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2 / 2)

浮世画家 石黑一雄 21803 字 2024-02-19

“小野君,你一定忘记了,我们已经肩并肩地在一起作画快八年了。嗯,没错,我看出这幅画不同一般。”

“八年了,”我说,“我想是的。”

“没错,小野君。跟你这么有才华的人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偶尔让我有点无地自容,但实在是一种很大的荣幸。”

“你过奖了。”我微笑着说,一边继续作画。

“没有过奖,小野君。真的,我觉得,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你的作品在我眼前不断激励着我,我绝不可能取得这样的进步。你无疑注意到了,拙作《秋日的姑娘》从你的杰作《日落的姑娘》里获得了多少灵感。小野君,这只是我试图仿效你的才华的许多尝试之一。我知道,只是一种单薄的尝试,但毛利君非常仁慈,夸奖说这是我的一个显著进步。”

“我不知道,”我停住画笔,端详着我的作品,“我不知道这幅画是否也能给你灵感。”

我继续研究我那画了一半的作品,过了一会儿,我隔着我们中间那个古老的罐子朝我的朋友望去。乌龟在愉快地作画,没有感觉到我的目光。跟我在竹田大师的公司初次认识他的那个时候相比,他长了些肉,以前那种疲倦的、心惊胆战的神情也在很大程度上被一种孩子气的心满意足所取代。实际上,我记得当时有人把乌龟比作一只刚被人宠爱过的哈巴狗,没错,那天下午我在旧厨房里注视他作画时,觉得这个形容并不算离谱。

“告诉我,乌龟,”我对他说,“你对你目前的作品很满意,是吗?”

“非常满意,谢谢你,小野君。”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接着抬起头来,咧嘴笑笑又说:“当然啦,要跟你的作品相提并论还早着呢,小野君。”

他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画作上,我又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有时候是不是想过尝试一些……一些新的画法?”

“新的画法,小野君?”他说,没有抬头。

“告诉我,乌龟,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创作出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我不是指我们在这别墅里欣赏和称赞的这些,我是指真正有分量的作品。能够对我国的人民做出巨大贡献的作品。乌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谈到需要探索新的画法。”

我说话时密切注视着乌龟,但乌龟并没有停止作画。

“说实在的,小野君,”他说,“我这样地位卑微的人一直在尝试新的画法。可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子。你知道的,小野君,我发现在这一年里,毛利君越来越注意地观察我的作品。我知道他对我感到满意。谁知道呢,也许将来某个时候,我的作品能跟你和毛利君一起展出呢。”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请原谅,小野君。我是想入非非,好让自己能够坚持下去。”

我决定不再谈这件事。我打算过些日子试着跟我的朋友推心置腹,可是却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在刚才那段对话几天之后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我走进那间旧厨房,发现乌龟站在那个类似谷仓的建筑物后面的平台上,直瞪瞪地看着我。我刚从外面明亮的阳光下进来,眼睛过了几秒钟才适应了屋里的昏暗,但我很快注意到乌龟脸上那副警觉的、几乎是受了惊吓的表情。没错,他那样不自然地把胳膊举到胸前,又让它垂落下去,使我觉得他以为我要打他。他没有支起他的画架,也没有为一天的工作做其他的准备,我跟他打招呼时,他一声不吭。我走过去问道:

“出什么事了?”

“小野君……”他低声叫了一句,便不说话了。我朝平台走去时,他紧张地把目光投向他的左边。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到我那幅没有画完的作品,它被罩了起来,背过去靠墙放着。乌龟不安地指了指它,说道:

“小野君,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乌龟,”我说,一边走上平台,“绝对不是开玩笑。”

我走到作品前,扯掉罩布,把它转过来面朝我们。乌龟立刻挪开了目光。

“我的朋友,”我说,“你曾经勇敢地听了我的话,跟我一起跨出了事业上重要的一步。现在我请你考虑再跟我一起往前跨一步。”

乌龟还是扭着脸,说:

“小野君,老师知道这幅画吗?”

“不,还不知道。但我想我会拿给他看的。从现在起,我打算一直按这个路子画。乌龟,看看我的作品。我来给你解释我想做什么。也许我们可以再次共同跨出重要的一步呢。”

终于,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小野君,”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是个叛徒。请你原谅。”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房间。

那幅令乌龟如此不安的作品名为《得意》,它已经很久不在我手里了,但我创作它时非常投入,所以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是的,我觉得如果我愿意的话,现在还能十分精确地把那幅画重新再画出来。它的灵感来自我几个星期前目睹的不起眼的一幕,当时我正跟松田一起在外面散步。

我记得我们是去跟松田在冈田—武田协会的几位同事见面,他要把我介绍给他们。那时候正值夏末,最热的天已经过去,但我记得我跟着松田坚定的步伐走在西鹤的桥上,用手擦去脸上的汗,心里希望我的同伴走慢一些。松田那天穿着一件典雅的白色夏装,帽子像往常一样歪戴着,显得很有个性。他虽然走得很快,但脚步轻盈,看不出一丝匆忙。他在桥中央停住脚步,我发现他似乎根本没感到热得难受。

“从这上面看过去很有意思,”他说,“你说呢,小野?”

在我们下面,一左一右耸立着两个工厂。挤在两个工厂之间的,是一片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屋顶,有的是廉价的木瓦,有的是用波纹金属临时搭建而成。今天,西鹤区仍然被看成一个贫困地区,而当年情况要糟糕得多。一个陌生人从桥上看去,会以为这里是一片遭到毁灭的荒地,可是仔细观察,却能看见许多小小的人影在那些房子周围忙碌地活动,就像蚂蚁在石头周围奔走一样。

“看看下面,小野,”松田说,“我们城里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多。仅仅两三年前,这里还没有这么糟糕。现在它成了一个贫民区。穷人越来越多,小野,他们不得不离开农村的老宅,到这里来跟这些人一起受罪。”

“真可怕,”我说,“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松田微笑地看着我——那种高高在上的笑容,总是使我感到别扭,感到自己很蠢。“善意的观点,”他说,又转过去看着桥下,“大家都说这种话。在生活的各个层面。可是,这样的地方像毒蘑菇一样到处蔓延。小野,你深吸一口气。即使在这里也能闻到污水的臭味。”

“我注意到气味不好。真的是从下面飘过来的吗?”

松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下面的贫民区,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然后他说:

“政客和商人很少看到这样的地方。即使看到,也是像我们这样站得远远的。我怀疑有多少政客和商人在那下面走过。说到这点,我也不相信有多少画家这么做过。”

我听出他语气里带有激将的成分,便说:

“如果约会不会迟到,我倒不反对下去走一走。”

松田说得不错,那股臭气确实是那片社区的污水散发出来的。我们来到铁桥脚下,开始在那些狭窄的小巷里穿行时,气味越来越强烈,最后达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炎热中没有一丝风,周围的空气中唯一的动静就是嗡嗡不绝的苍蝇。我又一次发现我吃力地想追上松田的步伐,但这次可不希望他放慢速度。

在我们两边,有许多类似集市上已经收摊的小摊,实际上就是家家户户的住房,有时只用一道布帘跟小巷子隔开。有的门前坐着老人,我们经过时,他们饶有兴趣但毫无敌意地盯着我们看;到处都有小孩子跑来跑去,我们脚边似乎一直有猫在逃窜。我们往前走着,躲开晾晒在粗糙绳子上的床单和衣物,经过哭闹的婴儿,吠叫的狗,还有隔着小巷、仿佛是从帘子后面彼此亲热交谈的邻居。过了一会儿,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窄巷的两边是挖出来的阴沟。苍蝇在阴沟上方嗡嗡盘旋,我跟着松田往前走,清楚地感觉到阴沟之间的路越来越窄,最后我们好像是走在一根倒地的树干上。

终于,我们来到一个像是院子的地方,一片简陋的茅草屋挡住了前面的路。松田指着两间茅草屋之间的一个豁口,从那里能看见一片开阔的荒地。

“我们从那里穿过去,”他说,“就能绕到小金井街后面。”

快要走到松田指的那条路的入口时,我注意到三个小男孩弯腰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还用棍子捅它。我们走过去,他们猛地转过身,满脸怒容,虽然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们的表现告诉我,他们正在折磨一个动物。松田肯定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我们走过小男孩身边时他说:“唉,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让他们娱乐。”

我当时对那些小男孩没有多想。几天之后,他们三个人的形象又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怒容满面地转向我们,挥着手里的棍子,站在那片肮脏的地方。我把它用作《得意》的核心画面。但我应该指出,当乌龟那天早晨偷看我那幅没有画完的作品时,他看见的那三个男孩在一两个重要方面跟原型有所不同。尽管他们仍然站在简陋肮脏的茅草屋前,身上的衣服也跟那几个男孩一样破烂不堪,但是他们脸上的怒容,不再是小罪犯被当场抓住时的那种心虚和提防,而是像准备作战的武士一样,很阳刚地蹙着眉头。另外,我画里的男孩子用古代剑道的姿势举着棍子,也并不是一种巧合。

在这三个男孩的头顶上,乌龟会看见画面自然过渡到第二组形象——三个衣冠楚楚、脑满肠肥的男人,坐在一家舒适的酒馆里,开怀大笑。他们脸上的表情显得很颓废,也许是在交流关于女人的什么笑话。这两组截然相反的形象,在日本列岛的海岸线上融在一起。右下角的留白处是大大的红色字体:“得意”,左下角用较小的字体写着这句宣言:“可是年轻人准备为尊严而战。”

当我描绘这幅早年的、无疑很不成熟的作品时,你肯定觉得其中一些特点并不陌生。你也许知道我的作品《放眼地平线》,那是三十年代的一幅木刻画,在这个城市赢得了一定的荣誉和影响。《放眼地平线》实际上是《得意》的翻版,由于两幅作品相隔多年,肯定存在一些差异。你大概记得,后一幅画也是两组截然不同的形象互相融合,由日本的海岸线连结在一起。画面上部那组形象仍是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交谈,但这次他们表情紧张,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用不着我提醒,这三张脸酷似那三位显赫一时的政治家。画面下部是一组占主导地位的形象,那三个贫困交加的男孩成了神色坚定的战士。其中两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中间站着一位军官,举着长剑指向前方——西边的亚洲。他们身后不再是赤贫的背景,而是一片太阳军旗。右下角的“得意”二字换成了“放眼地平线”,左下角写着:“没有时间怯懦地闲聊。日本必须前进。”

当然,如果你是刚来这个城市,可能没有接触到这幅作品。但我认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战前生活在这个城里的许多人都对它很熟悉,它因为笔触大胆,色彩运用效果强烈,在当时获得很多好评。当然啦,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放眼地平线》这部作品,撇开其艺术价值不谈,其表达的情绪现在已经过时。是的,我愿意率先承认,那些情绪或许是应该受到谴责的。我不是那种不敢承认昔日作品中的缺点的人。

但是我不想谈论《放眼地平线》。我在这里提到它,是因为它跟早年那幅作品有明显的关系,而且我想说明跟松田相识对我后来事业的影响。那天早晨乌龟在厨房里发现那件事之前的几个星期,我开始定期去看松田。我想,我不断地去看他,是因为他的思想吸引着我,我记得我一开始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是的,刚开始我们的聚会到了最后,互相总是产生强烈的敌意。比如,我记得就在我跟着他穿过西鹤贫民区之后不久,有一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到市中心的一家酒馆。我记不清酒馆的名字和方位了,只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黑暗、肮脏的地方,顾客看上去都来自城市的底层。我一进去就感到不安,但松田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跟几个围在桌旁打牌的男人打了招呼,便领我走向一个放着一张小空桌子的隔间。

我们坐下不久,两个相貌粗鲁、喝得微醉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进隔间,想跟我们聊天。松田直截了当地叫他们走开,我还以为要有麻烦了,但松田似乎把两个男人震慑住了,他们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们。

之后,我们边喝边聊了一会儿,我很快就发现我们的交谈有点令人恼火。我记得我忍不住对他说:

“毫无疑问,我们画家有时候确实值得你们这样的人取笑。但你想当然地认为我们都很天真,不谙世事,恐怕是不对的。”

松田大笑着说:

“你肯定记得,小野,我认识许多画家。总的来说,你们都是极端颓废的一群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经常还不如一个孩子。”

我刚要反驳,松田又接着说道:“就拿你的这个计划来说吧,小野。就是你刚才非常真诚地提出的那个计划。它很令人感动,但是请原谅,却正好反映了你们这些画家特有的天真。”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想法值得你这样嘲笑。我本以为你很关心这个城里的穷人,看来我是错了。”

“你不用这样孩子气地改变话题。你很清楚我关心他们。可是让我们暂且考虑一下你的那个小小的计划吧。假设你的老师破天荒地动了恻隐之心。然后你们整个别墅的人就会花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创作——什么呢?——二十幅画?最多三十幅。似乎没必要再多画了,反正你们最多也只能卖出十多幅。然后你们会怎么做呢,小野?带着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小袋硬币走进这个城市的贫民区?碰到一个穷人就给一分钱?”

“请原谅,松田,但我必须再说一遍——你把我想得这么幼稚是大错特错了。我从来也没有提议画展仅限于毛利君师生。我很清楚我们想要缓解的贫困规模有多大,所以才来跟你商量这个建议。你们冈田—武田协会正可以推动这样一个计划。全城定期举办大型画展,吸引更多的画家,会给那些人带来很大的救助。”

“对不起,小野,”松田说,笑微微地摇了摇头,“但恐怕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作为一个整体,你们画家是极其幼稚的。”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桌上满是烟灰,松田若有所思地用前面客人留下的一个空火柴盒的边缘在烟灰里画出图案。“最近有一种画家,”他继续说道,“他们的最大才华就是远离现实世界,躲在象牙塔内。不幸的是,这样的画家目前还占主导地位,而你,小野,正受到其中一位画家的影响。别这么生气,这是事实。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像个孩子。比如,我怀疑你能不能告诉我卡尔·马克思是谁。”

我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笑了一声,说:“明白了吧?你也别太难过。你的大多数同事并不比你知道的多。”

“别胡扯了。我当然知道卡尔·马克思。”

“哎哟,对不起,小野。也许我低估你了。那么,请你跟我谈谈马克思吧。”

我耸了耸肩,说:“我记得他领导了俄国革命。”

“那么列宁是怎么回事呢,小野?他也许是马克思的副指挥官?”

“大概是同事吧。”我看见松田又露出了微笑,便不等他开口,赶紧说道:“反正,你真是荒唐。这些都是某个遥远国家的事情。我们现在谈的是这个城里的穷人。”

“是的,小野,是的。可是你看,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冈田—武田协会一心想唤醒画家,把他们领入现实世界,这点没错。但如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协会想变成一只大的讨饭碗,那我就是误导了你。我们对慈善不感兴趣。”

“我不明白做点善事有什么不对。如果与此同时还能打开我们这些颓废画家的眼睛,那就更好了,我应该想到的。”

“如果你相信一点好心肠的善事能帮助我们国家的穷人,那你的眼睛还远远没有睁开,小野。事实是,日本面临危机。我们落在贪婪的商人和软弱的政客手中。这样的人会让贫困日益加剧。除非,我们新生的一代采取行动。但我不是政治鼓动家,小野。我关心的是艺术,是你这样的画家。有才华的年轻画家,还没有被你那个封闭的小世界永远地蒙蔽双眼。冈田—武田的存在是为了帮助你这样的人睁开双眼,为这个艰难时代创作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

“请原谅,松田,但我觉得你才是天真幼稚的。一位画家关心的是如何捕捉到美。他在这方面不管技艺多么高超,都不会对你说的那些事情产生什么影响。是的,如果冈田-武田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觉得它是个拙劣的构想,建立在一个错误的想法上,不清楚艺术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你知道得很清楚,小野,我们看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冈田—武田的存在不是孤立的。生活的各个领域都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在政界、军界——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我们是新生的一代。我们团结起来,就有能力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事业。正好,我们一些人对艺术情有独钟,希望看到艺术能响应当今世界的呼唤。事实上,小野,在这样的时期,当周围的人民越来越贫穷,孩子们越来越饥饿、病弱,一个画家躲在象牙塔里精益求精地画艺伎是远远不够的。看得出来,你生我的气了,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反驳我。其实我是一片好意,小野。我希望你过后仔细考虑一下这些事情。因为你确实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那么,你告诉我,松田,我们这些颓废愚蠢的画家怎么帮助你们实现政治革命呢?”

令我恼火的是,松田在桌子对面又露出那种轻蔑的笑容。“革命?说实在的,小野,共产主义者想要革命,我们可不要那玩意儿。实际上正好相反。我们要的是光复。我们只是希望天皇陛下恢复他一国之主的正当地位。”

“可是天皇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

“说实在的,小野,你可真是幼稚糊涂。”他的语气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这时似乎显出了一些严厉。“天皇是我们当然的领袖,然而实际上是怎么样呢?他的权利都被那些商人和他们的政客夺走了。听我说,小野,日本不再是个落后的农业国家。我们现在是个强大的民族,能跟任何西方国家抗衡。在亚洲半球,日本像一个巨人,屹立在侏儒和残废中间。可是我们却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人民越来越水深火热,我们的孩子死于营养不良。与此同时,商人越来越富,政客永远在那里找借口、扯闲话。你能想象任何一个西方国家允许这样的局面存在吗?他们肯定早就采取行动了。”

“行动?你指的是什么样的行动,松田?”

“现在我们应该打造一个像英国和法国那样强大而富有的帝国。我们必须利用我们的力量向外扩张。时机已到,日本应该在世界列强中占领它应得的位置。相信我吧,小野,我们有办法做到这点,但还没有找到决心。而且我们必须摆脱那些商人和政客。然后,军队就会只听从天皇陛下的召唤。”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目光又转向他在烟灰里画的图案。“但这只是别人操心的事,”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小野,关心的只是艺术。”

不过,我相信两三个星期后乌龟在废弃的厨房里的紧张不安,跟我那天晚上跟松田讨论的这些事情并没有多大关系。乌龟没有这样的洞察力,能从我那副没有完成的作品里看到这么多东西。他所能看出的,只是作品体现了对毛利君风格的明目张胆的忽视,而且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努力去捕捉娱乐世界里转瞬即逝的灯光。作品用大胆的书法来强调视觉冲击,当然,更重要的是,乌龟看到我大量使用硬笔勾勒轮廓——你知道的,这是一种传统画法,而毛利君教学的基础就是反对这种画法——乌龟看到这点,肯定是大惊失色了。

不管他愤怒的原因是什么,从那天早晨之后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向周围的人隐瞒我的那些快速形成的思想,而且老师早晚也会有所耳闻。因此,当我跟毛利君在高见花园的亭子里进行那番谈话的时候,我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想过怎么对他说,告诉他我已经决定不让自己趋炎附势。

大约是厨房那个上午过去一星期后,我和毛利君下午到城里办事——大概是采买颜料吧,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们办事的时候,毛利君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异样。夜幕降临时,我们发现离火车进站还有一点时间,便顺着横河车站后面陡峭的台阶,走向上面的高见花园。

当时,高见花园有一座非常宜人的亭子,就建在山坡上,俯瞰着下面的地区——实际上离今天的和平纪念碑所在的地方不远。那个亭子最吸引人的特点是古雅的亭檐上挂满了灯笼——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走近时,那些灯笼都没有点亮。亭子里面像大房间一样宽敞,但四周没有围墙,只有拱柱支撑着顶部,那些柱子挡住了从这里看下去的景致。

那天晚上跟毛利君在一起,很可能是我第一次发现那个亭子。在后来许多年里,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直到在战争中被摧毁。我和我的学生路过那里时,我经常带他们到亭子里去。是的,我相信在战争刚刚开始后,我和黑田就在那个亭子里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他是我的学生中最有天分的一个。

总之,我记得我第一次跟毛利君走进亭子时,天空变成了浅红色,下面仍然可见的那片黑乎乎的屋顶正在亮起一盏盏灯。毛利君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靠在一根柱子上,仰望着天空,神情里有几分满足,他并不转身地对我说:

“小野,我们的帕子里有一些火柴和蜡烛。劳驾你把这些灯笼点亮。我想效果肯定非常有趣。”

我绕着亭子点亮一盏盏灯笼,周围寂静无声的花园便隐入黑暗之中。我点灯的时候,时不时地扫一眼毛利君被夜空衬托着的身影。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的景色。大概点到一半灯笼的时候,我听见他说:

“那么,小野,是什么让你这么烦恼呢?”

“您说什么,先生?”

“你今天提到,有件事让你很烦恼。”

我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去点一盏灯笼。

“一件小事,先生。我不想拿它烦扰先生,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这样的,两天前,我发现我的一些画被人拿走了,我一直把它们放在旧厨房里的。”

毛利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别人对这件事怎么说?”

“我问过他们,但好像没有人知道。至少,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呢,小野?难道有人阴谋暗算你?”

“嗯,实际上,先生,别人似乎都巴不得躲着我。是的,这几天我没能跟他们任何人说上一句话。我刚走进一间屋子,人们就沉默下来,或者干脆一走了之。”

他听了这话未作评论,我朝他看了一眼,他似乎仍然全神贯注地望着日落的天空。我正在点亮另一盏灯笼,又听他说道:

“你的画目前在我手里。对不起,我把它们拿走,让你紧张了。只是那天我碰巧有点时间,就想看看你最近的作品。你当时好像出去了。我想你回来后我应该告诉你的,小野。我向你道歉。”

“哎呀,没关系的,先生。您对拙作这样感兴趣,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当然应该感兴趣。你是我最有成就的学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培养你。”

“那是那是,先生。我欠您的恩情实在太多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我继续点灯笼。然后我停下来说道:

“知道我的画完好无损,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应该知道事情其实很简单。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毛利君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从他的侧影看,他仍然在眺望夜景。我想他大概没有听见我的话,就提高点声音说道:

“知道我的画完好无损,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是的,小野。”毛利君说,似乎从某种沉思中被惊醒了。“那天我手头正好有点空闲,就叫人去把你最近的作品拿来了。”

“我真蠢,不应该担心的。我很高兴我的画完好无损。”

他良久没有开口,我又以为他没有听见我的话。可是他突然说:“我看见的东西让我感到有点吃惊。你似乎在另辟蹊径。”

当然啦,他也许并没有使用这个词,“另辟蹊径”。因为我想起这个词是我自己后来经常使用的,我很可能是想起了后来我自己在那个亭子里对黑田说的话。可是,我相信毛利君确实有时提到“另辟蹊径”。也许,这又一次证明我继承了老师的特点。总之,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不自然地笑了一声,便伸手去点另一盏灯笼。这时我听见他说:

“年轻画家做些尝试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可以摆脱一些比较肤浅的兴趣。然后胸有成竹地回到更加严肃的作品上来。”他顿了顿,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是的,做些尝试不是一件坏事。年轻人是难免的。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先生,”我说,“我强烈地感觉到我最近的作品是我画过的最好的。”

“不是一件坏事,绝对不是一件坏事。可是,不应该把太多的时间花在这样的尝试上。不然就会变成一个耽于旅行的人。最好还是趁早回到严肃的作品上来。”

我等着,看他是否还有话要说。过了片刻,我说:“我还担心那些画的安全,实在是太愚蠢了。可是您看,先生,它们比我的其他作品更让我感到骄傲。其实,我应该猜到事情的原因就这么简单。”

毛利君仍然沉默着。我越过正在点亮的那盏灯笼看了他一眼,看不清他是在考虑我的话,还是在想另外的事。夜幕继续降临,我点亮的灯笼越来越多,亭子里的光影很奇特。但我还是只能看见毛利君的剪影靠在柱子上,背对着我。

“顺便说一句,”他终于说道,“我听说你最近完成了一两幅作品,它们不在我拿到的那些画里。”

“很有可能,有一两幅画我没有跟别的放在一起。”

“啊。这些无疑就是你最喜欢的画了。”

我没有回答。毛利君接着说道:

“我们回去之后,小野,也许你会把另外那几幅画拿给我。我很想看看。”

我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当然,我会非常感谢先生对它们的评论。可是,我记不清我把它们放在哪儿了。”

“我相信你会努力把它们找到的。”

“我会的,先生。现在,我或许应该把其他的画从先生那里拿回来,感谢先生对它们的兴趣。它们无疑给您的屋子添乱了,我一回去就尽快把它们拿走。”

“不用管那些画,小野。你只要找到剩下的那些画,拿来给我就行了。”

“很遗憾,先生,我恐怕找不到剩下来的那些画了。”

“明白了,小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他又一次抬头仰望夜空。“那么,你认为你不可能把你的那些画拿给我看了?”

“是的,先生,恐怕不能。”

“明白了。当然,你已经考虑过倘若离开我这里后的前途了。”

“我希望先生能理解我的想法,继续支持我追求事业。”

他继续沉默,于是我接着说:

“先生,离开别墅我会感到非常痛苦。过去这几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最有价值的一段时光。我把同事们都看作亲兄弟。至于先生,唉,千言万语说不尽先生的恩情。我请求您再看看我的新作品,重新审视一下。也许,我们回去后,先生会允许我解释每幅画的意图。”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我便又说道:

“这些年我学到不少东西。探究娱乐世界,发现它的转瞬即逝的美,这些都使我受益匪浅。但我觉得现在我应该向别的方面发展了。先生,我相信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画家必须看重一些比随着晨光消失的欢乐更加实在的东西。画家不必总是缩在一个颓废而闭塞的世界里。先生,我的责任心告诉我,我不能永远做一个浮世绘画家。”

说完,我把注意力又转向灯笼。过了片刻,毛利君说:

“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是我最优秀的学生。看到你离开我会很惋惜的。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把剩下来的那些画拿给我。你把它们拿来给我,然后把心思转入正轨。”

“我已经说过了,先生,我非常遗憾,不能把那些画拿给您。”

毛利君发出一点声音,似乎是对自己笑了笑。然后他说:“正如你刚才指出的,小野,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对于一个默默无名、没权没势的年轻画家来说更是如此。如果你不是这样有才华,我会为你离开我之后的前途担心。但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已经做好了安排。”

“实际上,我没有做任何安排。这么长时间以来,别墅一直是我的家。我从没认真考虑过要离开它。”

“是吗。好吧,就像我说的,小野,如果你不是这么有才华,我倒是有理由替你担心。但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我看见毛利君的剪影转过来对着我。“你肯定能找到给杂志和漫画书画插图的工作。说不定,你还能进入一家来我这里之前受雇的那种公司。当然,这将意味着你作为一名严肃画家的生涯到此结束,但所有这些你无疑已经考虑过了。”

身为老师,明知道一位学生仍然对他心存仰慕,却说出这样报复性的话来,真是大可不必。可是,一位绘画大师投入这么多时间和资源培养一个学生,而且允许学生的名字公开与他自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那么他一时失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反应,即便不是可以原谅的,也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在作品的所有权上耍心眼无疑显得有些小气,可是,如果大多数作画材料和颜料都是老师提供的,那么他偶尔忘记学生有权任意处置自己的作品,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作为一个老师——不管他多么有名——表现出这样的傲慢,这样的占有欲,着实令人遗憾。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时常会浮现出那个寒冷冬日的早晨,那股烟味儿再次扑鼻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那是战争爆发前的冬天,我焦虑地站在黑田住处的门口——是他在中町地区租住的一个简陋住房。我辨别出那股烟味儿是房子里发出来的,里面还传出一个女人的哭泣声。我一个劲儿地拉铃,叫人过来给我开门,可是里面无人应答。最后,我决定自己直接进去,可是我刚把大门拉开,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就出现在了门口。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来找黑田先生。他在家吗?”

“房主已经被带到警察局接受审问。”

“审问?”

“我建议你回家吧,”警察说,“不然我们也会对你进行调查。我们现在对所有跟房主密切相关的人都感兴趣。”

“可是为什么呢?黑田先生犯了什么事吗?”

“谁也不想跟他这样的人来往。如果你还不走,我们就要把你也弄去审问了。”

房子里,那个女人还在哭泣——我断定那是黑田的母亲。我还听见有人大声对她嚷嚷着什么。

“负责的警官在哪里?”我问。

“快走吧,你想被捕吗?”

“你先别忙,让我解释一下,”我说,“我的名字是小野。”警察毫无反应,于是我不太有把握地继续说:“是我向你们通风报信,你们才过来的。我是小野增二,是画家和内务部文化委员会的委员。实际上,我还是反爱国动向委员会的官方顾问。我认为这里肯定有某些误会,我想跟负责的人谈谈。”

警察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房子。很快,他回来了,示意我进去。

我跟着他走进黑田的住所,看见柜子和抽屉里的东西都被倾倒在地上。我发现有些书捆起来堆在了地上,客厅里的榻榻米被掀开,一个警察举着火把查看下面的地板。从一个关着门的房间里,我更清楚地听见黑田的母亲在哭泣,一个警察在粗声恶气地审问她。

我被领到房子后面的阳台上。在小院子中央,另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站在一堆火旁。便衣转过身来,朝我走了几步。

“小野先生么?”他很恭敬地问。

领我进来的那个警察似乎意识到刚才不该对我那么粗鲁,立刻转身进屋去了。

“黑田先生怎么了?”

“去接受审问了,小野先生。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我望着他身后已快要熄灭的火堆。那个穿制服的警察正用一根棍子在里面捅着。

“你们烧掉这些画作得到过官方许可吗?”我问。

“我们的政策是,凡是不需要作为证据的有害物品一律销毁。我们已经挑了足够的样品。剩下来的这些垃圾就烧掉了。”

“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只是建议委员会派人过来跟黑田先生谈谈,这也是为了他好。”我又看着院子中央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完全没必要把这些东西烧掉。里面有许多很不错的作品。”

“小野先生,我们很感谢您的帮助。但现在调查已经开始,您必须让有关部门来处理这件事。我们向您保证,黑田先生会得到公正的待遇的。”

他微笑着,把脸转向火堆,对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说了一句什么。警察又往火里捅了几下,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好像是:“反爱国的垃圾。”

我留在阳台上,不敢相信地注视着这一切。最后,那个便衣又转向我说:“小野先生,我建议您还是回家吧。”

“事情发展得太过分了,”我说,“你们为什么要审问黑田夫人?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这是警方的事情,小野先生,已经跟您没有关系了。”

“事情发展得太过分了。我打算跟冲方先生谈谈。没错,我还要直接去找佐分先生本人。”

便衣大声叫屋里的某个人,刚才出来应门的那个警察便出现在我身边。

“感谢小野先生的帮助,送他出去吧。”便衣说。然后他转向火堆,突然咳嗽了一声。“劣质作品的烟味也难闻。”他笑着说,一边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

可是我又离题了。我记得我是在回忆上个月节子短暂来访的那天的事情。实际上,我是在叙述大郎在饭桌上讲同事的故事,逗得我们开怀大笑。

我记得晚饭在非常令人满意的气氛中进行着。但是每次仙子斟酒,我都忍不住忐忑不安地看着一郎。前面几次,他隔着桌子,心照不宣地笑着看我一眼,我尽量不动声色地迎接他的目光。时间一点点过去,酒添了一巡又一巡,他不再看我,而是气呼呼地瞪着给我们斟酒的仙子。

大郎又给我们讲了他同事的几个有趣的故事,然后节子对他说:

“你太有意思了,大郎君。但我听仙子说,你们公司现在士气很高。不用说,在这样的气氛里工作一定很受鼓舞吧?”

听了这话,大郎的态度突然变得非常真诚。“确实如此,节子君,”他点点头说,“战后我们做的一些改进,现在公司上下已经看到了成效。如果我们发奋努力,再有不到十年,KNC应该不仅闻名日本,还会蜚声全球呢。”

“太妙了。仙子还告诉我,你们分部的主任是个非常仁慈的人。那肯定对提高士气很有帮助。”

“你说得太对了。早坂先生不仅为人慈善,还是个很有能力和眼光的人。节子君,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一个没有能力的庸人手下工作,不管他心眼有多好,都是一种令人沮丧的经历。我们真是三生有幸,能有早坂先生这样的人做我们的领导。”

“是啊,池田也很幸运,也有一位非常能干的上司。”

“是吗,节子君?我就知道日本电气这样的公司应该是这样的。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公司里担任一官半职。”

“确实如此,我们太幸运了。但我相信KNC公司也是一样,大郎君。池田一向对KNC评价很高。”

“请原谅,大郎,”我这时插嘴道,“当然,我相信你有有足够的理由以乐观的态度看待KNC。但是我一直想问问你,你真的认为战后所做的那么多彻底改变是有益的吗?我听说旧的管理模式几乎都不存在了。”

女婿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然后说道:“非常感谢岳父大人的关心。年轻和活力并不总能产生最好的结果。可是坦白地说,岳父大人,我们需要彻底改头换面。当今的世界需要新的领导、新的举措。”

“当然,当然。你们的新领导都是最有能力的人,对此我毫不怀疑。可是,大郎,请你告诉我,你有时候是否担心我们跟随美国人的步子有点太仓促了?我举双手赞成许多旧的方式必须彻底废除,可是,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些好东西也跟糟粕一起被丢弃了吗?是的,有时候日本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跟一个不认识的大人学习。”

“父亲说得很对。我确实认为我们有时候太仓促了点。但是总的来说,美国人是有大量东西值得我们学习的。就拿最近几年来说吧,我们日本在理解民主和个人权益等问题上已经前进了一大步。说实在的,岳父大人,我感到日本终于打好地基,要创建一个美好的未来了。所以,我们这样的公司才能够信心百倍地展望未来。”

“是的,大郎君,”节子说,“池田也有这样的感觉。他最近许多次发表他的观点,说经过四年的混乱,我们国家终于确定了今后的蓝图。”

虽然我女儿是在对大郎说话,但我明显感觉到她这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大郎似乎也这么认为,他没有回答节子,而是继续对我说:

“实际上,岳父大人,上个星期我参加了毕业生的聚餐,自日本投降后,生活各个阶层的代表第一次表达了对未来的乐观情绪。大家感到绝不只是在KNC事情步入正轨。我完全理解岳父大人的担忧,但我相信,这些年的教训总的来说是有益的,会领导我们开创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我也许说得不对,岳父大人。”

“没有,没有,”我笑着对他说,“正如你说的,你们这代人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而且你们都这样信心十足。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们。”

女婿似乎想回答,但就在这时,一郎就像先前那样,隔着桌子用手指敲敲酒瓶。大郎转向他,说:“啊,一郎君,我们的谈话正缺你呢。告诉我,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外孙继续端详了一会儿酒瓶,然后气呼呼地看了我一眼。他母亲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对他说:“一郎,大郎姨夫问你呢。你告诉他你将来想做什么。”

“日本电气公司总裁!”一郎大声宣布。

我们都笑了。

“你可以肯定吗,一郎君?”大郎问,“你不想当我们KNC的老板?”

“日本电气是最好的公司!”

我们又都笑了。

“真是太遗憾了,”大郎说,“几年以后我们KNC正需要一郎君这样的人呢。”

这段对话似乎让一郎暂时忘记了清酒,从这时起,他一直显得很开心,大人为什么事发笑的时候,他也跟着大声起哄。只是晚饭快要结束时,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酒都喝完了?”

“都喝完了,”仙子说,“一郎君还想喝橘子汁吗?”

一郎彬彬有礼地拒绝了,又转向正在对他解释什么事情的大郎。然而,我还是能想象到他的失望,心里对节子有点恼火,她为什么不能多体谅体谅儿子的感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