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走近病床,越过叶藏的肩头看画。叶藏慌忙把那张纸对折,然后再对折,同时害羞地说:
“不行啦,我好久没画了,想法比手快。”
飞騨外套也没脱,一屁股就在床边坐下。
“也许吧。因为你心急了。不过,那样也好。因为那表示你对艺术热心。哎,我是这么想啦——你到底画了什么?”
叶藏托腮,下颚朝玻璃窗外的景色一努。
“我在画海。天空与大海漆黑,唯有岛屿是白的。画着画着,觉得很虚伪就停笔了。首先风格就很业余。”
“有什么关系。伟大的艺术家,全都有点业余风格。那样才好。起先是业余,然后变成专业,然后再变成业余。不是我又要搬出罗丹说嘴,但那家伙追求的就是业余的优点。不,也不尽然吧。”
“我想放弃画画了。”叶藏把折起的纸塞入怀里,然后打断飞騨的话,“画太迟钝了,雕刻也是。”
“那种心情我能理解。”飞騨撩起长发,轻易地赞同。
“可以的话,我想写诗。因为诗是诚实的。”
“嗯,诗也不错。”
“可是,还是很无趣吧。”他想把一切都弄得无趣,“也许最适合我的是当金主。赚一大笔钱,再找来许多像飞騨你这样的好艺术家,好好宠爱你们,那样不知如何?谈什么艺术,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还是托腮看着海,如此说完后,静待自己这番话带来的反应。
“不错喔。我认为那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生活。事实上,也得有那样的人才行。”飞騨摇摇晃晃地说着。虽然无法做出任何反驳,但总觉得这样似乎沦为帮闲之辈,很不自在。他所谓的身为艺术家的骄傲,或许总算把他捧高到如此地步。为了接下来的话,飞騨悄悄做好了防备。
“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小菅忽然说。他期待着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
飞騨的动摇在那个方向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要起诉,以帮助自杀的罪名。”说完才后悔。他觉得太过分了,“不过,最后应该会免予起诉吧。”
小菅一听,本来躺在沙发上这下子猛然坐起,两手啪地一拍。“这下子麻烦了。”他本想耍宝缓和气氛,却不成功。
叶藏的身体用力一扭,仰面向上。
明明害死了一个人,他们的态度却未免太悠哉——似乎为此愤懑的各位读者,看到这里想必头一次大呼快哉吧。肯定想说活该吧。但是,那太残酷了。他哪有悠哉可言。倘若各位能够明白,他一直处于绝望,不屈不挠创造出容易受伤的“小丑之花”的这种悲伤!
飞騨被自己那句话的效果吓到,隔着被子轻拍叶藏的腿。
“没事的,没事的。”
小菅又躺回沙发。
“帮助自杀罪?”他还在努力起哄,“有那种法律吗?”
叶藏缩起腿说:“有的,是惩役。亏你还是法科学生。”飞騨悲伤地微笑:
“没事的。你哥处理得很好。别看你哥那样,其实也有可取之处。他很热心。”
“精明能干。”小菅严肃地闭上眼,“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担心。毕竟他相当足智多谋。”
“笨蛋。”飞騨忍俊不禁。
从病床下来脱掉外套,挂在门旁的钉子上。
“我倒是听到一个好消息。”他跨过门附近的圆形陶瓷火盆说,“是那个女人的老公,”他踌躇了一下,垂眼继续说道,“那个人,昨天去警局了。他和你哥谈过,事后我听你哥谈起当时的事,有点感动。据说那人声称一毛钱也不要,只要见和女人一同殉情的男人。你哥拒绝了。你哥以病人精神还很亢奋为由拒绝了。结果,那个人一脸窝囊地说:‘那么请替我向令弟问好,叫他别在意我们,好好保重身体……’”他忽然噤口。
他被自己的话刺激得心跳加速。那个做丈夫的,据说看起来就像失业者,打扮得很寒酸。想到当时叶藏的兄长向他转述时嘴角不时露出的轻蔑浅笑,基于对叶藏兄长强自忍耐的郁愤,他故意夸张地描述得很动人。
“其实可以让我们见个面,谁要他多管闲事。”叶藏凝视右掌。飞騨魁梧的身体晃了一下。
“可是——还是不见面比较好。毕竟,今后还是这样互不相干最好。他已经回东京了。你哥把他送到火车站才回来。听说你哥还给了二百圆 (6) 的奠仪。让那个人写了一张类似保证书的东西,保证今后再无瓜葛。”
“果然精明。”小菅薄薄的下唇往前一噘,“才二百圆吗?真不简单。”
飞騨被炭火烤得油光满面的圆脸,阴沉地皱起。他们极端恐惧自我陶醉被人泼冷水,因此也乐意认同对方的陶醉,努力配合对方,那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小菅现在打破了那种默契。在小菅看来,飞騨似乎并没有那么感动。那个丈夫的软弱令人齿痒,叶藏的兄长逮住人家那种弱点下手也不是好东西——他依旧当成市井闲谈在听。
飞騨踉跄迈步,走到叶藏的枕畔。他把鼻头贴在玻璃窗上,眺望阴霾天空下的海面。
“那个人很了不起,不是因为你哥精明,我认为不是那样。他很了不起。那是绝望的人心产生的美感。今早已经火葬了,据说他抱着骨灰坛一个人回去了。他搭乘火车的身影历历如在眼前呢。”
小菅终于了解了,他立刻低声叹息:“真是一桩美谈。”
“是美谈吧?是好消息吧?”飞騨把脸一扭,转向小菅,他已恢复心情,“我接触到这种事,不禁感到活着的喜悦。”
我鼓起勇气露脸。否则,我无法继续写下去。这篇小说充满混乱。我自己都立场不稳。不知如何处置叶藏,不知如何安排小菅,不知如何处理飞騨。他们对我稚拙的笔法不耐烦,自行展翅飞翔。我抓着他们的泥靴,尖叫着等我等我。如果在此不能重整阵容,首先我自己就受不了。
反正这篇小说很无趣,徒有姿势。这样的小说,写一页和一百页都一样,但这点我从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我乐观看待,心想写着写着好歹总会出现一个适合的吧。我是骗子。虽是骗子,难道就没有一个优点吗?我对自己得意忘形的臭文章感到绝望,只顾着想好歹总会有一个,好歹总会有一个,到处翻来覆去搜寻。渐渐地,我开始僵硬。我累了。啊啊,小说只能以无心去书写!秉持美好的感情,人们创造出丑恶的文学。这是多么荒唐。我要极力诅咒这句话。如果没有痴迷,哪还写得出小说。一个字眼,一篇文章,若都带有十种不同的意义在我心头翻腾,那我不得不折笔弃文。无论是叶藏、飞騨,乃至小菅,用不着那样一一做作展现。反正底细谁都清楚。放轻松吧,放轻松吧。无念无想。
那晚,夜深后,叶藏的兄长来到病房。叶藏与飞騨、小菅三人正在玩牌。昨天兄长第一次来这里时,记得他们好像也是在玩牌。但他们并非一天到晚老是在玩牌。毋宁说,他们甚至讨厌扑克牌。只有在真的很无聊时才会拿牌出来玩。而且,必然会避开无法充分发挥自我个性的游戏。他们喜欢变魔术,自己研究出种种扑克牌的魔术表演,然后故意让对方看到幕后玄机,最后大笑。然后还有——把一张牌正面朝下盖住,一人说:好,猜这张是什么。是黑桃女王、梅花骑士。分别编造出不同的意义乱说,然后掀牌,当然不可能猜对。但他们认为,迟早总会猜中。如果猜中了,该是多么愉快啊。换言之,他们讨厌漫长的比赛。一翻两瞪眼。他们喜欢瞬间决胜负。所以,即使拿出扑克牌,玩个十分钟就丢下了。一天十分钟。偏偏兄长两次都正好碰上那短暂的时刻。
兄长走进病房,微微皱眉。他误以为他们总是在散漫地玩牌。这种不幸在人生当中屡见不鲜。叶藏以前念美术学校时,也感受过同样的不幸。有一次上法语课,他打了三次哈欠,每次都正好与教授对上眼。的确仅仅三次。那位身为日本顶尖法语学者的老教授,在第三次时,终于忍无可忍,大声说:“你在我的课堂上老是打哈欠,一个小时就打了一百次哈欠。”教授似乎把那过多的哈欠次数都当成事实计算了。
啊啊,看看无念无想的结果吧。我没完没了地写着,还得重新整理阵容。以无心来写作的境界,我终究难以企及。这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小说呢?还是从头再看一遍吧。
我在写海边的疗养院。这一带,似乎风景绝佳。而且疗养院里的人,都不是坏人。尤其是三名青年,啊啊,这是我们的英雄。就是这个。艰深的理论算个屁。我只是主张这三人罢了。好,就这么决定。硬着头皮也要拍板定案。什么都别说了。
兄长向大家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对飞騨咬耳朵。飞騨点点头,朝小菅与真野使眼色。
等三人走出病房后,兄长这才开口。
“灯怎么这么暗?”
“嗯,这家医院不让人开太亮的灯。你不坐吗?”
叶藏先在沙发上坐下,如此说道。
“好。”兄长没坐,似乎颇为介意昏暗的灯泡,一再扭头仰望,在狭小的病房走来走去,“看样子,至少这边,已经解决了。”
“谢谢。”叶藏在口中嘟囔,诚心诚意低头致谢。
“我倒不觉得怎样。问题是,回家之后又要啰唆了。”今天他没穿日式裙裤,黑色大褂上,不知为何没有纽绳,“我也会尽力而为,但你最好自己写封信好好向老爸解释。你们似乎不当一回事,但是,这可是麻烦的事件。”
叶藏没回答,从散落在沙发上的牌堆中拿起一张凝视。
“如果不想寄信,不寄也无所谓。后天,你要去警局。警察那边,之前已特地把侦讯延迟了。今天我和飞騨以证人的身份应讯。警察问了你平日的言行,我说你算是很安分的人。警察还问起你在思想上有无可疑之处,我说绝对没有。”
兄长停止走动,站在叶藏面前的火盆边,把两只大手伸在炭火上方。叶藏茫然望着那双手微微颤抖的模样。
“警方也问了女人的事,我说我毫不知情。飞騨好像也被问了同样的问题,他的答案似乎与我的相符。你也是,只要照实回答就好。”
叶藏明白兄长的言外之意。但是,他佯装不知。
“不需要的就不用多说。只要清楚回答人家问的问题就好。”
“会被起诉吗?”叶藏一边以右手食指来回抚摩扑克牌边缘,一边嘟囔。
“不知道,这个我不知道。”兄长加强语气说,“反正应该会被警察扣留四五天,你自己先做好准备。后天一早,我会过来接你。我们再一起去警局。”
兄长垂眼看炭火,沉默片刻。雪融的水滴声夹杂在浪涛声中传来。
“以这次的事件为教训,”兄长突然冷不防说道,然后,以若无其事的口吻流利地继续往下说,“你也得好好考虑一下将来。毕竟家里也不是那么有钱。今年的收成很糟。虽然让你知道大概也没用,但我们家的银行现在面临危机,闹出很大的风波。你或许会嘲笑,但我想就算是艺术家还是什么,首先也一样得考虑生活吧。总之,今后你最好洗心革面,好好振作一下。我该回去了。飞騨与小菅,最好都睡在我的旅馆那边,在这边每晚吵闹,不太好。”
“我的朋友都很好吧?”
叶藏故意背对真野睡觉。自那晚起,真野又像原先一样睡沙发床。
“对——那位小菅先生,”她安静地翻身,“真是有趣的人。”
“是啊。那家伙,还很年轻。他和我差三岁,所以今年二十二岁,和我死去的弟弟同年。那小子,老是喜欢模仿我的坏毛病。飞騨很了不起,已经独当一面了,他很能干。”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每次我一闯这种祸,他就拼命安慰我。他是勉强自己在配合我们。他在别的地方很强,唯独在我们面前畏畏缩缩。真没用。”
真野没回答。
“我跟你说说那个女人的事吧。”他依旧背对真野,尽可能慢吞吞地说。叶藏有种可悲的习性,当他觉得有点尴尬,却又不知如何回避时,就会索性闷着脑袋把那种尴尬贯彻到底。
“说来无聊。”真野从刚才就不发一语,叶藏径自打开话匣子,“或许你已从谁那里听说了。她叫阿园,在银座的酒吧上班。其实,我只去过那家酒吧三次,不,四次。飞騨和小菅都不知道这个女人的事。我也没告诉他们。”算了吧。“说来无聊得很。她是因生活太苦而死。临死之际,我们彼此,好像在想截然不同的事。阿园跳海之前,居然还说我长得很像她家的老师。她有同居者。据说两三年前还在小学教书。我为什么会想和那个女人一起死呢?真的是因为喜欢吗?”不能再相信他的话。他们为什么如此不擅长叙述自己呢?“别看我这样,之前可是从事左派工作的。撒传单,搞游行示威,做了不自量力的事。很滑稽。可是,很痛苦。我只是受到‘成为先知先觉者的荣耀’怂恿罢了。我根本不是那块料。即便再怎么挣扎,也只会走向破灭。像我这种人,说不定马上就会沦为乞丐。家里如果破产了,当天就会没饭吃。什么工作都不会,唉,只能乞讨吧。”啊啊,越说越觉得我是个骗子,不诚实,这真是大不幸!“我相信宿命。我不会挣扎。其实,我想画画,非常想画。”他抓抓脑袋,笑了,“要是能画出好作品就好了。”
要是能画出好作品就好了。他说,而且是笑着这么说。青年们冲动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尤其是真心话,只能以傻笑来含糊带过。
黎明来临。天空一抹云也没有。昨天的雪已消失,唯有松树下的阴影及石阶角落,还留有一点鼠灰色积雪。海上大雾弥漫,雾霭深处到处传来渔船的发动机声音。
院长一早就来叶藏的病房探视。仔细检查叶藏的身体后,眨巴着眼镜底下的小眼睛说:
“应该大致没事了。不过,还是要小心。警察那边我会好好提醒一声。毕竟您现在还没有真正康复。真野小姐,脸上的纱布可以撕下了吧?”
真野立刻取下叶藏的纱布。伤已痊愈,连结痂都脱落了,只剩下浅粉色斑点。
“说这种话或许很失礼,但今后还请您真正专心求学。”
院长说完,不好意思地把眼睛转向海面。
叶藏也觉得有点尴尬。他依旧坐在床上,一边重新穿上脱掉的衣服,一边保持缄默。
这时房门伴随着高亢的笑声开启,飞騨与小菅跌跌撞撞冲进病房。大家互道早安。院长也向这两人道早,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就剩今天一天了。真可惜。”
院长走后,小菅率先开口。
“此人八面玲珑,长得跟章鱼一样。”他们对别人的脸颇感兴趣,喜欢凭长相断定那个人全部的价值,“食堂有那人的画像,还佩戴着勋章。”
“画得很差劲。”
飞騨不屑地说着,走到阳台上。今天他借了叶藏兄长的衣服穿,是茶色的厚重布料。他一再注意着领口,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
“飞騨这样看起来,颇有大师的风采。”小菅也来到阳台上,“阿叶,要不要玩牌?”
三人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开始莫名其妙的游戏。
玩到一半,小菅一本正经地嘟囔:
“飞騨很矫情。”
“笨蛋,你才是。你那是什么手势。”
三人吃吃笑着,一起偷看隔壁的阳台。一号房的病人和二号房的病人,都躺在日光浴用的卧榻上,被三人的样子弄得脸红发笑。
“大失败!早就发现了吗?”
小菅张大嘴,朝叶藏使眼色。三人狠狠地放声大笑。他们经常扮演这种小丑。当小菅提议要不要玩牌时,叶藏与飞騨已领会他背后的意图。他们深谙到落幕为止的剧情发展。他们一旦发现天然的美丽舞台装置,不知何故就会想演戏。那,或许是纪念之意。在此刻这种情况,舞台背景,是早晨的大海。但是,这时的笑声,造成了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的大事件。真野被那家疗养院的护理长骂了。笑声响起不到五分钟,真野就被叫去护理长的房间,护理长把她痛骂一顿,要她叫他们安静一点。她泫然欲泣地冲出房间,向已经不玩牌正在病房无所事事的三人宣告这件事。
三人消沉得令人心痛,好一阵子只是面面相觑。他们的兴奋表演,被现实的嘲笑声泼了一盆冷水,搞砸了。这,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算了,这也没什么。”真野反而像要鼓励他们似的说,“这栋病房大楼,没有任何重症患者,而且,昨天二号房的妈妈和我在走廊遇到时,还说热热闹闹的真好,人家开心得很呢。她说每天都在听你们说话逗得哈哈笑。真的没关系,没事。”
“不,”小菅从沙发上起立,“这不好。是我们让你丢脸了。护理长那女人,干吗不直接对我们说。把她带过来,既然这么讨厌我们,现在马上办理出院就是了。我们随时可以出院。”
三人在这瞬间,都认真决定要出院了。尤其是叶藏,甚至幻想起四人坐汽车沿着海边遁走的风光。
飞騨也从沙发起身,笑着说:“就这么办。大家一起去找护理长算账吧。她敢骂我们,真蠢。”
“出院吧。”小菅轻踹一下房门,“这么小家子气的医院,太没意思了。骂人无所谓。但是,骂人之前的心态很可恶。她肯定把我们当成什么不良少年了。她以为我们是那种又笨又小资又轻浮的普通摩登男孩。”
说完,他又用比之前稍强的力道踹门,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叶藏“砰”的一声重重躺倒在床上:“那么,像我这种人,等于是苍白的恋爱至上主义者了。我受不了了。”
他们对这种野蛮人的侮辱,还是愤愤不平,却落寞地换个想法,试图以搞笑的方式淡化。他们总是如此。
但真野是率直的。她将双手放在身后,倚靠门旁的墙壁,翘起的上唇噘得更高地说:
“就是嘛。太过分了。昨晚还不是有一大堆护士聚集在护理长的房间,玩日本牌闹得很凶。”
“对了,听说她们闹到十二点多呢,真可笑。”
叶藏如此嘀咕,捡起一张散落在枕畔的画纸,仰躺着开始在上面涂涂写写。
“自己行为不端,所以不懂别人的优点。据说,护理长是院长的情妇。”
“是吗?果然有他的厉害之处。”小菅大喜过望。他们把别人的丑闻当成美德,觉得很英勇,“勋章男有情妇啊。果然厉害。”
“真的是,大家讲这种天真的话,只会变成笑柄,难道还不明白吗?还是别放在心上,好好笑闹一场才好。管他呢,反正就今天一天。其实你们明明都是从来没被人骂过,好人家出身的孩子。”她一手捂脸突然发出低泣,哭着去开门。
飞騨拉住她嗫嚅道:“去找护理长也没用,还是算了。反正又没怎样。”
她双手蒙着脸,连续点了两三下头,走出病房。
“她是正义派。”真野走后,小菅嬉笑着在沙发上坐下,“居然哭了。她是为自己的话陶醉。平时就算讲话再怎么成熟,毕竟还是女人。”
“她很怪。”飞騨在狭小的病房走来走去,“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是怪人,太奇怪了。看她想哭着冲出去,吓我一跳。她该不会去找护理长吧?”
“不会的。”叶藏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把他涂鸦的纸往小菅那边一扔。
“是护理长的肖像画吗?”小菅咯咯笑。
“让我瞧瞧。”飞騨也站着凑近纸张,“这是女怪物。杰作喔。这玩意儿,画得像吗?”
“一模一样,她跟着院长来过一次病房。画得很棒,铅笔借我。”小菅向叶藏借了铅笔,在纸上加工,“这里应该这样长角,这下子更像了。干脆拿去贴在护理长的房门上吧?”
“出去散散步吧。”叶藏下床伸懒腰,一边伸懒腰,一边悄悄低语,“讽刺漫画大师。”
讽刺漫画大师。我也渐渐厌倦了。这不是通俗小说吗?我以为这样对我僵直的神经,以及,各位想必一样的神经而言,都有某种解毒的意义,所以才写了这么一幕,但是,看来我似乎太天真了。我的小说若成古典——啊啊,我疯了吗?——诸位反而会觉得我这种注解很碍眼吧。擅自做出连作家都意想不到的推测,正因是杰作,所以才会大呼小叫吧。啊啊,死掉的大作家真幸福。还活着的笨蛋作者,为了让自己的作品得到更多人喜爱,汗流浃背地拼命做出状况外的注解。并且,创造出成篇注解的啰唆劣作。我可没有那种狠狠断绝关系,撂下一句“随便你”的刚毅精神。看来我当不了好作家啊,还是太天真了。是的,这是大发现。我打从骨子里是个小天真。唯有在天真中,我得以暂时休憩。啊啊,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别管我。什么小丑之花,看样子也要在此枯萎了。而且,是丑陋可悲地枯萎。对完美的憧憬,被杰作所诱惑。“够了。奇迹的创造主。可恶!”
真野躲进洗手间,她想尽情哭泣。但是,她未能那样大哭。她看着洗手间的镜子,抹去泪水,整理头发后,去食堂享用迟到的早餐。
食堂入口附近的桌子,六号房的大学生面前放着喝完的汤盘,独自歪坐。
看到真野,他微笑道:“病人先生似乎很有活力。”
真野驻足,紧抓着那张桌子的桌边回答:
“是啊,老是讲些天真的话,逗得我们哈哈笑。”
“那就好。听说他是画家?”
“对,他经常说他想画出很棒的画。”她说着连耳朵都红了,“他很认真,非常认真,就是因为认真才会痛苦。”
“是的,是的。”大学生也红着脸,衷心同意。
大学生已确定很快便可出院,因此变得格外宽容。
这样的天真如何?诸位,会讨厌这种女人吗?该死!尽管嘲笑我太老套吧。啊啊,就连休憩,对我而言都已变得羞惭。即便是一个女人,我都无法在不加注解的情况下去爱她。愚蠢的男人,就连休息都会出错。
“就是那里,那块岩石。”
叶藏指着从梨树的枯枝之间隐约可见的大块平坦岩石。岩石的凹陷处,仍留有昨日的点点积雪。
“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叶藏调皮地滴溜转动着大眼睛说。
小菅沉默不语。他在忖度叶藏的心事,猜想叶藏是否真的是坦然说出这种话。叶藏其实并不坦然,但他有那种伎俩可以把话说得非常自然。
“回去吧。”飞騨用双手猛然撩起和服下摆。
三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海上风平浪静,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白光。叶藏朝海里丢了一颗石子。
“会如释重负喔。如果现在跳下去,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欠债、学校、故乡、后悔、杰作、耻辱、马克思主义,以及朋友、森林与花朵,通通都不重要了。察觉到这些时,我在那块岩石上笑了。如释重负。”
小菅试图掩饰亢奋,开始到处捡贝壳。
“别诱惑我。”飞騨勉强笑起来,“这种嗜好很恶劣。”
叶藏也笑了。三人的脚步声沙沙沙地响亮,传入众人耳中。
“别生气嘛,刚才是有点夸张了。”叶藏与飞騨肩并肩走路,“不过,唯独有一点,是真的。那个女人,她在跳海之前嗫嚅了什么,你知道吗?”
小菅燃起好奇心的眼睛狡猾地眯起,故意走在远离两人之处。
“她的话语至今仍萦绕耳中。她说,想用家乡话讲话。她的故乡在南方乡下。”
“不行!对我太好了。”
“真的。老兄,是真的哟。哈哈。就只是那样的女人。”
大型渔船停靠沙滩休息。一旁有两个直径七八尺的大鱼篮。小菅把捡来的贝壳往那艘船的黑色侧腹用力扔去。
三人尴尬得几乎窒息。如果,这种沉默再持续一分钟,他们说不定会干脆跳进海里。
小菅忽然大叫:“你们看!快看!”他指着前方的海岸边,“是一号房和二号房!”
撑着过季的白伞,两个女孩正朝这边缓缓走来。
“大发现。”叶藏也觉得起死回生。
“去找她们搭讪吧。”小菅抬起一只脚抖落鞋中沙子,凑近叶藏的脸。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拔腿冲过去。
“算了,算了。”飞騨绷着脸,按住小菅的肩膀。
白伞停下。似乎讨论了一阵子,然后转身背对这边,再次安静迈步。
“要追过去吗?”这次是叶藏起哄。他瞄了一下飞騨低垂的脸,“算了。”
飞騨很落寞。如今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渐渐远离这两个朋友的干枯血液。他在想,是因为生活吗?飞騨的生活有点贫困。
“不过,真好。”小菅洋派地耸耸肩。他努力想缓和当下气氛,“她们看到我们在散步,所以也起了念头。真年轻。可怜啊。心情变得好怪。咦,她们在捡贝壳。居然学我。”
飞騨念头一转露出微笑,与叶藏歉疚的眼神相对。两人都脸红了,心知肚明。彼此都想安慰对方,他们疼惜软弱。
三人吹着微温的海风,望着远方的白伞继续走。
远处疗养院的白色建筑物下,真野正伫立等候他们的归来。她倚着低矮的门柱,似嫌刺眼地把右手举起遮在额上。
最后一夜,真野很激动。睡下后,还在不停叙述自己清贫的家族、伟大的祖先。叶藏随着夜深,渐渐沉默。他还是背对真野,一边漫不经心地回话,一边想别的事。
真野最后开始讲起自己眼睛上方的伤痕。
“我三岁时,”她似乎想若无其事地叙述,却失败了,声音卡在喉头,“据说我打翻了油灯,造成烫伤。那时我非常别扭,因为到我上小学时,这个伤,变得越来越大。学校同学都叫我……萤火虫,萤火虫。”她稍微停顿,“每次,我都暗想我一定要报仇。对,我是真的这么想。我心想我一定要变成大人物。”她独自笑了起来,“很可笑吧。我哪可能变成什么大人物。不如还是戴眼镜吧。戴上眼镜,或许还能遮掩一下这个伤疤。”
“千万不可。那样反而可笑。”叶藏像在生气似的突然插嘴。他或许还是有那种老派作风,一旦对女人产生爱情时,就会故意凶巴巴的,“这样就行了。一点也不显眼。我看你该睡了吧。明天一早还要忙呢。”
真野沉默不语。明天就要道别了。咦,原来互不相干。知耻吧,知耻吧。我好歹也该有我的骄傲。她一下子干咳,一下子叹气,然后砰砰砰地粗鲁翻身。
叶藏佯装不知。到底在思索什么,不能说。
比起那个,我们还是倾听浪涛声与海鸥声吧,然后从头回想这四天的生活。或许自称现实主义者的人会说,这四天充满讽刺。那么我来回答你吧。我的稿子,似乎摆在编辑的桌上被拿来垫锅子,留下大片乌黑的烙印才退还给我,固然是讽刺;我逼问妻子阴暗的过去,为之一喜一忧也是讽刺;钻过布帘进当铺,却还是合紧领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也是讽刺。我们自己,正过着讽刺的生活。被那种现实击垮的男人勉强展现的隐忍态度。你如果无法理解那个,那么你我永远是不相干的外人。既然讽刺就得是好的讽刺。真正的生活,啊啊,那太遥远了。至少,我想慢慢地慢慢地缅怀这充满人情味的四天。短短四天的回忆,足以胜过五年十年的生活。短短四天的回忆,啊啊,甚至足以胜过一辈子。
真野平稳的鼾声传来。叶藏难以忍受沸腾的思绪。他想朝真野那边翻身,扭转修长的身子时,却有激烈的声音在耳边嗫嚅。
打住!别辜负萤火虫的信赖。
当黎明渐渐来临时,两人都已起床。叶藏今天要出院了。我一直害怕这天的逼近。那或许是愚蠢作者的无聊感伤。写这篇小说的同时,我很想拯救叶藏。不,请原谅这只未能成功化身为拜伦的野狐狸。唯有那个,是在痛苦中的悄悄心愿。但随着这天的逼近,我感到比以前更强烈的荒凉再次静静袭向叶藏也袭向我。这篇小说是失败的,毫无飞跃的进步,没有任何的解脱。我似乎过于拘泥形式,因此这篇小说甚至流于低俗。我说了太多本来不用说也知道的话。而且,我似乎遗漏了太多更重要的话。这虽是矫饰的说法,但我如果活久一点,过个几年有机会再拿起这篇小说,不知会多么窝囊。恐怕还没看完一页便会陷入难堪的自我厌恶,就此掩卷不忍卒读。就连现在,我都无力重读前面的部分。啊啊,作家不该暴露自己的真面目。那是作家的败北。秉持美好的感情,人们创作出丑恶的文学。我第三次重述这句话。并且,还是予以承认吧。
我不懂文学。重新开始,从头来过吧。你可知该从何着手。
或许我才是浑身上下只有一团混沌与自尊心。这篇小说,或许也只是这样的货色。啊啊,为何我要急着断定一切。必须整理所有思绪才能活下去的小家子气性情,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写吧,写出青松园最后一个早上吧。只能顺其自然了。
真野邀请叶藏去后山看风景。
“风景很棒哟。现在一定能看到富士山。”叶藏的脖子上围了漆黑的羊毛围巾,真野在护士服外罩着松叶花纹的大褂,红色的毛线披肩几乎把脸埋起来。他们一起套上木屐去疗养院的后院。院子的北边,耸立红土高崖,架着一段狭窄的铁梯。真野率先以敏捷的步伐踩着那梯子上去了。
后山枯草茂密,覆盖整片冰霜。
真野朝两手指尖呵出白气暖手,奔跑着爬上山路。山路以徐缓的坡度蜿蜒曲折,叶藏也踩着满地冰霜尾随,朝着冰冻的空气愉快地吹口哨。空无一人的山中,做任何事都行。他不想让真野产生那种不好的悬念。
他们走下洼地,这里也有茂密的枯茅草,真野驻足,叶藏也在五六步之外伫立。旁边有栋白色帐篷小屋,真野指着那栋小屋说:
“这里,是日光浴场。症状轻微的病人,都会裸体聚集在这里。对,至今仍是。”
帐篷上也有冰霜闪烁。
“上去吧。”不知何故很急躁。
真野再次奔跑,叶藏也尾随在后。来到两旁都是落叶松的小径,两人累了,开始放慢脚步。
叶藏耸肩喘着粗气,同时大声发话。
“你正月新年也在这里过吗?”
她头也不回,同样大声回答。
“不,我想回东京。”
“那么,你来找我玩吧。飞騨与小菅也会天天去我那里报到。总不可能让我在牢里过年,我想一定会顺利摆平的。”
就连尚未谋面的检察官清爽的笑颜,都已在心头勾勒。如果在此完结!老派大师会在这种地方,饱含深意地完结。但是,叶藏与我,以及诸位,想必都已厌倦这种自欺欺人的慰藉。新年和监牢乃至检察官,对我们而言都不重要。我们真的从一开始就在意检察官的事吗?我们只是想去山顶罢了。那里有些什么,会是什么呢?只是些许期待促成此行。
终于抵达山顶。顶上简单地把地推平,暴露出约十坪 (7) 大小的红土。中央有一栋圆木搭成的低矮小屋,到处堆放宛如庭石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覆盖着冰霜。
“不行,看不见富士山。”
真野鼻头通红地大叫。
“这一带,本来可以看得很清楚。”
她指着东边阴霾的天空。朝阳尚未升起。带有不可思议色彩的片片流云,沸腾后沉淀,沉淀后再次缓缓飘过。
“不,算了。”微风拂面。
叶藏俯瞰远方的大海,脚边就是高达三十丈的断崖,江之岛在正下方看起来很渺小。浓浓的晨雾深处,海水微微荡漾。
然后,不,仅仅是这样。
(1) 但丁的《神曲》中,地狱门上的铭文。
(2) 大庭叶藏亦是太宰治《人间失格》的主角。
(3) 学运行动队:学生运动中,由学生组成,带头发起游行示威等活动的组织。
(4) 矶蟹:即日本矶蟹,属于人面蟹总科、蜘蛛蟹科、刺角蟹亚科、矶蟹属的动物。
(5) 密涅瓦:罗马神话里的智慧女神、战神,也是艺术家和手工艺人的保护神,对应于希腊神话里的雅典娜。
(6) 圆:日本货币单位,一八七一至一九四六年间流通的货币上均使用“圆”字。后被日文汉字“円”正式取代。此文写作时期一圆的购买力是现在一日元的几百甚至上千倍。
(7) 坪:在日本用来计算建筑用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是两块榻榻米的面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