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弹道学(1 / 2)

弩炮投掷的石头不应当摧毁城墙。

——恺撒《内战记(第二卷)》

攻击塔楼的弩炮,投掷的不仅有箭,还有岩石。

——阿庇安《伊比利亚》

农田中隐约可见的模糊瘢疤是诺比利奥尔[1]的驻营地遗迹。再远处矗立着的是卡斯蒂耶霍、雷涅夫拉斯和佩尼亚雷东达等地的军事阵地。那座遥远的城市只剩一个笼罩在静谧中的小山丘保留至今……

“拜托了!您别忘了,我可是专程从明尼苏达州赶来的。别的您就别多说了,请给我讲讲弩炮发射什么、怎么发射,以及能射多远吧。”

“您这是在妄想不可能之事。”

“但您可是大家公认的古代兵器方面的世界权威啊。我在明尼苏达州的老师伯恩斯毫不犹豫就把您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我,他觉得这么做一定没错。”

“我与您的老师通过信,对他十分敬重。请您向他转达我的谢意,并对他的乐观表示由衷遗憾。顺便问一句,他关于古罗马弹道学的研究怎么样了?”

“彻头彻尾的失败。伯恩斯老师在众人面前许诺要将明尼苏达体育场的围墙摧毁,但他并没有成功。这已经是他的投石器的第五次失败了,他现在相当沮丧。伯恩斯老师希望我能带回一些数据,把他引领到正确的道路上,可是您……”

“告诉他别灰心。不幸的奥托卡尔·冯·佐登把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用来研究靠压缩空气发挥效用的‘特西比乌斯弩炮’难题了。而盖特罗尼,他知道的东西比伯恩斯老师多得多,或许比我都多,他基于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2]的描述制造出一台惊人的机器,可是在1915年他也试射失败了。大约四个世纪前,一位名叫列奥纳多·达·芬奇的佛罗伦萨机械师则以著名的马可·维特鲁威·波利昂[3]那些颠三倒四的说明为依据,将时间白白浪费在了制造巨型弩弓上。”

“作为一个机械爱好者,我无法理解您关于维特鲁威的言论,我觉得受到了冒犯。他可是我们这门学科中首屈一指的天才之一。”

“我不在乎您和您的老师伯恩斯是怎么看待这个于人无益的男人的。在我看来,维特鲁威只不过是个业余研究者。您去认真读读他的《建筑十书》吧——维特鲁威的每一段描述都会让您摸不着头脑。他所做的只是向我们转述古希腊人——从战术家埃涅阿斯[4]到亚历山大城的希罗[5]——所写的极具价值的文章而已。那本书的内容杂乱无章,毫无条理。”

“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轻慢的言论。那我们该寄希望于谁呢?难道是塞克斯图斯·尤利乌斯·弗朗提努斯[6]吗?”

“您该带着审慎的态度去读读他的《谋略》一书。乍看之下,您可能会觉得他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可随着那些说不通的描述和错误的出现,您只会越来越失望。弗朗提努斯对水渠、管道和下水道知之甚多,可要说起弹道学,他连一条简单的抛物线都算不出来。”

“拜托,您可别忘了,我回去之后还得准备一篇两百页的关于古罗马弹道学的博士论文并撰写一些报告呢。我可不想经历我的老师在明尼苏达州体育场所遭受的尴尬。请您告诉我一些这方面的权威论述吧。伯恩斯老师总是翻来覆去地讲他那些故事,而且还经常跑题,搞得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请允许我在这里为伯恩斯老师的持之以恒向他表示祝贺。看样子他一直致力于向您传授马尔切利努斯、阿利安[7]、狄奥多罗斯[8]、约瑟夫斯[9]、波利比乌斯[10]、维盖提乌斯[11]和普罗科匹厄斯[12]等人关于古代弹道学各执一词的杂乱说法。我和您直说吧。我们连一张现代的图纸或一个准确的数据都没有。尤斯图斯·利普修斯[13]和安德烈亚·帕拉第奥[14]的‘弩炮’完全是纸上谈兵,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

“那我该怎么办呢?求您想想我那两百页的论文和我要在明尼苏达州做的每场两千词的报告吧。”

“我给您讲一件轶事吧,说不定能帮您开开窍。”

“请说。”

“我要说的是攻克斯哥达之役。您应该记得吧,这座城市在153年被执政官诺比利奥尔占领了。”

“公元前?”

“没必要吧,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没必要和您说得那么准确……”

“抱歉。”

“嗯。诺比利奥尔在153年攻占了斯哥达。有一点您一定没有注意到,那就是这座城市之所以失守,是因为一架弩炮起了作用。占领该城是诺比利奥尔的军队向努曼西亚行进过程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够刺激!那架弩炮真有效力。”

“不好意思。我说‘起了作用’并不是说弩炮真正发射出了炮弹。”

“请您接着讲完吧。我铁定无法把任何积极信息带回明尼苏达州了。”

“执政官诺比利奥尔是个厉害人物,他想用投石器来一个大力炮击,并由此展开进攻……”

“抱歉打断您,但咱们刚才说的不是弩炮吗……”

“敢问您,还有您在明尼苏达州的那位著名老师,您二位能告诉我弩炮和投石器[15]的区别吗?还有,掷弹器、投枪弩和投弩器又有什么不一样?唐·何塞·阿尔米兰特[16]曾说过,古代机械既没有固定的名称拼写,也没有令人信服的说明介绍。以下这些名称指的都是同一种器械:射石器、石弩、石炮、大石弩。您可以把所有这些通过张力、扭力和平衡力来发挥作用的器械称为重型投石车、发射器、石片弩、弓弩、手弩或是火弩。此外,由于这些器械从公元前四世纪起便基本上都能移动,您把它们统称为弩炮车也不为过。”

“……”

“事实上,能够使这些战争中的猛龙获得力量的秘诀已经消失了。没人知道如何拉紧挡板,如何对细茎针茅绳、马鬃绳或肠绳[17]进行鞣制,也没人清楚平衡系统如何运作。”

“趁我还没有决定改变博士论文题目并把想象中的报告厅里的那些观众都赶走,请您继续讲完这件轶事吧。”

“执政官诺比利奥尔是个厉害人物,他想用弩炮来一个大力炮击,并由此展开进攻……”

“看来您把这些轶事牢记在心啊,您重复得一字不差。”

“可您的记性似乎并不怎么好。我刚才的叙述中有一处重要变化。”

“真的吗?”

“为了不会再次被您打断,我没有说‘投石器’,而是使用了‘弩炮’一词。看来结果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啊。”

“我不管什么背道而驰,我只想知道诺比利奥尔那一击是怎么射的。”

“那一击并没有射出。”

“什么?难道您不准备给我讲完这件轶事了吗?”

“我会讲完的,但炮击并没有执行。当时弩炮的弩臂已经弯曲,扭力弹簧已经拧紧,发射台也已经填满,一切就绪,诺比利奥尔准备向斯哥达发射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可就在这时,斯哥达的居民投降了。他们在城墙上打出手势,并派出使者求和。诺比利奥尔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条件是他们必须要从城里撤出,这样一来,诺比利奥尔就可以实践古罗马皇帝那任性的怪癖了——纵火烧毁城市。”

“那弩炮呢?”

“它完全报废了。在如此微小的胜利带来的欢乐面前,人们遗忘了弩炮,甚至连炮兵也是如此。当斯哥达的居民签订战败书时,弩炮的弹簧损毁,木弓爆裂,本应发射出巨大石块的弩臂则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断成几节,吱吱呀呀地为自己的力量唱出赞歌……”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您不知道吗?如果一台弩炮没能即时发射出弹丸,那它就报废了。倘若伯恩斯老师没跟您讲过这个,那我真得对他的能力提出质疑。不过咱们还是回到斯哥达吧。作为释放首领的赎金,诺比利奥尔得到了一千八百磅银子。他立刻用这些银子铸造了钱币,以防止那些分文未得的士兵发动暴乱。有一些硬币被保存至今。明天您可以去努曼西亚博物馆看看它们。”

“您不能帮我搞一枚留作纪念吗?”

“您别逗了。唯一拥有那个时期钱币的个人是阿道夫·舒尔腾[18]教授,他一生都在努曼西亚的废墟中翻刨、画制平面图,并在已播种的土地的犁沟中寻摸军事部署的遗迹。不过我倒是可以给您一张印有那种硬币正反面图像的明信片。”

“咱们继续吧。”

“诺比利奥尔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从攻克斯哥达一役中获益,他下令铸造的钱币的一面印有他的侧影,另一面则是一架弩炮的轮廓和几个字:斯哥萨。”

“为什么是斯哥萨而不是斯哥达呢?”

“您自己去调查一下吧。那应该是铸模的人犯的印刷错误。那些钱币在古罗马引起了剧烈反响,弩炮这种兵器更是声名大噪。军队首长们一打一打地订购投石器,预订的投石器体积越来越大,而且越复杂越好。古罗马帝国的作坊并不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请您跟我说点实用的内容吧。照您看来,为什么同样一件兵器会有那么多不同的名字呢?”

“或许是按照体积区分吧,又或许是按照炮兵手上的发射物区分的。您看啊,石弩和大石弩,顾名思义,它们投掷的是石头,各种体积的石头,轻则二三十磅,重则八百到一千两百磅。石片弩投掷的也是石头,不过这些石头是弹片状的,石片弩会掷出成堆的碎石片。从词源学来看,投枪弩射出的是巨大的投枪,不过它也会发射箭群。至于火弩,估计您也没听说过……它会发射装有燃烧的混合物的桶、点燃的木柴捆、尸体和垃圾袋,这样的投射物会使倒霉的被包围者所呼吸的有毒空气变得更加刺鼻。说到底,我还知道一种以乌鸦作为弹丸的大弩。”

“乌鸦?”

“我再给您说一件轶事吧。”

“看来我找错了考古学家,也找错了指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