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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 玛丽莲·罗宾逊 4267 字 2024-02-18

可莉莉和诺娜并没有真的生气,所以也谈不上真正消气。她们感到的只有恐慌。如今我们人在眼前,脸颊泛红,双目炯然,已出现发热症状,或受了致命的风寒,但,或有可能,注定今晚会在睡梦中跌入地窖,压在重达数吨的雪、木条和墙板底下,而在我们上方,邻居在废墟里捡拾引火柴。就算我们可以躲过今年乃至以后的冬天,还会有别的危险,青春期的、婚姻的、分娩的,这一切本就非常可怕,而我们不寻常的过去,会使这份可怕加重多少倍呢?

莉莉和诺娜思虑我们的前途,束手无策,寝食难安。就在那个晚上,当我们正在吃晚饭时,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雪袭来,并持续了四天。正当莉莉舀起炖好的鸡肉浇在我们的小面包上时,一根大树枝从苹果园飞来,打在屋子侧面,不到十分钟,某处的电线断了,或是电线杆倒了,整个指骨镇顿时陷入黑暗。这不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镇上每户人家的食品储藏室里都有一盒粗蜡烛,颜色和土制的肥皂一样,以备这样的时刻。可我的姑婆们默不作声,互相对望。那晚,等我们上床后(脖子上系着涂了止咳药膏的法兰绒布条),她们坐在炉旁,反复琢磨,从未听说哈特维克旅馆有接纳过小孩的先例,连一晚都没有过。

“能把她们带回家就好了。”

“她们会更安全。”

“更暖和。”

她们咂咂舌头。

“我们都可以更舒坦些。”

“离医院那么近。”

“那是一大好处,对孩子而言。”

“我相信她们不会吵闹。”

“她们很安静。”

“女孩子总是这样。”

“西尔维娅的孩子以前也这样。”

“嗯,是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拨弄炉火。

“我们可以找人帮忙。”

“听取些建议。”

“那个洛蒂·唐纳修可以帮忙。她的几个孩子都挺好。”

“我见过那个儿子一次。”

“嗯,你说过。”

“他神情古怪。老是眨眼。手指甲咬得露出了肉。”

“啊,我记得。他犯了什么事,在候审。”

“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事。”

“他的母亲从来没说过。”

有人倒满茶壶。

“小孩子很难对付。”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

“哈特维克旅馆向来不让他们进门。”

“我理解这种做法。”

“我不怪他们。”

“不。”

“不。”

她们搅着茶,安静不语。

“假如我们是海伦的年纪……”

“……或西尔维的年纪。”

“或西尔维的。”

她们又安静不语。

“年轻人更懂他们。”

“他们没有那么多担忧。”

“他们自己也几乎还是孩子。”

“这是事实。他们不像我们,见过太多而忧虑重重。”

“那是好事。”

“那样更好。”

“我觉得那样是更好。”

“他们喜爱孩子,我相信。”

“那样对孩子更好。”

“在短期内是。”

“我们考虑太多长远的事。”

“而且说不定今晚这座房子会倒塌。”

她们沉默。

“要是我们能有西尔维的音信就好了。”

“或至少有她的消息。”

“这多年来没有人见过她。”

“不在指骨镇。”

“她可能变了。”

“肯定变了。”

“变好了。”

“有可能。人都这样。”

“有可能。”

“嗯。”

“也许来自她家人的某些关心……”

“家庭能起到帮助。”

“责任感可能会有帮助。”

调羹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有人终于说出,“……家的观念。”

“那会让她安定下来。”

“嗯,会的。”

“会的。”

于是,一封来自西尔维本人的短笺想必似是天意。那写在一张软烂的便条纸上,字迹硕大优雅,纸的一边和底部被整齐地撕去一截,大概是为了矫正纸张和内容之间的比例,因为信上她只说:

<blockquote><blockquote>亲爱的母亲,我的联系地址仍是蒙大拿州比林斯镇孤落山丘旅馆收转。请速来信。望你一切安好。西。</blockquote></blockquote>

此前,莉莉和诺娜撰写过一则启事,大意是请凡知晓哪里可以联络到西尔维娅·费舍的人把消息寄至……和我外祖母的地址。除此以外,不管怎么写都等同于宣布我外祖母的死讯,而我的姑婆不能容许让西尔维从报纸的个人分类广告栏里获悉这样一件事。她们不喜欢报纸,懊恼于任何触及她们自身或家人的事竟要出现在报上。无疑,实际的讣闻已揉成纸团,当做存放圣诞饰品时用的防碎衬垫,或卷拢用于厨房引火,单是这,就足教她们心烦意乱,不过那篇讣闻写得相当感人,备受推崇。外祖母的过世令人回想起那场导致她守寡的不幸。那次火车出轨,虽因本身太离奇而无意义或影响可言,但无论如何是小镇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大事,故而深受重视。和这件事有任何关联的人,多少获得几分尊敬。因此,由于我外祖母的死,《时讯报》做了一个加黑框的专页,刊登的照片有摄于通车当天的那列火车,工人把绉纸和花环挂到桥上的场景,以及一名男子,夹在一排绅士中间,经确认他是我的外祖父。照片里的男人一律穿着高领衫,头发从额头一侧平整地梳向另一侧。我的外祖父嘴唇微启,眼睛微微斜睨相机,表情似一副惊讶状。没有我外祖母的照片,也没有提及葬礼的时间。诺娜和莉莉推测,即便有阵怪风把这页加了黑边框的报纸吹到西尔维眼皮底下,她可能也无从得知是自己母亲的死开启了小镇单薄的卷宗档案,不过这页报纸也许本身透出不祥之意,像个坟墓的口子。

虽然报上遗漏了有关我外祖母的至要信息(“他们不会想提到海伦。”莉莉窃声推断道,那是她对此类事的评判),但在人们看来,那仍是一番对她感人至深的悼辞,理应成为我们骄傲的缘由。我只觉惊恐。那向我暗示,大地开了口子。事实上,我梦见自己走在结冰的湖上,冰面像到了春天一样开裂,软化、移位、自行解体。可在梦里,我脚踩的平面结果是由手、臂膀和翻转朝上的面孔交织而成,我每迈一步,它们就跟着移动、复苏,在我的重压下,往低凹处陷落,片刻又还原。这个梦和那篇讣闻联合在我脑中建立起一种信念,我的外祖母进入了另外某个世界,我们的人生漂浮在那个世界表面,轻盈、无形、不可融合,又像水中的倒影一样不可分离。就这样她被带往深渊,我的外祖母,给带入无差别的过去,她的梳子没有了手的温度,同特洛伊海伦的梳子一样。

即使没有收到西尔维的短笺,莉莉和诺娜也已准备写信,通知她亲人过世的消息,请她返家来讨论她母亲遗产的安置和处理。我外祖母的遗嘱里没有提到西尔维。她为我们预作的安排中完全未把她列进去。这开始令莉莉和诺娜似觉奇怪——就算道理上说得通,也分明严苛无情。她们一致赞同,父母应当永远对犯错的子女施予谅解,即便身后亦然。于是,露西尔和我开始期盼母亲妹妹的现身,这带来我们两位监护人满腔负疚的希望,充盈在她们涂了爽身粉的胸口。她应该和我们的母亲一样年纪,也许会因与我们母亲的相像而令我们惊异。她和我们的母亲本一同长大,就在这间屋子里,在我们外祖母的照料下。毋庸置疑,我们吃过相同的焙盘菜,听过相同的歌,因我们的缺点受过措辞相同的训斥。我们开始盼望——即便是不知不觉中——一次实质性的回归即将实现。我们偷听到莉莉和诺娜夜晚在厨房粉饰她们的希望。西尔维在这儿会很快乐。她熟悉镇上的情况——危险的场所,品行可憎的人——能够监督我们,提醒我们,那是她们做不到的。她们开始把选择她们而不是西尔维视作判断失误,但鉴于我外祖母的年纪,她们不愿这么认为。我们觉得她们想必没错。对西尔维唯一能提出的异议是她的母亲把她的名字排除在几乎所有谈话和遗嘱以外。这虽然损害了她的形象,但既没有让我们也没有让我们的姑婆产生任何特别的忧虑。她的旅行也许只是放逐。她的流浪,严格想来,也许无非是一种对单身生活的偏爱,因缺钱而在她身上显得难堪。诺娜和莉莉一直陪伴她们的母亲终老,然后西迁,搬至离哥哥不远的地方,靠卖掉母亲农场得来的钱,独立而独自地生活了许多年。假如她们被赶出家门,剥夺了继承权——她们咂咂舌头——“我们估计也在靠搭铁路货车而漂泊至今。”她们从胸口发出呵呵的笑声,挪了挪椅子。“只是事实是,”一人说,“她的母亲极难容忍选择不婚的人。”

“换她自己也会这么讲。”

“当着我们的面。”

“说过许多次。”

“愿她安息。”

我们十分了解西尔维,知道她只是选择不表现出已婚而已,其实她有充分合法、让她更改了姓氏的婚姻身份。没有一字一句透露过这位费舍先生可能是谁、是什么样的人。莉莉和诺娜选择不理会他的事。她们日渐看中西尔维身上的老处女特质,和她们唯一的不同在于她被赶出了家门,生活没有着落。如果能找到她在哪里,她们会邀请她回来。“然后我们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收到那封短笺后,她们着手完成信的定稿,谨慎地提议但不许诺,倘若她愿意的话,也许可以接替母亲的管家之职。信一寄出,我们都翘首期盼。露西尔和我争论她的头发会是棕色还是红色。露西尔会说:“我确信是棕色,和妈妈的一样。”我会反驳:“她的不是棕色。是红色。”

莉莉和诺娜经过共同协商,决定非走不可(她们既有健康的考量,又渴望回到地下室的房间,在由红砖砌成的、笔立的哈特维克旅馆,有挺括的床单和闪亮的银器,患了关节炎的侍者和两名年老的女服务员恭敬和气,对她们的岁数、她们的独居、她们的穷困没有半点微词),西尔维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