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第四十六章(1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5040 字 2024-02-18

这趟徒劳的奔波之后,又过去好几天了,苔丝也已下地干活了。干燥的寒风仍然吹着,但茅草障子支在迎风的那一面,为她把风挡住了。在避风的一面,放着一台萝卜切片机,上面那新涂的蓝色油漆,和周围那暗淡的景色一比,不仅显得艳丽,而且几乎是活生生的了。机器的前面,是一个长形的土堆(也叫地窖),自初冬以来,萝卜就窖在那里面。苔丝正站在地窖口上,用小钩刀削去每个萝卜上的泥土和须根,削好了,便把萝卜扔进切片机里。一个男的在摇着机器的把手,新切的萝卜片儿就从槽子里源源而出。这些颜色发黄的萝卜片儿散发出清新的气味,同时,这种气味又混入了呼呼的风声、切刀的喀嚓声,以及苔丝戴着皮手套的手中那把钩刀的削刮声。

萝卜被拔掉以后,大块的空地就变成一片褐色了,在这褐色的大片土地上,又开始出现了许多狭长的深褐色的细条,渐渐地变得像丝带那么窄。在每条带子的边上,都有一个十条腿的东西在不慌不忙地爬动着,从田地的这一头一直爬到田地的那一头。原来这是一个人驾着两匹马,用犁在翻耕收拾干净了的土地,以便春季播种。

几个钟头以来,这单调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令人感到索然无趣。后来,在耕地人马的远远的后方,可以看见一个黑点。这是从树篱拐角处的空隙间出现的,好像是朝坡上移动,移向切萝卜的地方。这黑点慢慢变大,变得像九柱戏里的木柱似的,没过多久,就可以辨出,这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是从弗林库姆梣方向来的。摇切片机的那个男工,眼睛本来就派不上用场,这会儿就一直盯着走过来的人,但苔丝干的活儿,既用手又用眼睛,所以她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直到那个男人告诉她,她才知道。

来者并不是那个难打交道的东家格罗比,而是那个从前放荡不羁、现在打扮得有些像牧师的亚雷克·德伯维尔。因为今天他并没有布道,所以脸上没有多少热烈的神情了,并且由于有那个男工在场,他似乎很难为情似的。苔丝由于苦恼,脸色早就变得苍白了,于是她把风帽往下拉了一拉。

德伯维尔走上前来,轻轻地说:

“苔丝,我有话要跟你说。”

“上回我求过你,叫你不要来找我,你怎么不听呀?”她说。

“不错,可我有足够的理由呀。”

“好吧,你就说吧。”

“这比你可能想象的要严肃得多。”

他朝四周看了看。担心别人会偷听他的话。他们这地方离那个摇切片机的有一定的距离,加上机器运转的声音,所以德伯维尔的话传不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德伯维尔站到那个男工和苔丝之间,并且背对着那个人,把苔丝挡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他带着反复无常的内疚的神情,接着说,“上回我遇到你的时候,想到的只是你我灵魂方面的事情,忽略了询问你的生活状况。你那次穿得倒挺好的,我也就没想起来询问你了。但我现在看到你过得很苦——比以前我认识你的时候还苦,你是不该这么受苦的,也许,这多半是我给你招惹的!”

她没有回答,也不顾他是怎样带着询问的神色看着她,她也只是把头低着,让帽子完全遮住自己的脸,继续修着萝卜,她觉得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把他驱出自己的意识之外。

“苔丝,”他不满地叹了口气,“在跟我有过牵连的人中,你的情况算是最糟的了。你没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闹出那样的结果。是我这个混蛋玷污了一个清白的生命!我们在特兰岭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全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而且,你是真正的德伯维尔家族的人,我只不过是个冒牌货,可你这个人当时也太年幼无知了,根本不懂世态炎凉!我可以诚恳地告诉你,对于当父母的来说,若是始终让自己的女儿处于危险的无知之中,不让她们知道世路的艰险、恶人的阴毒,那么,不管他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还是完全因为漠不关心,反正都是不应该的。”

苔丝仍旧只是听着,同时,她机械地有规律地放下一个修好的萝卜,又拿起一个来修,看她那样子,完全是个忧郁的农田里的妇女。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德伯维尔继续说:“我想谈谈自己的境况。你离开特兰岭以后,我的母亲就去世了,那个地方都归了我。但我打算把它卖掉,然后上非洲去传教布道。只怕我自己不是块好料,干不了这件事。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你能不能让我尽一尽自己的责任,给我一个唯一的机会,让我弥补弥补我对你犯下的罪过?换句话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太太,随我一起到非洲去?……就连这珍贵的证件我也已经弄到手了。这也是我那老母的遗愿。”

他不好意思地在衣袋里笨拙地摸着,掏出了一张羊皮纸来。

“这是什么?”她问道。

“结婚许可证。”

“哦,不,先生——不!”苔丝吓得后退一步,着急地说。

“你不愿意?为什么?”

德伯维尔问这句话时,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这种失望,不是纯粹由于不能赎罪,却是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对她有些旧情复发,所以这是赎罪之心夹杂着肉欲的混合表情。

“一点不错。”他用比以前更为急躁的声音,又说了起来,但话没说完就回头去看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

苔丝也觉得,他们之间的交谈确实不能在这儿进行了。于是她对那个男工说,有个先生来看她,她想同他散散步。说罢,她就跟着德伯维尔,穿越着那块有着斑马般条纹的田地。当他们走到新耕的那部分时,德伯维尔伸出手来,要扶苔丝过去,但是苔丝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跨着翻耕过来的土块,往前走着。

“苔丝,你不愿嫁给我,不愿让我改过自新吗?”他们一跨过刚犁的土地,他就又说了起来。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可是,时间长了,你会对我产生感情的,或许,一旦你真的可以饶恕我了,就会产生感情了。”

“绝不可能!”

“为什么说得这么坚决?”

“因为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好像使他大吃一惊。

“真的吗?”他叫了起来。“别人?难道你就不明白在道德方面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错误的吗?”

“不,不,请你别那么说!”

“好啦,你对那个人的爱情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你会克服的……”

“不——不是的。”

“是的,是的!为什么不是呢?”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一定得诚实地告诉我!”

“那好吧……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他大叫一声,顿时呆若木鸡,瞪着她。

“我本来不愿告诉你呀,也不想告诉你!”她分辩道。“在这儿,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了解一点。所以,请你不要再追问我了,好吗?你必须记住,我们现在已是陌路人了。”

“我们是陌路人,是吗?陌路人!”

他脸上一时间显露出昔日的那种挖苦的神情,但他尽力把它压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你的丈夫吗?”他指着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呆板地问道。

“那个人!”她骄傲地说,“我想不会是他吧!”

“那么是谁呢?”

“请你别问我不愿说的事情!”她恳求道,同时仰起脸来,闪动了一下被睫毛遮蔽的眼睛。

德伯维尔顿时心绪烦乱。

“可是我问这话,只是为了你好哇!”他热切地反驳道。“天使们啊(上帝饶恕我用这种称呼),我现在对天发誓,我来到这儿,全都是为你着想。苔丝——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简直受不了啦!说真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睛!所以——我不能失去神智,我不敢。本来我以为,我类似的感情全都灭绝了,可是我得承认,我一见到你,就又唤醒了我对你的爱情。不过我原以为,若是我俩结了婚,谁都没有罪孽了。‘不信神的丈夫,就因为妻子而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神的妻子,就因为丈夫而成了圣洁。’[94]我对自己就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我这番计划算是毁了,我只得忍受失望的痛苦!”

他眼睛盯着地面,苦苦地陷入了沉思。

“结了婚了。结了婚了!……也罢,既然是这样的话,”他慢慢地把结婚许可证撕碎,塞进口袋里,极其平静地补充说,“既然我不能跟你结婚了,那么,不管你丈夫是谁,我也想为你和你丈夫做点儿好事。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你若是不愿让我问,我当然也就不问了。可是,若是我认识你丈夫的话,或许会更便于我帮助你和他了。他也在这儿的农庄上吗?”

“不,”她嘟囔着说,“他在很远的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离你很远?那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哟?”

“啊,你别说他的坏话!这全都怪你!他发现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伤心了,苔丝!”

“是的。”

“不过他不能这么狠心地离开你,让你这个样子干活!”

“他并没有让我干活!”她大声叫嚷着,替那个不在身边的人热烈辩护。“他根本不知道!这全是我自己安排的。”

“那么,他给你写信吗?”

“我——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夫妻间的有些事儿,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这就是说,他当然不给你写信喽。你成了一个弃妇了,我漂亮的苔丝!”

在一阵冲动的驱使下,他突然转身去拉苔丝的手,但是,由于她手上戴着浅黄色皮革手套,所以他抓到的只是又粗又厚的皮革手指,一点也没碰到那里面的有血有肉的手。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恐怖地叫道,把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就像从口袋里抽出来似的,只把空手套留在他手里握着。“哦,请你看在我和我丈夫的分上,看在你自己的基督的分上,赶快走开吧,走开!”

“好,好,我走。”他突然说道,把手套还给了她,转身就走。然而,他又回过头来,对她说,“苔丝,有上帝作证,我刚才拉你的手,并非骗人之举!”

地里突然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原来他们只顾讲话,没有注意到马儿来到他们身后,停了下来,骑马的人对着她说:

“你他妈的怎么不好好干活,在这个时候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