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一九五六年七月(2 / 2)

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 6144 字 2024-02-19

这是极为令人难堪的场面,达林顿勋爵还从没有置任何一位雇员于这样的境地的。当然,我并非对法拉戴先生有某种贬意。他毕竟是一位美国绅士,他的言谈举止比起英国人往往是大相径庭的。他并非有意要伤害我,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你也肯定理解这样的场面对我来说又是多么的不自在。

“史蒂文斯,我还从未估计到你竟然是那种喜欢对女士献殷勤的男人。”他继续说道,“我想,这可以使你永葆青春。然而我还真不知道帮助你去进行如此暧昧的幽会对我来说是否恰当。”

很自然,我想立即并且毫不含混地否认我的主人强加于我的这种不实之辞,但我及时地察觉到,这样做就会中了法拉戴先生的圈套,而且局势也只会愈发变得令人难堪。于是,我只是继续尴尬地站在那儿,期待着我的主人允许我驱车旅行。

尽管这场面对我来说是那么尴尬,我却并不认为我理所当然地应该埋怨法拉戴先生,因为他绝不是那种刻薄的人;我敢肯定,他当时也仅仅是在享受那种善意取笑的乐趣,毋庸置疑,这在美国是雇主和雇员之间的一种亲密、友好的迹象,他们很是热衷于这类友情游戏。从公允的角度来看,那我应该指出,正是新雇主的这类逗趣才体现出了数月来我们之间的友谊然而我必须承认,至于对此应如何反应,我仍然毫无把握。事实上,在我刚开始隶属于法拉戴先生的那几天里,我曾有那么一两次被他所说的话弄得目瞪口呆。举个例子吧,有一次我认为有必要征询他的意见,倘若某位被邀请到府第的绅士想让自己的夫人陪伴,那该怎么办?

“倘若她真的要来,那我们只好求上帝保佑了。”法拉戴先生答道,“史蒂文斯,也许你可以尽量别让她打扰我们;也许你可以将她带出去,到摩根先生的农场四周随便哪一间牛棚那儿去。你就在那些干草堆里招待她吧!她或许与你恰好可以配对呢!”

我一时间无法揣摩我的主人究竟在说些什么。而后我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我便尽量挤出不失体面的笑容来。然而,我现在仍怀疑,当时从我的表情中仍然能够依稀觉察出一丝困惑,虽然还不至于震惊。

不管怎么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逐渐学会了对我主人的这类言语不表示诧异。相反,每当我察觉到他的话中透出逗乐的语气,我都会恰如其分地保持微笑。但话又说回来,我从不能肯定在这种场合下我应该做些什么。或许他期望我开怀大笑,或许他的确是期望我本人以某种言辞作出反应。这最后的可能性已经让我这几个月来感到某种担忧,并且对这种可能的存在我仍然感到毫无把握。其理由是,这种做法在美国可能是值得称道的,因此,雇员应该提供有趣的逗弄,这被视为良好职业服务的重要组成部分。事实上,我记得“庄稼汉之纹章”酒吧的老板辛普森先生有一次说过,假如他是位美国酒吧侍者,为了履行他的顾客所企盼的职责,他将不会以那种亲密无间、异常殷勤的方式和我们聊天,取而代之的是,他会粗鲁地指明我们的恶习和弱点来攻击我们,大声呵斥我们为醉鬼,以及诸如此类龌龊的骂人话。我还记得,曾作为雷金纳德莫维斯爵士的贴身男仆访问过美国的雷恩先生几年前就说过:纽约出租车司机平常与乘客谈话的方式要是在伦敦重复几遍,某种程度上就会成为大声争吵,如果这个家伙还不至于双手被铐地押送进就近的警察局去的话,那么,我的主人很可能极其期望我以相仿的方式去回应他那种友善的调侃。倘若我没这样去做,他会将此视为粗心大意、有失体统。正如我刚才所说,这确实是件让我忧心忡忡的事。但是,我必须承认,这种调侃的活计并不是我感到非以热情去履行的职责。在这变迁的岁月里,调整自己的工作以适应按传统并不属于自己分内的职责,这完全是明智之举,但逗笑取乐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首先,你怎样才能确信,在特定的场合,某种对类似调侃的应答才真正是对方所期待的呢?另外,当你说出一句调侃的话,结果却发现完全不妥,这种灾难的可能性人们不用思考也会明白的。

不过,不久前我的确有一次鼓足勇气去尝试法拉戴先生所需要的应答。那天早晨,我正在早餐厅给法拉戴先生倒咖啡,他突然对我说道:

“史蒂文斯,今天早晨有人在那里制造公鸡般喔喔的叫声,那人该不是你吧?”

我意识到主人指的是一对收破铜废铁的吉卜赛夫妇,他们在凌晨路过这儿时曾按惯例大声吼叫过。事也凑巧,就在那天凌晨,我一直在思忖着我的进退两难的窘境,思索主人是否指望我对他的调侃做出反应;我也一直忧心忡忡,不知他将如何看待我屡屡无法对此类游戏的开场做出应有的反应。于是,我当即绞尽脑汁去构思某种机智的回答,其措辞即使是我已对形势做出错误判断也仍旧是既稳妥又不令人讨厌的。考虑再三后,我说道:

“老爷,照我看,与其说是鸡啼还不如说是燕鸣。这是从鸟类迁徙的角度来考虑的。”由于我并不期望法拉戴先生克制其由于反主为宾的尊重而自然感到的欢欣,说完这番话后,我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谦虚的笑容,毫不含糊地表明我已做出了机智的应答。

然而,事与愿违,法拉戴先生只是抬头望着我说:“史蒂文斯,你说什么?”也正是在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妙语当然很不容易为一个并不知道曾有吉卜赛人确实经过这儿的人所欣赏。于是,我无法决定该如何把这场逗趣继续玩下去;事实上,我决定最佳的办法是中止这场游戏,要么装着突然想起某桩急事必须立刻前去处理为由而离去,让主人非常困惑不解地待在那儿。

就我应该去履行的这类对我来说实际上完全陌生的职责而言,这确实是极其令人沮丧的开端。真是太让人泄气了,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之后,我确实没有再试图越雷池半步。但与此同时,我却不能回避一种感觉:法拉戴先生并不满意我对他形形色色的逗乐所做出的应答。事实上,近来我的主人越发固执于此,也许成了他越发敦促我以情趣相投的兴致做出回应的一种方式了。尽管如此,自从说过关于吉卜赛人的那个妙语以来,我再也无法非常敏捷地构思出类似的幽默来了。

连日来,类似的难题越发使人心事重重,因为,你压根儿就没有办法以你惯用的方式去和同行商讨,以证实你的见解和意图。而此前不久,倘若有关工作问题出现任何莫衷一是的局面时,你不必过多费心就会了解到:某某同行,他的意见常为人重视,不久后就会陪伴其主人造访我们府第,这样,你就有足够的机会与他一起讨论了。当然,在达林顿勋爵当家作主的那些日子里,时常有尊贵的女士和先生前来造访几日,因此,与一同前来的同事们交换意见、达成共识是极其可能的。事实上,在那些繁忙的日子里,在我们仆役厅经常聚集着许多英格兰最棒的同事,我们常围坐在温暖的壁炉旁畅谈至深夜。我可以向你保证,你随便在任何一个夜晚走进我们仆役厅,你肯定不会只听到神侃闲聊,而你更可能听到的是针对住在楼上的那些主人们所心烦意乱的重大事情,或许是针对见诸报端的重要新闻所展开的辩论。当然,正如来自生活各个领域的同行们相聚一块儿时惯常要做的那样,你会发现我们会就我们职业的方方面面展开探讨。有时,这儿很自然地会出现相互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场面,然而更多的时候,这儿却充满了相互尊重、相互体谅的友好气氛。倘若我说出这儿的常客来,或许可以让你更好地了解那些夜晚的和谐情调。他们中间包括诸如詹姆斯钱伯斯子爵的贴身管家哈里格雷厄姆先生,以及西德尼迪肯森先生的贴身男仆约翰唐纳兹先生,当然,还有其他也许地位稍低一些的客人。可正是因为他们到来时所出现的热烈气氛才使得每一次造访都令人难以忘怀。比如,约翰坎贝尔先生的贴身管家威尔金森先生就以其模仿知名人士的各种天赋和技能著称。又如来自伊斯特利府的戴维森先生,他在就某一观点进行辩论时所表现出来的激情有时会令陌生人感到那么震惊,这也正如他在其他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朴实和善良又那么讨人喜爱一样。再如,约翰亨利彼得斯先生的贴身男仆赫尔曼先生,他那无与伦比的见解任何人都会由衷地折服,而且他那与众不同的、令人捧腹的、作为约克郡人所特有的魅力使其不可能不受到人们的爱戴。对于这类客人,自然是不胜枚举。总而言之,尽管我们在方式上有诸多细微的分歧,然而在那些岁月里,我们同行之间的确存在着真挚的友谊。打个比方说吧,我们从根本上说都是从同一块布料上剪下来的。可现在的情况就跟以前相去甚远了:当某位雇员在极为难得的时候陪伴某某尊贵的客人来到这府上时,他某种程度上更像一位陌生人,除了对足球俱乐部感兴趣外,他也就无话可说了。不仅如此,他宁可在“庄稼汉之纹章”酒吧喝上几杯,也不愿在仆役厅的壁炉旁消磨夜晚按照今天愈来愈风行的方式,他更有可能光顾“明星酒店”。

刚才,我曾提及詹姆斯钱伯斯子爵的贴身管家格雷厄姆先生。事实上,大约在两个月前,得知詹姆斯子爵要来达林顿府做客,我感到无比兴奋。我期待着他的来访,并不仅仅因为达林顿勋爵那个年代的客人现如今极少前来造访法拉戴先生圈内的朋友显然有别于勋爵阁下的朋友,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因为,我设想格雷厄姆先生会按照惯例随詹姆斯子爵前来,这样我将可以就如何调侃这个难题征求他的高见。然而,就在这次访问的头一天,我得知詹姆斯子爵将单独来访,我感到既诧异又沮丧。后来,在詹姆斯子爵逗留这里期间,我进一步得知,他不再雇用格雷厄姆先生;而事实上,詹姆斯子爵已完全不再雇用任何专职职员。尽管我和格雷厄姆先生相互了解甚少,可以说,我们也只是在相逢时打打交道,但我却真想知道他当时的境况如何。不管怎样讲,根本不存在任何合适的机会让我去获得有关的信息了。我必须承认,我是异常的失望,因为我极其渴望和他一块儿商讨有关主仆逗乐的问题。

还是让我回到我原来的话题吧!正如刚才我所说的,昨天下午当法拉戴先生忙于逗乐时,我却不得不站在客厅里熬过那令人难堪的几分钟。我像往常那样以微笑应答至少那样足以表明在某种程度上我正在参与他一直兴趣盎然的调侃并且期待着我的主人有关旅游的承诺是否会即将兑现。正如我所企盼的那样,在不算太长的耽搁之后,他终于应许了他那仁慈的诺言。不仅如此,法拉戴先生简直太善良了,他仍记得重申他会慷慨解囊“支付汽油费”。

于是乎,我似乎再没有丝毫的理由不驾车到英格兰西部去旅游了。当然我应该给肯顿小姐写封信,告诉她我可能会路过她那儿;我还务必解决好旅行中的穿戴问题。除此而外,在我离开这府第期间,涉及这儿工作安排的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都需要处理好。终归一句话,我完全找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借口来放弃这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