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第四十六章(2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5040 字 2024-02-18

原来,场主格罗比从远处看到了他们两人的身影,抱着寻根究底的态度,骑马过来了,想弄清楚他们两人在他的田地里搞些什么名堂。

“你不要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德伯维尔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怒气冲冲的表情,根本不像基督教徒了。

“是吗?先生!一个卫理公会的教徒与她有什么相干?”

“这家伙是谁?”德伯维尔转身向苔丝问道。

她走到他的跟前。

“你走吧——我求你了!”她说。

“什么?让我走?把你留给那个恶棍?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并没有爱上我。我到了报喜节,就能离开这儿了。”

“那好吧,我想,我没有别的权力,只有听从你。但是……好吧,再见吧!”

苔丝觉得,和虐待她的人相比,这个保护她的人更加可怕。当保护她的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之后,场主仍然对她责骂,但苔丝能够平心静气地忍受这一切了,因为这种攻击是与性欲毫不相干的。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如果敢揍她,那早就揍了她了,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苔丝觉得,遇上这样一个主子,几乎算是一种解脱,没有危险了。她一声不吭地往田地的高处走去,返回她刚才干活的地方,同时,她全神贯注地思索着方才她与德伯维尔会面的情形,所以,当格罗比骑的那匹马的鼻子几乎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察出来。

“你既然同意在这儿为我干到报喜节,那你就得照章行事。”他咆哮着说,“这种混蛋女人,忽东忽西的,真不像话!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是好惹的!”

苔丝清楚地知道,场主如此折腾她,完全是因为以前被克莱尔击倒在地,怀恨在心,他对场里的其他女人并非这么粗暴无礼。了解到这一情形,她一时间心里不由得想到,假如她是自由的,能够答应有钱的亚雷克,做他的太太,那么结果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那他一定能高人一等,彻底摆脱屈从的地位,无论是对现在欺压她的这个场主,还是对看不起她的整个世界,她都可以扬眉吐气了。“可是,不,不能!”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可能嫁给他!我太讨厌他了。”

当天晚上,她动笔写信向克莱尔恳求,但她只字没提自己的苦难,只是向他保证,她对他的爱情至死不变。不过,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在她这种伟大爱情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恐惧——

一种几乎令人绝望的恐惧,生怕发生难以道破的危险事件。但她又没有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她想,既然他曾要求伊丝同他一起去巴西,那么,也许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苔丝了。她把信塞进箱子里,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寄到她丈夫的手中。

自那以后,苔丝每天都是沉闷地干着重活,就这么干到了圣烛节[95],这一天的集会对于从事农业的人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这次集会上,将要签订自报喜节之后的十二个月的合同,凡是想要更换地方的雇工,都必须及时参加在郡城举行的这一集会。在弗林库姆梣,几乎所有的劳工都想离开,所以,一大早,大家都动身上郡城去了。郡城离这儿有十一二英里远,而且全是山路。苔丝本来也想在季度结账日离开这里,但她却是没去赶集的极少数人之一,因为她抱着一种渺茫的希望,盼着发生一件什么事情,使她不必再签订下地干活的合同了。

这是二月里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在这个时节,算是非常温暖宜人了,几乎使人觉得,冬天已经过去了。今天,苔丝寄寓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刚吃完午饭,就看见德伯维尔的身影在窗外一晃,把窗户都遮黑了一下。

苔丝跳了起来,但她这位客人已经在敲门了。她若是立刻逃走,似乎不合情理。德伯维尔急步走向门口的态度,以及他敲门的方式,和苔丝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有了一种无法描述的差别。他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羞愧似的。她本想不把门打开,但是,不开门似乎也没道理,所以,她站了起来,去把门闩拉开了,又急忙退回原处。德伯维尔走了进来,看见了她,还没开口说话,就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

“苔丝——我这真是受不了啊!”他绝望地说道,同时擦着他那张热乎乎的、由于激动而发红的脸。“我觉得我至少得来看看你,向你问个好。跟你说实话吧,在我星期天遇见你之前,我压根儿没有想过你,但是现在,无论我怎么努力,脑子里也无法摆脱你的影子!一个好女人,好像不可能把一个坏男人害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苔丝,但愿你能替我祈祷!”

他那种深受压抑的样子,几乎使人觉得可怜,但苔丝并不可怜他。

“我怎么能替你祈祷?”她说,“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主宰世界的神力会因为我而改变安排。”

“你真是那样想的?”

“是的。本来我也不是这么想的,而且还自以为是呢。可是有人把我制服了。”

“把你制服了?谁把你制服了?”

“如果非说不可的话,那就告诉你吧。是我丈夫。”

“唉——你丈夫,你丈夫!这似乎很奇怪呀!我记得上一回你暗示了一点什么。对于这些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的呢,苔丝?”他问道。“你似乎不信教——大概也是由于我的缘故。”

“可我是信教的。不过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德伯维尔疑虑重重地看着她。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路全是错误的喽?”

“多半是错误的。”

“嗯——可我还觉得蛮有把握哩。”他心神不安地说。

“我相信山上垂训[96]的精神,我丈夫也是这样……不过,我不相信……”

于是她列举了自己所不信的事情。

“事实上,”德伯维尔冷冰冰地说,“凡是你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你丈夫不信的,你就反对,没有一点自己的见解、自己的推论。你们女人都是这样。在思想方面,你成了他的奴隶了。”“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懂呀!”她洋洋得意地说道,说的时候,对克莱尔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其实,这种信任,最完美的男人都不配享受,更何况她的丈夫呢。

“是啊,不过,你不能这样把别人的消极见解全盘搬过来呀!他一定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竟把这种怀疑论传授给你!”

“他从来没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我!他从来不跟我辩论这一问题!但我是这么看待的,他是下过一番功夫,对问题作过深入研究的,而我根本没有下过功夫,所以,他的看法很可能比我的看法高明得多。”

“他时常说些什么呀?他一定跟你说过一些自己的观点。”

她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回想起他在她身边时,常常怎样自言自语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她能准确地回忆起他所说的每一个词语,虽然她并不领会这些话语的精神实质。她回想起克莱尔所使用的一个毫不宽容的演绎推理,便照样说了出来,说的时候,连克莱尔的说话方式和腔调也都模仿得忠实可信、一丝不差。

“你再说一遍。”德伯维尔请求道,他刚才一直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她又说了一遍,德伯维尔若有所思地跟着她轻轻地念着。

“还有别的吗?”德伯维尔又立刻问道。

“还有一次,他是这么说的……”于是她又说出了一段话。关于这段话的内容,在自《哲学辞典》[97]至赫胥黎《论文集》等许多一脉相传的书籍中,大概都可以找到与之吻合的观点。

“哈——哈!这些话你怎么都记得呢?”

“我想要相信他所相信的一切,可他不愿让我这样,所以,我就设法诱导他说出他的一些想法。我还不敢说我很懂他的话了,但我知道那是对的。”

“哼。你瞧你自己都不懂,怎么能教训我呢?”

他陷入沉思。

“所以,我在精神方面和他保持一致。”她接着说,“我不愿和他有所差别。这样,对他有用的东西,对我也有用了。”

“他知道你和他一样,也是个叛教的人吗?”

“不知道,即使我不信宗教,我也没告诉过他。”

“好啦,你现在的处境毕竟比我好得多了,苔丝!你本来就认为你不该宣传我这种教义,所以,不赞成这种教义也不觉得良心有愧。而我却相信我该宣传教义,可是,我却像魔鬼一样,一面相信,一面哆嗦,[98]因为我突然停止了讲道,让位于对你的一片痴情了。”

“怎么啦?”

“嗨,”德伯维尔干巴巴地说,“今天我是远道而来,特地来看你的!可我在家动身的时候,却是打算去卡斯特桥集会的,因为我曾答应他们,下午两点的时候,要站在那儿的大车上讲道,这阵子,教友们一定在那儿等着我呢。瞧,这儿是通告。”

他从胸部衣袋里掏出了一张通告,上面印着会议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这个会上,德伯维尔将要布道。

“可你怎么能赶得上呢?”苔丝看了看钟,说道。

“我不能上那儿去了!我已经上这儿来了。”

“怎么,你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布道,可是……”

“不错,我本来准备去讲道,可我现在去不成啦,因为我强烈希望看一个女人,一个曾被我看不起的女人!不,不对,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你,假若我曾经看不起你,我现在就不会爱上你了!我之所以没有看不起你,是因为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纤尘不染,一旦你明白了当时的情形,你就当机立断、毫不拖延地离开了我,你没有按我的喜好留在我那儿,所以,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我毫不鄙视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你。可是,你现在可以狠狠地鄙视我了!我原以为我会在山上礼拜,现在才发现我仍在林中供奉![99]哈,哈!”

“哦,亚雷克·德伯维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到底干了什么呀?”

“干了什么?”德伯维尔说道,话语中带有无精打采的嘲弄。“你倒没有故意干任何事情。但是,你有使我重新堕落的手段,一种你无意使用的手段。我不禁自问,我真是那种‘败坏的奴仆’吗?真的‘在得以脱离世上的污秽以后,又重入污秽,不能自拔,结果比先前弄得更糟吗?’[100]”说到这里,他把手搭到苔丝的肩膀上。“苔丝,我的好姑娘,在和你重新相遇之前,我至少是走上了通往社会拯救的道路!”他一面说,一面反常地摇晃着苔丝,仿佛她是个娃娃似的。“可你为什么又来勾引我呀?没见到你之前,我作为男子汉,意志坚定,可你那双眼睛,那两片嘴唇,又使我丧魂落魄了,真的。自从夏娃以来,再也没出现过像你这样令人发狂的嘴唇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了,同时,从他黑色的眼睛中,射出了一股灼人的狡狯。“苔丝,你是一个迷人精,你是一个可爱的、该死的巴比伦巫婆[101]——我这一次一见到你,就无法抵挡你了!”

“我不是故意让你再次看到我的!”苔丝退缩着说。

“我知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怪你。但是事实终归是事实。那天我在农田里看到人家欺负你时,我差一点都气疯了,因为我想要保护你,可在法律上却没有这种权力,而且无法得到这种权利了,可是,那个有这种权力的人又好像完全抛下你不管了!”

“他不在眼前时,你不要在背后说他坏话!”她非常激动地说。“不要败坏他的名誉——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呀!好啦,你快从他太太身边走开吧,免得人家风言风语,辱没了他的名声!”

“好,我走——我走。”他开口说道,就像一个人从诱人的梦中醒了过来。“我本来是要去集会上给那些又傻又可怜的醉鬼讲道,可我去不成了,违背诺言了,这是我头一次开这么大的玩笑。若是在一个月以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我吓都吓死了。我这就走开——我发誓——走得远远的。”然后,他突然说道:“让我抱一抱,苔丝,只抱一下,看在原来的老交情上……”

“我无人保护,亚雷克!另一个好人的名声就把握在我的手中呢——你想想看——你难道不害臊吗?”

“呸!不过,也是——也是!”

他紧紧地咬了咬嘴唇,恨自己没有骨气。他的眼光中,既缺少世俗的信仰,又缺少宗教的信仰。自从他改过自新之后,他过去时常发作的情欲,好像变成了僵尸,毫无生气地躺在他面部的线条之中,现在,又好像复活过来,蠢蠢欲动了。他犹豫不决、恋恋不舍地走出去了。

尽管德伯维尔声称,他今天未能赴约布道,是一个信徒重新堕落,但是,苔丝从安琪·克莱尔那儿学来的话,却深深地印到了他的心里,他离开苔丝之后,那些话语还仍然萦绕在他的脑际。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仿佛全身顿时软弱无力了。因为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以前的那种主张也许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他异想天开地皈依宗教,实际上和理性毫无关系,也许只不过是一个轻薄的男人,见到母亲死亡,一时受到触动,忽发奇想,寻求新的精神寄托罢了。

德伯维尔那汹涌澎湃的情感之海中,被苔丝投下几滴冷静的理性之后,沸腾的激情立即冷却下来,变成了毫不流动的污浊。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从苔丝那儿听到的那几句结晶一般的话语,自言自语地说,“那个聪明的家伙一点也没想到,他跟她说了这些话,也许就是为我和她重温旧梦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