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谷(2 / 2)

热爱生命 杰克·伦敦 7670 字 2024-02-18

“就在那丛石楠树上面大约两码,向右偏一码的地方。”他终于得出了结论。

这种诱惑把他控制住了。“简直跟脸上的鼻子一样清楚。”他说完了,就不再辛苦地沿着一条条横线挖上去,而是直接爬到了他所设想的那个顶点。他挖满了一盘泥沙,把它带到山下去淘洗。那里面没有一点儿金子。他深挖浅挖,淘了十几盘,连一粒最小的金砂也没有找到。他气极了,只怪自己不应该这样容易受诱惑,不由得毫不顾体面地把自己辱骂了一顿。接着,他就走下山,再沿着横线挖起来。

“情愿慢而准,比尔,情愿慢而准,”他轻轻地说,“干你这一行,抄近路可发不了财呀,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放聪明些,比尔,放聪明些。情愿慢而准,——这是你的不二法门,就这样干下去,干到底吧。”

横线缩短了,“Ⅴ”字的两边越来越靠拢了,可是深度也越来越增加了。矿脉钻到山里去了。现在他只能在离地面三十英寸的泥沙里找到金子。离地面二十五英寸或者三十五英寸的泥沙里都不含金子。在“Ⅴ”字的底边,近水的地方,他曾经在草根附近发现过一些金砂。他越往山坡上走,金子就埋得越深。现在,他试淘一次,就得挖一个三英尺深的洞,干起来可真不容易。而在他和那个顶点之间,还有不计其数的洞要挖出来。“谁知道它会钻多深。”他叹了一口气,休息一会儿,用指头抚摩着他的疼痛的背脊。

这个人在炽烈的欲望支配之下,不顾背疼和肌肉僵硬,总是用锄头和铲子挖掘着松软的黄土,千辛万苦地往山上爬。他面前是一片平滑的草坡,布满了繁星似的花朵,散发着一片芬芳气息。他后面是一片荒凉。看起来,就好像这座山的平滑的皮肤上出过疹子似的。他的工作,进行得很慢,就像一只蜗牛,留下了一些肮脏讨厌的痕迹,弄脏了美景。

现在,虽然矿脉越来越深,加重了这个人的工作量,可是他淘到的金子也更丰富,这倒也是对他的-种安慰。他淘到的每一盘金子的价值,由两角、三角、五角,一直增加到六角。到了傍晚,他淘金的时候,居然从这一铲泥里得到了一块钱的金砂。

“我敢打赌,一定有个好事的家伙,会闯到我这块草原上来的。”当天晚上,他在把毯子拉到下巴那里的时候,昏昏欲睡地这样咕噜了一句。

他忽然笔直地坐了起来。“比尔!”他尖声地呼喊着,“现在,你听我说,比尔,你听见了没有!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到周围瞧瞧有什么情况。明白了吗?明天早晨,可别忘啦!”

他打了个呵欠,瞧着对面的山坡,招呼了一声:“晚安,矿穴先生。”

早晨,他比太阳抢先了一步,等到头-道阳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吃完早饭,正在顺着崩塌得可以踏脚的谷壁爬上去。从谷壁顶上瞭望到的情形来看,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寂寥中。他尽量向远处望去,只有如链的群山,一重接一重地映入他的眼帘。他向东西眺望着遥远的、层层叠叠的山脉,终于从山峦当中,望到了一排峰顶雪白的山脉——

这是主峰,西部世界的高可触天的脊背。向北面同南面,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山脉,贯穿着这道峰峦似海的主要山脉。西面的山头,一个接着一个地逶迤而下,渐渐变成平缓的小丘,然后消失在他看不见的那片大山谷里。

在这样辽阔的地面上,他没有看到一点儿人迹和人所造成的东西——只有他脚下的残破山坡是唯一的例外。他很仔细地瞧了很久。有一次,他看见峡谷下面远远的地方,仿佛有一缕隐隐的青烟。他重新瞧了一遍,才确定这是山间的紫色烟雾,给后面环抱着它的谷壁遮暗了而造成的幻影。

“嘿,你,矿穴先生!”他对着下面的峡谷喊道,“你从地下出来吧!我来啦,矿穴先生!我来啦!”

这个人脚上的皮靴很重,使他显得步履笨拙,可是他从高得使人头昏的地方下来,却像山羊一样轻飘。绝壁边上有一块石头在他脚下转了一下,他一点儿也不慌张。他好像准确地知道石头转一下要经过多少时间才会出事,因此,在这一瞬间,他反而要利用这块不牢靠的石头暂且垫一垫步,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到了坡势很陡、他不可能站直的时候,他也不曾犹豫。他会一瞬之间,用脚点着不牢靠的坡面,借势向前跳去。有时,连在刹那间点一点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就会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拉住一个裂缝,或者一丛根基不牢的矮树,纵身荡过去。最后,他就猛力一跳,大喊一声,舍弃谷壁,从坡面上,随着几吨重下泻的泥土和碎石滑了下来。

这天早晨,他从第一盘泥沙里就淘到了两块多钱的金砂。这是从“Ⅴ”字的中心淘出来的。由此向两面淘过去,淘到的金子都减少得很快。他所掘的横线已经变得很短了。这个倒写的“Ⅴ”字的两边,相隔只有几码远了。它们的交点不过在他上面几码远的地方。可是含金的泥沙埋得越来越深了。中午之后,他的洞要挖到五英尺深才会露出金砂。

从这种情形来看,金矿不只是一种迹象了,这儿已经是真正的砂金矿了。因此,他决定在找到了矿穴之后,再回过来搞这块地。不过,越来越丰富的收获,反而使他担起心来。到了傍晚,他淘到的金砂,已经变得一盘有三四块钱了。他疑惑不决地搔了搔头皮,瞧着山坡上离他只有几英尺远、大概标志着“V”字顶点的石楠树丛。他点了点头,像宣布预言一样地说:

“二者必居其一,比尔,二者必居其一。这个矿,要么就完全消散在这座山里了,要么,他妈的,这个矿就一定丰富得不得了,叫你没法把它完全带走。要真是这样,那可糟了,你说是吗?啊?”他想着这个令人兴奋的两可之间的问题,不由嘻嘻地笑了起来。

傍晚到了,为了一盘有五块钱的金砂,他不顾天色越来越黑,仍旧勉强睁着眼睛,在小溪旁边淘洗。

“真希望有一盏电灯,让我继续干下去。”他说。

那天晚上,他觉得很难睡着。尽管他一再镇定下来,闭上眼睛,希望能够睡着,可是强烈的欲望使他血液沸腾,他总是一再睁开眼睛,疲倦地咕噜着:“要是太阳出来了就好了。”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可是星光才暗淡下去,他就睁开了眼睛,天才蒙蒙亮,他已经吃完早饭,爬上山坡,向矿穴先生的秘窟走去了。

他开辟的第一条横线,只够挖三个洞,现在,含金砂的土地已经变得很窄了,他找了四天的金矿发源地已经离他很近了。

“沉住气,比尔,沉住气。”他劝慰着自己,他正在挖最后一个洞,两边终于交叉在一点了。

“我已经把你全掐住了,矿穴先生,你跑不掉。”当他越挖越深的时候,已经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

四英尺,五英尺,六英尺,他不停地向地底下挖着。现在,挖起来更困难了。他的锄头在碎石头上摩擦得直响。他检查了一下这块石头。脆“石英”,他下好结论,把洞底的松土铲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锄头敲打着这块松脆的石英,每敲一下,这块正在崩解的石头就碎裂了一些。

他把铲子插到这块松散的石堆里。他看见了一道黄光。他突然丢开铲子,蹲下来。他用双手捧着这块松脆的石英,擦掉上面的土,就像一个庄稼人擦掉新挖出来的山芋上的泥土一样。

“沙达那帕里斯[36]也要自愧不如吧!”他大喊起来,“简直是一块一块的金子!简直是一块一块的金子!”

他手里捧着的,只有-半是石头,另一半完全是纯金。他把它放在淘金盘里,又拿起一块检查了一下。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黄颜色,可是,等到他用有力的指尖把松脆的石英剥掉之后,他两只手里全是亮闪闪的黄金。他一块一块地把它们上面的泥土擦掉,然后把它们扔到淘金盘里。这完全是一个宝库。这儿的石英已经崩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还没有金子多。他时常会发现一块没有石头附着的矿石——

一块纯金。有一块他用锄头从正中敲开的金子,就像一把黄宝石那样闪烁着,他歪着头瞧着它,慢慢地把它转来转去,欣赏着它那夺目的光彩:

“随你们去夸你们那个‘金子太多了’的矿吧!”他很轻蔑地哼了一声,“要跟这个矿比,你们那个矿只值三角钱。这个矿全部都是黄金。啊呀,现在我也要给这个峡谷起个名字,就叫作‘黄金谷’吧!”

他仍旧蹲着,继续检查那些碎块儿,把它们扔到淘金盘里。突然间,他觉得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好像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可是又没有影子。他的心几乎要跳到咽喉里,使他透不过气来。接着,他的血就慢慢变冷了,他只觉得汗湿透了的衬衫冷冰冰地贴着他的肌肉。

他既没有跳起来,也没有东张西望,他一点儿也没有动。他正在研究他得到的这种预兆的性质,打算搞清楚这个向他提出警告的神秘力量的来源,并且依靠感觉来竭力查明这个看不见的、使他感到威胁的东西。有时,我们会感到一种敌意的气息,可是这种气息太微妙了,不是我们的五官所能领会的。他感到了这种气息,可是不知道他怎么感觉到的。他只觉得这跟浮云蔽日一样。好像在他和生命之间,掠过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具有威胁性的阴暗东西;似乎是一种忧郁的感觉,它仿佛在吞噬着生命,促成死亡——他的死亡。

他觉得浑身的力量都在迫使他跳起来,去对付这种看不见的危险,可是他的理智抑制住了他的恐慌。他仍旧捧着一块金子,蹲在那儿。他不敢东张西望,现在,他已经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的洞口上。他装作对手里的金子很感兴趣似的,用鉴别的眼光检查着这块金子,把它翻来翻去,擦掉它上面的土。可是,他始终都知道,他背后有个什么东西,正在越过他的肩头望着这块金子。

就在他装作欣赏手里的金块的时候,他很注意地听着,他听到了他后面那个东西呼吸的声音。他在面前的土地上搜寻着一个兵器。可是只看到了他挖起来的金子,这在目前的绝境里,对他毫无用处。那儿有一把锄头,遇到必要时,这倒是很顺手的武器,可是现在不是使用锄头的时候。他理解他的处境。他在一个七英尺深的窄洞里,他的头伸不到地面,他在一个陷阱里面。

他仍旧蹲着。他很冷静,可是想来想去,始终毫无办法。他只好继续擦掉石英碎块上的泥土,把金块扔到盘子里。他一点儿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过他知道,迟早他一定要站起来,对付那个在他后面呼吸着的危险东西。这样,过了几分钟,他知道,每过一分钟,他就跟他要站起来的那个时刻接近了一分钟,不然的话——

一想到这儿,他又觉得他的湿衬衫冰冷地贴在肉上了——不然的话,他就会弯着腰,守着他的黄金宝库死掉。

可是他仍旧蹲着,一面擦掉金块上的泥土,一面考虑着他应当用什么方式站起来。他可以轰地一下跳起来,爬到洞外,跟那个威胁他的东西在平地上面对面地干一下。要不然,他也可以慢慢地、满不在乎地站起来,装作偶然发现了在他后面呼吸的那个家伙。他的本能和全身每一根好战的肌肉,都赞成那种猛冲到地面上的办法。然而他的理智和他固有的狡猾却赞成那种缓慢而小心的办法,来跟他看不见的那个威胁他的东西见面。正在他这样盘算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很响的、爆裂的声音。就在这一刹那,他背脊左面受到了沉重的一击,他感到从击中的那一点,有一道火光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可是跳到一半就倒下了。他的身体蜷曲得好像一片突然给烧焦了的叶子,他垮下来了,他的胸脯压着那盘金子,他的脸贴着泥土和石头,由于洞底的地方有限,他的腿盘在一块儿。他的腿痉挛地扭动了几次。他的身体像生了很厉害的疟疾一样颤抖着。他的胸部正在慢慢地扩张,接着,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他就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吐气,并且同样缓慢地躺直身体,一动也不动了。

洞口上面,有一个拿着左轮手枪的人正在向下面窥探。他向下面这个趴着不动的身体瞧了很久。过了一会儿,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就坐在洞口,把枪放在他的膝盖上,以便看到下面的情形。他把一只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些棕色的碎纸,然后在纸上放了一点烟屑。他把它卷好,两头一塞,就变成了一支棕黄色的又短又粗的香烟。他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躺在洞底下的那个身体。他点着香烟,很舒服地吸了一口。他吸得很慢。后来,香烟熄了,他又把它点着。可是,他始终都在研究着他下面那个身体。

最后,他把香烟头扔掉,站了起来。他走到洞口旁边。他跨在洞口上,用两只手撑在洞口两边,右手仍然握着枪,靠着臂力把身体放下去。等到他的脚离洞底还有一码的时候,他就松开手,落下去了。

他的脚一沾地,他就看出那个采金人的胳膊猛然一伸,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迅速地一扭,已经摔倒了。他在向下跳的时候,他那只拿着枪的手本来是向上举的。可是他的腿才给抱住,他已经把枪拿下来了。就在他的身体还在空中,他还不曾完全摔倒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扣响了扳机。在这个狭窄的洞里,枪声震耳欲聋,洞里硝烟弥漫,弄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仰面朝天摔到洞底,那个采金人立刻像猫一样压到他身上。甚至当采金人压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弯转右臂,准备再开一枪;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采金人已经用胳膊肘飞快地向他的手腕撞了一下,枪口一翘,那颗子弹就打到洞壁的泥土里去了。

接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觉得采金人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们争夺起那支枪来。每个人都想把枪口指向对方。这时候,洞里的烟渐渐散了。这个仰面朝天、突如其来的人可以模糊地看见一点东西了。可是他的对头突然故意地对准他的眼睛撒了一把土,他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这突然一惊的时候,他那支左轮手枪抓不住了。接着,他就觉得脑子里突然一片漆黑,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连那一片漆黑的感觉也没有了。

可是,这个采金人又接连开了几枪,直到打完了子弹。然后他才把枪扔开,气喘吁吁地在死人的腿上坐下。

这个采金人啜泣着,不住地喘气。“好一个下流东西!”他气喘吁吁地说,“跟在我后面,让我干活儿,然后从背后打我一枪!”

由于愤怒和疲劳过度,他几乎要哭了。他瞧了瞧那个死人的脸。那上面撒满松土和沙石,很难辨认他的面貌。

“从来没见过这个家伙,”他在仔细瞧过之后说,“不过是一个极平常的小偷,他妈的!可是他居然从背后打了我一枪!他居然从背后打了我一枪!”

他解开衬衫,摸摸左面的胸部和背部。

“完全打穿了,可是不碍事!”他得意地叫了起来,“我敢打赌,他瞄得非常非常准,可是他在扣扳机的时候,枪口偏了一点,这个混蛋!我把他收拾了!哼,我可把他收拾了!”

他用手指摸着身上的子弹洞,脸上露出了懊丧的神气。“这个伤口恐怕要疼起来的,”他说,“我得包好伤口,赶紧离开这儿。”

他爬出洞口,走到山下露宿的地方。半个钟头之后,他牵着他的驮着行李的马回来了。从他的敞开的衬衫里,可以看出他包扎伤口的绷带。他的左手,动作很缓慢,很不灵活,可是并不妨碍他运用他的胳臂。

那个死人腋下捆背包的绳子环使他能够把尸首从洞里拖了出来。接着,他就去掘金子。他不停地干了几个钟头,常常要停下来,让他的僵硬的肩膀休息一会儿,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总是说:“他从背后打了我一枪,这个下流的东西!他从背后打了我一枪!”

等到他的金子差不多全弄出来了,并且牢牢地用几条毯子裹好,打成几个包袱的时候,他估计了一下这些金子的价值。

“要没有四百磅,就算我是个霍屯督人[37],”他说,“就算有两百磅石英和泥沙吧——那也还有两百磅金子。比尔!醒醒吧!两百磅金子呀!四千块钱啦!这全是你的——全是你的!”

他快活地抓了抓头皮,他的指头无意中伸到了一个他不熟悉的槽里。他顺着这个槽摸下去,它有好几英寸长。原来是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头皮时划的一道印子。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那个死人旁边。

“你想打死我,是吗?”他气势汹汹地说,“你想打死我吗?好吧,我总算好好地把你收拾了,现在我还要把你体体面面地埋葬。反过来,我对你可比你对我好多了。”

他把尸首拖到洞口,把它推到洞里。这个尸首扑通一声,落到了洞底,尸首侧着倒下去,它的脸扭着,对着上面的亮光。这个采金人向下瞧了它一下。

“你从背后打了我一枪!”他责备地说。

他用锄头铲子把泥土填满了这个洞。接着,他就把金子包袱放到马背上。就这匹马说来,这些金子太重了,因此一到露宿地,他就把一部分金子挪到那匹有鞍子的马背上。即使这样,他也不得不丢掉一部分装备——

他把锄头、铲子、淘金盘、多余的粮食和烧饭的器具,以及其他零零星星的东西都丢掉了。

这个人赶着他的两匹马到了那一片藤葛织成的绿幕面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天顶。为了爬上巨大的岩石,这两匹牲口不得不抬起前腿,盲目地挤进那些纠缠在一块儿的树丛里。有一次,那匹备上鞍子的马摔得很重,这个人于是卸下马背上的包袱,让它站起来。等到它重新上路的时候,这个人转过身从树叶当中探出头来,瞧了瞧那个山坡。

“下流的东西!”他说完之后,就不见了。

这时候,响起了一阵拉扯藤葛和折裂树枝的声音。那些树前后摇摆着,说明了那两匹马正从它们当中穿过。在马蹄蹬踏在石头上的声音里,不时还夹杂着一声咒骂或者尖厉的吆喝。接着,就听到了那个人提高嗓子唱歌的声音:

“回过头来,转过你的脸,

对着那天赐的美妙小山,

(罪恶的势力,你要蔑视!)

瞧瞧周围,再看看四方,

把罪恶的包袱扔到地上。

(你会一早就遇见上帝!)”

歌声越来越模糊了,沉寂之后,这儿又恢复了原有的精神。小溪又在打盹儿和低声细语,山蜂的嗡嗡声又昏昏欲睡地发出来,雪白的杨花在浓郁的香气里飘荡着,蝴蝶在树丛里翻飞,一切都给安静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只有草地上的马蹄印和那片残破的山坡,还标志着人生的凶险历程曾经一度打破这儿的和平,接着又离开了这儿。

(雨宁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