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1 / 2)

小丑之花 太宰治 14581 字 2024-02-18

“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 (1)

朋友全都远离我,以悲伤的眼神望着我。吾友啊,与我说话,嘲笑我吧。啊啊,友人空虚地撇开脸。吾友啊,质问我吧。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是我用这只手,将阿园沉入水中。我以恶魔的傲慢,祈求着当我复活时阿园死去。还要我说更多吗?啊啊,但是吾友,只是以悲伤的眼神望着我。

大庭叶藏 (2) 坐在床上,望着海上。海上烟雨蒙蒙。

自梦中醒来,我重读这几行,那种丑陋与猥亵,让我很想删除。算了算了,太过夸张。先不说别的,大庭叶藏算怎么回事。不是酒,是被更强烈的东西醉倒,我要为这大庭叶藏拍手。这个姓名,非常适合我的主角。大庭,恰好将象征主角非比寻常的气魄表露无遗。叶藏,又是何等新鲜,令人感到一种自陈旧底层涌现的真正的崭新。还有,“大庭叶藏”这四字排列起来的这种爽快协调!光是这个姓名,不已是划时代的创举吗?这样的大庭叶藏,坐在床上眺望烟雨蒙蒙的海上。这岂不更有划时代性?

算了。嘲讽自己是卑劣之举。那似乎来自痛苦受挫的自尊心。就像我,正因不愿被人批评,才会率先往自己身上插钉子。这才是卑怯。我必须更坦诚才行。啊啊,要谦让。

大庭叶藏。

就算被嘲笑也无可奈何。东施效颦。洞察者亦会为人洞察。想必也有更好的姓名,但对我而言似乎有点麻烦。索性就写“我”亦无不可,但这个春天,我才刚写过以“我”为主角的小说,所以连续两篇都这样也不大好。说不定,当我明日猝死时,会冒出一个奇妙的男子扬扬得意地声称:那家伙如果不用“我”为主角,就写不成小说。其实,仅仅只因这样的理由,我还是决定就用“大庭叶藏”这个名字。可笑吗?少来,你不也是。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底,青松园这所海滨疗养院,因叶藏的入院,掀起小小的骚动。青松园有三十六名肺结核病人。包括两名重症患者,以及十一名轻症患者,另外二十三人正处于恢复期。叶藏住的东第一栋病房楼,算是特等住院区,共分为六间病房。叶藏这间的两邻都是空房间,最西边的六号房,住的是身材高、鼻子也高的大学生。东边的一号房与二号房,各住了一名年轻女子。这三人都是恢复期的病人。前一晚,有人在袂浦殉情自杀。明明是一起跳海,男人却被返航的渔船救起,保住一命。但女人,却未找到。为了搜寻那个女人,警钟刺耳地响了很久,村中的大批消防队员跳上一艘接一艘的渔船驶向海上时发出的吆喝声,听得三人心惊胆战。渔船点亮的红色火影,终夜在江之岛的岸边徘徊。大学生和两名年轻女子,那晚都彻夜难眠。直到黎明,人们终于在袂浦的岸边发现了女人的尸体。理得很短的头发闪闪发亮,脸孔惨白浮肿。

叶藏知道阿园死了。早在被渔船缓缓送回时,他就已知道了。当他在星空下醒来,首先就问道:女人死了吗?一名渔夫回答:没死,没死,你放心好了。语气听来异常慈悲。原来她死了啊。他失神地想,然后再次昏迷。再次醒来时,已在疗养院中。白色壁板环绕的逼仄房间中,挤满了人。其中有人问起叶藏的身份。叶藏一一清楚回答。天亮后,叶藏被移往另一间宽敞的病房。因为叶藏的家乡接到消息后,为了好好处置他,特地打了长途电话到青松园。叶藏的家乡,远在二百里外。

东第一栋病房楼的三名病人,对这个新病人就躺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感到不可思议的满足,他们对今后的医院生活怀抱期待,在天空与海面都泛白时终于睡着了。

叶藏没睡。他不时微微晃动脑袋。脸上到处贴着白色纱布。他被海浪卷起、撞上礁岩时弄伤了全身。名叫真野、年约二十的护士独自照顾他。她的左眼眼皮上方,有道略深的伤痕,因此比起另一只眼,左眼显得较大。不过,并不难看。她的红色上唇不自觉噘起,脸颊浅黑。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望着阴霾的海面。她努力不看叶藏的脸,是觉得太可怜了不忍心看。

接近正午,两名警察来探视叶藏。真野离席避开。

两人都是穿西装的绅士。其中一人留着小胡子,另一人戴副铁框眼镜。小胡子低声询问他与阿园的关系。叶藏照实回答。小胡子在小记事本上写下。该问的都问过后,小胡子像要覆盖病床似的俯身说:“女人死了。你当时有寻死的意图吗?”

叶藏没吭气。戴铁框眼镜的刑警,肥厚的额头挤出两三条皱纹,露出微笑,拍拍小胡子的肩。

“算了,算了。怪可怜的,改天再说吧。”小胡子直视叶藏的眼睛,不情不愿地把记事本收回到外套的口袋。刑警们离去后,真野急忙返回叶藏的病房。但是,一开门,便看到呜咽的叶藏。她轻轻把门又关上,在走廊伫立片刻。

到了下午开始下雨。叶藏已恢复到足以独自去上厕所。

他的友人飞騨穿着濡湿的外套,冲进病房。叶藏装睡。飞騨小声问真野:

“他没事吧?”

“对,已经没事了。”

“吓我一跳。”

他扭动肥胖的身体脱下那件充满黏土臭味的外套,交给真野。

飞騨是个默默无名的雕刻家,他与同样默默无名的西画画家叶藏,自中学时代便结为好友。若是心灵诚实的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把身边某人当成偶像崇拜,飞騨亦是如此。他一进中学,就憧憬地看着班上第一名的学生。第一名就是叶藏。叶藏在课间的一颦一笑,对飞騨而言,都非同小可。而且,当他在校园的沙堆后发现叶藏孤独老成的身影,不禁发出不为人知的深深叹息。啊啊,还有他与叶藏第一次交谈那天的欢喜。飞騨样样都模仿叶藏,抽烟、嘲笑老师。双手在脑后交抱,摇摇晃晃走过校园的走路方式也是跟叶藏学的。他也知道艺术家为何最了不起。叶藏进了美术学校。飞騨在一年后,也设法与叶藏进了同一所美术学校。叶藏专攻西画,飞騨就故意选了雕塑科。他声称是因为被罗丹的巴尔扎克雕像所感动,但那只是他成为大师后,为了让经历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才刻意捏造的说法,其实是对叶藏选择西画的顾忌,是出于自卑。到了那时,两人终于开始分道扬镳。叶藏的身子越来越瘦,飞騨却渐渐变胖。两人的差距不止如此。叶藏被某种直接的哲学吸引,很瞧不起艺术。而飞騨,却有点太过得意。他频频把艺术挂在嘴上,反倒让听的人都觉得尴尬。他不断梦想创造杰作,却怠于学习。就这样,两人都以不太好的成绩自学校毕业。叶藏几乎已丢下画笔。他说绘画只能用来画画海报,令飞騨很沮丧。一切艺术都是社会经济结构放的屁,只不过是生产力的一种形式。再好的杰作都和袜子一样,只是商品。诸如此类,他危险的口吻弄得飞騨一头雾水。飞騨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叶藏,哪怕是对叶藏近来的思想,他也怀有一种隐约的敬畏。但对飞騨而言,杰作带来的刺激比什么都重要。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毛毛躁躁地玩黏土。换言之,两人与其被称为艺术家,不如说是艺术品。不,正因如此,我才能这样轻易叙述吧。如果看过真正的市场上的艺术家,各位恐怕读不到三行就要吐了。这点我敢保证。话说,你要不要写写看那样的小说?如何?

飞騨也不忍看叶藏的脸。他尽量灵巧地蹑足走近叶藏的枕畔,却只是认真眺望玻璃窗外的雨势。

叶藏睁眼浅笑,说道:“你吓到了吧?”

他大吃一惊,瞄了叶藏一眼,立刻垂眼回答:“嗯。”

“你怎么知道的?”

飞騨迟疑。从长裤口袋抽出右手抚摩自己那张大脸,以眼神悄悄向真野示意:能说吗?真野一本正经地微微摇头。

“消息上报纸了?”

“嗯。”其实,他是听收音机播报的新闻得知的。

叶藏对飞騨含糊暧昧的态度很不满。他觉得对方应该坦诚一点。一夜过后,就翻脸不认人,把我当成外人对待的这个十年老友太可恨了。叶藏再度装睡。

飞騨无所事事地用拖鞋在地板弄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叶藏的枕畔站立片刻。

门无声开启,一名身穿制服的矮小大学生,倏然露出俊美的脸孔。飞騨发现后,呻吟着松了一口气。他一边撇嘴赶走爬上脸颊的微笑,一边故意慢吞吞地走向门口。

“你刚到?”

“对。”小菅一边留意叶藏那边,一边干咳着回答。

此人名叫小菅。他与叶藏是亲戚,正在大学就读法科,与叶藏相差三岁,即便如此,还是好友。现代青年似乎不怎么在乎年龄。学校放寒假他本已返乡去了,得知叶藏的事,又急忙搭急行列车赶回来。两人到走廊站着说话。

“你沾了煤灰。”

飞騨公然咯咯笑,指着小菅的鼻子下方。那里浅浅沾附了一些火车的煤烟。

“是吗?”小菅慌忙从胸前口袋掏出手帕,立刻擦拭鼻子下方,“怎样?现在情况如何?”

“你说大庭?好像没事了。”

“这样啊——冷静下来了啊。”小菅抿唇猛然伸长人中给飞騨看。

“平静下来了,平静下来了。家里可是鸡飞狗跳吧?”

“嗯,鸡飞狗跳,像丧礼一样。”小菅边把手帕塞回胸前口袋边回答。

“家里有谁要来?”

“他哥哥要来。他老爹说,不管他。”

“看来闹大了。”飞騨一手撑着窄短的额头嘀咕。

“阿叶真的没事吗?”

“他倒是意外镇定。那小子,每次都这样。”

“不知他是何心情。”小菅像是很兴奋似的嘴角含笑把头一歪。

“不知道——你不见见大庭吗?”

“算了。就算见了,也无话可说,况且——我害怕。”

两人低声笑了起来。

真野自病房出来。

“房间里都听见了。请你们别在这儿聊天。”

“啊,那真是……”飞騨不胜惶恐,拼命把大块头缩得小小的。小菅不可思议地窥视真野的脸。

“两位,那个,午饭吃了吗?”

“还没!”两人一同回答。

真野红着脸忍俊不禁。

三人一同去了餐厅后,叶藏起来了。所以才会望着烟雨蒙蒙的海上。

“过了此处便是空蒙之渊。”

然后又回到最初写的开头。好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差劲。首先,我就不喜欢这种时间上的安排。虽然不喜欢还是尝试了一下。“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因为我想把这句平常朗朗上口的地狱之门的咏叹词,放在光荣的开篇第一行。没别的理由。纵使因为这一行,把我的小说搞砸了,我也不会软弱地予以抹杀。顺便再打肿脸充胖子地说一句,要删除那一行,就等于磨灭我到今天为止的生活。

“是因为思想啦,我告诉你,是马克思主义害的啦。”

这句话很蠢,不错。小菅就是这么说的。他满脸得意地说着,又端起牛奶杯。四面贴着木板的墙上,涂了白漆,东边墙上,高挂着院长在胸前佩戴三枚硬币大小勋章的肖像画。十张细长的桌子在下方悄然并列。食堂空荡荡。飞騨与小菅坐在东南角的桌子旁,正在用餐。

“他之前闹得可凶了。”小菅压低嗓门说,“那么弱的身子,居然还那样四处奔走,难怪会想死。”

“他是学运行动队 (3) 的带头者吧?我知道。”飞騨默默咀嚼面包插嘴说。飞騨不是在炫耀博学。区区一个左派的用语,这年头的青年人人皆知,“不过——不只是因为那样。艺术家可没那么简单。”

食堂暗下来了。雨势增强。

小菅喝了一口牛奶说:“你只知以主观看待事物,所以才没用。基本上——我是说基本上,一个人的自杀,据说往往潜藏着那个人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某种客观上的重大原因。在家里,大家都认定这次的事是女人害的,但我说并非如此。女人,只是陪他共赴黄泉。另有重大原因。家里那些人不明就里。连你都胡说八道。这可不行喔。”

飞騨凝视脚下燃烧的炉火呢喃:“可是,那个女人,另有丈夫。”

小菅把牛奶杯放下回答:“我知道。那种事,没啥了不得。对阿叶来说,屁都不算。因为女人有老公就殉情,那未免也太天真了吧。”说完,他闭起一只眼瞄准头顶上的肖像画,“这人是这里的院长吗?”

“应该是吧。不过——真相,只有大庭才明白。”

“那倒也是。”小菅随口同意,瞪着眼东张西望,“怪冷的呢。你今天要在这里住下吗?”

飞騨急忙吞下面包,点头说:“要住下。”

青年们从来不认真议论。他们尽最大努力小心不触犯对方的神经,也小心保护自己的神经。他们不想平白受辱。而且,一旦受伤,总是钻牛角尖地认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他们讨厌斗争。他们知道很多敷衍之词。就连一个否定,起码都有十种不同的使用方法。还没开始议论,已经先交换妥协的眼色了。最后一边笑着握手,一边彼此却都在暗自嘀咕:猪脑袋!

话说,我的小说,好像也终于开始糊涂了。在此一转,展开全景式的多线并行吧。不用说大话。反正不管让你做什么都一样无能。啊啊,但愿一切顺利。

翌晨,天气晴朗。海上风平浪静,大岛火山喷发的浓烟,在水平线上形成白色雾霭。不好。我讨厌描写景色。

一号房的病人醒来时,病房里弥漫着初冬的暖阳。她与陪伴的护士互道早安,立刻测量晨间体温。三十六度四。然后,去阳台做餐前的日光浴。早在护士轻戳她的腰暗示之前,她已在偷窥四号房的阳台了。昨天的新病人,规矩地穿着藏青碎白花纹的和服坐在藤椅上,正在看海。只见那人仿佛觉得刺眼似的蹙起浓眉,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不时还拿手背轻拍脸颊的纱布。她躺在日光浴用的卧榻上,微睁双眼专心观察后,让护士拿书来。《包法利夫人》,平时觉得这本书很无聊,看个五六页就扔开了,今天却想认真一读。现在,看这本书,似乎非常适合。她随手翻阅,自一百页的地方开始读。恰好看到这么一行:“埃玛想在火把的光亮下,在半夜出嫁。”

二号房的病人也醒了。她去阳台做日光浴,蓦然看到叶藏的身影,又跑回病房。莫名地恐惧,立刻钻进被窝。陪伴她的母亲,笑着替她盖上毯子。二号房的女病人,把毯子拉到头上罩住,在那小小的黑暗中两眼发亮,倾听邻室的说话声。

“好像是美人哟。”然后是低低的笑声。

飞騨与小菅昨晚留下过夜。两人在隔壁的空病房睡在同一张床上。小菅先醒来,勉强睁开细长的眼睛,起身去阳台。斜眼瞄了一下叶藏有点做作的姿势,为了寻找他摆出那种姿势的原因,把头向左一扭。只见最旁边的阳台有个年轻女人在看书。女人的卧榻背后,是长满青苔的潮湿石墙。小菅像西洋人那样耸耸肩,立刻转身回病房,摇醒睡觉的飞騨。

“快起来,有情况!”他们最喜欢捏造情况,“看阿叶的大姿势。”

他们的对话中经常使用“大”这个形容词。或许是渴望在这无聊的世间,获得某种足以期待的对象。

飞騨吓得跳起来:“怎么了?”小菅笑着告诉他:

“有个少女。阿叶在对人家展现他最得意的侧脸。”

飞騨也开始兴奋起来,两边眉毛夸张地猛然挑起问道:“是美人儿吗?”

“好像是美人喔,正在假装看书。”飞騨喷笑。坐在床上,穿上夹克,套上长裤后,高叫:

“好,看我狠狠教训他!”其实他无意教训人。这只是背后说坏话。他们连好友的坏话都照说不误,完全是看当时的情况胡闹,“大庭这小子,全世界的女人他都要。”

过了一会儿,叶藏的病房冒出响亮的笑声,响彻整栋病房大楼。一号房的病人啪地合起书本,狐疑地眺望叶藏的阳台那边。阳台只剩下一把在晨光中发亮的白色藤椅,空无一人。她凝视那把藤椅,昏昏沉沉打起瞌睡。二号房的病人听到笑声,蓦然自毯子露出头,与站在枕边的母亲交换一个温和的微笑。六号房的大学生,被笑声吵醒了。大学生没有人陪在身边照顾,就像住在宿舍一样悠哉。察觉笑声来自昨天那个新病人的房间,大学生黝黑的脸孔倏然涨红。他并不觉得笑声不敬,基于恢复期患者特有的宽大心胸,不如说是为叶藏的活力感到安心。

我该不会是三流作家吧。看样子,好像太自恋了。毫无自知之明地妄图什么全景式多线发展,结果搞成这样矫揉造作。不,慢着。我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失败,事先便准备了一句话。秉持美好的感情,人们创造出丑恶的文学。换言之,我如此自恋过度,也是因为我的心没那么邪恶。啊啊,祝福想出这句话的男人!这是多么珍贵的一句话。但是,作家穷其一生只能使用这句话一次。似乎真是如此。只用一次,是可爱。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把这句话当盾牌,你似乎只会变得窝囊。

“失败了。”

与飞騨并肩坐在床旁沙发上的小菅,如此下结论,依序打量飞騨的脸、叶藏的脸,以及倚门而立的真野。看清大家都在笑,他这才满足地把头重重靠在飞騨浑圆的右肩上。他们经常笑。一点小事也能放声笑得东倒西歪。露出笑颜,对青年们而言,就像吐气一样容易。是几时养成那种习性的呢?不笑就吃亏了。只要是该笑的对象,再琐碎都不能放过。啊啊,这才是贪婪的美食主义的虚无一角吧。但可悲的是,他们无法打从心底欢笑。即便笑弯了腰,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姿势。他们也常嘲笑别人。他们想逗人发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那大概都是出自那种虚无的心态,但是,在心底更深处或可发现钻牛角尖的心情。牺牲之魂,抱有些许自暴自弃,没有明确目的的牺牲之魂。他们凑巧做出了即便以过去的道德观审视都可称为美谈的伟大行为,全都是因为有这不为人知的灵魂。这些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且不是坐在书房纸上谈兵的摸索,全是从我自己的肉体听到的想法。

叶藏还在笑。他坐在床上,两脚悬空晃来晃去,一边顾忌脸颊的纱布一边笑。小菅的话真有那么好笑吗?他们到底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姑且在此插入数行举个例子吧。小菅在这次假期中,去一个距离故乡三里远的深山中知名的温泉场滑雪,在当地的旅馆住了一晚。深夜,他去上厕所时,在走廊与同一旅馆的年轻女子擦身而过。就只是这样。可是,这却是重大事件。站在小菅的立场,即便只是擦身而过,还是得让那个女人留下非比寻常的好印象才行。他倒也没什么具体的办法,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豁出性命摆姿势。秉持对人生认真的某种期待。他在那瞬间想象过与女人的种种情境,为之心痛欲裂。他们每天至少会经历一次那种窒息的瞬间,因此他们不敢大意。即便是独处时,也会武装好自己的姿势。小菅就连深夜上厕所的那一刻,据说都是穿着新做的蓝色外套走在走廊上。小菅与那个年轻女人擦身而过之后,深深感到庆幸。幸好自己是穿着新外套出来。他叹了一口气,对着走廊尽头的大镜子一看,失败了!外套底下,居然露出穿着破旧衬裤的双腿。

“我的妈呀,”他轻笑着说,“衬裤皱着向上缩,腿毛看起来乌漆麻黑。脸也睡得浮肿。”

叶藏在内心其实并未笑得太厉害,那似乎是小菅瞎掰出来的故事,但他还是放声大笑。友人一改昨日的态度,努力试图与叶藏打成一片。为了报答那份心意,他笑得特别起劲。叶藏笑了,于是飞騨与真野也迫不及待地笑了。

飞騨终于安心。他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了。他一直苦苦压抑,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早就憋得浑身发痒了。

得意忘形的小菅,反而随意脱口而出:

“我们碰到女人都会失败。阿叶不也是吗?”

叶藏还在笑,同时歪头思索。

“会吗?”

“对呀。犯不着去死。”

“算是失败吗?”

飞騨很高兴,心跳急促。最困难的石墙已在微笑中坍塌。这么不可思议的成功,都是拜小菅不检点的人品所赐。想到这里,他有股冲动想紧紧抱住这个年少的朋友。

飞騨开朗地松开稀疏的眉毛,结结巴巴地说:

“是不是失败,我认为无法用一句话论断。首先就不确定原因。”说完才想到——麻烦了。

小菅立刻声援:“这个我知道。我与飞騨争论过。我认为这次的事是因为思想太钻牛角尖。飞騨这家伙却卖关子,说是另有其他原因。”飞騨间不容发地接腔:“那固然也是个原因,但并不仅如此。换言之是被爱冲昏头。总不可能和讨厌的女人去死吧。”

他是因为不愿被叶藏做出任何臆测,才口不择言急着发话,但听来反而连自己都觉得天真无邪。干得好。他偷偷松了一口气。

叶藏垂下长长的睫毛。虚伪。懒惰。阿谀。狡猾。恶德之巢。疲劳。愤怒。杀意。自私自利。脆弱。欺瞒。病毒。纷纷动摇他的心。他在想是否该说出来。他故意沮丧地嘀咕: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一切都是原因。”

“我懂,我懂。”小菅没等叶藏讲完就点头,“有时也会那样。喂,护士小姐不见了。是为了方便我们说话吗?”

我之前也稍微提过,他们的议论,与其说是彼此交换思想,其实只是为了当下觉得舒服。没有说出半句真话。但是,听了一会儿之后,倒有意外的收获。他们做作的言辞之中,有时也能让人感到惊人诚实的意味。正因是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才带有真实的味道。叶藏现在,虽嘀咕一切云云,但这或许才是他不留神吐露的真心话。在他们的心里,只有混沌,以及莫名所以的叛逆。或者,也可以说只有自尊心,而且是被细细研磨过的自尊心。哪怕再小的微风都会使之战栗。只要一觉得受到侮辱,便痛苦地嚷着要去死。难怪叶藏被人问起自杀原因会感到困窘。

那天午后,叶藏的兄长抵达青松园。兄长与叶藏长得并不相似,非常富态,穿着日式裙裤。

在院长的带领下,来到叶藏的病房前,听到病房里快活的笑声。兄长佯装不知。

“就是这里吗?”

“对。他已经恢复元气了。”院长一边回答,一边开门。

小菅吓了一跳,从病床跳下。他本来躺在叶藏的床上。而叶藏与飞騨,并肩坐在沙发上,正在玩扑克牌,两人这时急忙起立。真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毛线,这时也尴尬地急忙把打毛线的工具收起。

“有朋友来了,所以很热闹。”院长转头对兄长耳语,然后来到叶藏身旁,“已经好多了吧?”

“对。”叶藏回答后,忽然感到窝囊。

院长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含笑。

“怎么样?要不要过过疗养院的生活?”叶藏这时头一次感到罪人的心虚。他只是微笑以对。

其间,兄长一本正经地对真野与飞騨行礼,感谢他们的照顾,然后板着脸问小菅:“昨晚,听说你睡在这里?”

“对。”小菅抓抓头说,“隔壁病房空着,所以我和飞騨就留下来过夜了。”

“那你今晚去我的旅馆睡。我在江之岛订了旅馆。飞騨先生,你也是。”

“嗯。”飞騨变得很僵硬,抓着手上三张扑克牌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

兄长若无其事地转向叶藏。

“叶藏,可以了吧?”

“嗯。”他表现得格外不情愿地点点头。

兄长顿时唠叨起来。

“飞騨先生,那我们现在就陪院长一起出去吃午餐吧。我还没参观过江之岛,想请院长导览一下。我们现在就走吧,汽车还在外面等着,天气正好。”

我很后悔。一让两个成年人登场,顿时变得乱七八糟。叶藏、小菅与飞騨,再加上我,四人好不容易营造出来有点古怪的氛围,拜这两个成年人所赐,立刻彻底萎缩了。我本来想将这篇小说写成气氛十足的浪漫故事。起初几页制造出旋涡状的氛围,然后再一点一点慢慢拆解开来。虽然叹息自己的笨拙,总算还是写到这个地步。可是,这下子土崩瓦解了。

原谅我!这是骗人的。我在装傻。其实一切都是我故意的。写着写着,对那所谓气氛十足的浪漫故事感到羞耻,我只好故意搞砸。如果真的成功地土崩瓦解,反而正中下怀。低级趣味。事到如今折磨我心的只有这句话。如果这种莫名其妙想压在别人头上的执拗喜好要如此命名,或许我这种态度也是低级趣味。我不想输,不想让人看透内心想法。但是,那恐怕是徒劳无功。啊!作家皆如此吗?就连告白亦须矫饰言辞。我不是人吗?我能够享有真正像个人的生活吗?写到这里我仍对我的文章耿耿于怀。

一切都暴露无遗。其实,我之所以刻意在这篇小说每一幕的描写之间,流露出我这个男人的本性,说出本来可以不说的话,都是因为有狡猾的想法。我——即便是这样的我——想通过那种方式,在读者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营造出具有特异语韵的作品。我自恋地认定那是日本尚未出现的高级文风。但是,我失败了。不,就连这失败的告白,应该也在这小说的计划之中。可以的话,我本来希望晚一点再说那个。不,就连这句话,好像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啊啊,别再相信我。我说的话一个字也别信。

我为何要写小说?是渴望新晋作家的荣耀吗?或者是想赚钱?别演戏了,坦白回答吧。两者都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啊啊,我还在不停说出苍白的谎言。这样的谎言,人们一不小心就会上当。在谎言之中是最卑劣的谎言。我为何要写小说?这话说得真是伤脑筋。没办法。虽然好像在故弄玄虚很讨厌,还是姑且先回答一句吧:“是复仇。”

把目光转向接下来的描写吧。我是市场的艺术家,不是艺术品。我那猥琐的告白,若能为我这篇小说带来某种语韵,也算是一桩幸事。

叶藏与真野被留下。叶藏钻进被窝,眨巴着眼思考。真野坐在沙发上,收拾扑克牌。把扑克牌放回紫色纸盒后,她说:

“那是令兄吗?”

“对,”他凝视高高的天花板白色壁面回答,“长得像吗?”

作家如果对笔下描写的对象失去爱情,就会制造出这么不像样的文章。不,不用再多说。这是相当次等的文章。

“对,鼻子像。”

叶藏一听,放声大笑。叶藏的家人,都像祖母一样鼻子很长。

“他今年贵庚?”真野也笑了一下,如此问道。

“我哥吗?”他把脸转向真野,“还很年轻哟,三十四。大摇大摆的,自以为了不起。”

真野蓦然仰望叶藏的脸。他在蹙眉说话。她慌忙垂下眼帘。

“我哥那样还算是好的咧。哪像我老爸。”

说到一半他噤口不语。叶藏沉默。他是代替我妥协了。

真野站起来,去病房角落的柜子取出织毛线的工具。她像原先一样,又在叶藏枕边的椅子坐下,一边开始打毛线,一边也在想。不是因为思想,也不是因为恋爱,她在想更前一步的原因。

我已无话可说。说得越多,越没有内容可言。真正重要的事物,我似乎尚未触及。那是当然的吧。我说漏了许多事。那也是当然的吧。作家不懂作品的价值是小说之道的常识。我虽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那点。期待自己作品效果的我是笨蛋。尤其不该说出那个效果。一旦说出口,立时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察知那个效果大约如何时,当下又冒出新的效果。我只能扮演永远追着那个跑的笨蛋。究竟是劣作或是还算不错的成果,我连那个都不想知道。想必,我这篇小说,应会产生我意想不到的重大价值。这些话语,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是我的肉体渗出的。或也因此,才会心生依赖。坦白讲,我已失去自信。

晚间点灯后,小菅独自来到病房。一进门,立刻像要罩住躺卧的叶藏脸孔般俯身嗫嚅。

“我喝了酒。别告诉真野。”

然后,他朝叶藏脸上吐了一口气。喝了酒本来是禁止进入病房的。

斜眼瞄了一下坐在后面沙发上打毛线的真野之后,小菅高喊:“我去参观江之岛了。太棒了。”然后立刻又压低嗓门耳语,“骗人的。”

叶藏在床上坐起来。

“刚才,你们只是去喝酒吗?不,没关系。真野小姐,可以吧?”

真野打毛线的手没停,笑着回答:“其实不可以。”小菅仰面往床上一倒:

“我们和院长四人一起商量过。你哥是个策士喔。没想到他这么精明能干。”叶藏没吭气。

“明天,你哥和飞騨要去警局。他说要把事情彻底做个了断。飞騨很笨,不知在亢奋什么。飞騨今天要留在那边过夜。我不想,所以就回来了。”

“他一定说我的坏话了吧?”

“嗯,说了。说你是大笨蛋,还说你今后不知还会闯什么祸。但他又补了一句,说你老爸也不好。真野小姐,我可以抽烟吗?”

“好。”她几乎快落泪了,因此只简短回答。

“听得见浪涛声呢——真是好医院。”小菅叼着没点火的香烟,像醉汉一样喘着粗气闭眼半晌。最后,猛然坐起上半身,“对了,我把你的衣服带来了,放在那里。”他把下颚朝房门那边一努。

叶藏的视线落在门旁那个唐草花纹的大包袱上,还是皱着眉。他们谈论亲人时,会做出略带感伤的表情。但是,这只不过是习惯动作。只是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们养成那种表情。提到亲人似乎还是照样会想到“财产”这个词。“真搞不过我老妈。”

“嗯,你哥也这么说。他说你妈最可怜,连穿衣服的事都替你操心。真的哟,老兄——真野小姐,有没有火柴?”从真野的手里接下火柴,他鼓着脸打量火柴盒上画的马脸,“你现在穿的,听说是院长借给你的衣服吧?”

“这件吗?对呀,是院长儿子的衣服——我哥肯定还讲了什么吧,关于我的坏话。”

“你别使性子嘛。”他点燃香烟,“你哥其实观念挺新潮的。他很理解你。不,也没有吧。他看起来吃过不少苦。关于你这次出事的原因,大家讨论了半天,那个时候,笑死人了。”他吐出烟圈,“你哥的推测是,因为你生活放荡没钱花了。他说得很认真哟。他还说,身为兄长有点难以启齿,但他觉得你一定是罹患什么丢人的隐疾,所以自暴自弃。”小菅因酒精而混浊的眼睛看着叶藏,“怎样?哎,说不定还真被他说对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的只有小菅一人,用不着特地借用隔壁病房,大家商量后,决定让小菅也睡在同一间病房。小菅与叶藏并排,睡在沙发上。铺了绿色天鹅绒的沙发,经过特殊设计,可以诡异地变成一张床。真野每晚都睡那里。今天那张床被小菅抢走了,因此她从医院事务室借来草席,铺在房间的西北角,正好就在叶藏的脚边。然后,真野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拿二折的低矮屏风围起那简陋的闺房。

“真是谨慎。”小菅躺着,眺望那老旧的屏风,一个人吃吃笑,“上面还画着秋天最具代表性的七种花草呢。”

真野拿包袱巾裹住叶藏头上的电灯让灯光变暗后,对两人道声晚安,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叶藏睡得很不舒服。

“好冷。”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嗯。”小菅也噘起嘴附和,“我的酒都醒了。”

“要找个东西盖在身上吗?”真野轻咳。叶藏闭着眼回答:

“我吗?算了,只是睡不着,浪涛声很吵。”小菅很同情叶藏。那完全是成年人的感情。想必毋庸赘言,他同情的并非在这里的叶藏,而是与叶藏有同样境遇时的自己,或者那个境遇代表的一般抽象概念。成年人被那种感情妥善训练过,因此能轻易同情别人。并且,对自己的爱哭颇为自负。青年们亦然,有时难免会沉浸在那种廉价的感情中。成年人的那种训练有素,首先如果往好的说,是与自己生活妥协得来的,那么青年们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呢?从这种无聊的三流小说吗?

“真野小姐,你跟我们说说话嘛,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小菅基于想让叶藏转换心情的鸡婆心理,向真野撒娇。

“不知道。”真野自屏风后面笑着如此回答。

“惊人的故事也可以呀。”他们总是想战栗想得浑身发痒。

真野似乎在考虑什么,半天都没回话。

“是秘密哟。”她先如此声明,才低声笑了起来,“是怪谈哟。小菅先生,你敢听吗?”

“你说,你说。”他是认真的。

故事发生在真野刚成为护士,十九岁那年的夏天。同样是为女人企图自杀的青年,遭人发现,被某医院收容,由真野照顾他。病人是服药自杀,全身遍布紫色斑点,已药石罔效。傍晚,一度恢复意识。当时,病人看着窗外石墙上许多正在嬉戏的小矶蟹 (4) ,说道:真好看。那一带的螃蟹生来甲壳就是红色的。他说等身体好了要捉螃蟹带回家,然后再度失去意识。那晚,病人吐了两脸盆的呕吐物后死去。家人从故乡赶来前,只有真野在那间病房守着青年。她勉强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身后传来低微的动静。她凝神注意之下,声音又传来了。这次,声音很清楚,似乎是脚步声。她鼓起勇气回头,只见身后有红色的小螃蟹。真野凝视着螃蟹,哭了出来。

“很不可思议呢。真的有螃蟹,活生生的螃蟹。那时候,我差点决定不当护士了。反正就算我一个人不工作,我家还是过得下去。不过我跟我爸这么一说,被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小菅先生,如何?”

“太惊人了!”小菅故意胡闹地叫喊,“那是哪家医院?”

真野没有回答,默默翻个身,喃喃自语。

“我啊,大庭先生出事时,本来想拒绝医院的征召,因为我害怕。可是,来了一看,我就安心了。因为大庭先生如此有精神,而且一开始就说可以自己上厕所。”

“不,我是说医院。不是这家医院吧?”

真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喔。不过,请保守秘密。因为这涉及我的信用问题。”

“该不会,就是这间病房吧?”叶藏发出睡意惺忪的声音。

“不是。”

“该不会,”小菅也模仿他的语气,“就是我们昨晚睡的病床吧?”

真野笑了。

“不是。放心吧。如果真的那么在意,那我不该说出来的。”

“是一号病房。”小菅倏然抬头,“从窗口可以看见石墙的,只有那间病房,是一号房。老兄,就是少女住的那一间。真可怜。”

“别吵了,赶紧睡吧。我是骗你们的。那是我随口编造的故事。”

叶藏在想别的。他在想阿园的一缕芳魂。他在心里描绘美丽的身影。叶藏有时会这样直爽。对他们而言,“神”这个字眼,只不过是冠在笨蛋头上带着揶揄与好意的代名词罢了。但那或许是因为他们太接近神。如果这样轻易触及所谓“神的问题”,各位八成会以“浅薄”或“廉价”这些词语狠狠地批判我吧。啊啊,请原谅。就算再怎么粗劣的作家,也想让自己小说的主角悄悄接近神。因此,我得说,他才像神,像那任由其宠爱之鸟夜枭翱翔黄昏的天空,悄悄笑着眺望的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 (5) 。

翌日,疗养院一早就闹哄哄的。下雪了。疗养院的前院多达千棵的低矮爬地柏全都被雪覆盖,从那里往下走的三十级石梯,以及相连的沙滩,也积了一层薄雪。雪时降时停,一直下到中午。

叶藏趴在床上,正在素描雪景。他叫真野帮他买来画纸与铅笔,从雪完全停后便开始埋头创作。

病房被反射的雪光照得很明亮。小菅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杂志,不时伸长脖子窥视叶藏画画。对艺术这种东西,他隐约有种敬畏。那是基于对叶藏个人的信赖而产生的感情。小菅从小就认识叶藏,觉得此人有点古怪。一起玩耍后,他断定叶藏那种古怪作风都是因为头脑太聪明所致。小菅从少年时代,就喜欢这个爱时髦、擅说谎、又好色,甚至还很残忍的叶藏。尤其是学生时代的叶藏,讲那些教师坏话时熊熊燃烧的眼眸更令他喜爱。但是,那种喜爱的方式,与飞騨不同,是观赏的态度。换言之,他很机灵,跟得上的时候就跟,等到实在太荒唐时就抽身出来冷眼旁观。这大概是因为小菅比叶藏和飞騨更新潮。小菅对艺术若有些许敬畏,那和他穿着那件青色外套摆姿势是同样的意味,是因为想从这白昼一样漫长的人生中感到有什么东西可期待。像叶藏这样的男人,是汗水淋漓创造出来的,因此肯定非比寻常。他只是未作深思地这么想。在这点,他果然是信赖叶藏的。但是,有时也会失望。现在,小菅偷窥叶藏的素描,就很失望。纸上画的,仅仅是海与岛的风景。而且,是普通的海与岛。

小菅放弃了,埋头看杂志上刊载的故事。病房内,悄然无声。

真野不在。她在洗衣场清洗叶藏的毛衬衫。叶藏当时是穿着这件衣服下海的。

衣上微微散发出海水味。

到了下午,飞騨自警局归来,兴冲冲推开病房的门。

“嗨!”看到叶藏在素描,他夸张地大叫,“真有你的,很好。艺术家果然还是创作最厉害。”