牛!”
过了一会儿,我们驶离了宽阔的马路,进入了一个舒适的住宅区。黑暗中我能看到一幢幢有独立庭院的大房子,四周往往围着高墙或者篱笆。霍夫曼小心翼翼地在林荫道上绕行着,我听到他又一次小声排练着他的台词。
我们穿过几道高高的铁门,驶入一个大公馆的庭院。已有很多车停在了庭院周围,酒店经理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车位。然后他下车,急急忙忙地朝前门入口处奔去。
我又在座位上了待了一会儿,打量着这栋大房子,想找出一些我们将要出席的场合的线索。房子正面是长长一排几乎落地的大窗户。大部分拉着窗帘,都亮着灯,我看到屋子里的情况。
霍夫曼按响了门铃,示意我过去。我下车,大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我紧紧地裹着浴衣,向大房子走去,小心躲开水坑。
一位女仆打开大门,引导我们走进宽阔的门廊。门廊两边装饰着巨幅肖像。女仆似乎认识霍夫曼,她接过他的雨衣,他们快速交谈了几句。霍夫曼驻足片刻,对着镜子拉直领带,然后才带路向房子深处走去。
我们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灯光熠熠,招待酒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现场至少有一百人,个个身着时髦晚礼服,站着,举杯,相互交谈。我们站在门口,霍夫曼在我面前举起胳膊,好像要保护我,目光凝视,扫寻了一遍屋子。
“他还没到。”他终于低声道,然后扭头对我微微一笑,说:“布罗茨基先生还没到呢。但我坚信,坚信他马上就到。”
霍夫曼转身背对着房间,一时间好似不知所措。然后他说:“请您在这儿等一会儿,瑞德先生,我去找伯爵夫人过来。哦,如果您不介意,请靠后站一点——哈哈!——让别人看不到您。您还记得吧,您应是我们的大惊喜啊。请,我不会离开太久的。”
他走进房间,好一会儿,我看着他的身影在宾客中穿梭,他焦急的步态和周围欢乐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我看到有几个人想跟他攀谈,但每次霍夫曼都是心不在焉地微笑一下,然后继续急忙前行。最后,他离开了我的视线,或许是想再次找到他,我向前移了几步。这时候我定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因为我听到身边一个声音对我说:“啊,瑞德先生,您到了。您终于来了,我们多么开心啊。”
一位约莫六十岁的胖女人把手放在我胳膊上。我笑了笑,低声客套着,她回答道:“这儿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见到您。”说着,她开始坚定地领着我往人群的中心走去。
我跟着她,挤过一个个宾客,胖女人开始问我问题。起先,是些有关我健康和行程的常规问题。但之后,我们绕着房间继续前行时,她极其详细地盘问起酒店的情况。没错,她问到如斯细节——我是否对肥皂满意?我对大厅里的地毯有什么看法?——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霍夫曼的职业竞争对手,非常恼火我住在霍夫曼的酒店里。然而,她经过人群时频频点头微笑,当中表现出的态度和礼仪让人毫不怀疑她就是主持这些活动的女主人,我断定她就是伯爵夫人。
我以为她要么会带我去屋里某个特别的地方,要么是见某个特别的人,但不一会儿,我明白了我们正在慢慢绕圈。事实上有好几次,屋里某个地方,我肯定之前我们已经走过至少两次了。让我很好奇的另一件事是,尽管很多人扭头向女主人打招呼,但她却根本无意介绍我。此外,虽然一些人不时礼貌地冲我微笑,却似乎没人对我特别感兴趣。可以确定的是,没人因我从旁经过而中止交谈。这让我有点困惑,我本来都已经下决心好好应付那些寻常却又憋闷的问题和恭维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这整个屋里的气氛有些怪——整个欢乐的气氛有一种被迫,甚至是戏剧性的感觉——虽然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之后,我们终于停了下来——伯爵夫人与两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攀谈了起来——而我也终于有机会环顾四周,了解情况。那时,我才意识到这场合根本不是鸡尾酒会,其实这些人正在等着入席;晚宴本该至少两小时前就开始的,但伯爵夫人和她的同仁们却不得不推迟开席时间,因为不只布罗茨基先生还没到场——他是官方贵宾——还有我亦未到——晚宴上的大惊喜。我继续环顾四周,渐渐明白了我们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眼前是迄今为止为了向布罗茨基先生表达敬意而举办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晚宴,亦是至关重要的‘周四之夜’前的最后一次,这本来就不可能是件轻松的事,而布罗茨基的姗姗来迟更是让紧张气氛步步升级。不过,起初,宾客们——自诩社会精英,自视甚高——都还保持镇定,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发表一些会被理解为怀疑布罗茨基诚信度的言论。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根本不提布罗茨基,只是没完没了地猜测着何时开席,以缓解焦虑。
接着传来了有关布罗茨基先生那只狗的消息。这消息是怎样以偶然的方式散布的并不清楚。也许是一通电话打来,某位市里的官员不明智地想缓和一下气氛,所以将此事对某些客人脱口而出。不管怎样,因焦虑和饥饿,气氛本来就够紧张的了,此消息在宾客中口口相传,结果可想而知。很快,各种流言开始在整个房间传播。布罗茨基被人发现,喝得酩酊大醉,怀抱狗的尸体。布罗茨基被人发现正躺在外面街上的水坑里,满嘴胡言乱语。布罗茨基不敌悲痛,喝煤油想要自杀。最后一条有据可循,起因是几年前的一场事故,那次布罗茨基狂饮一通后,确实因喝下过量煤油被住在附近的一位农民发现,被急匆匆地送往医院——但他是自杀未遂,还是因酒醉不醒而无意为之的,从未定论。没多久,紧随谣言而来,泄气的言语四处而起。
“对他来说,那狗就是一切。他再也不会振作了。我们得面对现实,我们现在又回到原点了。”
“我们得取消‘周四之夜’。立即取消。现在,那只会是一场灾难。如果我们继续放任下去,这城里的民众就再也不会给我们机会了。”
“那家伙一直以来都不靠谱。我们就不该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输了,输了个精光,毫无希望。”
此时,正当伯爵夫人和她的同僚们企图重新掌控场面的时候,屋子中心附近的地方爆发出一阵喊叫声。
许多人冲过去看,也有一些人惊慌地躲避。原来是一位年轻的议员把一个矮胖的秃顶压倒在地,过了一会儿,大家认出,被按在地上的是兽医凯勒。人们将年轻的议员拉起身,但他仍死死地抓着凯勒的衣领不放,所以兽医也顺带着被拉了起来。
“我尽力了!”凯勒大喊,面红耳赤:“我尽力了!我还能做什么?那畜生两天前还好好的。”
“骗子!”年轻议员咆哮着,想再次发起攻击。他又一次被人拉开,但这当儿,另外一帮人发现兽医刚好是个替罪羊,便也开始向他大声嚷嚷起来。一时间,各方指责纷至沓来,指责兽医的疏忽失职,危及到了整个社会的未来。这时,一声呼喊顺势而起:“那布鲁尔的小猫呢?你时间都花在玩桥牌上了,是你眼睁睁地让那些小猫一只只死去……”
“我每周只玩一次桥牌,即便如此……”兽医开始嘶吼着抗议,但顷刻间又被更多的声音淹没。突然间,房子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将长期忍受着的,有关他们至爱动物或其他什么委屈牢骚向凯勒发泄。之后有个人喊凯勒欠他钱,另一个说凯勒六年前借的园艺叉一直都没还。很快,这种集体声讨兽医的情绪达到了顶点,自然而然地,拉着年轻议员的那些人松开了手。之后,他即刻又一次冲身上前,但这次似是代表在场的大多数人。场面濒临失控,这时,房间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最终将众人拉回理智。
整个房间迅速安静,似是更惊讶于说话者的身份,而非其自身的权威。众人回身注目,看到台子上那人,俯瞰一众,正是雅各布·克奈茨,他可是城里出了名的胆小鬼。雅各布·克奈茨已经四十七八岁了,在人们的记忆中,他一直在市政大厅做着呆板枯燥的文职工作。他鲜有冒险提出某种观点的做法,更别提反驳或者争辩了。他没有亲密的朋友,几年前就搬出了与其妻子和三个孩子合住的小房子,在同一条街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阁楼。不论何时何人提起这话题,他都表示很快就会和家人团聚,但是几年过去了,情况还是没什么变化。同时,他常常自愿为一些文化活动做很多单调的组织工作,他已是城里艺术圈的一员,虽说这多多少少有点给他面子、可怜他的意思。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惊讶中反应过来,雅各布·克奈茨——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勇气只能坚持这么久——就开始讲话了。
“其他城市!我指的不只是巴黎!或者斯图加特!我说的是小一点的城市,不比我们大多少的其他城市。把他们的精英公民聚集在一起,面对这样的危机,他们会怎么办?我保证他们会很冷静,他们知道做什么,怎么做。我想说的是,在座的都是我们这个城市的精英,事情还没到我们解决不了的地步。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度过这个危机。在斯图加特他们会互相争斗吗?!现在还不必惊慌失措呢。没必要放弃,或者内讧。没错,那只狗是个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完蛋了,这还不能代表什么。不管布罗茨基先生此刻处于怎样的状况,我们都能再次将他拉回正道。只要今晚我们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们就能做到。我肯定我们一定行,我们必须行。必须将他拉回正道。因为如果我们不行,如果我们不团结,今晚不能纠正一切,我告诉你们,除了痛苦我们别无所得。没错,深深的、孤独的痛苦。除了布罗茨基先生,我们没有其他人能指望,现如今舍他其谁?也许这会儿他正在前来的路上呢。我们得保持镇静。而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起内讧?在斯图加特他们会你争我斗吗?我们得想想清楚。如果我们是他,会是何感受?我们必须表现出与他共悲伤,整个城市与他共悲痛。除此之外,朋友们,好好想想,我们必须让他振作。哦,是的!我们不能整晚都沉浸在忧愁中,不能让他走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没了,他可能又回到……不,不!要权衡得恰到好处!我们也得振作高兴起来,让他明白生活大有希望,我们还要指望他,依靠他。是的,接下来这几个小时里,我们得拨乱反正。他现在可能在路上,上帝才知道他什么状况。这接下来几个小时,非常关键,关键。我们得好好把握。否则就只剩下痛苦了。我们必须……我们必须……”
这时,雅各布·克奈茨陷入一片迷茫中。他仍站在台上,又过了几秒,他一直沉默着,无比的尴尬渐渐将他吞噬。先前情绪的余威让他最后一次对人群怒目而视,而后羞答答地走下了台。
但这番蹩脚拙劣的吁求立刻有了效果。雅各布·克奈茨话还没说完,就开始有了一些低声的赞同之音,不止一人,略带责难似的推了推那年轻议员的肩膀——这会儿,他面带愧色,站立难安。紧随雅各布·克奈茨的离台而来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渐渐地,议论声陆续在屋子里传开,人们严肃而冷静地讨论着布罗茨基先生到了该怎么办。没过多久,大家达成了共识,大概是说,雅各布·克奈茨讲的或多或少有点道理。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悲伤和快乐之间求得正确的平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小心地密切关注现场氛围。一种坚定意志的情绪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然后,适时地,人们渐渐开始放松,直到最后开始微笑,聊天,亲切地、彬彬有礼地相互问安,仿佛半个小时前那不合时宜的一幕并未发生。大约就在这时候——就在雅各布·克奈茨讲完话不到二十分钟——我和霍夫曼到了。难怪那会儿我感觉这文雅的欢声笑语下藏着一丝怪异。
我还在辗转思量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看到了屋子另一边的斯蒂芬,他正与一位年长的女士交谈。身边,伯爵夫人似乎仍专注地与两位珠光宝气的女士对话,所以,我轻声说了声失陪,就慢慢离开了。我朝他那边走的时候,斯蒂芬看到了我,朝我微微一笑。
“啊,瑞德先生。您已经到了。我在想能否把您介绍给柯林斯小姐呢。”
我随后认出了那个瘦瘦的年长女士,我们晚上早些时候还开车去过她公寓呢。她穿着朴素而高雅的黑色长裙。她微笑着伸出手,我们互相问好。我正打算继续与她礼貌地交谈,斯蒂芬倾身过来,轻轻地说:
“我真是个笨蛋,瑞德先生。坦白说,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柯林斯小姐还一如往常地和蔼,但我想听听您是怎么想的。”
“你是指……布罗茨基先生的狗?”
“哦,不,不,我知道,这事儿是挺糟的。但我们一直在讨论一些别的事。我真的会很感激您的建议。事实上,柯林斯小姐刚刚还建议我问问您呢,对吧,柯林斯小姐?您瞧,我真不想拿这事儿烦您,但情况有点节外生枝。我是指我‘周四之夜’的表演。天呐,我真是个笨蛋!我说过,瑞德先生,我一直在准备让·路易斯·拉罗什的《大丽花》,但没告诉父亲。当然,现在他知道了。我一直不想告诉他,就想给他个惊喜,因为他非常喜欢拉罗什。况且,父亲做梦也想不到我能驾驭这么难的曲子,所以,我以为,从这两方面讲,对他一定会是莫大的惊喜。然而,就在最近,随着这盛大日子日益临近,我在想,再保密下去已不再现实。一方面,正式的节目单上会全部印出来,每条餐巾旁都会搁一张节目单。父亲一直在纠结节目单的设计,还要决定浮雕花样以及背面的插图等。几天前,我觉得必须得告诉他,但仍想给他个惊喜,所以一直等着合适的时机。呃,早些时候,就在我送您和鲍里斯下车后,我去了他办公室还车钥匙,他正趴在地板上看一堆文件。他跪在地上,周围地毯上都是文件,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父亲常常这么工作。他的办公室很小,单是书桌就占了很大的空间,所以我得踮脚绕过去归还钥匙。他问我一切进展如何,可还没等我回答,就又开始全神贯注于他的文件了。呃,不知怎的,我要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跪在地毯上的他,突然觉得这是个告诉他的好时机。就是一时冲动而已。于是,我很随意地告诉他:‘顺便说一下,父亲,我打算在‘周四之夜’弹奏拉罗什的《大丽花》,我想您可能想知道吧。’我并没用什么特别的口气,只是那么一说,然后等着看他的反应。呣,他把正在阅读的文件往边上一放,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的地毯,然后一丝微笑在脸上荡漾开来,说了类似于‘啊,是啊,《大丽花》’这样的话。一时间,他看起来非常开心。他没抬头,手膝着地,但看起来非常开心。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哼唱这慢板的开篇,就那样在地板上开始哼唱,随着音乐摆头。他看上去是那么快乐,那么平静,瑞德先生,那当儿,我都开始恭喜自己了。然后他睁开眼睛,做梦似的抬头朝我微笑着说:‘是啊,真美。我真是不明白你母亲怎么那么讨厌它。’我刚刚还跟柯林斯小姐说呢,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母亲特别讨厌它。是啊,你知道的,最近她强烈蔑视拉罗什后期的作品。她都不让我在家里放他的唱片,就算戴着耳机也不行。’这时,他一定是察觉到了我的惊愕与不安。因为——父亲历来如此!——他马上开始想让我好受些。‘我早该问你的,’他接着说道。‘全是我的错。’然后他突然拍了下脑门,好像记起了别的什么事,说:‘真的,斯蒂芬,我让你们两个都失望了。那时候我以为不干涉是对的,但现在我明白了,让你们两个都失望了。’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解释道,母亲一直以来多么渴望听我弹奏卡赞的《玻璃激情》。很明显,她早前就向父亲透露过她想听这个,还有,呃,母亲以为父亲会全部安排妥当。但是您瞧,父亲明白我的立场。他对这些事很敏感。他明白对于一位音乐家——甚至是像我这样业余的——也想自己决定该在如此重要演出中演奏什么。所以他什么都没对我说,完完全全打算等有机会再向母亲解释一切。然而,当然——呃,我最好解释一下,瑞德先生。您瞧,我刚才说,母亲让父亲知道她想听卡赞时,我并不是说她真的亲口告诉他了。向外人解释有点困难。事情是这样的,母亲会以某种方式,您知道,以某种方式,不用直接提及,而让父亲自然而然地知道。她会暗示他,但对父亲来说却显而易见。我不确定她这次用了什么方法。也许他回到家时发现她正在听立体声音响里播放的《玻璃激情》。呃,因为她很少使用立体声音响,那么这个暗示就十分明显了。也可能是父亲洗完澡上床睡觉时,发现她正躺在床上读着一本有关卡赞的书。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呃,您应该也明白,父亲不会突然说:‘不,斯蒂芬应该有自己的选择。’他在等待,想找一个合适的方法回应。他当然不知道,那么多选段,我偏偏选择准备拉罗什的《大丽花》。天啊,我真是愚蠢!我之前竟然不知道母亲那么讨厌它!嗯,父亲告诉我事情原委后,我问他该怎么办,他考虑了一下说,我应该继续练习我准备的曲子,现在换已经太迟了。‘母亲不会怪你的,’他一个劲地说,‘她一点也不会怪你的。她会怪我,怪得对啊。’可怜的父亲啊,他那么努力地安慰我,但我看得出他对此是多么难过。过了一会,他盯着地毯上的一个污点——他还在地上,不过这会儿是蜷伏着,好像在做俯卧撑——他盯着地毯,我能听到他自言自语。‘我受得住,受得住。比这更糟的我都经历过。我受得住的。’他似乎已经忘了我在场,所以最后我就离开了,轻轻地关上门。自那以后——呃,瑞德先生,我整个晚上都没想什么其他事了。坦白讲,我有点困惑。没剩多少时间了。况且《玻璃激情》那么难,我怎么可能准备好?说实在的,我得说就算花一整年的时间去准备,这首曲子还是有些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啊。”
年轻人停下嘴,烦恼地叹了口气。他和柯林斯小姐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料想他可能是在等我的意见。于是我说:
“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你必须自己决定。但依我之见,目前阶段已经太迟了,你应该坚持自己准备的……”
“是啊,我猜您就会这么说,瑞德先生。”
倒是柯林斯小姐插了进来。她的语气中带了一种出乎意料的讥诮,让我不得不住口,不得不转向她。这位年长的女士正以一种了然于心、略带优越感的神情看着我。“毫无疑问,”她说,“您会把这叫做——什么来着?——啊,对了,‘艺术的完整性’。”
“也不尽然,柯林斯小姐,”我说,“只不过从实际角度出发,我倒觉得目前阶段已经太晚了……”
“但您怎么知道太晚了呢,瑞德先生?”她再一次打断我。“您对斯蒂芬的能力知之甚少,更别说了解他目前困境的更深层的意义了。您为什么这样贸然断言,就好像您得天独厚,拥有我们其他人所欠缺的第六感呢?”
从柯林斯小姐最初打断我开始,我就觉得越来越不舒服。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转过身去,试图逃避她的目光。我想不出任何反驳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于是我微微一笑,慢慢离开,走进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